第一章 妖精的傷藥與大小姐的野心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 · 再藤 · 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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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的餐桌現在可謂是個人丁興旺的大家庭了。
我、史萊子、希。卡拉和骷仔。再加上盧克蕾齊婭。
不僅如此,附近森林裏的妖精們還經常成羣結隊地跑來湊熱鬧,每當那種時候,別說餐桌了,整個洞窟都會變得吵鬧至極,不過這事先按下不表。
「盧克蕾齊婭,今天怎麼過來了?」
附近城鎮——梅吉哈的掌權者孫女,這位擁有絕世美貌的女性,平時都在鎮上生活,只有在有事的時候纔會露面。
我以爲她有什麼要緊事才這麼問,結果盧克蕾齊婭那張美得令人窒息的臉龐卻露出了極其不悅的神情,用冰冷的目光狠狠地刺向了我。
「關於從妖精族各位那裏收到的大量鱗粉,以及試作的傷藥的處理問題,難道我們不需要商量一下嗎?」
「啊,對。是該商量一下。」
確實有必要就這些事好好談談了。
這幾天,因爲受了點「心理創傷」而一直閉門不出的我,必定讓這位美貌的大小姐感到十分焦躁吧。盧克蕾齊婭之所以狠狠地瞪了史萊子一眼,說不定是因爲她之前忍無可忍想把我從房間裏揪出來時,被史萊子給攔住了。
卡拉和盧克蕾齊婭的關係很微妙,但史萊子和盧克蕾齊婭之間也有着不淺的淵源。
大小姐看向史萊子的目光簡直比極寒還要冰冷,但面對這視線,史萊子卻像沒事人一樣,表現得泰然自若。
嗯——。真可怕。
「抱歉啦。不過,總之先喫完飯再說也沒關係吧。」
「請您自便。」
帶着一副清高的表情,盧克蕾齊婭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
伴隨着嘰嘰喳喳的閒聊,午餐開始了。
在我們的餐桌上,最常開口的是史萊子、卡拉和骷仔這三個人。
特別是卡拉,最近明顯變得開朗了許多,也常常能看到她的笑容了。看來她已經從不久前那段消沉的時期裏徹底恢復過來了,這真是太好了。只是,偶爾和我視線交匯時,她就會滿臉通紅地移開目光,這點稍微……不,是相當讓人在意就是了。
希則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只有在別人把話題拋給她時纔會偶爾附和兩句,但從她背後那平穩搖曳的羽翼動作就能看出,她絕對沒有感到不開心。前不久剛迎來性別分化的妖精,現在把史萊子的膝蓋當成了固定座位,這並不是史萊子強迫的,似乎那裏成了希最中意的位置。
緊接着,她又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
通過草藥的交易打響梅吉哈的名號,考慮到將來盧克蕾齊婭會繼承鎮長之位,這對她來說也是一大好處。
「……盧克蕾齊婭。難道說,你打算把這東西作爲梅吉哈的特產來推銷嗎?」
「就是說啊。如果利用城鎮的名義去大肆推銷,就會伴隨着這種風險。雖然我能理解大規模銷售帶來的好處,但這絕對不能說全都是好事吧。」
盧克蕾齊婭的主張是典型的人類本位思想。也就是說,是人類至上主義。
「是的,沒錯。」
「如果能做到那一步,自然是最理想的。」
我對着在座的五個人開了口。
「更有效的手段?」
「簡而言之,就是打算把妖精們捲進梅吉哈的商業——怎麼說來着?經濟活動中去,對吧?」
大小姐默不作聲,示意我繼續說下去。我接着說道:
再次睜開眼,我直視着眼前的大小姐。
「盧克蕾齊婭,我能問個問題嗎?」
有益且有用的資源。
但是,
「關於這一點,毋庸置疑。」
「擅自利用這一點來做生意。嘛,如果只是利用白拿來的東西,那確實是我們的自由。但是,萬一妖精鱗粉的事情被其他人知道了,導致大批衝着這個目的來的人湧入森林,對妖精們來說,把鱗粉給我們簡直就是有百害而無一利。『闖入森林的傢伙,我們會負責取締』——這種說辭,說到底只是在討論『如何減少負面影響』罷了。這對她們來說並不是什麼正收益。難道不是嗎?」
想要發展一個普通的鄉下小鎮,就需要某種「特別的依靠」。這位聰慧的大小姐,難道是打算把『妖精的傷藥』作爲核心商品嗎?
盧克蕾齊婭原本微蹙的眉頭立刻舒展開來,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即便如此,光是看着身邊的同伴們開心地聊天,我自己也覺得很開心。
「假設這款商品一經推出便大獲成功,吸引了人們的關注。那麼接下來,必然會出現企圖製造仿冒品的傢伙。您是在擔心這一點,對嗎?」
「將大量的冒險者吸引到梅吉哈,能夠進一步帶動經濟的活性化。正如我剛纔所說,人口的增加就意味着需求的增加和消費的增長。喫、喝。消費會帶動物流,促進商業繁榮。有人聚集的地方就會繁榮,這是自古以來的真理。」
「名字?」
「您說得完全正確。」
「還真是面面俱到啊。」
「這種草藥的療效固然毋庸置疑,但要讓它真正爲人所知並贏得口碑,必定需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如果它只是一件來路不明的個人商品,那就更難了。然而,梅吉哈這個城鎮。如果能以它的名字和組織爲媒介,多少獲得一些信譽的話——那麼在短期內取得商業成功的可能性就會大幅增加。商品想要大賣,除了本身必須是好東西之外,銷售手段也至關重要。梅吉哈雖然沒有極高的知名度,也沒有強大的背景,但依然擁有着迄今爲止與鄰近城鎮和村落建立起來的聯繫。如果能利用這一點,我們沒有理由白白放過。」
史萊子和骷仔興奮地舉起雙手。
聽到我這麼說,這位鎮上的大小姐搖了搖她那頭奢華的金髮。
但是——
熱鬧的午餐結束後,我喝了一口骷仔泡的花草茶潤了潤嗓子,然後——
「主人,您覺得不合心意嗎?」
「什麼好處?」
我瞥了一眼身旁,那位不定形的美女只是靜靜地微笑着保持沉默。從她的表情中,我讀出了「一切由您做主」的全盤信任,於是我閉上了眼睛。
『萬歲——!』
梅吉哈雖然不算是個小鎮,但終究只是個邊境的鄉下地方。主要產業不過是些農業,也拿不出什麼像樣的特產。
考慮到這一點,利用「梅吉哈」這塊招牌確實有着巨大的優勢。以吉茲城爲首,鄰近的城鎮和村落都知道梅吉哈的名字。單憑這一點,就能爲草藥的來源賦予一定的可信度。
「主人的擔憂是,在銷售時是否要使用『妖精』這個名稱,對吧?」
「取締?你是指?」
『妖精的傷藥』。
「是的。」
盧克蕾齊婭平靜地表示了肯定,然後接上了話茬。
「就現狀而言,妖精們來洞窟玩的時候順便留下鱗粉,純粹是出於她們的好意。這並沒有給她們帶去任何利益。」
接過話題的盧克蕾齊婭,搖曳着那頭奢華的金髮點了點頭。
「是的。人口的數量,就直接等同於需求量。」
「是的。直接取締就行了。」
我滿臉苦澀地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哪怕在信譽和銷量上差一點,以「來路可疑的個人名義」細水長流地慢慢賣,或許反而更安全。當然,梅吉哈能消化掉的數量是有限的,但只要洞窟周邊的情況穩定下來,我們也是可以去吉茲城兜售的。
她絕對會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根本不打算對自己的野心有任何隱瞞。
這件商品的核心簡單明瞭,就是裏面添加的「妖精的鱗粉」。除此之外,並沒有使用什麼特別的原料,製作工藝上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創新。
我在對盧克蕾齊婭的見解感到欽佩的同時,也看透了她的心思。
由個人來保證品質,和由城鎮這個組織來保證品質,意義截然不同。
更何況,如果是一個完全名不見經傳的個人跑去推銷「祕藏草藥」,搞不好根本沒人願意搭理。無論它真正的療效有多神奇,就算有機會被人認可,要通過口口相傳擴散開來直到被大衆認知,也絕對需要極其漫長的時間。
「理所當然的,關於給予妖精族各位的好處以及利益的分配,自然也在我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我明白梅吉哈能從中獲得什麼好處。也承認這比我們個人去細水長流地賣要好得多。那麼,盧克蕾齊婭。這對妖精們來說又算什麼呢?」
「是的。將銷售妖精傷藥所獲得的利潤,以投資鎮上公會的形式,僱傭冒險者。然後,以公會委託的名義,把那些心懷不軌的傢伙全部抓起來不就行了。冒險者的工作內容,可不僅僅只有討伐魔物。爲了維持周邊治安而採取的必要行動,也完全包含在他們的職權範圍之內。如果有不法之徒企圖肆意刺激森林裏的魔物,從而存在危害周邊村落治安的風險,以此爲由進行取締——在邏輯上是絕對站得住腳的。」
盧克蕾齊婭的意思我能理解。
聽到我像是在自言自語般的呢喃,盧克蕾齊婭彷彿在挑釁般地扭曲了嘴角。
「確實,有些地方讓人覺得不太痛快。」
「在,主人。」
因爲原理極其簡單,想模仿的話誰都能做到。——前提是,只要手裏有妖精的鱗粉。
以前我也曾考慮過在吉茲城進行交易。甚至連道具店的莉莉安婆婆也曾毫不掩飾地建議我這麼做。
「……沒錯。」
以前,在和盧克蕾齊婭變成敵對關係之前,我曾被邀請去過鎮上的宅邸。在那裏,我聽到了她想憑藉自己的力量發展梅吉哈的野心。
盧克蕾齊婭點頭贊同。
「確實如此呢。」
就在不久之前,我還是在一個不會說話的骷髏的注視下,孤零零地一個人喫飯呢。要是現在還爲了這點吵鬧而抱怨,那可是要遭天譴的。
「嘛,雖說終究只是試作品。但已經確認了具備一定的療效,似乎也沒有嚴重的副作用。現在的問題在於,這東西能不能作爲商品出售——盧克蕾齊婭。」
「關於各位這次調配的『妖精的傷藥』,我認爲它完全具備充分的商品價值。所用材料與市面上常見的並無太大差異,製作工藝也只是簡單地在此基礎上添加了妖精的鱗粉。但是,鱗粉——也就是魔素的結晶粉,極大地增幅了恢復作用,使其展現出了遠超一般同類產品的卓越療效。原料來源於野生草藥、希小姐,以及經常來此拜訪的妖精族各位。實質上幾乎不需要任何成本。雖然在鱗粉的保管、添加以及使用方法上需要稍微注意,但總體而言,絕對稱得上是一件極其優秀的商品。」
「當然,我也不會否認,梅吉哈能從中獲取利益這一點。」
鎮長的孫女乾脆利落地承認了。
「大市場也就意味着,交易本身的規模也會變得龐大吧?如果做不到那種規模,去那裏就毫無意義了。」
我歪了歪頭,
在這樣融洽的氛圍中,唯一一個敢於貫徹自己意志的,就只有盧克蕾齊婭了。她彷彿置身於一堵無形的牆壁之後,一言不發地默默進食。除了被問到時會簡單回答外,她根本沒有主動開口的打算。那種超然物外的態度,甚至讓人忍不住想向她致敬。
保護這些資源——說得更露骨一點,就是想把它們作爲自己獨佔的利益。就算我向她質問這個本心,眼前的這位大小姐恐怕連掩飾都不屑於掩飾吧。
「確實,您的擔憂不無道理。」
「……對妖精的、「保護」嗎。」
迎着她那猶如要發起挑戰般的目光,我問道:
原因無他,單看性別比例,一比五可不僅僅是壓倒性的劣勢那麼簡單。那快要溢出來的女子力,讓我跟不上的話題實在太多了。就算被問到關於烹飪或香料的意見,我也只能像希那樣隨聲附和幾句罷了。
「正如大家所知,經過這段時間的臨牀試驗以及後續的觀察,傷藥的試作品終於完成了。」
「好了。那麼,關於剛纔的話題。」
「更大的市場?是指吉茲城嗎?」
盧克蕾齊婭面不改色地說道。
「也就是說,能拿去賣咯。」
……原來如此。
「啊,這我明白。」
「如果要把這種傷藥拿去賣,你打算起個什麼名字?」
「是的。而且,這還能帶來另一個好處。」
要說不太參與話題這一點,我其實和希、盧克蕾齊婭是同一個陣營的。
「不,主人。還有更有效的手段。」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製作這種傷藥需要妖精的鱗粉,如果我們獲取鱗粉的途徑被別人知道了——退一步講,就算只是讓人產生了『裏面是不是加了鱗粉』的疑心,就可能會引來一些企圖打妖精族主意的傢伙吧。這附近的森林裏棲息着妖精族,這可是很有名的傳聞。」
就算只是單純地出售妖精的鱗粉,去吉茲城肯定也比在梅吉哈能賣出更高的價錢,而且那邊的需求量絕對不是一個量級的。
它僅僅是利用了妖精鱗粉這種天然魔素結晶粉所帶來的活性化作用。
「啊,沒錯。」
就連我們之前去過的巴薩村,都有着會被妖精拐走的傳說。就算有人聯想到妖精的鱗粉也毫不奇怪,如果商品名裏還明晃晃地帶着『妖精的~』字眼,那簡直就是不打自招。
盧克蕾齊婭,說到底依然是將妖精以及從她們那裏獲得的「鱗粉」視爲資源。
「身處這樣的亂世。醫藥品的需求是要多少有多少的。倒不如說,我認爲我們不應僅僅侷限於梅吉哈,而是應該將其推向更大的市場去銷售。」
梅吉哈鎮變得富裕,對我們來說也不是什麼壞事。
卡拉也開心地微笑着,和希一起在旁邊輕輕地鼓掌。
「考慮到這種潛在的危險性,我們確實應該考慮排除商品名中任何會讓人聯想到「妖精」的元素。在製作工藝上也必須嚴格保密。然而,無論我們怎麼隱藏,可能還是會有些嗅覺靈敏的傢伙找上門來。畢竟,對金錢氣味敏感的人類要多少有多少。」
「請問。」
「冒險者這行,最初的起源本來就是爲了充當村落的自衛力量嘛。如果以爲了維護周邊治安而進行積極警戒活動爲名目,在邏輯上確實說得通。」
盧克蕾齊婭斬釘截鐵地說道。
「是啊。不對,等一下。不對吧。」
我搖了搖頭,
「這不是利益分配的問題。至少在目前這個階段,妖精們對這件事的認知,根本就不在這個層面上。這纔是讓我覺得違和的地方。」
「確實。關於這方面,我們必須和妖精族的各位好好談一談纔行呢。」
「是啊。」
「或許,有必要簽訂正式的契約呢。」
這一次我沒有隨聲附和,而是死死地盯住了眼前的對象。
我突然意識到,從剛纔起,盧克蕾齊婭的措辭就一直在刻意地拐彎抹角。我向她投去了充滿疑慮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依然面不改色的大小姐過了一會兒,
「……你剛纔,說什麼?盧克蕾齊婭。」
針對那個我差點就聽漏過去的詞語,我開口質問道。大小姐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其微小的弧度,又似乎沒有,她並沒有回答。
而且,她的眼睛裏完全沒有一絲笑意。
代替沉默的盧克蕾齊婭開口的,是史萊子。
她讓希坐在自己的膝蓋上,將下巴輕輕擱在希那毛茸茸的銀髮上,帶着溫柔的表情說道:
「和妖精們的『契約』嗎?聽起來好像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呢。」
被有着一頭淡藍色長髮的不定形美女抱在懷裏,希抬起頭注視着我。雖然我也看不見映照在她瞳孔中的自己的模樣。
我終於理解了盧克蕾齊婭的意圖,發出了一聲低吟。
「原來是這麼回事。」
「您是指什麼呢?」
看着從容不迫地微微偏過頭的大小姐,我苦澀地搖了搖頭。
「……妖精是一羣反覆無常的傢伙。現在雖然和我們關係不錯,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失去興趣了。退一萬步講,要是希出了什麼事,那一切就全完了。真變成那樣的話,理所當然的,我們就再也拿不到鱗粉了。」
「用通俗易懂的話來說,它就是魔法玻璃。這是一種在玻璃中溶入寶石或天然石的特殊工藝製成的物品,極其昂貴。」
我知道擺在眼前的這條豪華的裝飾繩是所謂的魔法道具,也是盧克蕾齊婭的『底牌』,但我並不知道它的具體底細。
「啊啊,難怪你造起魔像來那麼得心應手啊。」
「越來越搞不懂了。明知道自己的森林可能會被破壞,你覺得妖精們會願意簽訂契約嗎?」
比如一出這個洞窟,外面就有一片廣袤的森林,而那裏正是希的同伴——妖精們的領地。
我沒怎麼搞懂這番說明和剛纔的話題有什麼聯繫,只是隨口敷衍地點了點頭。
在對她能深謀遠慮到這種地步感到欽佩的同時,我突然察覺到了一個疑問,皺起了眉頭。
我搖了搖頭。
城鎮的規模和經濟實力。初始資金以及其他各種因素都考慮在內的長期視野。
「關於魔素玻璃,這是我在學士院時個人研究的課題。探索將其與無機魔法生物相結合的廣泛應用手段,正是我的研究主題。」
盧克蕾齊婭說道。
「是因爲附近能用來做木柴的樹木被砍光了嗎?」
「那是當然了。這種事,我在學院的時候也從來沒聽說過。」
呼——,傳來一聲嘆息。
「妖精族各位的好處也是存在的。正如我剛纔所說,梅吉哈在經濟上變得寬裕之後,就可以加強警戒,防範那些企圖破壞森林的傢伙。」
聽到我近乎耳語般的低聲質問,對方終於滿意地揚起了脣角。那是一個充滿野心的、令人膽寒的微笑,
「同樣的事情,也可能會在這附近的森林裏發生,對吧。」
「什麼所以?」
盧克蕾齊婭點了點頭。
——野心。
「玻璃製造,啊。」
真到了那一步,該怎麼辦?難道要用暴力把妖精們抓起來,強行奪取鱗粉嗎?雖然這也是一種極有可能發生的展開,但這位金髮大小姐想到的,是一種更加穩妥、同時也更具價值的手段。
「那玩意兒,比『傷藥』好在哪兒?既然你打算將來把它作爲主打商品,肯定是因爲它有什麼明顯的優勢吧?」
她向我充滿疑問的目光點了點頭,
這個?
「……等一下。製造玻璃的話,我記得。應該是需要一個巨大的熔爐之類的吧?」
但是,一旦上升到種族層面的合作,這種事幾乎聞所未聞。
在短暫地彷彿陷入沉思的沉默之後,她將手伸向了腰間。纏在那裏的裝飾品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被解了下來,放到了桌子上。
對我來說,那就是不定形性狀生物,也就是讓史萊姆呈現人型——創造史萊子,而盧克蕾齊婭似乎懷揣着更加具有通用性的研究抱負。
如字面意思,這簡直是一項只能用「野心」來形容的、異想天開的宏大計劃。
「哦。」
簡而言之,就是不再侷限於「希與妖精們」這種私人理由,而是建立在雙方損益與精打細算基礎上的,公開的合作關係。
使用魔法生火很容易,但要長時間維持高溫卻極其困難。到頭來,還是需要熔爐和燃燒用的材料。
但是,至今爲止都沒有實際的成功案例,這就足以證明這件事有多麼困難了。
聽到我的話,盧克蕾齊婭微微眯起眼睛,注視着我。
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所以呢?」
舉全鎮之力製造玻璃。然後打造魔素玻璃嗎。
「『傷藥』終究只是個敲門磚罷了。我是想用這個來振興梅吉哈鎮。」
草藥是日用品。能賣多少錢一眼就望到底了。
盧克蕾齊婭·伊米特澤爾。
就算你跟我說大有作爲……
「虧你想得出來……」
「是的。我持有的這件主要是爲了在緊急情況下自衛而設計的。但是,根據種類的不同,它也可以用於攻擊或輔助。甚至除了戰鬥之外,在輔助儀式等方面也具有極高的通用性。」
「鱗粉和、玻璃?用那個來製作魔法玻璃?你知道製作方法嗎?製造玻璃這種事,可不是外行人想做就能做的吧。」
盧克蕾齊婭重重地點了點頭,
「玻璃這東西比草藥要昂貴得多,因此,單品的利潤也更爲可觀。單品利潤高,就意味着不需要追求龐大的銷量。」
我瞥了一眼希,看到這位沉默寡言的妖精臉上浮現出些許不安的神色,然後開了口。
我雙手抱胸,
「這是什麼意思?」
「主人的判斷完全正確。」
雖然不需要什麼成本,但使用珍貴的『妖精的鱗粉』去大量生產並銷售,是否真的效率最高,這就很難說了。如果有其他利潤更豐厚的商品,那當然是轉向那邊更好。
看着對方若無其事地點頭,我的表情變得苦澀起來。
「魔素玻璃?不,不知道。是指這個東西嗎?」
「是的。如果過度砍伐,自然環境本身就會遭到破壞。因此,他們只在某地停留一段時間,然後遷移到其他地方,等待環境恢復。」
「靠魔法是無法獲得穩定的爐溫的。那麼,作爲燃料的木柴要從哪裏弄來,這就成了問題。」
「明白什麼?」
「主人,請問您知道魔素玻璃這種東西嗎?」
「是燃料啊。如果想在梅吉哈製造玻璃,使用熔爐必定需要大量的木柴。」
如果梅吉哈和妖精族之間真的締結了什麼『正式契約』,那絕對是一件劃時代的大事。
凡是從人類的視角來看,過着無法相容的生活方式的個體、種族,將它們的價值觀連同其存在一併統稱的詞彙,就是「魔物」。和這樣的一羣傢伙,人類之間怎麼可能締結得了正常的契約。
「這是當然的。」
畢竟魔物可是分佈在世界各地的。
「妖精的鱗粉,也就是魔素的結晶粉。如果將它用於草藥,就能增強其療效,但它當然也能用於其他用途。我相信,它在製作魔素玻璃方面,也必將大有作爲。」
曾在王都求學,又回到了這偏遠鄉下小鎮的才女。因爲純粹的不幸,被迫淪爲我這種魔物的奴隸的這位金髮大小姐,確實有着非同常人的一面。
「魔物」代表的是一種生存方式。
梅吉哈的周邊,有許多未經人類染指的森林。
那就是,契約。
事到如今已經無需多言,這兩者是截然不同的生物。
當然,也有例外。
那是一眼就能看出價值連城的物件,上面鑲嵌着許多類似將紅色和藍色融爲一體的寶石狀裝飾。在它的正中央,最引人注目的那塊大寶石之所以已經嚴重破損,是因爲在不久前的那場戰鬥中受了傷。
「連人類與魔物的商業契約這種話都說出來了。你腦子裏盤算的肯定不僅僅是『妖精的傷藥』吧。不用說,你肯定還有別的計劃。不是嗎?」
在這片大陸上,人類的生存區域甚至還不到四分之一。剩下的廣袤大陸上,棲息着無數的魔物。與妖精族締結『契約』,就意味着向世人展示了一種可能性:與這衆多其他魔物之間,同樣也有成立契約關係的機會。
但是,想突然搞起這麼大的事業是不現實的。必須從外部引進製造玻璃的設備,以及掌握這門手藝的工匠。這都需要錢。所以,這終究是將來的計劃,是在用『妖精的傷藥』將梅吉哈鎮發展到一定程度之後的故事。
我們和妖精族之間的聯繫極其脆弱。
「原來如此。所以,才需要和妖精族簽訂『契約』啊。」
「當然,如果不是在個人工坊,而是要將其作爲一項事業來推進,就需要相應的設備。雖說是魔素玻璃,但在基礎部分上與普通玻璃的製作工藝並無二致。玻璃製造是工匠的領域,因此招募相關的人手也是必不可少的。」
我看向滿臉不解、歪着腦袋的史萊子,聳了聳肩。
「您還沒明白嗎?」
在那種狀態下,根本不可能維持穩定的『傷藥』生意。一旦斷了鱗粉的來源,這門生意馬上就會走進死衚衕。
「是的,正是如此。」
「人類與魔物的『正式契約』。這纔是你的真正目的吧,盧克蕾齊婭。」
在這個世界上,精通精靈語的魔物其實相當多,所以人類與魔物之間的交流本身並非不可能。
「原來如此。」
如果僅僅是個人層面的交流,即便是我這種勉強標榜爲一介魔物的傢伙,至今爲止也已經無數次讓梅吉哈鎮那個脾氣古怪的婆婆幫忙收購草藥和鱗粉了。像那樣的物品買賣,也算得上是正兒八經的『契約』。
就算使用了『妖精的鱗粉』增強了療效,想把價格炒上天也是有極限的。總的來說,它必定屬於薄利多銷的範疇。
人類與魔物之間,橫亙着一條深不見底的鴻溝。
「……該說您是敏銳呢,還是遲鈍呢。所以說,就是這個啊。」
也就是說,從『妖精的傷藥』轉向『魔素玻璃』,這意味着商業方向的徹底轉變。
那僅僅是建立在希這個個體媒介之上的、極其私人的關係罷了。
「簡而言之,首先是單價不同。」
面對如此突兀拋出的龐大構想,我除了感嘆還是感嘆。
「在製造玻璃時,最成問題的就是這一點。爲了避免這類問題,以玻璃製造爲生的工匠集團,通常會每隔幾年就輾轉遷移一次據點。」
無論是在文化上,還是在更根本的東西上。
我滿臉困惑地低頭看着眼前的裝飾繩。
盧克蕾齊婭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既然是研究者,每個人都會有屬於自己的目標和研究主題。
「是的。」
「據我所知,至少在商業領域,我還從未聽說過有締結這種契約關係的前例。如果要找個相近的例子,大概也就是那些闊步於大陸山脈中的矮人們了吧,但那也是矮人們自發的行爲。並非是基於契約的行動。」
「嘛,魔道具這玩意兒總體來說確實都是貴得離譜的。」
人類與魔物。
原來如此。
盧克蕾齊婭用一種看白癡的眼神看着我,
因此,就輪到了『魔素玻璃』出場。
在遙遠的古代,在人類與精靈——也就是賢人族還沒有反目成仇之前,或許還有過這種先例吧。
「所以我說,那種問題本來就是因爲把妖精們捲進來纔會發生的吧。」
「哎呀。難道您覺得,如果沒有傷藥的買賣,森林就能永遠保持安寧嗎?」
「我可沒這麼說。但即便如此,拿這個當理由也根本說不通吧。」
「什麼說通說不通的。」
這位美麗的千金大小姐露出了輕蔑的笑容,
「魔物不正是以弱肉強食爲宗旨的嗎?而且,這也絕非僅僅適用於魔物的法則。」
我們一言不發,與眼前的對象交換着嚴厲的目光。
沉悶的空氣籠罩着四周,
「……總之,」
我壓低聲音,開口說道。
「這件事不能這麼草率地下結論。不管是鱗粉,還是木柴的事,全都是牽涉到妖精族的問題。特別是在森林裏砍伐木柴這種事,單是這一點就極有可能惹怒他們。這不是僅憑我們自己就能拍板決定的。」
「嗯,您說得對。」
「不管怎樣,妖精族的合作都是必不可少的,關於這件事,必須和他們好好談談。雖說最後到底會不會變成『人類與魔物的商業契約』這種誇張的形式還未可知就是了。」
「我也同意您的看法。」
「那麼,剛纔的話題就先保留。聽懂了嗎。」
「遵命。」
雖然回答的語氣很平靜,但大小姐的眼中卻流露出了一絲失望之色。
「那麼,關於『傷藥』的銷售,我們將同時考量個人買賣與組織銷售兩條路線來制定計劃,這樣可以嗎?」
「啊,就這麼辦吧。」
「好的。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如果有妖精的鱗粉,會比較好修嗎?」
盧克蕾齊婭回到鎮上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立刻倒在了牀上。
「要是諾米迪斯能醒着就好了。我還想向他打聽一下豎坑的事呢。」
我翻了個身,坐了起來。
不知不覺間,史萊子的按摩已經結束了。
……那種東西,打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會伴隨着無盡的麻煩和失敗。
呵呵~,伴隨着史萊子的笑聲,
我有我必須承擔的責任。
「呵呵~」
她回過頭,我用目光指了指她右手拿着的魔素玻璃裝飾繩,
和那羣簡直就是把「反覆無常」穿在身上的妖精們簽訂契約?
那種玩意兒,要麼是被她們裝傻充愣糊弄過去,要麼就是明知故犯地直接賴賬。不管哪種情況,都不可能會有什麼好結果。
「——覺得很麻煩嗎?」
史萊子剛纔說出的那句臺詞裏,說不定意外地包含了她的幾分真心——我突然間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希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視線交匯。
我任由興致勃勃的史萊子在我的背上又按又捏、拉拉扯扯,不經意間轉頭一看,發現希正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
在我們家,泡茶這項工作從以前起就是骷仔負責的,即使骷仔變成了現在這副身體,這一點也沒有改變。
不僅僅侷限於『創傷藥』這種日常醫藥品,而是打算通過涉足更高級的工藝品來推動城鎮的產業化。
「如果主人覺得麻煩,我覺得這種事,根本沒必要去做哦。」
「——不過,還是覺得稍微有點遺憾呢。」
◇ ◇
「這種程度的挖苦,難道不應該被允許嗎。——不過,我還是要向您道謝。多謝您的關照。」
像我這種凡人,自然會這麼想。
與其說是放任自流,倒不如說根本就是撒手不管,任其自然發展。
「沒事的。……我保證,絕對不會給森林添麻煩的。」
聽到我這麼說,大小姐有些意外地挑起了眉毛。
「是嗎?」
「啊。話說,好重啊。幹嘛啊。」
盧克蕾齊婭瞥了一眼卡拉,然後說道,
我微微睜開眼皮,視線中隱約映出了希那模糊的身影。
事到如今,我怎麼可能還像以前那樣,只要閉門不出就能心安理得地矇混過關。
「這道裂痕是不久前因主人的命令而產生的——既然如此,爲了修復它而使用鱗粉,在情理上是說得通的。基於這個邏輯,我試着製作『使用了鱗粉的魔素玻璃』的試作品也是可以的。——您是這個意思吧。」
「知道了。那你拿走一些也沒關係。」
其中之一,司掌土之精靈的諾米迪斯,往好了說叫性格隨和,往壞了說就是個懶散的傢伙。
玻璃。然後是,魔素玻璃。
真沒想到盧克蕾齊婭腦子裏盤算的竟然是那種東西。
當她重新抬起頭時,那張完美得無可挑剔的絕美臉龐上,理所當然地沒有一絲笑容。
雖然那可能只是她隨口胡謅的謊言,但艾姬多娜爲了某種目的,甚至還插手了妖精族之間發生的「分巢」事件。考慮到這一點,我也不能對那句話置之不理。
耳畔傳來了彷彿帶着水汽般溼潤的聲音。
大概,史萊子是故意說了那些並非出自本心的話吧。
而爲了實現這一目標,與妖精族的合作是必不可少的。
前幾天,疑似爲了翻箱倒櫃而潛入這裏的艾姬多娜,在離開時留下了那句奇怪的話。
「就算叫他,估計他也不會察覺的吧。那傢伙,永遠都在睡覺。」
對希也是,對森林裏的妖精族們也是。
背部被那種交織着冰涼與溫暖的柔軟觸感所覆蓋,那不可思議的舒適感讓我幾乎要失去意識。
一直黏在我身上的史萊子,就這麼保持着半倚半靠的姿勢,探頭看向我。
如果是史萊子來泡,味道肯定會更好,但我從未對此抱怨過半句。史萊子也從來沒有提出過要自己來泡茶。
把這些事情一件件地拿出來深思熟慮,
「哦,怎麼啦。要卿卿我的話也算咱一個嘛。」
正如我對盧克蕾齊婭所說,這不是僅憑我們幾個就能拍板決定的事。
想讓梅吉哈發展壯大這個想法,我以前就聽她說過,我也猜到她對這方面肯定有什麼長遠的規劃。
據說創造了這個世界的九種精靈。
「啊,那件事確實得去調查一下呢。」
「是嗎。」
使用妖精的鱗粉製作魔法道具。
「呵呵~。我倒是無所謂哦。您還有什麼其他事要做嗎?」
這全怪剛纔的那場談話。那種極其消耗腦神經的交談,對我這種前任家裏蹲來說實在太毒了。
她似乎想從我的表情裏讀出點什麼,直直地盯着我看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了句「原來如此」,轉過身來,
「如果是錢的問題,我會想辦法解決的。主人只要在洞窟裏舒舒服服地待着就行了哦?」
倒不如說,光是被盧克蕾齊婭瞪着就已經夠讓人心力交瘁了。
簡直就像是讀懂了我的內心一般,耳畔突然傳來的低語讓我猛地嚇了一跳。
「我想着給疲憊的主人按摩一下嘛!」
那可是她們哪怕死了也能借此重生的、極其重要的羽翼。希不惜獻出它也要爲我們做出的犧牲,以及其帶來的結果,根本不需要我再去多想,
精靈駐守在其土地上,負責管理那裏的魔素平衡——這是衆所周知的常識。但是,和不久前還在管理洞窟前那座湖泊的水精靈溫蒂妮不同,諾米迪斯的管理方式基本上屬於放任自流。
「……那個,壞了吧。」
「啊。」
面對她這番做作的說辭,我不耐煩地搖了搖頭。
我伸出手,撫摸着默默走近的希那柔軟蓬鬆的銀髮,閉上了眼睛。一邊享受着按摩帶來的舒適刺激,一邊回想着剛纔的談話。
我自以爲猜到了這位沉默寡言的同伴想說什麼,於是對她點了點頭。
我就這麼趴在牀上,突然,有個柔軟的東西從上面壓了過來。
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是,
「等一下。」
還是骨頭的時候,她泡茶的手藝就不怎麼高明,不知是手法的習慣使然,還是性格使然,她現在的手藝也還是沒多大長進。
希那小巧精緻的羽翼。
「大白天的在這兒卿卿我我的想幹嘛。」
雖說每個精靈的個性與其所代表的屬性密切相關,但就算這樣,這差別未免也太大了點吧。
「還有什麼吩咐嗎?」
「……是的呢。如果能得到一些的話,或許能幫上大忙。」
「雖然稍微受了點損傷,但並非無法修復。沒有問題。」
我不禁在心裏暗想,偶爾發自內心地笑一笑不好嗎。
對骷仔,對卡拉,對盧克蕾齊婭也是。當然,對史萊子也是。
「……既然你心裏清楚,就沒必要特意說出來了吧。」
史萊子莞爾一笑。
「啊啊,累死了……」
說到底,妖精們願不願意承認與人類的『合作關係』,這就已經非常值得懷疑了。妖精們的好處在哪裏?如果不把雙方的利弊都擺在檯面上說清楚,那種合作不是詐騙就是畫大餅。此舉會對周圍產生什麼影響?負面影響肯定也是有的吧。學院那邊又會作何反應?需要考慮的事情簡直要多少有多少。
「嘛,姑且還是試着叫叫看吧。」
我叫住了正要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裝飾繩準備離開的她。
「那是當然的。」
「您辛苦了,主人。」
「難道就沒有從我們這邊叫醒他的方法嗎?」
明明纔剛過中午,全身卻湧起一股強烈的疲憊感。
她用溫柔的語氣對我宣告。
現在,那具微涼的軀體正緊緊地貼着我,依偎在我的身上。
我的焦點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背後的那個東西上——一瞬間,我的意識徹底清醒了。
端着泡好的茶走進來的骷仔,一進門就撅着嘴說道。
反正也沒有其他事可做,我便暫時離開了深處的生活空間,走向洞窟的大廳。
人類與魔物的商業契約——
「可以嗎?」
「……怎麼能那樣做啊。」
如果這只是事不關己的旁觀者,我大可以讚歎一句了事,但既然自己也要被捲進去,那就不能光說風涼話了。
爲了讓我振作起來。
盧克蕾齊婭以極其優雅的姿態低下了頭。
大概是閒得慌吧。史萊子她們也跟在後面。
「喂——,諾米迪斯——」
最近在這片大廳裏接連上演了好幾次激鬥,如今除了到處零星地自然生成了一些史萊姆之外,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我試着向這昏暗的空洞裏呼喊,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即便我又重複呼喚了兩三次,結果依然如故。
「看來還在休息呢——」
「是啊。嘛,晚點再叫叫看吧。」
「真遺憾。其實,我也有件事想向他請教一下呢。」
「請教事情?」
「是的。關於洞窟前面那座湖泊的管理問題,稍微有點事。」
啊,是那件事啊。
之前,史萊子曾對艾姬多娜大言不慚地說自己是那座湖的新管理者。那本應只是用來矇混過關的謊言,但在那之後,史萊子卻表示她想試試看自己是否真的能擔起管理那座湖的責任。
「……嘛,那件事也等下次再說吧。要是湖裏真的發生了什麼肉眼可見的異常狀況,那可就麻煩了。」
將水精靈吞噬進體內的史萊子,究竟能不能代替精靈進行場地管理姑且不論。就在不久之前,史萊子纔剛因爲『創造』骷仔而差點丟了性命。
所以,對於讓現在的史萊子去幹任何需要耗費魔力的事情,我都持非常謹慎的態度。
「說得也是。那就這麼辦吧。」
「這麼說來,咱們現在還是很閒咯?」
正和希一起戳着腳邊湊過來的史萊姆玩的骷仔抬起了頭。
「嘛,算是吧。」
「既然如此,要不咱們去給卡拉小姐幫幫忙?啊,不過我們還沒問她今天接的是什麼工作呢。」
作爲見習魔物住在這裏的卡拉,現在不在洞窟裏。
「不,絕對會痛的吧。」
「咱是肉。咱是土。心靜自然涼,只要真正與自然同化,就算被龍踩到也不會覺得痛——」
雖說也可以稱之爲遲鈍,但要是讓這幫傢伙變得敏感起來,反而會引發各種棘手的事態。
「竟然對這麼小的孩子下手,絕對是變態吧——!」
「變態!」
「那個,」
「來,請進請進。」
「不不不。」
在僵成一塊石頭的骷仔的帶領下,我們朝裏面走去。
對於壽命長得令人絕望、且力量極其強大的龍族來說,她們對所有感官的認知都十分大條。
「發生了一點,各種各樣的事情啦。」
斯特羅芙萊突然大叫起來。她伸出食指,指着說道,
「Aye Aye Sir~」
「嗯,怎麼了?希。」
「不不,哈哈哈。」
她一個人肯定會遇到不少困難,所以我想着如果咱們去幫幫她或許也不錯——
被她眼尖發現的希,臉瞬間羞得通紅。
絕對強者的聲音,在洞窟中轟然迴響。
骷仔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後像逃難一樣衝出了房間。……這傢伙,對我和對她的態度也差太多了吧。
「甚至還有引發風暴,或者把月亮打碎之類的傳聞呢。」
那聲音顫抖得讓人心生憐憫。
我覺得,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這不是骨頭架子嘛!哈哈——,原來是小史萊子的傑作啊。」
「咱只是骨頭,只是一堆骨頭,就算跟咱搭話咱也不會有任何反應,咱只是一具腐朽的屍骸罷了……」
『呀——!』
「謝啦——」
我正手忙腳亂地應付着從兩側夾擊而來的兩人時,希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像哄小孩一樣輕輕撫摸着我的頭,我不禁頹然地垂下了肩膀。
「啊啊!?主人,您又來這出!請振作一點啊。怎麼連骷仔先生也這樣!」
「那個,所以。您今天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那簡直就是爲所欲爲了嘛。」
「總之,我先去看看情況吧。你們先——」
作爲剛註冊的新人,卡拉應該接不到什麼油水豐厚的好差事。雖說現在掌握公會實權的是盧克蕾齊婭,但卡拉的性格也絕不是那種會拜託盧克蕾齊婭給自己走後門安排輕鬆工作的人。
我似乎聽到椅子發出了「嘎吱」一聲傾斜的響動,但就算察覺到了那種事,如果不知死活地說出來,那純粹是自尋死路。當然,我可沒那麼幹。
「說起來,斯特羅芙萊小姐是不是已經回家了呢?」
「龍好可怕龍好可怕龍好可怕……」
「我也會,好好努力的。」
伴隨着足以讓周邊一帶發生震動的響亮聲音。
「好、好久不見的說……!」
「斯、斯斯斯斯特羅芙萊小姐……!呀、呀吼——的說。」
「……我會注意的。」
「這已經讓人完全無法理解了。」
看着保持着往常那副類精靈形態、笑眯眯的對方,至少看起來不像處於空腹狀態,這讓我打心底裏鬆了一口氣。
回想起卡拉出門時的表情,我搖了搖頭。
既然我已經下意識地吐槽了骷仔,現在也不好再縮回角落裏繼續逃避現實了,我嘆了口氣。把手放在希的頭上,
「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來着——。一年應該沒有吧。兩個月前左右?」
我和骷仔的慘叫聲在洞窟裏迴盪。
史萊子有些害羞地說道,看到她這副模樣,斯特羅芙萊微微眯起了眼睛。
「鐵——處——女─────!」
在這個洞窟裏,和我相處時間最長的就是骷仔了。對於斯特羅芙萊的恐怖,她可謂是字面意義上的「刻骨銘心」。
只見她的手「唰」地閃過一道光芒,
「遵命!」
我內心也鬆了一口氣。
「嗯——」
「你這不是回應得清清楚楚嗎!裝死根本就是一種迷信!哪有那麼不自然的死後僵硬啊。要是被斯特羅芙萊小姐一腳踩扁我可不管哦!」
「小希的胸部稍微變大了一點呢!」
「啊,小骷仔。茶能幫我泡得熱——熱的嗎?」
「呀吼,小瑪吉~」
只見骷仔以一種宛如一根木棍般筆直的姿勢直挺挺地趴在地上,嘴裏正神神叨叨地念叨着什麼。
她輕飄飄地,以一種彷彿毫無重量的動作坐了下來。
「……小心點哦。俗話說,一提到龍的傳聞就會引發地震呢。」
「平時總是很不成熟的主人,居然說出了這麼成熟的話!您怎麼啦,難道是發燒了嗎!」
「不,大概是半個月前吧……」
史萊子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嗯。你過得還好嗎——?」
我們一邊扯着這些無聊的閒篇,一邊將手放到了通往洞窟深處的暗門上,就在這個瞬間。
聽我這麼一說,史萊子和骷仔「哦哦」了一聲,面面相覷。
唰地一下,斯特羅芙萊的手指這次指向了我。
……順帶一提,前往鎮上的卡拉和盧克蕾齊婭,絕對沒有表現出那種「兩人並肩同行關係融洽」的氛圍就是了。
「她本人都說會努力了。要是沒被拜託就跑去幫忙,那簡直就像是不信任卡拉一樣。偶爾在背後默默注視着她也是很重要的吧。」
「不不不,史萊姐,表面上說得冠冕堂皇,其實說不定只是因爲不好意思和卡拉小姐碰面而已哦!畢竟自從上次那件事之後,人家到現在都不肯好好看着他的眼睛說話,咱們這位玻璃心弱雞主人可是結結實實地受了傷呢!」
我正試圖在洞窟的角落裏與岩石同化,卻被史萊子一把強行剝了下來。聽到她對另一人的吐槽,我順着視線望去,
那沒心沒肺的咆哮震動鼓膜的瞬間,我的身體已經做出了條件反射般的行動。
「這種事放在她身上居然覺得極其合理,這纔是最可怕的呢。」
「是嗎?那我就稍微進去坐坐吧。」
因爲盧克蕾齊婭回梅吉哈的時候,她也跟着一起去鎮上了。
她做了一個像是在確認什麼的動作,稍微用力按了按椅子。
「嗯?因爲我稍微出了一趟遠門,剛回來嘛。所以就想來看看有沒有發生什麼新鮮事,順便探望一下咯。哎呀,人又變多了?等等,這不是小骷仔嘛。」
「嗯,這樣就行了。」
「……她已經,在那裏了。」
也就是說,她現在既是見習魔物,又是新人冒險者。原本對於在選擇了「魔物」這種生存方式的同時又要作爲「冒險者」活動而感到苦惱的卡拉,之所以會做出這樣的決斷,想必是因爲她的心境發生了某種變化吧。
「……不,還是別去了吧。」
當然了,我也覺得盧克蕾齊婭不可能會去暗中給她行這種方便。畢竟,那兩個人之間就是那種水火不容的關係嘛。
我們四人正準備走回深處的生活空間時,史萊子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開了口。
「哼嗯。嘛,別玩得太過火了哦——」
「喂,別貼過來!別抱我的頭,別往胸上蹭!」
點頭答應的史萊子雖然臉上掛着笑容,但表情卻比平時稍微僵硬了一些。
「應該已經回去了吧?以龍的翅膀,無論去世界哪個角落都是轉瞬即至的事。估計已經在哪裏喫飽喝足,然後打道回府了吧。」
順着視線看去,只見那位龍族正心情極佳地做着張手握拳的動作向我打招呼。
「總、總之,斯特羅芙萊小姐,請進!我馬上去給您泡茶的說!」
最近,卡拉正式向梅吉哈的冒險者公會提交了註冊申請,並被受理了。
對於骷仔這與以前截然不同的變化原因,斯特羅芙萊甚至都不需要問,一瞬間就看穿了真相。
「聽說她還曾隨便伸個手,把碎掉的月亮又給拼回去了呢。」
「啊——!」
緊接着,我慌忙環顧四周,壓低了聲音。
看起來心情並不壞。應該不會突然就被她秒殺。
雖然她說了些奇奇怪怪的話,但這並不是因爲她老年癡呆了。
無論是食慾還是佔有慾。無論是什麼東西,如果這幫傢伙非要追求那些與她們身份相符的、「理所應當」的待遇的話,全世界都會天下大亂的。倒不如說,世界大概率會直接毀滅。
被讓座的斯特羅芙萊輕快地應了一聲,然後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在坐下之前,用手輕輕碰了一下椅子,
「瞭解!」
怎麼說呢,站在第三者的立場來看,這幅滑稽的模樣真是一目瞭然。
她笑盈盈地對我說道。只不過,她的視線微妙地避開了我,臉頰也羞得通紅。
被斯特羅芙萊發現的骷仔,早就停止了裝死。她像個被凍僵的冰雕一樣,用一種極其不自然的恭敬態度,僵硬地點着頭。
希用困擾的眼神向上瞥了一眼,視線微微飄向某個方向,
關於史萊子吞噬了水精靈,以及『創造』了骷仔這件事,我不知道斯特羅芙萊在這一瞬間到底看穿了多少,但只要沒惹她不高興,那就謝天謝地了。
「……總之,在諾米迪斯醒來之前,我們就先悠閒地打發時間吧。」
誰來救救我啊。
「……那個。這是,我主動。拜託他的。」
也許是看不下去我被逼入絕境了吧,希向我伸出了援手。她一臉害羞,卻拼命地試圖解釋。
唔,黃金龍皺起眉頭,
「不是被強迫的嗎?」
希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
萬一惹得這頭龍不高興,下一秒就算被殺掉也沒處說理去。
能在這種場合保住一條小命,我長舒了一口氣,同時背後已經冷汗狂流。
「還增加了其他同伴呢。小瑪吉,和以前孤零零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嘛。」
「託、託您的福……」
「太好了呢。我也很高興哦——」
笑眯眯的、毫無惡意的笑容。她是真的單純在爲我感到高興。

骷仔泡好茶回來了。
斯特羅芙萊接過杯子,連吹都沒吹一下,直接將滾燙的茶水一飲而盡,
「那麼,最近過得怎麼樣?發生什麼新鮮事了嗎?」
「這個嘛。確實發生了很多很多事……」
這一個月來發生的事情,要是真說起來都不知道該從哪裏講起纔好,正想着,我突然想起了那件讓我在意的事,
「說起來,有件事稍微讓人有點在意。」
「在意的事?」
「是的。雖然目前爲止,並沒有什麼奇怪的魔物從那裏爬上來……但我姑且還是打算去調查一下。」
我和骷仔拼死拼活地試圖讓她打消這個念頭。
「希,骷仔。你們兩個留在這裏。要是山被炸平了那大家一塊完蛋,但待在這裏總比外面安全點。」
被留下的我們呆立了片刻,
她把手伸到自己脖子後面,收回來時,指尖正捏着什麼東西。
宰、宰了?
她自信滿滿地說着,站起了身。
史萊子滿臉困惑地問道。
「總覺得好像我跟着去是在添麻煩一樣。」
「哼嗯,」斯特羅芙萊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瞬間冰冷的光芒。
「那個。發、發生什麼事了……?」
「嗯。沒什麼啦——。就是來這兒之前,有個不長眼的蠢貨來找我茬。被我反殺了一通,看來是帶了同夥來尋仇了吧。」
我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呆立當場,眼前的龍族少女卻微笑着對我說,
順着史萊子那欲言又止的視線,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心。
黃金龍少女的拒絕冷酷無情。
「不不!對了,根本沒必要特意跑下去嘛,直接把它填平算了吧!只要把坑堵死,問題就解決了!一切OK,斯特羅芙萊大人!」
她像個鬧彆扭的小孩一樣鼓起了臉頰。
……這不會是遺物吧?別鬧了,太不吉利了。
那熟悉的動靜絕對是龍的咆哮沒錯。但是,斯特羅芙萊明明就在這裏啊?
「那麼,我稍微去處理一下哦——。謝謝你的茶!很好喝!這次我絕對不讓他們跑了,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們幹掉,所以可能有一陣子不回來了哦——」
「話是這麼說沒錯……」
『不不不不不!』
「尋仇,難道是……」
——周圍的景象,實在太異常了。
「不要。」
但是,龍這種生物性格也是相當大條的,對於一些微小的異變,就算察覺到了也大多懶得搭理。
伴隨着黃金龍充滿怒意的咆哮聲響起,所有人都嚇得渾身一哆嗦。
我們兩人拼命地試圖說服她,但斯特羅芙萊一旦開口,那就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若無其事地說出了極其危險的話之後,
遞過來的金黃色鱗片閃閃發光,拿在手裏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重量,但同時,卻又內蘊着某種壓倒性的氣息。
插手龍與龍之間的爭鬥,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哼嗯。聽起來好像有點意思呢。」
天生擁有絕大魔力的龍族,其力量甚至強大到據說連創造了這個世界的精靈看了都要光腳逃跑。如果這一帶發生了什麼異變,棲息在山頂的斯特羅芙萊不可能察覺不到。
它們到底在多高的地方,我完全沒有概念。它們飛翔的身姿看起來並不龐大。或者在這種情況下,我更應該爲它們看起來竟然還不算太小而感到驚歎纔對。
聲音。與其說是聲音,不如說是純粹的音波本身,以極大的音量轟然響起。
然而,我們也深知如果順着這「有道理」的路線發展下去,等待我們的絕對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我們用盡各種手段繼續勸說,卻全被駁回,眼看斯特羅芙萊同行調查這件事就要板上釘釘的時候,
「這種小事,怎麼能勞煩斯特羅芙萊大人您親自出馬呢!」
可能是戰鬥已經打響了吧,從剛纔開始,轟鳴聲和震動感就一直連綿不絕。
「絕無此事!我們只是作爲小弟,覺得這種事沒必要勞煩老大您親自出馬——」
到那時候,就只能自認倒黴了。
斯特羅芙萊皺起眉頭,透過天花板往外瞥了一眼,
留下她們兩人,我急忙向外面跑去。
甚至不需要特意在開闊的視野中尋找,一頭黃金龍和兩頭黑龍的身影立刻映入眼簾。
我大概也用完全相同的表情看着史萊子,搖了搖頭。徹底束手無策了。
「這是我的迷你鱗片。你們不是要去探險嗎?要是趕得及我也想去,但現在得先去教教上面那幫傢伙怎麼做人嘛——。所以,拿着這個!應該能當個護身符!」
「——————————!」
「主人!」
甚至還有一頭就能差點把整個世界都毀掉的龍存在。要是這種龍還拉幫結派,天知道會引發什麼樣的災難。
斯特羅芙萊遞給我的那枚小小的鱗片。
在理解了這句話含義的瞬間,我感覺到全身的血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
在湛藍天空的背景下,三頭龍正在空中飛舞。
「明白了。」
這已經不是什麼有勇無謀、亂來的問題了,而是根本不可能。
說得太有道理了。
我好歹也是那頭黃金龍的小弟。在一旁見證她的戰鬥,這點事還是可以做的。
我和骷仔的反對是理所當然的,但是,
「我是這麼打算的。」
「小瑪吉,這個送你——」
「欸——」
「沒事的啦——。我怎麼可能會輸給那種雜魚嘛!」
「不要。我要去。我已經決定了嘛——」
「要好好珍惜哦——。我把鱗片送人可是超級罕見的哦!那麼,小史萊子,小希,小骷仔。下次見啦!」
無法判斷距離,不僅僅是因爲體型大小的問題。
「又在這附近瞎轉悠啊。下次再讓我看到她,就把她宰了吧。」
「你說去調查一下,是打算親自下去看看嗎?」
斯特羅芙萊的眼睛「叮」地亮了起來。
「那樣做多無聊啊——!」
「主人,Good Idea!就這麼辦吧!」
斯特羅芙萊的心情瞬間多雲轉陰。
「話雖如此,我們去了又能幹什麼?你能想到什麼對龍有效的攻擊手段嗎?連輔助都算不上吧。」
「就是這附近可能發生了什麼變故。有個學院的人告訴我,要小心這個洞窟裏的豎坑什麼的。」
「——史萊子,跟我來。」
……這玩意兒安全嗎。該不會突然爆炸什麼的吧。
「別誤會了。我們插不上手的。只是去看看情況而已。」
天空,是黑色的。
「是艾姬多娜。」
「嗯——。其實不用管也沒事吧?要是真有什麼異常,我肯定會察覺到的。」
「豎坑啊。就是那個對吧?來這裏的路上,那個大廳裏的。」
「沒、沒錯沒錯!這裏就交給咱們去辦就行了的說!」
「你問我怎麼辦,我也……」
「我也去!」
「除了老老實實待在這裏還能怎麼辦。……雖然整座山都有可能被吹飛,但真到那時候也只能認命了。」
萬一斯特羅芙萊真的跟我們一起去,那在另一種意義上就太危險了。
僅僅一頭就能輕易毀滅一個國家,這就是龍。
雷雲在空中翻滾漩渦,然而卻沒有落下哪怕一滴雨。
「學院?難道是,那個蛇女?小瑪吉。」
「主人,我們該怎麼辦……?」
「就是這麼回事!連這種小事都要麻煩老大,簡直是做手下的失職!」
搞不好這個洞窟也會塌掉。一想到這裏,我不禁打了個寒顫,走出洞窟,仰望天空。
不管她打算怎麼手下留情,在洞窟裏使用龍的力量,絕對會導致塌方。絕對會被活埋。被土埋一下對龍來說或許不痛不癢,但周圍的我們絕對會被壓死。說不定當場就去世了。
走向出口時,她「啊」了一聲,似乎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
那是一個散發着淡淡硬質光澤、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物件,
龍的鱗片。
死死盯着它,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不祥的念頭:難道說……
連續不斷、宛如閃電般的強光,甚至分不清它是由那漆黑的雲層孕育而出,還是由某頭龍召喚而來的。
「那隻雜魚。剛纔真該把他宰了的。」
最關鍵的問題是,從龍的視角來看,這世上絕大多數的事情都僅僅停留在「微小」的認知層面上。
斯特羅芙萊輕鬆地揮了揮手,走出了房間。
龍?帶着同夥來了?
「可是,就算斯特羅芙萊小姐再強,也是寡不敵衆吧……」
毫不猶豫地使出渾身解數拒絕的,是兩位資歷深厚的龍族小弟。
就像是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上滴下了一滴墨水,然後被狠狠地攪動、暈染開來一般,形成了一片漆黑的天空。
那反差極大的天空分界線異常清晰,而且看起來還扭曲得十分詭異。簡直就像是,連空間本身都被龍的力量所扭曲了一樣。
在那裏,正在上演着字面意義上的、完全不在一個次元的戰鬥。
光與音。
白晝的天空被閃光染得更加慘白,隨後,在經過了一段不自然的時間延遲後,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才接連不斷地響起。
我捂着耳朵,頂着那彷彿要將人敲碎般的爆音仰望天空。頭頂上展開的這場激戰雖然極其恐怖,但同時又透着一股極其強烈的不真實感。
神話級別的戰鬥。
這種東西現在竟然就發生在自己的眼前,我的大腦完全無法處理這個現實。
當然,這絕不是什麼夢。
上空那激烈的攻防戰,哪怕只有一擊打偏落到地面上,這一帶就徹底完蛋了。
龍的一擊,足以碎山裂海。
大概並不是因爲我腦子裏閃過了這種念頭的緣故,
「啊——」
我的嘴裏漏出了呆滯的聲音。
與黃金龍對峙的兩頭黑龍。其中一頭的嘴裏,向四面八方噴吐出了類似高熱射線束一樣的東西。
細如絲線般無數亂舞放射的激光束,在廣袤的天空中縱橫交錯地延伸——而其中一道,似乎正朝着我們這邊射來,我憑着理智之外的某種直覺感受到了這一點。我也瞬間明白,哪怕只是那細如絲線的一道光,也足以將這一帶徹底夷爲平地。
或許是因爲距離太遠的緣故,那道光正以極其緩慢的動作朝我們逼近。
當它抵達地面之時,我們就會死。不止是我們,周圍的一切肯定都會灰飛煙滅。梅吉哈鎮也好,附近森林深處的妖精族也好。面對這絕望的預感,我甚至來不及做好覺悟,只是單純地以一種認命的心態打算接受這個現實,就在這時——
「——————!」
伴隨着一聲熟悉的咆哮,所有激光束竟然不可思議地扭曲了。
面對這個奇怪的請求,史萊子看向我,似乎在徵求我的同意。
「真得不能再真了。話說回來,你們在這兒幹嘛呢?」
「是龍啦。山頂上有龍在打架。」
「到底是怎麼回事?」
「幹嘛呀——」
「啊,你醒了啊。」
「到底是怎麼辦到這種事的。我不知道。完全無法理解。這根本不是什麼強化加固之類的級別,簡直就像是在自然而然地強制改變這把椅子本身的概念……」
史萊子說道。
發射出的冰槍正中目標,那把廉價的木製椅子瞬間四分五裂、——纔怪。它完好無損。
回到房間,只見希和骷仔正圍着斯特羅芙萊剛纔坐過的那把椅子,面色凝重地看着它。
史萊子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史萊姐,能麻煩你用攻擊魔法把這傢伙砸個粉碎嗎?」
她一邊說着,一邊走近椅子,戰戰兢兢地摸了摸。眼睛瞪得更大了。
「不會變?」
「哇哦。」諾米迪斯裝出一副很驚訝的樣子。
一時間,一黑一黃兩道身影在天空中疾馳穿梭,最終雙雙消失在了視野的盡頭。
我還想再對這把椅子的耐久度做些實驗。
「哎?」
一聲彷彿世界本身在痛苦摩擦時發出的尖銳悲鳴,在空間中擴散開來。
「啊——。早上好哦——」
我以爲是史萊子手下留情了,但並非如此。
這把要是坐上兩個成年人估計就會被壓垮的廉價椅子?
「那就好哦——。大家都嚇了一跳,我也被嚇到了呢——」
因此,它隨後的行動異常果斷。
「是的,主人。重點就在於『不會變』。」
「真的假的。不愧是斯特羅芙萊小姐,簡直吊炸天啊。」
在見識到這種力量後,我們默默無語地盯着眼前的椅子看了好一陣子。
破壞不了?
帶着這個想法,我走向洞窟的大廳,卻在那裏發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啊,主人。戰況如何?」
「……把這玩意兒賣了,咱們是不是能賺一大筆錢啊?」
雖然不太明白怎麼回事,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啊啊。」
骷仔一反常態,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不過已經打完了就是了。」
作爲生物的維度相差得實在太遠了,連嘆氣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應該有吧。雖然這跟我們半點關係都沒有就是了。」
擊落一頭後,黃金龍和黑龍變成了同等數量。
眼前這隻精靈到底是個什麼性格,只要看看她頭頂那副德行就一目瞭然了。
我也定睛看了看,但沒覺得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是啊。贏了呢。」
這便是被稱爲最強的龍族力量的冰山一角。
「……是啊。以後小心點吧。」
「……這就是龍的魔法嗎。」
看着她用充滿睡意的眼神、拖着長長的尾音向我搭話,
這倒也罷了,但她頭頂上竟然發芽長出了一片不知道什麼植物的葉子,這算怎麼回事啊。你什麼時候變成木精靈多特莉了?作爲司掌土之精靈的威嚴和驕傲都去哪兒了?
站在那裏的,是土精靈諾米迪斯。
「就是這麼回事。」
「這是斯特羅芙萊大姐頭剛纔坐過的那把椅子。」
「你哪天不困啊。稍微給我忍一下。」
「原來是這樣哦——。還是一如既往的,那麼調皮呢——」
目睹了龍與龍之間的戰鬥,並且還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骷仔彷彿不知該如何是好地撓了撓頭,指着那把椅子說道,
「嗯——。感覺剛纔,湧過了一股好強烈的魔力哦——。發生什麼事了呀——?」
「誒——」
被譽爲世界上最強大的存在——龍族。
她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過了好一會兒,似乎才終於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就算我只是在下面張大嘴巴看着,也能看得明明白白。明明是一對二的劣勢對局,結果卻是那頭樂天派的流氓黃金龍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是希小姐發現的。雖然咱看不見,但上面好像被施加了那種力量。」
懷着一種莫名的空虛感,我和史萊子回到了洞窟。
仰望着這一幕,我不由得發出一陣乾笑。
黑龍頭也不回地逃跑了。
黑龍在一瞬間燃起熊熊大火,然後——墜落。在墜落的過程中,它那四分五裂、化爲灰燼的模樣,即便隔着遙遠的距離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再見啦——」說着,諾米迪斯搖搖晃晃地就打算往別處走,我趕緊從後面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我是真沒想到,有生之年居然還能看到龍夾着尾巴逃跑的畫面。
「哎呀,其實這邊也發生了一件真不是開玩笑的、或者說簡直就像個玩笑一樣的事兒。」
「宰了一頭,然後追着剩下的一頭跑了。真不是開玩笑的。看來咱們認的這個老大,在龍族裏也是個相當逆天的怪物啊。」
「原來龍之間也有強弱之分呢——」
「……贏了呢,斯特羅芙萊小姐。」
那看似無數的射線在這一瞬間,彷彿擁有了意志一般,急劇向上爬升。以一種彷彿被強行硬拽着捆成一束的不自然舉動,那束光芒朝着一個點瘋狂湧去。
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那頭正在墜落的傢伙,生命早已走到了盡頭。
話雖如此,實際上她也只是把那雙睡眼惺忪的眼睛稍微睜大了一丁點而已,
能看到史萊子驚得說不出話來,這還真是稀罕事。
「正好。我有事想問你。」
「——————————!」
那頭找斯特羅芙萊麻煩的黑龍之所以不單槍匹馬、而是帶着同夥一起來,恐怕就是因爲它有自知之明,知道一對一絕對打不過吧。
是被燒焦了,還是被撕裂了。
◇ ◇
史萊子小聲嘟囔道。
那一天,我們獲得了一生都未必能碰上一次的寶貴經歷。
緊接着,黃金龍——斯特羅芙萊如影隨形般地展翅追向那頭全速逃竄的獵物。
甚至,作爲對斯特羅芙萊來說或許等同於兒戲般舉動的結果,我們得到了一把世界上最堅硬的椅子。
回答完之後,我瞬間覺得自己的擔心簡直蠢透了。
「……被固定住了?怎麼可能,」
「我好睏哦,下次再說吧——」
然後,就這麼直直地刺穿了噴吐出這道光的原主。
我轉頭看向希,就連在衆多魔物中以精通魔法著稱的妖精,此刻也面如土色。
「……要是敢反抗她,絕對會被殺掉的呢。」
「是的。這把椅子,誰也破壞不了……」
什麼遺物啊。
「看起來什麼都沒變啊?」
她的表情是我前所未見地慘白。
「你說什麼?」
從那長長的土色頭髮中露出的表情帶着幾分茫然,讓人搞不清她到底是醒着還是在夢遊。
或許,是斯特羅芙萊在暗中保護了我們吧。
「那麼,——冰槍術!」
「哈哈……」
「我想,應該是斯特羅芙萊小姐對它進行了那樣的處理。爲了保證自己坐上去不會壞掉。……這把椅子,從今往後應該會一直保持這個狀態。除非有擁有與龍同等力量的人去破壞它。至於這種狀態能維持幾十年,還是永遠,我就不知道了。」
「騙人。」
「比起拿去賣,我覺得直接把它當成裝備穿在身上,絕對是地表最強哦,主人。」
呆呆地目送着它們離去,我突然發現天空已經放晴,與此同時,那股一直籠罩着我們周圍的某種氣息也消失了。

要是在這裏把她放跑了,天知道下次什麼時候才能見到她。我硬拽着滿臉不情願、身子搖搖晃晃的土精靈,順着洞窟大廳延伸出的一條小道往前走去。
走了一小會兒,便來到了盡頭。
我們來到了那個腳下深不見底、一片漆黑的豎坑前,
「要跳下去嗎——?」
「誰要跳啊。會死人的好嗎。……我說,這下面到底是什麼情況?」
這個諾米迪斯是管理着這座洞窟的,所謂的天然管理者。
不僅僅是我們生活的地上空間,就連我從未涉足過的這坑底的情況,她也應該瞭如指掌纔對。
「什麼情況哦——。……普普通通——?」
當然了,她瞭如指掌是一回事,能不能把情況準確地傳達給別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很寬敞嗎?下面有誰在嗎?」
「當然很寬敞啦,也有人在的哦——」
「到目前爲止,還沒有魔物從這個坑裏爬上來過吧。下面待着的都是那種老實的傢伙嗎?」
「嗯,都是些喜歡黑暗的孩子啦——。以後,應該也是這樣的吧——」
那些生活在光線難以照射到的地下空間的生物,有時會被稱爲洞窟生物。
在那種環境下,生物的進化自然會呈現出獨特性,而這種影響,同樣也波及到了那些以魔素爲食、從魔素匯聚地誕生的魔物們身上。
不渴求光芒,生存在黑暗中的魔物們。
既然生存空間不同,彼此保持適當的距離就好了。
至今爲止都沒有魔物從下面爬上來,這就意味着它們一直做到了這一點吧,但是——
「……最近,下面有沒有發生什麼異常情況?」
「異常情況是指,什麼呀——」
「嗯。卡拉,你明天有什麼公會委託的安排嗎?如果公會那邊有工作的話,我們這次也只是打算先去探探虛實,你不勉強參加也沒關係的。」
「除了你,還有誰能給這坑底帶路啊。你可是管理者吧。」
「帶走。扣留到明天。」
明顯看穿了她想隨便敷衍幾句然後開溜的小心思,我對着站在附近的骷仔喊道。
「我、我會準時來的啦——」
「這不是你的錯。……總之,先去看看情況吧。如果下面的環境還算穩定,從外面貿然插手似乎也不太好。我們會注意這一點的,明天就出發去看看吧。」
「不要啊——。救、命、啊——」
「嘛,管他呢,無所謂啦——」
「我明白了。明天我們要去地下對吧。」
「偶爾也乾點活吧。要是真出了什麼大事,你這邊也會有麻煩的吧。」
「真的,是真的啦。——那個,那,我去洗個澡。今天我就早點回房休息了!」
「不愧是主人,絕了!」
她滿臉通紅地低下了頭。
聽到這話,她的臉更紅了。
「看來,無論如何都得下去看看了。」
「可是,人家好睏嘛——」
「所以我說呀,你去問那個孩子不就好了嘛——」
「誒——」
「別生氣嘛——。這世上啊,稍微隨便一點反而能過得更順心哦——」
「啊,對、對不起。我、我連臉都沒洗。真是抱歉!」
「那個溫蒂妮怎麼了?」
「完事了再睡。」
……果然,好尷尬啊。
我無視了不知爲何站到對方陣營裏說風涼話的史萊子她們,冷酷地宣告道。
那個被史萊子吞噬吸收的傢伙,如果說她不僅管理着洞窟前的湖泊,連這個豎坑底部的地下湖也一併管理着的話——假設現在地下真的發生了什麼異常,那麼將問題產生的原因與水精靈的缺席聯繫起來,並不是什麼難事。這絕不是什麼異想天開的推測。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這個世界的創造者們。
我聳了聳肩,
她思索了一會兒,
「嗚嗚,那也太殘忍了吧——。這是妨礙安眠哦——」
卡拉神色慌張地跑回洞窟時,還不到傍晚時分。我剛把強行帶來的諾米迪斯塞進史萊姆飼養室,並任命骷仔當監工觀察了一會兒情況,就聽見「砰」地一聲,門被猛地推開,這位男孩子氣打扮的少女慌慌張張地出現了。
諾米迪斯的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的沒幹勁,只是撲騰撲騰地晃動着身體,這大概是她僅能表達的不滿了。
「誒——。纔沒有那種事呢——」
「啊,嗯。那你好好休息。」
「你在說什麼啊。你也要一起來。」
「啊,真是的,幹嘛啦——」
「你在說什麼呀——。這地下,也是有湖的嘛——。那裏的管理也是那個孩子的工作哦~」
我怎麼可能讓你如願。
啊啊,諾米迪斯像是剛想起來似的點了點頭。
「啊啊,歡迎回來。嗯。嘛,都沒事啦。」
不行了這傢伙,太隨便了。
「動手。」
而且,管理那裏的竟然也是那個溫蒂妮,這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伴隨着拉長音的悲鳴,諾米迪斯就這樣被我們強行押走了。
以卡拉的性格,就算有什麼安排,也很可能會因爲顧慮我們而隱瞞不說。
「……是的。」
「三頭龍……。而且,以一敵二還打贏了。住在山頂的那位黃金龍小姐,還真是強得離譜啊。」
「嗚——」,她發出了一聲毫無氣勢的抱怨。
我笑了笑,
今天的委託任務是乾土活還是怎麼的,她的臉上和手臂上都弄髒了。大概是跑得很急,她氣喘吁吁地說道:
面對完全是一副事不關己態度的諾米迪斯,我半眯着眼瞪了她一下。
她邁着僵硬的步伐,像逃跑一樣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啊,我沒問題的!可以去。我明天沒有別的安排。」
總覺得自從前幾天那件事之後,我和卡拉之間的關係就變得不太對勁。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過加油哦——」
「說起來呀——,最近,都沒看到那個孩子呢——。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呀——」
心領神會的骷仔立刻從後面一把將諾米迪斯架住。
「不是啦——。我是說洞窟前面的,那個湖裏的啦——」
真的嗎。
因爲聽起來真的很隨便,這就很讓人頭疼了。
「……知道啦——。那,我明天再來找你們哦——」
水精靈溫蒂妮已經不在了。
「溫蒂妮?這地下也有溫蒂妮嗎?」
「而且呀——,」土精靈用慵懶的聲音接着說道。
「喂。」
「好的!那就先——」
啊啊,是說那傢伙啊。
「明白了。」
或許是覺得這可能是自己的錯吧,史萊子神情微妙地點了點頭。
「算了不管了。不對,等等,這麼說來,那個位於地下的湖,也已經有一段時間無人管理了?」
「卡拉?」
「就是因爲不知道所以才問你啊。」
我向她解釋了爲什麼自家上空會發生龍族空戰的緣由,卡拉似乎一時半會兒還消化不了這龐大的信息量,驚訝得直翻白眼。這也難怪。
◇ ◇
「不行。你要是敢跑,從明天開始我就在這個洞窟裏沒完沒了地唱歌。扯着嗓子,一直唱。你這輩子都別想再睡個安穩覺了。」
看着雙手捧着骷仔泡的茶,發出這般感嘆的魔物見習生少女,我順便把通往地下的豎坑的事情也告訴了她,卡拉用力地點了點頭。
「很遺憾,那傢伙出門旅行去了。」
諾米迪斯帶着一臉茫然的表情,腦袋先向右搖了搖,接着又向左搖了搖,最後換上了一副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恍然大悟的表情點了點頭。
「你那純粹只是怕麻煩吧。」
雖說正因爲這個洞窟的天然管理者是這種性格,我之前才得以省去了很多麻煩,但這次可不能就這麼糊弄過去了。我板起了臉。
「地下湖?竟然有那種東西嗎?」
「主人!」
管理着洞窟前那片廣闊湖泊的——不對,是曾經管理過那裏的,水之精靈。
「您沒事吧!?剛纔,我看到天上有很多龍……!感覺它們打得超級激烈——」
「話說回來,兩個地方?同時管理多個區域是可以的嗎?還是說上下兩邊被算作同一個整體?說起來,精靈的管轄區域到底是怎麼劃分的啊?」
「誒——。那種事,我沒聽說過啊——」
關於那時發生的事,如果可以的話我自己也是極力不想去回想的,但面對卡拉本人,就容不得我逃避了。
「嗯——,誰知道呢——」
「Aye Aye Sir~」
我和史萊子悄悄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爲了看穿她是否在撒謊而緊緊盯着她,結果卡拉卻滿臉通紅地移開了視線。
「誰知道呢。……大概是,隨便分的吧——?」
「得令。」
「你絕對打算明天放鴿子對吧。今天你就睡我們這邊了。」
她嘴上雖然這麼說,但眼神卻心虛地四處亂飄,看來是被我猜中了。
「沒關係啦。你這麼擔心我,謝謝你啊。」
——話說回來,卡拉還記得當時的事情嗎?
「誒——誒——」
「想打聽情況的話,你去問溫蒂妮不就好了嘛——」
「太陰險了呢——」
「知道了。那——,我去拜託溫蒂妮給你們帶路吧——」
我一邊說着,一邊遞過史萊子拿來的溼毛巾。卡拉如釋重負般地鬆了口氣,隨後彷彿猛地回過神來一般,迅速和我拉開了距離。
「……溫蒂妮管理的是湖泊吧?水屬性。怎麼會和地下扯上關係呢?」
以前她狂暴化和史萊子戰鬥的時候,卡拉好像說過她自己沒有那時的記憶。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可能也不記得前幾天的事了。但如果真是那樣,卡拉現在這種態度的含義就成了問題。
要是她還記得的話,那就更讓人害臊了。
正當我在心裏鬱悶地糾結這些事時,去梅吉哈鎮幫我跑腿的希回來了。
隱去身形替我傳話的希,吧嗒吧嗒地邁着小碎步走近,直直地抬頭看着我。我摸了摸她的頭,她便開心地露出了些許羞澀的笑容。
「怎麼樣?盧克蕾齊婭沒生氣吧?」
希收起了一絲笑容,用寧靜的目光彷彿在回憶什麼似的,然後,
「……她非常、非常生氣。」
她渾身發抖地點了點頭。
果然如此。
盧克蕾齊婭那凌厲的眼神,可是讓人刻骨銘心的。我真後悔讓在妖精族中都罕見地極其內向的希去當這個傳聲筒。
果然還是應該拜託史萊子去嗎?不,但如果讓史萊子去,她們倆肯定會把氣氛搞得劍拔弩張的啊。
「所以,她怎麼說?說『隨你們的便,自己去吧』嗎?」
希連連搖頭,
「她說,『我會同行的』。」
哎,她要來嗎?
盧克蕾齊婭在鎮上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我覺得她不參加也沒關係。我也吩咐了希把這層意思傳達給她,但是,
「……大概。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嗯?」
「……她才非常、非常生氣的。」
「那,明天我們就能全員出動了。我本來只打算稍微去探個路就回來,這下可能顯得有點興師動衆了。」
「如果那位水精靈小姐不在了是導致地下發生異變的原因,那不就全怪我了嘛。」
「話說回來。昨天,當上空同時出現多頭龍的時候,我還以爲世界末日要到了。看您這副有恃無恐的反應,那件事果然也和主人您脫不了干係呢。」
「您讓主人拿着它,是打算把它當成盾牌來用嗎?」
「好啦好啦。」
「哈……啊。嗯——,早——上——好——」
「我當然看出來那是把椅子了。我問的是,明明馬上就要去地下了,爲什麼主人您還要特意搬出這種東西來。我聽說我們是去調查洞窟裏豎坑的,還是說您誤以爲我們是去郊遊呢。」
關於這一點,我們昨天已經反反覆覆地試驗過了。
我特意強調了「兩人共同」這個詞。原本看起來有些垂頭喪氣的史萊子抬起頭,
那個盧克蕾齊婭,總不可能是在介意自己被排擠在同伴之外這種小事吧。
在史萊子、卡拉、希和骷仔例行的問候之後,似乎還在夢遊般晃着腦袋的諾米迪斯拖着長音接了一句。
盧克蕾齊婭和最後這位土精靈應該是初次見面,但這該說是她神經大條呢,還是膽色過人呢?這位美貌的大小姐似乎理所當然地選擇了無視特意跟她打招呼的精靈的存在。
「這是椅子啊。椅子。」
「哪有那種玩意兒啊!」
第二天清晨。
「總覺得突然充滿幹勁了呢!總之我先去做今天的晚飯。希也來幫我吧?」
「噢,那就拜託你了。」
「就是這麼回事!」
「早啊,盧克蕾齊婭。」
「就算是去郊遊,誰會帶這種椅子去啊!」
「在遙遠東方的彼岸。在跨越了汪洋大海的一個島國上,存在着一種名爲『一子單傳之椅子真拳』的暗殺武術——」
骷仔走出房間後,史萊子開口了。
「早上好。」
她聳了聳肩,
目送着意氣風發地走向廚房洗碗槽的兩人,我聳了聳肩。
我正和史萊子這麼聊着,骷仔回來了。
史萊子莞爾一笑。
「幹嘛啊。」
豎坑底部肯定成了某種魔物的巢穴。
「龍?」
當然了,能夠完全免疫攻擊的,僅僅是作爲「盾牌」的椅子本身而已。這玩意兒說到底只是幾根木頭拼起來的、連面積都少得可憐的東西,並不能防住衝擊力或爆炸的衝擊波。
「這樣啊。以防萬一,你去給史萊姆們多扔點巖苔吧。雖說應該不至於,但萬一諾米迪斯被它們給喫了就麻煩了。」
「說的也是。」
「梅吉哈的人最好也小心點,千萬別惹怒了她。據說她在龍族裏面,也是個極其不正常的異類呢。」
「早上好,盧克蕾齊婭小姐。」
盧克蕾齊婭依然披着那件平時穿的高級法袍,但在前幾天的戰鬥中受損的裝飾繩並沒有戴在腰間。取而代之的,是手腕上纏着一條類似手鍊的較短飾品。上面鑲嵌着類似的裝飾石,看來這也是那個什麼「魔素玻璃」做的玩意兒吧。
▽ 2 △
「怎麼了?是指溫蒂妮的事嗎?」
盧克蕾齊婭用混合着嘆息與敬畏的語氣喃喃自語。
「呵呵~」
「嘛,就算把它當成武器用來砸人,我覺得殺傷力也是很驚人的。」
「……早上好。」
「山頂的黃金龍,是嗎。」
那是自然。
不管是火燒、冰凍還是重壓。
「盧克蕾齊婭小姐。這把椅子,可不是普通的椅子哦。上面可是被施加了龍族大人的魔法呢。」
「正是如此。」
雖然她說的確實是事實,我也知道她這是在變相地爲我着想,但你在這個節骨眼上表示贊同算怎麼回事啊。
我不甘示弱地用同樣不爽的語氣頂了回去。
看着我們在那裏滿嘴跑火車,盧克蕾齊婭一臉無語地搖了搖頭。
「請問您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嗎。」
這次她沒有帶上那個笨重的魔像,而是肩上挎着一個大大的旅行包。
不管膽子多大的人,看到那種東西不可能不感到恐懼。要是不怕,那絕對是腦子有坑。
「別把我跟那種怪物扯上關係。只是山頂的黃金龍被外來找茬的傢伙纏上了而已。」
所以,這把椅子能否成爲最強的防禦手段,前提是使用者必須能夠熟練地駕馭它。
倒不如說,最近我已經開始覺得這種表情纔是她平時的基本形態了。要是跟她說「老繃着臉會長皺紋的哦」,她會生氣嗎?雖然未必會大發雷霆,但作爲代價絕對會被她那彷彿能凍死人的目光狠狠刺穿,所以我還是堅決閉嘴爲妙。
……算了,忍忍吧。畢竟面子不能當飯喫,命纔是最重要的。
「說到底,溫蒂妮和諾米迪斯不同,是個會把領地管理得井井有條的類型。她一不在,之前壓抑的反作用力一下子爆發出來,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是啊。被史萊姆們包圍着睡覺似乎很合她的胃口呢。看那樣子,估計能一口氣睡到明天吧。」
你這傢伙,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是的。」
我現在正靠着的東西,是一把外表看起來極其廉價的木製四腳椅。
「我明白了,我會好好負起責任的!」
「沒錯。一般的武器或魔法連道劃痕都留不下。這可是名副其實的最強之椅哦!」
「我倒是聽說過黃金龍在龍族中也屬於極其強大的種類……。但她以一敵二對付兩頭黑龍,簡直就像在戲弄小孩子一樣。其中一頭,似乎還被燒成灰燼墜落到了什麼地方。」
嘛,盧克蕾齊婭的魔法實力毋庸置疑,腦子也聰明,能加入調查隊伍對我來說確實幫了大忙。
「看着不像會逃跑的樣子吧?」
雖然我們家的史萊姆都被訓練好了,但還是得防患於未然。
來到洞窟的盧克蕾齊婭,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透着不悅。
希用力地點了點頭。
「如果這就是原因的話,那我們才更要去查探情況,有必要的話還得想辦法應對。這難道不是我們兩人共同的責任嗎?」
骷仔故意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緩緩地點了點頭。
唔,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什麼是這麼回事啊!」
「……確實,上面似乎附着着某種極其離譜的力量呢。」
再說,就算這椅子再怎麼牛逼,就我一個人死抱着一把破椅子,這畫面怎麼看都太掉價了吧。
「我原本還在想,如果能找到那頭龍的屍骸,說不定能極大地充實城鎮的財政。但一想到這需要耗費多麼巨大的人力物力,我也只能放棄了。」
到底怎麼回事啊。
「是呢。有諾米迪斯大人同行的話危險性應該會小很多……不過,謹慎一點總沒壞處。」
在不知道對方是友善還是好戰的情況下,以防萬一的戰鬥力是非常重要的。
史萊子苦笑着搖了搖頭,
無論使用什麼方法,都無法破壞這把椅子。別說破壞了,連哪怕一絲擦傷都留不下。
「瞭解。咱這就去給她堆得滿滿當當的——」
史萊子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極力建議我帶上這把椅子。
「嘛,可能確實是這樣吧。」
「你長眼睛不會自己看啊。」
「是啊。光是確定它墜落的具體地點就很難如登天了吧。」
我看着希,但她似乎沒有進一步解釋的打算,這位沉默寡言的妖精只是靜靜地搖曳着背後的羽翼。
「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障主人的生命安全。有了那把椅子,只要能穩穩地擋住,任何攻擊都不會奏效的!」
她一把抱住了我。
「雖然我是第一次親眼目睹龍族之間的戰鬥,但那場面,確實讓人嚇破了膽。」
但是,事到如今再說這種話也無濟於事。
「我想如果是主人的話,幹出這種瘋癲事也不足爲奇。」
史萊子像打圓場一樣插了進來。
盧克蕾齊婭眉毛一挑,微微眯起眼睛,隨後瞬間睜大了。
「我明白了。畢竟要是您因爲笨手笨腳或犯蠢而隨隨便便死掉的話,對我來說也是極其困擾的。」
雖然大概知道黑龍墜落的方向,但實際的距離根本無法估算。
「早上好呀——」
「喲——。諾米迪斯大人好像沒啥問題。」
爲什麼你看起來這麼得意啊。
對着全員回了一句毫無溫度的問候後,她那銳利的目光猶如利劍般刺向了我。
「……咱以前聽說過一個傳聞。」
「不過,還是很讓人在意呢。」
斯特羅芙萊它們之前交戰的位置極高,如果在沒有進行任何精確測量的情況下去盲目搜尋,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測量不僅需要人手,還需要大筆資金。而且一路上肯定還有數不清的魔物在虎視眈眈。
「如果是舉國之力組建的調查團也就罷了,我們鎮上可沒有那種閒錢和餘力。」
「你直接在公會發布個委託不就行了?夢想着一夜暴富的冒險者要多少有多少吧。」
「龍墜落的地方似乎比妖精之泉還要深入森林腹地。換言之,那裏是魔物的巢穴。梅吉哈可沒有能派往那種地方的熟練冒險者。——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合適的人選就是了。」
面對她意味深長的視線,我聳了聳肩回敬道:
「別開玩笑了。」
就算真的有賺取鉅額財富的可能,我才絕對不要特意跑到那種危險至極的森林深處去送死呢。
「我就猜到您會這麼說。」
盧克蕾齊婭露出一副「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過你」的表情。對於她這種態度,我現在甚至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真是太好了。——那麼。我們出發吧。」
我們一行人邁開腳步,向洞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