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迷惘之森

第二章 調查行動:GO!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 · 再藤 · 3.6萬 字

▽ 1 △

「主人!」

突然以這種稱呼向我搭話的,是一個我毫無印象的傢伙。

那白皙透亮——甚至可以說是白得有些過頭的膚色。

同色的長髮長得離譜,與其說是留長髮,倒不如說是任由它瘋長而放任不管的結果。瀏海也長得過分,直接把右半邊臉全給遮住了。

那隻唯一露在外面的、透着慵懶氣息的灰色下垂眼正看着我,

「主人!」

看來她從剛纔起就一直在叫我,但我對會用這種方式稱呼我的人實在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那個,你難道是在叫我嗎?」

「除了叫您還能叫誰呀,主人!」

她咧嘴笑着,露出一副極其自來熟的表情。

難道我這把年紀就已經開始健忘了?我死死地盯着她拚命回想,但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我的熟人裏絕對沒有這號人物。

「呃。我覺得如果是初次見面,你應該沒有理由這麼叫我吧?」

「您在說什麼呢。是咱呀!我是骷仔!」

……骷仔?

「你說骷仔。——是那個骷髏?那個快要散架的骷仔?」

「對呀對呀!就是那個您用毫無技巧可言的手指、顫顫巍巍地拼裝起來的那個骷仔呀!」

總覺得她剛纔好像說了一句對男性的尊嚴極具侮辱性的話,但我受到的衝擊遠超於此,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骷仔,你這傢伙——原來是女孩子嗎!? 」

比起她爲什麼會說話、頭髮和身體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問題,性別問題帶給我的震驚顯然更大。而且,長得還挺可愛的。

「您在說什麼呢,那種事看一眼骨架不就一清二楚了嗎?」

對於我今早那個夢的解析,史萊子給出了毫不留情的斷言。

「主人。請好好疼愛咱吧。」

我明明覺得這名字還挺不錯的啊。

「所以呀,我昨天不是邀請主人您一起加入了嗎。」

「——我也。做了夢。」

「……做了,噩夢嗎?」

據說夢境代表了那個人的潛在願望。

變成女孩子的骷仔朝我逼近什麼的。

「我想想啊。——叫『斯卡莉』怎麼樣?」

……也就是說,那個啥嗎。我現在慾求不滿嗎?我。

「哎呀,以主人的品味,估計會給咱起名叫『骷子』吧,那種名字叫出來咱也是會痛不欲生的呢。」

「——連骨頭也一起愛我嗎?」

但這絕對不包含任何色情的意味,這無非是一種生物根源中自帶的類似父愛般的行爲體現罷了。

「怎麼了?骷仔。」

希擔憂地問道。

「……別的方式,具體是指?」

「那一定是因爲慾求不滿呢。」

「真的假的。愛這玩意兒真厲害啊。」

我到底做了個什麼鬼夢啊。

她一邊低語,一邊用細長的指尖,極具挑逗意味地撩起了遮住半邊臉的頭髮。

感受到一股無言的壓迫感,我猛地抬起頭。

「好,我明白了。你不用多說。首先去喫頓好喫的吧。你一直以來都那麼努力,我現在手頭也稍微寬裕了點。去買點好肉和好酒,咱們慶祝一下吧。」

帶着那慵懶的眼神,骷仔露出了極其好色的笑容,將臉湊了過來。

被一個看起來比自己還小的女孩子做這種事,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尷尬,不,雖然希的實際年齡似乎比我大得多,但是——

膚色過白的少女,唰唰唰地湊近了我,

「咱既然像這樣復☆活了,」

不對,骷髏本來就沒有男女之分吧——這種理所當然的吐槽,此時在我的腦海中連一丁點都沒有浮現出來。

「啊。不,與其說是噩夢——這很難評啊。總之,是個莫名其妙的夢。」

「不過,這樣啊。骷仔原來是女孩子啊……」

「那可能是瘋狂的『狂氣』吧!」

「也就是說,主人您就是個悶騷色狼!」

她居然說出了和某個傢伙如出一轍的臺詞。

「那種屬性更不需要了!」

明明是相伴了多年的同伴,這還真是個令人震驚的事實。

只見滿臉笑容的史萊子和一臉困惑的卡拉正站在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盯着這邊。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要是大家都像史萊子這樣,我的精神早晚得崩潰。或者說,這根本不是什麼適合大清早拿出來討論的話題。我反省了一下,

「鬼才看得出來啊!我又不是什麼骨頭狂熱愛好者。不,我以前確實覺得你的體型偏嬌小就是了。……所以到底是怎麼搞的?這不挺可愛的嘛。」

聽到史萊子的話,我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只見希和卡拉兩人早就羞得滿臉通紅了。

雖然我們家的財政大權掌握在史萊子手裏,但如果是爲了慶祝骷仔的復活(?),稍微奢侈一下,她應該也會允許的吧。

「感覺非常微妙呢。」

「別用那種像是在邀請人蔘加茶會的語氣說這種話好嗎!你爲什麼非要這麼努力地把我拉向黑暗的深淵啊!」

「不不,您大可不必做到把自尊心全都拋棄的地步。」

雖然我完全搞不懂骷仔到底是怎麼變成這樣的,但既然有了肉體,今後這些東西也是必需的了吧。

「失敬。我怎麼會起那種名字。」

「這根本就是殭屍嘛!!」

「您在說什麼呢。創造出咱的可是主人您啊。換句話說,這無非就是主人您內心深處潛在願望的具象化罷了。」

希看起來很難受。

我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別看史萊子平時那樣,她對亂花錢可是很嚴格的。你稍等一下,我去想個完美的藉口。實在不行,下跪我也在所不辭。」

關於夢的成因有很多種理論,但我不得不嚴肅地面對其中一個廣爲人知的通俗假說。

我一邊戳着史萊子爲我準備的沙拉,一邊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結果史萊子反而不滿地撅起了嘴,

自己的房間。自己的洞窟。自己的牀上。當然,根本沒有什麼全身上下白得發亮的、由骷髏變來的殭屍少女。

「哎呀,不是嗎?」

「最後那個詞不太對勁吧?」

「是啊。因爲那樣就會和史萊子的名字搞混了嘛。」

「……是噩夢嗎?」

「那是。愛可是無敵、奇蹟、強敵!哦。」

「真的嗎?嘿嘿,那咱可真高興啊。」

她緊緊地貼了上來。某種比史萊子稍微含蓄一些、但同樣足夠柔軟的東西觸碰到了我的手臂。

「嘛,那倒也是。」

她有些害羞地撓了撓鼻尖,

我不由得抱住了頭,這時,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身邊怎麼淨是些這種傢伙啊。

在那下面露出來的,是血肉的顏色。

比起被嬌小的女孩子擔心和撫摸,還是由我去撫摸她們感覺更對勁。

「哎呀呀,這都是多虧了咱對主人的愛所賜的恩賜呀。」

「這麼一想,『骷仔』這個名字可能有點不太合適了啊。」

畢竟我身邊已經有個快要變成那樣的傢伙了,這讓我更加想要敬謝不敏。

骷髏既不喫飯,也不喝水。

被削去周圍皮肉的眼窩,以及勾勒出輪廓的白色固體。眼窩深處是一片虛無。

「主人。」

我不由得猛地坐起身大喊道,結果眼前出現了一張被嚇到的臉。

「主人,主人,」

我爲自己的失察發出了一聲懊惱的呻吟。

不久前纔剛迎來性別分化、臉上還帶着些許稚氣的那張面孔,被我突然的大吼嚇得縮起了身子,僵在了原地。

「其實昨晚,咱的壽限終於還是到了。但在那臨終一刻,咱想着『還想再多陪在主人身邊啊——』,結果就變成這副模樣復☆活啦!」

「呵呵,問出來可就不解風情了喲。就是所謂的『肉體的愉悅』啦。」

「悶騷有什麼不好的!」

總覺得有個讓人莫名火大的元素,快要把我心裏的那點溫柔給破壞殆盡了。

「你在說什麼呢。這可是慶祝啊!不全力以赴地慶祝怎麼行。藉着給別人慶祝的名義,我自己也能久違地撈到一頓好喫的。這就是所謂的雙贏啊!」

「————」

「算了,名字什麼的無所謂。比起那個——」

能和相伴了這麼久卻從未說過一句話的同伴像這樣交談,讓我感慨萬千,心情也不由得變得溫柔了起來。

「呵呵~。因爲那樣的話,希也會更高興嘛。」

「瞭解。所以說啊。既然好不容易有了這樣的肉身,咱自然有很多想體驗的事情啦。」

我注意到她那輕聲的呢喃。

「在那種情況下,您居然對自己的起名品味沒有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懷疑,真不愧是主人啊!」

頭上突然傳來一陣輕柔的觸感,我抬起視線,發現希正在撫摸我的頭。

她滿臉笑容地似乎吐槽了句什麼,但我沒在意。

靠在我的胸口,一開始身體還有些僵硬的希,漸漸地放鬆了緊張感。呼——她吐出了一口既像嘆息又像是在感到安心的氣息。

嗯。果然還是這樣比較好。

◇          ◇

「沒什麼不好的呀。不管是悶騷還是明騷,只要您能痛痛快快地品嚐咱就行了。」

「嗯。我挺高興的。如果你能把那個『☆』給去掉的話,我會更高興的。」

「拿別人的慶祝當藉口來滿足自己,您這心思也太狡猾了吧。……能得到您的慶祝咱很高興,不過換成別的方式咱也不介意哦。」

哎?我環顧四周。

我默默地將希拉近,撫摸着她那頭毛茸茸的銀髮。

我一問,希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是夢啊……」

「這復活也太草率了吧!」

「就算真是那樣也是沒辦法的吧。畢竟你們每晚都跑到我房間裏來搞事。不變成那樣才奇怪呢。」

「算了。今天盧克蕾齊婭預定會來彙報情況。等聽完她的彙報,我們再出發去昨天說的調查。在那之前,趁着等待的時間,大家一起把卡拉的房間收拾出來吧。」

「瞭解!」

「好的。非常感謝您!」

兩聲回答。還有兩個沒有發出聲音的回應。

我看向坐在桌旁的希,以及像侍者一樣在後面待命、發出喀噠喀噠骨頭聲的另一個人,

「骷仔幹不了重活,大家儘量注意點,幫幫他。」

我這可不是因爲做了那個奇怪的夢而產生的負罪感哦。

我只是單純地發自內心地希望,骷仔能活得再稍微長久一點而已。

喫過早飯,我們立刻開始清理雜物間。

我來到這個洞窟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這或許是偏見,但單身漢一個人住,是絕對不可能認認真真大掃除的。

在史萊子她們來之前,這些瑣碎的家務一直都是骷仔在做,但在我看來,所謂雜物間,就是個用來隨便塞那些暫時用不上的破爛的地方。理所當然的,那裏的情況最終變得慘不忍睹。

以前史萊子剛出生不久,打算確認家裏儲備和庫存物資時,面對這個房間也只能表示「立刻處理是不可能的」然後將其擱置。簡單來說,這裏就是我們家的黑匣子。

當史萊子打開門,再次確認了裏面的慘狀後,她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怎麼說呢。感覺從裏面翻出一兩具死屍都不奇怪呢……」

站在她旁邊的卡拉也露出了困擾的苦笑。

「再怎麼說我也沒有往裏面藏屍體的癖好,不過放了兩三年的食物說不定倒是能翻出來。」

「在這種溼氣這麼重的地方,您到底幹了些什麼啊……在翻出什麼可怕的東西之前,我們要不用魔法一把火全燒掉算了?」

「你是打算在這個洞窟裏搞篝火晚會嗎?……裏面說不定還有能用的東西,我還是想確認一下。學院的會刊估計也堆了不少了。」

「那些東西,您以後還會再看嗎?」

「偶爾會有史萊姆特輯的嘛。我本來打算過陣子把那部分的文章剪下來的。真的,我本來是打算過陣子就弄的啊。」

「不,沒關係。說給我聽聽吧。」

——我想起了希說過的那句「在意森林的情況」,不由得吐出了一口氣。

然而,實際上那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希,小心點!太髒了千萬別碰哦!啊啊,卡拉小姐,請不要在這種地方口吐白沫暈倒呀!骷仔先生,麻煩您先退後照顧一下她!撤退!全員撤退——!」

「怎麼會呢。我是打心底裏信任主人的哦。」

「各位,看起來都很疲憊呢。」

在全世界人類種族所遭受的侵害中,造成最大損失的,恐怕就是這些小鬼族——哥布林們的掠奪和襲擊了。比起極其罕見的巨龍一時興起毀滅一個國家,每天在世界某個角落被哥布林襲擊的總人數,在實際數量上絕對要多得多。

「史萊子。你想說的是,讓我下達命令時要多加小心對吧?」

噗嗤,史萊子笑了。

她以一種優雅得近乎諷刺的動作轉過身,揚長而去。

◇          ◇

「站在盧克蕾齊婭小姐的立場上來看,繼上次的洞窟調查之後,她應該不能再接受一個不好的結果了。想利用我們的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如果盧克蕾齊婭小姐因此倒臺,我們也會很困擾,所以這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雖然很麻煩,但這畢竟關乎我的性命,也不能說不管就不管。

「……我知道了。但是,我們去可不是爲了梅吉哈。你要跟着來隨便你,但我們也沒有理由去幫你們做調查。這樣也沒關係嗎?」

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和盧克蕾齊婭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人格。即使面對同一句話,不同的接收者也會有不同的理解。就算盧克蕾齊婭自認爲遵守了命令,但在我看來她卻違背了。這種情況是有可能發生的。

「是的。如果是我的話,因爲已經認識史萊子小姐和希小姐,所以應該沒有理由讓您覺得不方便了吧。只有我一個人同行,我不會帶其他梅吉哈的冒險者來。」

「當然,絕不允許你做出任何損害我和我同伴利益的行爲。——這是,命令。」

「既然如此,不如這樣吧。當主人們前往調查時,請允許我與你們同行。」

所謂的哥布林,是廣泛分佈於這個世界的一種魔物,在分類上屬於低級魔物。

「不,你其實完全沒必要在意這種事……」

我從她看向我的冰冷目光中看出了不滿之色,聳了聳肩。

「我派去調查周邊情報的人剛纔回來了,所以我特地來向您彙報。不過,是不是改天再來比較好呢?」

「真不愧是盧克蕾齊婭小姐。一句話就把主人的藉口給徹底封殺了呢。」

「那我就直說了。確實,最近這附近的魔物動向有些古怪。」

「……總之,我會注意的。」

「是的。哥布林是以森林區域爲巢穴的種族。當然,它們有時也會從森林裏跑出來危害村落,但這種頻率的上升,讓人不禁懷疑它們的領地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變故。」

「——更重要的是,我可是主人的僕人啊。陪伴主人同行,還需要別的理由嗎?」

史萊子的感想極其冷靜。

「當盧克蕾齊婭小姐被主人命令『不許說話』時,基本上她會遵從這個命令來行動。但是,這個命令也有不被絕對遵守的情況。」

「是嗎。」

「確實,失蹤的原因有可能是遭到了哥布林的襲擊。但是,這就引出了另一個疑問。也就是說——」

「稍微有點……畢竟就在剛纔,我們還在跟潛伏在日常中的黑暗進行死鬥呢。」

這場鬼哭狼嚎、恍若人間地獄般的大掃除,直到結束爲止,足足耗費了大半天的時間。

盧克蕾齊婭說道。這句話和學院視察員艾姬多娜的話比起來,到底哪個更充滿虛僞的社交辭令,還真是讓人有點難以判斷。

「你怎麼看?」

下午時分。

真沒想到自己家裏竟然潛藏着那種魔界。絕對不能放置不管,絕對。

「呵呵~」

「不敢當。」

面對我這充滿藉口的狡辯,史萊子投來了半信半疑的眼神。她嘆了口氣,然後——「好」,給自己鼓了把勁。

「總之。明天一早就出發。希望希和卡拉在那之前能恢復精神啊。」

「難說呢。只要胸口的咒印還在,她採取直接行動的可能性應該很低……」

它們沒有什麼特殊能力,魔力也很匱乏。正因爲單個個體的威脅絕不算高,所以才被定位爲「低級」,但這並不意味着它們整體的威脅就很小。

「這種解釋上的靈活性,基本上應該算是長處。這意味着她可以進行靈活的應變,這是像魔像那種無機魔法生物做不到的。但是,這也帶來了一個問題。」

「啊,不,抱歉,那個還是免了。調查肯定會有其他冒險者參與吧?我這邊史萊子和希也會同行,跟那種傢伙混在一起,各方面都不太方便。」

「那麼,您是打算接受我的請求了嗎?」

到底試了些什麼、怎麼試的,我還是別問比較好吧。嗯,絕對別問。

「她暗中謀劃着什麼的可能性呢?」

「這意思就是那個吧?覺得如果只讓我們自己去,怕我們之後隨便拿點什麼報告糊弄你,信不過我們對吧?」

「那麼,人失蹤的事也是那些哥布林乾的嗎?」

「不過,主人。那個使魔的從屬魔法,我想應該是出於必要性的考量,在設計上刻意保留了一定的靈活性。」

大小姐的嘴角浮現出一抹冷笑。

「實質上是去進行調查,卻不需要報酬?您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好人呢。」

「向這枚咒印起誓。遵命,我的主人。感謝您允許我同行。」

「是的。比如說,當主人的生命受到直接威脅的情況。如果盧克蕾齊婭小姐不發出聲音警告,主人的性命就會有危險時,『不許說話』的命令就會被暫時無視。因爲無論如何,主人的性命纔是最優先的。」

因爲大掃除的疲勞——與其說是肉體上,不如說是精神上的負擔太重了——希和卡拉正在休息,所以我打算晚點再轉告她們倆。

「呀——!主人!主人!」

「有時候故意下達模糊的命令反而更好,而有時候則需要限定性且明確的命令。請您務必將這一點牢記於心。」

它們好戰,同時又很膽小。沒有固定的據點,成羣結隊地流浪,專門襲擊少數落單人羣,並且繁殖力極強。而最關鍵的一點是,這幫傢伙是明明白白與人類敵對的種族。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這黏糊糊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啊啊啊啊啊啊!」

「我明白了。那麼,我們一口氣把它搞定吧!」

盧克蕾齊婭回答道,隨後她停頓了大約眨眼間的時間,像是在思索,然後接着說道,

「……我明白了。幫大忙了,盧克蕾齊婭。我這邊也打算去稍微調查一下。」

……。

直到那奢華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我纔看向在旁邊待命的史萊子。

「是的。並不是死板的一成不變,而是在解釋上存在一定的空間。實際上,這是我在盧克蕾齊婭小姐身上做實驗時發現的。」

「這是好笑的事嗎。」

命令的解釋與優先順序的分歧。

「我哪知道!那種東西我見都沒見過!又大又快!可惡,是怪物嗎!」

她像是在思考一般,搖晃着淡藍色的長髮,

好不容易將那個被封印的雜物間打掃得告一段落時,盧克蕾齊婭來到了洞窟。

盧克蕾齊婭搖晃了一下長長的金髮,

我瞪了一眼背後的不定形生物,然後勉強地點了點頭。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對於人類而言,最貼近生活的災害就是哥布林這種存在了。

我稍作猶豫後,又補充了一句。

「別這麼瞪着我嘛。我這邊調查出的結果之後會告訴你的。至於你把那些內容怎麼用在鎮上的彙報裏,我都無所謂。這樣你就沒意見了吧?」

金髮的大小姐似乎毫無興趣地點了點頭,

如果因爲我下達了拙劣的命令而導致那種事態發生,那是完全有可能的。史萊子想說的就是這個吧。

…………。

「你?」

「是的。不過,一般命令中存在一定程度的模糊性,對於臨機應變來說反而是必要的……抱歉。我只是覺得,還是應該事先提醒您一下比較好。」

「啊。不,謝謝你。我會注意的。」

面對那副彷彿輕易就看穿了我心思的表情,我心裏一陣膩味,

要消除這種隱患,爲了不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誤解,我們必須在對待事物的看法、知識以及價值觀上進行徹底的磨合統一。

哥布林的智商雖然不高,卻是具有社會性的魔物。

「那些哥布林爲什麼會突然變得活躍起來,對吧。」

「明天出發。我打算在上午就動身,你在那之前準備好過來就行了。你可以回去了。」

看來,希的預感完全應驗了。

「是這樣嗎?」

「具體來說呢?」

「靈活性?」

「頻繁發生魔物襲擊事件。如果是零星的襲擊倒也司空見慣,但在巴薩等地,有多個哥布林羣落頻繁地逼近村落附近,聽說農作物遭到了嚴重的破壞。那邊的公會規模也很小,用於自衛的冒險者人數不足,看來日子相當不好過。」

「在命令和解釋之間可能會產生分歧。只要存在哪怕一點點解釋的餘地,要如何判斷就取決於盧克蕾齊婭小姐的價值觀,以及由此推導出的優先順序。其結果就是,事情的發展未必會如主人所願。」

稍微思考了一下,我明白了史萊子想表達的意思。

「話雖如此,但既然是我推薦了這項調查,我自己一個人舒舒服服地待在宅邸裏也說不過去。」

「森林的異變,嗎。」

「你有意見嗎?」

深深彎下腰的大小姐,抬起眼眸,投來極具挑釁性的目光。

「什麼問題?」

「原來如此。」

「好的。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主、主、主、主人!又黑又快!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

盧克蕾齊婭肯定一直在伺機尋找從詛咒中重獲自由的機會。

史萊子抱了上來。

「幹嘛啊。你看上去高興過頭了吧。」

「那當然啦。這可是離開梅吉哈鎮以後的第一次出門遠足呢!」

「你說得簡直就像去郊遊一樣。」

「就是郊遊!」

「不,是去調查啦。……我去看看卡拉的情況。希那邊就拜託你了。」

「瞭解!」

走在走廊上,我想起了什麼,回過頭對史萊子說。

「多留心一下希。她今天早上說做了個噩夢。可能在鑽牛角尖。畢竟還有森林的事情。」

「瞭解了。那麼,今天我會特別特別地溫柔對待她的~」

「……希今天也很累了,別太亂來啊。」

「呵呵~。主人要不要也一起來呢?」

面對她在耳畔妖嬈的呢喃,我當然是使出全力無視了。

我本來就對自己的持久力沒什麼自信。明明明天就要出遠門了,我怎麼可能把寶貴的體力消耗在這種事情上。

▽ 2 △

第二天,盧克蕾齊婭出現在洞窟時,還是清晨時分。

明明接下來要在森林裏穿梭,她的打扮卻依然是那套看起來很昂貴的華服。不僅如此,她甚至連個行李都沒帶,而且也不是一個人來的。準確地說,那根本不是人——

「…………」

沉默的龐然大物從高處俯視着我。

魔像。盧克蕾齊婭帶來了一個由岩石和碎石組合而成、並用魔力捆綁創造出來的魔法生物僕從。

察覺到我的視線,

——我突然有點想繼續當家裏蹲了。

喀噠,骷髏歪了歪腦袋。

走在最前面的是沉默寡言的魔像。緊隨其後的是一臉不滿的盧克蕾齊婭,稍遠一些的地方是走得心神不寧的希。待在希旁邊的史萊子倒是心情極佳,但走在最後面的卡拉卻滿臉陰鬱。

她那副彷彿只是「順手捏了個小玩意兒」的清高表情,真是讓人極其火大。不,我當然清楚這完全是我嫉妒心作祟。

「哎呀。因爲您也沒問嘛,我的主人。」

不行了。再跟這個女人說下去,我遲早會一蹶不振的。

「好嘞。Let9;s Go!骷仔先生,家裏就拜託你看門啦。我會給你帶伴手禮回來的!」

我們的第一次遠足,就這樣成了一場除了不安之外什麼都感受不到的旅程。

而那個希,從剛纔起就一直在四處張望。那副模樣,與其說是在懷念久違的森林風光,倒不如說更像是一種帶着緊迫感的、試圖確認自己認知中的森林與眼前景象有何不同的舉動。

——空氣中濃烈地瀰漫着,不詳的氣息。

「沒事吧?」

在這個世界上多如繁星,也如繁星般無聲無息消亡的微小生命聚落之一。

「森林」是脫離人類領域之外的象徵。

「……不。嗯,抱歉。」

「如果您打算走森林這條路,難道不應該事先通知我一聲嗎?」

明明是白天,森林深處卻顯得有些昏暗,還隱隱傳來某種遙遠的聲音。

走在前面的盧克蕾齊婭不滿地抱怨着。

「那當然啦。不管怎麼說,這可是去郊遊呢!」

雖說保持着警惕,但過於深入森林深處還是很可怕的,所以我們儘量控制着不走得太深,估算着與森林邊緣的適度距離前進。

在視線尚可及的洞窟前,骷仔依然在那兒揮着手目送着我們。對着那個身影,我也用力地揮手回應。

今天天氣非常晴朗。

又或者。——那更像是一副在畏懼着什麼的表情。

我帶着幾分鬱悶的心情回過頭,只見史萊子和希正滿臉笑容、心情極好地站在那裏,簡直能把我的陰霾一掃而空。

真的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典型村落。

我閉上了嘴。

嘛,萬一迷失了方向還有希在。她可以從空中確認方位,所以倒也不用擔心會落到遇難的下場。

她強擠出一絲笑容回應我。

她的表情浮現出一絲苦澀。

背後被狠狠地補上了一刀。

「那我走了啊,骷仔——」

所以說這些精英大小姐啊。我正小聲嘟囔着,

「也談不上什麼擅不擅長的,這怎麼了嗎?」

被她用嘲諷的語氣反將一軍,我只能聳了聳肩。我已經習慣了她這種程度的回擊,還不至於每聽一次都火冒三丈。

卡拉本就曾志願成爲冒險者,照理說應該很習慣這種行軍移動,雖然她出門前表情就有些僵硬,但現在的臉色更是差到了極點。看着她那幾乎發青的臉色,我擔憂地問道,

她居然一臉若無其事地回敬了過來。

「我是無所謂啦,但太過自卑的男人可是會招人嫌的哦。」

說白了,其實我們只是跟在盧克蕾齊婭的屁股後面走而已。

即便如此,我們還是選擇了穿越森林的路線,全是因爲希的期望。——想看看,森林的情況。

「我想可能需要個做苦力搬行李的,所以就準備了一個。」

我們找到了這裏唯一的一家客棧——外觀看起來和普通民房毫無區別——開了房間,放下行李,然後便立刻動身去見這個村落的村長。

「果然,還是在擔心你認識的人嗎?」

「所以我說不是啦。」

卡拉因爲繼承了狼人的血統,在梅吉哈備受排擠。

我們朝着森林邁開腳步,沒走幾步,我便回過頭去。

它笨拙地抬起骨頭手臂,向我揮了揮手。

「啊,是的。雖說如此——」

「對不起。我沒事。」

「因爲你也沒問啊。再說了,我也不知道你會準備那麼個大傢伙過來。」

「興致真高啊。」

話題沒有繼續下去。

如果直接穿過森林,直線距離連一天都用不了。但走修整過的道路和在森林裏跋涉,所消耗的體力和所需的時間是截然不同的。

前往巴薩村,從梅吉哈出發,如果是繞着森林外圍走的話大約需要兩天時間。

明明沒有風,樹木卻在沙沙作響。

哪怕是不擅長與人溝通的我,聽到這裏也不需要更多的言語就能理解了。

「主人,準備完畢啦——!」

我隨口問了一句,

那些簡直只能被稱爲棚屋的建築畏縮地擠在一起,活像是一羣因害怕惡狼而抱團取暖的羊羣。周圍雖然勉強圍着一圈防備外敵的柵欄,但並沒有挖掘壕溝。要是遇上稍微有點智慧的魔物,這玩意兒恐怕根本起不到任何防禦作用。

「——那麼,出發吧。暫定目的地是巴薩。」

「你很擅長魔法生物系嗎?」

「……姑且問一句。這是你造的吧?」

「……早知道是這樣,我就把它造得小一點了。」

「沒,——沒什麼。……嗯。那麼,我走了。」

「是的。因爲是剛纔隨手捏的,所以很快就會碎掉。不過撐到我們去一趟再回來,應該還是沒問題的。」

雖然我心裏很清楚,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有一半是因爲我自己內心的怯懦所營造出來的錯覺。就在這時,我突然注意到了走在旁邊的卡拉的表情。

「那個。卡拉以前在巴薩住過對吧。」

我也學着希的樣子,重新環顧了一下四周。

「我沒事的。謝謝您的關心。」

「怎麼了?主人。」

「……是啊。如果他平安無事就好了。」

「……不,沒什麼。對不起。」

喀噠噠,骷髏磕碰着骨頭作響。

……森林裏靜悄悄的。

我一邊覺得她肯定是把這次出行當成別的什麼了,一邊也轉過身,看向這位老資歷的骷髏,

雖然人類爲了狩獵或採集會踏足其中,但那裏棲息着無數的動物和魔物,絕非人類所能徹底掌控之地。

骷仔明明應該是一副沒有任何感情的骷髏表情。但那佇立在遠處的模樣,卻不知爲何看起來如此寂寞。

仰望天空。

離森林極近。在小溪旁開墾出來的一片狹窄土地上,密密麻麻地擠着二十來戶人家。

創造魔像的步驟雖然和創造骷髏大同小異,但由於質量龐大,重量也更驚人,其難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那個被當做搬運工使喚的魔像,顯然很不適應這種地形。魔像把發牢騷的特權留給了它的創造主,自己則一言不發,在草木叢生的林間默默地爲我們開路。

結果,我們一次也沒有遭遇魔物的襲擊,平平安安地抵達了目的地。

巴薩村。

說到底,在森林裏想要「直線前進」幾乎是不可能的。

事到如今卻只能說出這種乾癟字眼的我,真是讓人討厭到了極點。

我半眯着眼吐槽,看着史萊子那興奮過頭的樣子,突然覺得自己剛纔在那兒消沉簡直像個傻瓜。我撓了撓頭,

剛開口的瞬間,一種奇妙的感覺掠過了我的心頭。

不,也許是高處的樹冠上颳起了風吧。但是,這說不定是妖精們的惡作劇,又或者是精靈的歌聲。

「主人?怎麼了?」

「我也只在那裏待了很短的一段時間而已。而且,村裏的人也不怎麼待見我。」

史萊子在平時的打扮外披了一件出遠門用的外套,肩上還挎着一個大大的旅行包。背上長着羽翼的希,爲了不礙事,則抱着一個小巧的挎包。這些全都是史萊子昨天熬夜準備出來的。站在她們旁邊的卡拉,則是換上了一身熟練的旅行裝束,揹着一個看起來很有些年頭的道具袋。

期待着能像昨晚那樣稍微緩解一下她的情緒,我絞盡腦汁尋找着下一個話題。

希和卡拉的面容都帶着幾分緊張,正因如此,史萊子那彷彿要飛上天般的興奮表情才顯得格外突出。

我爲自己的愚蠢感到抱頭痛悔,拚命想要尋找下一句話來彌補——然而大腦裏卻是一片空白。這就是幾年來一直閉門不出蹲在洞窟裏的男人的極限啊。

察覺到我的表情,卡拉虛弱地微笑着,

……不過話雖如此,聽了還是覺得有些火大。

我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不可名狀的情緒究竟意味着什麼,只是帶着困惑注視着眼前的同伴。

遇到難走的路必須繞道,有時候還會迷失方向。此外還得考慮遭受魔物襲擊的危險。魔物可不會因爲我們這邊也有魔物就網開一面。

是野獸或魔物的嚎叫聲。

那樣的卡拉,在梅吉哈以外的村落裏,說不定也遭遇過類似的事情——我怎麼就想不到這一點呢。

——我觸碰到雷區了。

這是人類無法理解的。遊離於人類常識之外的存在。

之前在洞窟的戰鬥中,她可是能當場創造出五尊魔像並同時進行操縱的狠角色。事到如今,就算看到一尊魔像我也不會大驚小怪了,只是——

到底何種規模算得上是村莊,多大規模才能被稱爲城鎮。我並不清楚那些準確的定義或分界線,但這裏,恐怕就是一個連大衆印象中的「簡陋村落」的底線都沒跨出去半步的地方。

收集情報可是很重要的。不管怎樣,先去聽聽情況總沒壞處。史萊子和希也隱去身形作爲隨從一起跟了過來。不過盧克蕾齊婭的那尊魔像,自然是被留在客棧外面待命了。

「初次見面。我是巴薩的村長。」

自報家門的村落之長,是一位看起來比擔任梅吉哈鎮長的盧克蕾齊婭的祖父還要乾癟、彷彿身體裏缺乏水分的衰老長者。那雙眼瞼幾乎完全耷拉下來的眼睛,在捕捉到我身旁的卡拉時停了下來。一瞬間,他似乎皺起了眉頭,眯了眯眼。

「我從梅吉哈遠道而來,名叫盧克蕾齊婭。」

她以自然而洗練的舉止回應道。這位宛如真正貴族般散發着美貌與氣質的金髮大小姐,向村長說明了我們是因爲接到了梅吉哈公會的調查委託而來的。

梅吉哈的冒險者應該已經來過巴薩一次了。想必在那時已經將大致情況溝通過了。村長一副瞭然於胸的表情點了點頭,

「我聽說了。這次的事情,居然還給你們那邊添了麻煩……。弗里奧這孩子,以前我們村裏有人重建房子的時候,他還跑來幫過忙。真是個古道熱腸的好小夥子啊。」

巴薩村長說話的口吻,幾乎已經把談論的對象當成死人了。

嘛,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只有建立羣體、在圍牆的庇護下才能安心生活,這就是人類這個種族。一旦從這庇護所中脫離,通常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對於一個月前失蹤的那兩個人,他大概也抱持着同樣的想法吧。

「弗里奧先生的安危,在梅吉哈也有許多人十分掛念。同樣地,對於巴薩村失蹤的那兩位,我們也是感同身受。您的心情,我能理解。」

「您能這麼說,老朽就不勝感激了。阿爾瓦羅和卡米拉兩人在天之靈,想必也會感到欣慰的。」

「阿爾瓦羅先生他們——?」

卡拉發出一聲如呻吟般的呢喃。

聽到這聲音的村長瞥了她一眼,

「……失禮了。和您同行的這幾位,是冒險者大人嗎?」

那語尾中,夾雜着一絲微不可察的不悅。

「是的,確實如此。」

還沒等我開口,大小姐便搶先答道。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畢竟這裏只是個偏僻的小村子。」

他先前的神情瞬間消失無蹤,近乎懇求般地緊緊握住了盧克蕾齊婭的手。面對此景,盧克蕾齊婭宛如宗教畫中的神聖精靈一般,臉上洋溢着慈悲爲懷的光輝,

「……你是打算連夜潛逃嗎?」

「非常感謝。我聽說貴村有兩人失蹤是在一個月前,請問他們是在森林裏不見的,是這樣嗎?」

妖精的誘拐。

「是夫妻。感情非常深厚的兩口子。阿爾瓦羅失蹤後,卡米拉變得非常消沉。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然後就那麼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簡直就像是追隨阿爾瓦羅而去了一樣。」

她微笑着,似乎在安慰這位神情沮喪的老人。

「我到底爲什麼要逃、從哪裏逃、又是怎麼個逃法啊?」

在返回客棧的路上,我們正打算開始探討從村長那裏聽來的情報——在這之前,我有一件非常在意的事情。

面對裝出一臉無辜的盧克蕾齊婭,史萊子那喫喫的笑聲從虛空中傳了出來,算是做出了補充。

我這才終於恍然大悟。

我本來也沒指望能從她嘴裏聽到「爲了村裏人着想」這種話,但盧克蕾齊婭的臺詞還真是徹頭徹尾地只考慮自己的利益啊。

然而,面對我的質疑,盧克蕾齊婭卻泰然自若地答道。

總之,去森林調查的事定在明天太陽昇起之後,所以今天決定早點休息。

正絞盡腦汁苦思冥想的村長,重重地點了點頭。

「哦。……不對,等等。」

「哪怕是村子裏流傳的童話傳說之類的奇聞異事也無妨。」

「您向吉茲城的領主大人彙報過這件事了嗎?」

當她們遇到在森林中迷路的孩子時,就會將那些和自己體型相差無幾的獵物誘騙回她們的巢穴,然後就這麼拐走——嘛,說白了就是那種常用來嚇唬小孩子的民間怪談。

如果沒有盧克蕾齊婭在場,事情絕對不可能進展得如此順利。

「以前,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嗎?」

「比起這個,那樣做真的好嗎?你剛纔不是大包大攬地說要給他們援助嘛。幫這個村子墊付上繳給領主的稅收,這種事情可不是你一個人就能隨便拍板的吧?」

「年輕人出走,或者一戶人家在某個夜晚如同人間蒸發般消失,這種事偶爾也會發生。」

這理由說得實在太理直氣壯了,我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村長那滿是皺紋的眼睛因極度的驚愕而睜得老大。

「如果是這種傳聞的話,被誘拐的對象是個成年人,這確實有些不太一樣呢。不是去抓和自己相似的孩童,而是誘拐成年人,這對妖精來說有什麼意義嗎……說到底,她們的思維方式本身就不是那麼容易理解的。」

也就是說,她把早就敲定好的援助計劃,包裝得像是因爲她自己的一番苦心斡旋才爭取來的一樣,傳達給了對方。

史萊子在一旁打着圓場。

「這並非村長您的過錯,您無需爲此道歉。」

「請您務必不要灰心。關於向領主大人的彙報,我們這邊也會代爲轉達的。關於稅收的問題,我們也會盡可能替您請求寬大處理。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也會去求我的祖父,看看能不能從梅吉哈的庫房裏撥出一些儲備來墊付。對了,還未向您正式介紹,我的祖父正是梅吉哈的鎮長。」

「那時候,你們也搜索過周邊了吧。」

村長滿臉苦澀地點了點頭。

撇開實際發生過的案例不談,類似的傳說可以說是廣爲人知。

「也可以這麼說呢。」

「沒有。根本沒有被襲擊的痕跡。……大概是在那之後的三天吧。卡米拉也不見了。」

「這是自然。想着或許能有什麼線索,我們還聯繫了附近的村莊和城鎮。然而,終究還是一無所獲……。不僅如此,就連知道兩人失蹤後特地趕來幫忙的弗里奧也失蹤了。老朽實在是覺得,對不住大家啊。」

如果那股勢力被消滅了,她也會很困擾。

「蹊蹺的事情嗎……」

「不,沒什麼。」

爲了自己將來能大權在握,她想提前在鎮子周邊的勢力中混個臉熟。

「這根本就是詐騙嘛!」

是的,村長點了點頭,

「不管怎樣,既然這事可能牽扯到森林裏的妖精,最快的方法,難道不是直接向希小姐打聽一下嗎?」

憑藉着稍微拋出援助和合作的誘餌,盧克蕾齊婭的言行已經讓巴薩的村長變得服服帖帖了。現在不管我們問什麼,他都會樂意解答吧。

因爲我立刻就看懂了那個眼神裏的含義,所以我忍不住苦起了臉。

「算啦算啦。不管怎樣,巴薩的大家不是因此變得非常配合我們了嗎。」

我頓時驚得目瞪口呆,

「阿爾瓦羅失蹤的那個泉水附近。從很久以前起,就有人在那裏看到過喜歡惡作劇的妖精出沒。村裏的老人經常告誡小孩子們一定要小心,說那些妖精有時候會把人擄走,帶回森林深處妖精的巢穴裏去。」

「是啊,農作物已經連續好幾天遭到破壞了。萬幸的是,村裏人目前還沒什麼傷亡……。但照這樣下去,該繳納給領主大人的稅收肯定是湊不齊了。我們想防備也沒用啊,留在村裏的盡是些婦孺老弱,光是爲了躲避襲擊保住性命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盧克蕾齊婭板起臉說道。

「從明天起,我們打算立刻在這附近展開調查。」

彷彿看透了我這般無奈的心境,盧克蕾齊婭眼中閃過一抹滿意的微笑,然後將視線重新轉回村長身上。

「你剛纔是不是說了『早就疏通好關係了』?這和你剛纔跟村長說的話完全不一樣啊。搞什麼啊,你不是說『我會去拜託祖父的』嗎。」

雖然心裏還是覺得有些不是滋味,我下意識地去尋找希的影子,然後立刻想起來她現在正和史萊子一起處於隱身狀態。

年邁的村長帶着某種彷彿認命了的表情搖了搖頭。

「請原諒我問這樣的問題。——連血跡也沒有嗎?」

「這還用說嗎。要是這個村子被滅了,我好不容易賣出去的人情不就全打水漂了嗎。」

「原來如此。」

「是的,阿爾瓦羅是個手藝精湛的獵人。可是那天,他一大早說要去森林的水源地打獵,之後就再也沒回來。因爲直到晚上都不見人影,第二天,村裏的男人們便在周邊進行了搜索,但不管是弓、還是箭,什麼都沒找到。」

他嘴上雖然這麼說,但語氣中滲出的狐疑卻怎麼也掩飾不住。我感覺到走在我旁邊的卡拉,正悄悄地握緊了拳頭。

看着村長將原本就極深的皺紋擠得更緊,陷入了沉思,她補充道,

「這可真是……。太感謝您了。太感謝您了。」

盧克蕾齊婭彷彿完全無視了對方的反應一般,

「這樣一來,盧克蕾齊婭小姐就算是在巴薩村長面前賣了個天大的人情,也給自己掙足了面子呢。」

「去你的政治!」

就算你是鎮長的親屬,不管怎麼說這也太越權了吧。

自從離開村長家後,她就一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沉默不語。

村長一邊時不時地拿眼角瞟向卡拉,一邊用勉強的口吻回答。盧克蕾齊婭則保持着得體的微笑,

「請不要用如此失禮的詞彙。」

「這兩位的關係是……」

面對激動得幾乎要當場給她跪下磕頭的村長,這位大小姐臉上依然掛着溫柔的微笑,同時卻漫不經心地朝我瞥了一眼。

「沒有任何問題。」

看着她那副和藹可親、平易近人的表情,我這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從剛纔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還在做夢嗎?

「關於那件事,我早就已經在長老會議上疏通好關係了。至於費用的估算,要替這種規模的村落墊付稅金,對梅吉哈來說絕對算不上什麼難事。如果能用這點錢買下巴薩全村的感恩戴德,這筆買賣可太划算了。」

儘管如此,盧克蕾齊婭的臉上卻看不出哪怕一絲一毫因爲立下大功而沾沾自喜的傲慢。相反,她用一種極其冷靜的目光審視着我對此結果的反應,被她這樣盯着,我除了皺眉還能有什麼表示。

聽到這位大小姐口中吐出如此溫柔的話語,我不由得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因爲覺得這實在不像是她會說的話,所以我十分坦率地提出了疑問,結果盧克蕾齊婭聽後,露出了一副看白癡一樣的表情,

「村長。正如我剛纔所說,我們是爲了調查此事前來的。如果方便的話,能否跟我們詳細說說情況呢?」

「童話傳說。啊,要是那個的話——」

大小姐滿臉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今晚哥布林說不定還會來。我看這個村子現在連個像樣的自衛隊都沒有,所以打算去放放哨罷了。」

「哦哦,是這樣嗎。」

喫過晚飯洗完澡,在回房間的走廊上,我正好撞見了正準備外出的盧克蕾齊婭。

「已經派了使者去,但至今還沒收到回信。派去的男人也沒回來……也許,在半路上被魔物或者強盜給害了吧。那可是咱們村裏僅剩的不多的幾個年輕人之一啊。」

「哎呀,這可真是——」

用那種說法,不管怎麼聽都會覺得你是要等回去之後纔開始商量吧。

「您太客氣了。我常聽祖父提起,說巴薩的各位一直以來都對我們多有照拂。對於這次的事情,祖父也感到十分痛心,特地囑咐我前來調查,並儘可能地提供一切幫助。雖然我們的力量微薄,但一定會竭盡全力助您渡過難關。」

嘛,這倒也是事實。

何止是一戶人家,就這種規模的小村落,要是碰上魔物大舉襲擊,一夜之間全村覆滅都是有可能的。

◇          ◇

「實際上,確實是我通過祖父向長老會議提出的這個方案。我不過是稍微在用詞上做了點主觀的潤色罷了。這就是所謂的政治啊。」

「聽說最近,有哥布林頻繁出沒對吧?」

我等了一會兒,想看看她的反應,但希並沒有做出任何回答。

迎着盧克蕾齊婭那帶着幾分責備的視線,我搖了搖頭。就在這時,卡拉的臉龐掠過了我的視線。

妖精這種魔物,全族上下都只有人類孩童般的身高,總是每天快快樂樂地過着喧鬧的生活。她們的日子充滿了陽光,生存對她們而言沒有任何煩惱。

「沒想到您竟然是梅吉哈鎮長閣下的親屬。您的這番話,真叫老朽不知該如何感激纔好……」

「是的。所以我們想請教一下,最近這附近有沒有發生什麼蹊蹺的事情?除了經常有魔物出沒之外,哪怕是任何一點能作爲調查參考的線索,對我們來說都大有裨益。」

我抓住了這番輕描淡寫的話語中那無法忽視的違和感,

虛空中某處傳來了倒吸涼氣的聲音。

盧克蕾齊婭大概並沒有敏銳地察覺到我的這個舉動,但她卻順勢說道,

「這就叫『說話的藝術』哦。」

「那個。好,當然沒問題……」

「……你幹嘛非得去做那種事?」

所以她要出手相救。

哪怕是要熬上一整個通宵。

雖然理由自私到了極點,但這毫無疑問確實能幫到巴薩村。

哥布林雖然狡猾,但同時也是一羣生性多疑的傢伙。

只要讓它們明白村裏有充足的戰鬥力,至少在之後的襲擊中,它們就會變得謹慎許多。

盧克蕾齊婭雖然不可能常駐在這裏保護村子,但至少能爲巴薩的人們爭取到想出對策的時間。

「請您放心。明天的調查我也會同行的。區區熬一晚上不睡覺,我還不至於因此就拖您的後腿。」

「啊,那倒也是。」

「那麼我就先走了」,她剛要從我身邊走過,我一言不發地從後面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角。

大小姐滿臉嫌惡地回過頭,

「……您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如果是要命令我侍寢的話,希望能換個場合再說呢。」

「白癡嗎。比起一個人熬一整夜,輪班不是更好嗎。」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用意,那形狀優美的眉毛微微蹙起。

「恕我直言,請允許我將您剛纔的話原封不動地奉還。主人您到底爲什麼非得去做這種事?」

「那是因爲,你也是重要的戰鬥力啊。要是明天你因爲睡眠不足而走路搖搖晃晃的,我也會很困擾的。」

「所以我說過了,我不會做出那種拖後腿的事。反倒是像主人您這樣的年紀,明天熬不住的恐怕會是您吧?」

「熬不住什麼!? 我才二十四歲!」

「我才十七歲哦。」

從對方嘴裏蹦出來的數字讓我大跌眼鏡。

「哎,騙人的吧。」

史萊子看向了我。

「啊,主人。早上好。」

「到了那個分巢的時期,會發生什麼事嗎?」

當我們正準備直接走出客棧時,史萊子也跟在了後面,我於是問道,

「那還真是謝謝你了……」

「這可真是,——怎麼說呢。這也太暴力了吧!」

感受到我和史萊子、卡拉投去的視線,嬌小的妖精低着頭,垂下了眼簾,

「我已經先叫醒她了,她正在做準備呢。」

「……是關於,妖精族的事。」

「還真就像女王蜂一樣啊。」

「那個意思是,呃。是說……像蜜蜂那樣把族羣一分爲二嗎?」

「看您好像很累的樣子,給您注入一點能量!」

「分巢?」

在距離黎明還有一段時間的黑暗中,一絲微弱的光芒正在閃爍。

一瞬間。

「是的。女王,就是妖精們的指導者。一旦成爲了女王,就會一直當下去。」

如果是在我們和希相遇的那個時候開始的,現在都已經過去兩週了。時間拖了正常情況的兩倍以上,嘛,認爲中間出了什麼岔子纔是更合理的推斷吧。

要是貿然插手她們的事,天知道會遭到怎樣的報復。

「……嗯。到時間了嗎。」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重複了一遍。

希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聲音,彷彿是在責備那個從族羣中逃出、躲在洞窟裏的自己。

「不,但是,一般提到妖精,大家印象裏不都是那種天真無邪的、像小孩子一樣無憂無慮的存在嗎。我還以爲選女王也會是那種過家家一樣的感覺呢。……這種決定方式,很常見嗎?」

「瞭解。」

在那之後,我們採取三班倒的方式開始了夜間守衛。

關於妖精們的族羣實際上是怎樣的體制,這方面的傳聞並不多。我雖然聽說過存在着指導族羣的領導者,但——

「女王。是這麼說的。——在這裏面,最『成熟(大人)』的妖精,就是新一任的女王。」

希已經沒有退路了。因爲,她就是從那裏逃出來的。

在森林裏彷徨,然後被我們抓住了。史萊子曾經說過,希似乎很不情願回去,原來事實真的是這樣。

我皺起了眉頭。

「……希。假設那個『分巢』的儀式因爲某種原因被拉長了。你覺得妖精的族羣裏到底可能發生了什麼,你有頭緒嗎?」

希點了點頭,

「……通常來說。大概十天左右,就該結束了。」

「是的。打擾您休息了,非常抱歉。」

這種組合是考慮到戰鬥力平衡的結果。打個比方,如果讓我一個人去放哨,萬一發生點什麼事,我極有可能連自保都做不到。

「但是,我不想那樣。——我害怕。可是,大家卻不是那樣想的。所以,我……從族羣裏逃了出來。」

聽到史萊子的呼喚,希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然後如釋重負般地跑了過來。她像是緊緊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揪住史萊子的衣角,這個不定形的生物則像哄小孩一樣輕輕撫摸着妖精的頭。

「主人。」

「沒,——發生什麼事了嗎?」

「妖精的女王嗎。」

她用力咬緊了嘴脣。

「在這種事情上騙您能有什麼好處。……您那是什麼表情?」

「那是當然。畢竟是命令嘛。」

半個月前,她纔會遇見我和史萊子嗎。

「你問我怎麼辦……。妖精族的問題,理應由妖精族自己來解決。隨便插手其他種族的糾紛,這可不是一句『愛管閒事』就能一筆帶過的。」

「沒關係!我本來就不太需要睡眠這種東西呀。」

「早啊,希。辛苦了。」

「呵呵~」

雖然我沒被排到中間那最折磨人的時段,而且也很早就躺下了,睡眠時間應該和平時沒差多少,但大清早爬起來本來就不符合魔物的作息習慣。我的意識並沒有那麼快就完全清醒過來。

「這是暴不暴力的問題嗎,主人。」

總覺得這個詞好像在哪裏聽過,又好像沒聽過。

「幹嘛啊。」

「這片森林深處的,泉水裏的妖精族羣。……現在,正處於分巢的時期。」

妖精這個種族,其實比外表看起來要強大得多。雖然因爲平時多半隻是搞搞惡作劇,很少被當成嚴重的威脅,但一旦她們認定某人是敵人,就會傾盡全族之力進行反抗和攻擊。

也許是因爲周圍很暗的緣故,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更加低沉。

希連連搖頭,

希傷心地說道。

我猛地坐起身,但感覺身體稍微有點沉重。

首先是盧克蕾齊婭和魔像。接下來是史萊子和希。最後是我和卡拉。

但是,就算如此——

「早啊,卡拉。」

那表情依然沒有半點可愛之處。但是,不可思議的是,那似乎是她迄今爲止表現得最有人情味的一個表情了。

「不,總之。這是命令!」

她用極其微弱、宛如耳語般的聲音說道。

背部的羽翼隨着呼吸靜靜地上下起伏,灑落着點點鱗粉,希正獨自一人佇立在那裏。

我這麼一說,盧克蕾齊婭瞬間閉上了嘴,隨後輕輕笑了一聲。

「殺戮?……哎?你剛纔說互相殘殺?妖精之間,互相殘殺?」

老實說,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所以我默默地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我和卡拉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只有史萊子還保持着鎮定,但她也微微皺起了眉頭。

十天,也就是差不多一個多星期。

她略帶嘲諷地挑起了嘴角。

「盧克蕾齊婭小姐曾趕跑了一波哥布林先生。從那之後就一直很平靜了。」

史萊子的聲音將我喚醒。

「希。讓你久等了。」

「分巢的方法,是固定好的。……新的女王。會從那些還沒有進行性別分化的、年輕的妖精們之中選出來。所以,」

回應我問候的卡拉,身上完全沒有一絲剛睡醒的痕跡。……話說,卡拉你真的睡了嗎?

「這還真是,」

「……早上,好。」

「啊,謝了。……卡拉呢?」

「誰是最『成熟』的,這要怎麼比呢?難道是比身高嗎?」

「既然是命令,那也沒辦法了。我可不會向您道謝哦。」

「住在森林深處的,妖精族羣。這次的事情……我覺得,可能和她們有關。」

「……我不知道。我,一直。都在逃跑。」

緊接着,她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我瞥了史萊子一眼,交換了一下眼神,

希之前一直很在意森林的情況,擔心的就是這個嗎。

我拖着像牛皮糖一樣黏在身上的史萊子從牀上爬起來,洗了把臉走到了走廊上。

「哎。你不去休息嗎?」

妖精族在這片廣袤的森林中是一股相當強大的勢力。

「剛纔,希找我商量過了。她說有話想對主人您說。」

「……要和同伴互相殘殺什麼的。我不要。」

「呵呵~」

——所以。

史萊子一把抱了上來,而我甚至連抵抗的力氣都提不起來了。

我一問,希搖了搖頭。

「希。那個分巢時期的儀式,難道要持續半個月那麼久嗎?」

「我想,應該是……一樣的吧。妖精族,會在同一個族羣裏生活很久,但是。……當數量增加到一定程度時,就會選出新的女王。然後族羣就會一分爲二。」

史萊子是以史萊姆核心爲基礎創造出來的魔法生物。對她來說,睡眠與其說是恢復體力的手段,不如說更多是爲了抑制不必要的魔力消耗。

「希。聽說你有話想對我們說?」

這也太隨意、或者說太抽象的評判標準了吧。

畢竟是一羣隨性而爲的傢伙,我本來還把事情想得很簡單。但如果是因爲對她們族羣來說極其重要的儀式開始了,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的話,那這就說得通了。

這麼說起來,以前森林深處的妖精們時不時還會跑到洞窟來玩,但最近卻完全見不到她們的蹤影了。

「——她讓我們,互相殘殺。」

「遵命。那麼,這次我就給任性又蠻橫的主人一個面子吧。」

「主人,您打算怎麼辦?」

像我們這種夾在人類和魔物之間苟延殘喘的夾縫勢力,很可能瞬間就會被消滅。

想要明哲保身,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插手。這是最優解。

想到這裏,我看向低着頭的希,發現她在身體兩側緊緊攥起的小拳頭,正在微微顫抖。

「——所以,說到底。這取決於希你自己的意願吧。」

我只能像呻吟般擠出這句話。

「呵呵~!」

史萊子一把抱住了我。

「喂,快放手。別鬧了。」

「希。你聽到主人說的話了吧?希,你想怎麼做呢?」

在史萊子的催促下,希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向我,

「……我,想要改變。」

她說道。

啊啊。我不禁仰天長嘆。

又是這句話嗎。

不久前,當史萊子暴走時,希不惜獻出自己的羽翼來救她時,我就聽過這句臺詞。

她說,她自己也想要改變。那時的希,到底是想改變什麼呢。

——想要從那個從族羣中逃跑的自己,改變過來。

而當時聽到了那個願望,最終敲定了希進行性別分化的人,此刻就站在這裏。

也就是說。

我,——有這個責任。

「——啊,沒什麼!明天,去森林對吧。我明白了!」

「我知道了。在我回來之前,你們先牽制住它們!千萬別輕舉妄動衝到前面去啊!」

「照明。」

「囉嗦!……希,你想知道你的族羣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對吧?」

「你怎麼穿着內衣啊!」

既然她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哪怕把我們也捲進去也在所不惜,那答案就只有一個了。

「對不起,主人!叫盧克蕾齊婭小姐的事,能麻煩主人您去嗎?」

一發照明魔法擊中了它的頭部,魔像的腦袋頓時像燈泡一樣發出耀眼的光芒。

「……您剛纔說了什麼嗎?主人。」

「不清楚。現在正讓希從空中清點火把的數量。但是,非常多。那架勢絕對不是來隨便搞搞破壞的。」

「我只是把兩三隻哥布林全身烤得外焦裏嫩而已。我看森林裏好像還有它們的同夥,就讓魔像把烤好的殘骸丟到了它們附近。」

「光是火把的數量,就有幾十個。森林裏,可能還有更多。」

她到底爲什麼這麼生氣啊。好可怕。

「遵命。」

大小姐用極其鎮定的口吻從牀上爬了起來。

盧克蕾齊婭也跟着從我打開的門裏走了出來。確認這位大小姐堂堂正正地走出來後,我順手關上了門。這種感覺,簡直就像個負責給公主殿下開路的隨從一樣。

「是哥布林!來了一大羣,快點出來!」

那代表着,更加明確的敵意。

「好了,我們走吧。」

而且那幫傢伙,光是肉眼可見的數量,就絕對不是來搞點破壞、糟蹋點農作物那麼簡單了。那是更具規模的,甚至打算把整個村落徹底踏平的襲擊!那陣仗,絕對錯不了。

「卡拉?」

盧克蕾齊婭的聲音裏,滲出了一股平靜卻不容置疑的怒火。

「——主人。」

「情況怎麼樣?」

「原來如此!」

「外套裏面直接穿內衣,你這不就是單純的暴露狂嗎。」

我不由得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她。

「……要是光靠我們應付不過來,你打算怎麼辦?」

「不用她跟來也行。她有她自己的事,畢竟她是帶着公會的調查委託來的嘛。」

「爲什麼要我去!? 」

「……明天,我們去妖精之泉吧。最近這附近的異變,十有八九也和這件事脫不了干係。」

只猶豫了一瞬間。然後,希再次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睡覺時一直都是這樣的呀。」

「……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啊。」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盧克蕾齊婭小姐,說不定會很驚訝呢。」

畢竟不可能所有哥布林都舉着火把,就算假設是這樣,敵人的數量也差不多是我們這邊戰力的二倍甚至更多。

「白癡嗎你!」

「作爲男人,」

「真多啊。怎麼辦?」

「既然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會打過來,那主動引誘它們過來不就好了。既然它們乖乖地上了鉤,這難道不是正合我意嗎。」

一大羣哥布林包圍了村子,它們手中握着的火把,將無數醜陋的身影在這漆黑的夜裏照得一清二楚。

面對這句不僅冷酷無情還伴隨着絢爛排場的宣言,我實在提不起力氣再去多說什麼了,只能默默地搖了搖頭,快步趕回史萊子她們身邊。

真沒想到哥布林竟然真的會成羣結隊地打過來。

眼角餘光瞥見希振動羽翼衝上天空的軌跡,我急忙朝着客棧跑去。

我居然會說出什麼「幫你分擔一下」這種不符合我性格的話,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白癡。

「這特麼完全是你的錯吧!你挑釁它們幹什麼啊!? 」

爲了應付隨時可能發生的情況,大家明明都說好了要穿着衣服睡覺,以便隨時行動的,

那絕對不是我們爲了守夜而生起的篝火。當然,也絕對不是反射着月光的野獸瞳孔的光芒。

自我中心到了極點。別說是完全無視會不會給別人添麻煩了,她壓根就不認爲別人的麻煩有半點價值。

我像踹門一樣滾進房間的瞬間,一團火焰直接糊在了我臉上。

「烈焰。」

盧克蕾齊婭一聲令下,在客棧旁邊待命的魔像轟隆隆地站了起來。

「而且?」

她回答時的表情看起來拚命得有些過頭了,這讓我察覺到了一絲違和感,但還沒等我弄清這違和感的正體,史萊子尖銳的聲音就把我的意識拉了回來。

「醜話先說在前面,我可沒有能解決妖精族問題的那種本事哦。搞不好去了之後瞬間就會被秒殺。不僅是從族羣裏逃跑的你,還有我們大家,全都會一起完蛋的。」

伴隨着宛如耳語般的聲音,希降落在了我面前。

我強壓下心中的恐懼,迅速下達指示。

「嗯」,希點了點頭。

我用顫抖的聲音,開了口。

我捂着險些被烤焦的鼻尖,眼淚汪汪地吼道,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3 迷惘之森 第二章 調查行動:GO!插圖(1)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 · 3 迷惘之森 · 第二章 調查行動:GO! · 第1張插圖

「是!」

史萊子撲哧一聲笑了,

「是這樣啊。大概是因爲剛纔我把它們四處趕得雞飛狗跳,所以它們跑來尋仇了吧。」

是是是。

「什麼都沒有。」

「知道了,絕對不要露頭。——盧克蕾齊婭。」

「主人,您的表情看起來快要哭出來了喲。」

——啊啊,不行了。這傢伙。

「那就。決定了。」

「明、白了——」

「很好。作爲上位者,請您千萬要注意自己的言辭。」

史萊子說道。

我當然沒有膽子把這句抱怨說出口,只能乖乖地閉上嘴走出了房間。

「盧克蕾齊婭!快起——」

我聳了聳肩。隨意一瞥,卻發現卡拉的臉色有些陰沉。

「——主人。」

「作爲男人?」

「——遵命。請稍等片刻。」

在黑暗中變得極其顯眼的魔像立刻引來了四周的怪叫聲,伴隨着幾道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響。是弓箭的聲音。

「……看起來弓箭的數量並不是很多?」

「好燙好燙!? 」

不需要我多費脣舌便領會了意圖的盧克蕾齊婭伸出手,魔像邁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去。

「希,去空中數一下火把的數量!卡拉,趕緊去把盧克蕾齊婭叫醒!」

「說白了,主人您纔是最沒有戰鬥力的那個!」

順帶一提,把魔像留在外面過夜,絕對不是出於對魔法生物的歧視。純粹是因爲客棧的地板肯定會被它踩塌而已。

「瞭解!」

「請放心。說到消滅哥布林,我不久前纔剛剛積累了豐富的經驗。而且——」

我抬起頭。然後,我注意到了。

「所以我事先告訴過您了吧,我可不會向您道謝的哦。」

不知何時,濃重的黑暗中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火光。

史萊子和卡拉已經從剛纔的哨位撤了下來,正躲在建築物的陰影裏縮着身子。

「主人。對面有拿着弓箭的傢伙!」

盧克蕾齊婭穿着一身看起來就貴得離譜的輕薄布料製成的貼身內衣,一臉若無其事地將掛在旁邊的外套披在了身上。

這話說得太一針見血了,我竟無言以對。

「……竟然在這種地方夜襲,真不愧是下流的主人您呢。雖說我本來也沒指望像您這種男人,在擁抱女人時能表現出什麼紳士風度就是了。」

「起來幹活了。」

很快我們就會合了。

「萬一發生什麼,我一定會保護好主人您的。」

「敵人的數量大概有多少?」

「——所謂的男人啊,可是要負起責任的。笨蛋!」

「似乎是這樣呢。」

我偷偷瞥了史萊子一眼,史萊子卻乾脆地把皮球踢了回去,

「盧克蕾齊婭小姐有什麼高見嗎?」

「……可以由我來決定嗎?」

被點名的盧克蕾齊婭似乎有些意外。史萊子悠然地答道,

「對於這種集團戰,我們誰都沒有經驗。盧克蕾齊婭小姐有什麼對策嗎?」

大小姐的視線轉向了我,我也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只是聽聽你的意見而已。說來聽聽吧。」

「遵命。」

盧克蕾齊婭連一秒鐘都沒有猶豫。

「那麼。敵人數量雖多,但終究不過是一羣烏合之衆。野生哥布林組成的羣體根本不可能有什麼有組織的行動,只要殺掉一部分,它們很快就會潰退的。現在的問題是,」

「弓箭手對吧。如果它們躲在黑暗中放暗箭,我們根本無法判斷敵人的位置。」

「正是如此。」

盧克蕾齊婭對史萊子的話表示贊同,接着說道。

「我們的基本戰術是,以魔像爲盾,從遠距離用魔法削減敵人的數量。唯一需要提防的只有弓箭手。希小姐,能否請您從上空找出攜帶弓箭的敵人並使其失去戰鬥力,如果做不到的話,請將他們的位置指示給我們。我和史萊子小姐會優先擊破那些目標。之後再轉而對付其他哥布林。一旦敵人開始撤退,我們就進行適度的掃蕩,切忌窮寇莫追,這樣的安排意下如何?」

沒有人提出異議。

我也沒有任何意見,只是,

「那我該做什麼?」

「您只要保持呼吸就可以了。」

「…………」

不,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的啦。

留下各自的回應,三人瞬間散開,奔赴各自的陣地。

真正危險的是那種數量龐大到連史萊子和盧克蕾齊婭的攻擊都來不及清場的、一擁而上的所謂「飽和攻擊」,不過現在看來,似乎也不用擔心會出現那種情況。

「沒問題!」

「那麼,我會盡可能讓敵人的攻擊集中在魔像身上。希小姐負責在空中掌握敵情。我和史萊子小姐擔任主攻,卡拉小姐作爲護衛兼預備戰力。以上就是我的作戰計劃,各位覺得如何?」

畢竟有被流彈誤傷的危險,而且要是史萊子和希的樣子被他們看到了也會很麻煩。

和我們可以躲在建築物陰影裏的情況不同,空中是沒有任何掩體的。

爲同伴的死亡而發出的悲痛哀嚎,亦或是憤怒的咆哮。

彷彿要揮去所有的迷茫一般,卡拉重重地點了點頭。

人影。那確實是個人形。

而且,和這恐怖的力量同樣棘手的,是巨魔的再生能力。

在絕對不想遇到的魔物排行榜上,這傢伙絕對能排進前五。

那是一具幾乎全裸的龐大身軀。

聽着她的聲音,帶着一種極度不想承認的心情,我咬牙切齒地擠出了那個名字。

從那雙眼睛裏,我看到了一絲無法抹去的深深的不安。

移開視線的卡拉輕聲說道。

因爲附近沒有光源,所以無法清晰地辨認出它的全貌,但這絕對錯不了。

……這樣說真的好嗎。不管怎樣,至少聽聲音感覺她稍微恢復了一點精神,但是,

正當哥布林們四處張望尋找盧克蕾齊婭的身影時,另一個方向傳來了聲音。

我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身體僵硬了。

◇          ◇

「……嗯。對不起,我稍微有點緊張。」

『我們上了!』

只不過,那個身影幾乎和小屋一樣高大。

盧克蕾齊婭的魔法在地面上勾勒出一道圓形的閃光軌跡,緊接着,拔地而起的火柱將魔像和緊貼着它的幾隻哥布林一起燒成了火球。

被強光晃到眼睛的巨魔煩躁地低吼了一聲。看清它的全貌後,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因爲史萊子和盧克蕾齊婭巧妙地躲在暗處進行攻擊,所以敵人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全都被魔像吸引了過去。它們揮舞着手中的武器,試圖消耗魔像的耐久度,而史萊子和盧克蕾齊婭的魔法則毫不留情地精準狙擊着這些活靶子。

與史萊子她們正在迎擊哥布林大軍的方向完全相反的、不靠近森林的那一側的小屋前。在深沉的夜色中,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個巨大而濃重的人影。

那種巨魔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看來,對付那傢伙的只有我們倆了。……能行嗎?」

有幾隻哥布林已經逼近了頭部發光的魔像,開始用手中的大棒「砰砰」地敲擊它。

雖然學院裏也有開設哥布林語的課程,但我並沒有選修,所以完全聽不懂它們在叫喚什麼。不過,對於這種飽含怨恨的污言穢語,聽不懂反而是一種幸福吧。

希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就這麼定了。」

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不經意地向村子的另一邊看去,

毫無疑問,這絕不是可以通過溝通來解決的對手。

視線的死角里,我看到盧克蕾齊婭的嘴角閃過一抹彷彿嘲笑般的冷笑,但我假裝沒看見,開口說道:

周圍,哥布林們發出的怪叫聲變得越來越尖銳刺耳了。

它手裏並沒有拿着任何武器。但僅僅是那兩條胡亂揮舞的粗壯手臂,就足以輕易對我們造成致命傷了。

「是的。交給我吧。」

「那我呢?」

在白天本應呈現出綠色的皮膚,此刻卻如同滲入了黑暗一般,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色澤。

比起這些,現在最要緊的是得趕緊想辦法對付那頭可怕的魔物纔行——

「冰槍術!」

面對她那筆直注視着我的眼神,我實在沒法說出「因爲害怕所以我們別管了」這種話。我咬緊牙關,死死地壓制住內心裏不斷湧出的懦弱。

「卡拉,沒事吧?」

往旁邊一看,緊緊貼着我的卡拉,肩膀正在微微顫抖。

史萊子和盧克蕾齊婭戰鬥的聲音還在持續。哥布林大軍依然沒有退去。在現在的狀況下,根本指望不上她們三人的支援。

和哥布林們聯手發動的襲擊?怎麼可能,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但如果說這只是個巧合,那也未免太荒唐了吧。

「是啊。裏面肯定有人醒着,但就算他們出來也幫不上什麼忙。老老實實待在屋裏對我們反而有好處。」

哥布林們帶着強烈的殺意四下尋找着釋放魔法的人,但盧克蕾齊婭怎麼可能蠢到在原地吟唱完畢後還傻站着不動。

只是稍微用了一點力,整座房子便劇烈地傾斜了。承重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屋內傳來了居民們絕望的慘叫。

「主人?」

這就是所謂的武者震嗎。不,就算是那樣,這臉色也太難看點了吧。回想起不久前也曾察覺到的那絲違和感,這次我沒有再選擇視而不見,而是死死地盯住了這個留着短髮的少女。

力大無窮,而且是肉食性。它們大多是獨居,在各地遊蕩,不僅襲擊人類和野獸,甚至連其他魔物都不放過。這是一種中級魔物。這就是巨魔。

「沒問題!」

「……烈焰之環!」

「我覺得沒問題。」

「————」

淒厲的臨死慘叫聲。

我看向史萊子。

卡拉用緊張的聲音問道。

卡拉雖然表情僵硬,但還是微笑着回答道。

——照這樣下去,應該能搞定吧。

「……卡拉小姐的話,能拜託您擔任主人的護衛嗎?」

受點輕傷瞬間就能癒合的那種異常活躍的細胞特性,以及爲了消耗這種再生力量而時刻處於飢餓狀態、永遠在尋求獵物的極度兇殘的本性。

聽到卡拉的喊聲,我急忙確認背後的戰況。

「主人。那個難道是……」

而在我眼前,是那雙彷彿將一切信任都託付給了我、正注視着這邊的少女的眼眸。

看到卡拉點頭答應,反倒是我這邊鬆了一口氣,撫了撫胸口。

巨魔向眼前的小屋伸出了手。

「大家小心,千萬別受傷。希,天空中可能也會有流矢飛來,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啊。」

我躲在距離主戰場有一段距離的建築物陰影裏,悄悄觀察着戰況,終於鬆了一口氣。

卡拉的聲音在微微發抖。

……不過,哥布林的叫聲不管什麼時候聽,都覺得十分刺耳。

「巨魔?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在稍遠處的篝火映照下,她的表情顯得極其僵硬。

「好。——去吧,各位。」

被創造出來的魔法光源懸浮在巨魔的上空,將這頭魔物正下方的身姿照得一清二楚。

兩人的視線交匯。

「村裏的人,都沒有出來呢。」

「照明!」

我扯着嗓子大喊,同時射出一發白色的魔法光球。

「沒。如果真到了萬鈞一發的時候,就全靠你了。真要一對一的話,我估計連哥布林都打不過。就指望卡拉你了哦。」

「上吧。……抱歉,前衛能交給你嗎?」

斜向飛來的冰槍無情地將哥布林刺了個對穿。

不知道是因爲同伴接連被殺,還是盧克蕾齊婭的舉動徹底激怒了它們,哥布林們採用了最簡單粗暴的蠻力戰術,更加瘋狂地朝着魔像蜂擁而去。

雖然它們的智力甚至還不如哥布林,但之所以能被劃分爲「中級」,純粹是因爲其驚人的戰鬥能力。

從剛纔起,弓箭亂飛的聲音也漸漸平息了。看來希那邊也乾得很漂亮。

卡拉只猶豫了一瞬間,但立刻就點了點頭。

雖說魔像不怕火燒,但連着自己驅使的隨從一起燒,這女人下手還真是夠狠的。

「主人!」

「——嘰!嘰!? 」

這種事我真的能做到嗎。

不可能的。至少,我一個人絕對辦不到。

「!」

哥布林的可怕之處首先在於數量上的暴力碾壓,但如果像現在這樣,完全陷入了被我們逐個擊破的節奏,那也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我這麼一說,

毛髮旺盛的巨人。

——至少,在背後的戰鬥徹底奠定勝局之前,我和卡拉兩個人必須把巨魔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是嗎。能行啊。

從接近兩個成年男人疊加起來的高度狠狠砸下的一擊,要是正面捱上一下,絕對沒有生還的可能。

「——明白了。」

發出聲音的目的當然是爲了吸引巨魔的注意。同時也是爲了向史萊子她們通報這邊的緊急情況。

「……卡拉,我們的目的是拖延時間。儘量在不讓村子受到破壞的前提下吸引它的注意,撐到史萊子她們來支援爲止。」

以拳頭作爲武器的卡拉,只能進行近身戰。

而要以近身戰去對付一頭巨魔,這對於一個不久前還是個見習冒險者的女孩子來說,實在是太過沉重的負擔了。

「絕對不要勉強。明白了嗎?」

「……好的,主人。」

留下乾脆利落的回答,卡拉緩緩地向巨魔逼近。

我一言不發地向空中射出了第二發照明魔法。代表着緊急狀態的兩個光源。這樣史萊子她們應該就能明白事態的嚴重程度了。

接着,我從腰間掛着的袋子裏摸出一個小小的包裹。

那是上次在洞窟攻防戰中也使用過的、裝了希的鱗粉的投擲物。

那種蘊含着高濃度魔素的結晶粉末,如果使用得當,在戰鬥中能發揮出極其驚人的效果,這已經是被實戰證明過的了。

我的魔法威力很弱。弱得簡直讓人想哭。

如果不耍這種小聰明,面對巨魔這種級別的對手,我甚至連吸引它注意力都做不到。

在我嚴陣以待的前方,卡拉正一步步地拉近與巨魔之間的距離。

一直用毫無感情的眼神注視着卡拉的巨魔,慢吞吞地將搭在房屋上的手收了回來。

「——!」

伴隨着一聲狂暴的咆哮,它高高舉起了右臂。

還有一段距離。

如果是一般的對手,這絕對是拳頭構不到的距離。

但是,

「快躲開!」

卡拉藉着猛烈踏步的衝力,將全身的重量壓在拳頭上,如行雲流水般擊出的一拳精準地砸在了巨魔的側腹部——

「請您,別過來……」

也不是因爲憤怒。

——既然如此,

僅用了一隻手。

這次和上次對付卡拉時不同,鱗粉並沒有被揮散開來。直接在包裹內呈高密度濃縮狀態下的點火,引發了極其劇烈的燃燒反應,將巨魔瞬間吞噬。

「別過來!」

彷彿僅僅是爲了戰鬥而戰鬥,這種純粹到令人覺得空虛的驚人氣魄,讓我打心底裏感到毛骨悚然。

「噶嗷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巨魔發出了慘叫。

「——!」

卡拉的怒吼聲中,除了戰意之外不含任何雜念。

「!」

在攻擊距離上,巨魔佔據了壓倒性的優勢。

猛地砸了下來。

但是,還沒等卡拉向後撤退,巨魔隨手揮出那如同巨木般粗壯的手臂,猛地擊中了卡拉那纖細嬌弱的身軀。

我清楚地看到,在那張醜陋的臉上,浮現出了某種近似於恐懼的表情。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在心裏感到詫異,但很快就明白了過來。

那是充滿氣勢的怒吼。

那猛烈轟響的咆哮,毫無疑問,正是屬於狂戰士的怒吼。

然而,巨魔那龐大的身軀卻紋絲未動。

「噶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我們能做出的最優解,就是和巨魔保持適當的安全距離,死纏爛打地吸引它的注意力。對付巨魔這種對手,最好的辦法就是從遠距離用魔法風箏它。所以現在,我們必須等史萊子和盧克蕾齊婭趕過來支援。

巨魔凝視着的對象,理所當然地,就是佇立在我前方的那個本該只是個嬌小少女的對手,然而——

卡拉的一擊,深深地陷進了巨魔那高高鼓起的巨大腹部。

算上這次已經是第三次了。而且前兩次我也都是在相當近的距離下遭遇了她暴走的狀況。甚至還曾經被她按在地上死死纏住過。

「卡拉!? 」

「那就退下來!卡拉,只要牽制住它就行了啊!」

火焰與爆炸的衝擊波。緊接着是劇烈膨脹的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巨魔的身體失去了平衡。

布袋在空中劃出一道大大的拋物線,發出「啪嗒」一聲輕響,毫無殺傷力地砸在了巨魔那被濃密體毛覆蓋的龐大身軀上,就在這一瞬間,

「!——!? 」

「咕——嘎——!」

「烈焰!」

彷彿要抓住這個破綻一般,卡拉猛衝了上去。

每一次咆哮,雙方都會逼近、互毆、被擊飛、然後再站起來。

完全沒有理會眼前正在發生的異變,巨魔高高舉起了手臂,就保持着那個姿勢停頓了片刻,然後,

甚至沒等我喊出聲,卡拉已經提前行動了。

咆哮聲此起彼伏。

卡拉正想把拳頭拔出來,憤怒的粗壯手臂從側面橫掃而來。避無可避地結結實實捱了這一擊的卡拉被像破布袋一樣扇飛了出去,然而就在下一秒,她就像沒受任何傷害一樣一躍而起。

「!」

不管是對新手冒險者,還是對身經百戰的老手來說,這都是鐵律。

一陣惡寒爬滿全身,我不由得汗毛倒豎。

「主人。別,過來——」

我並不是第一次看到狂暴化的卡拉戰鬥的樣子。

毛茸茸的巨人仰起頭,發出了悲痛的嚎叫。

卡拉輕描淡寫地將其擋開了。

「卡拉,快退後!」

「——!」

她蜷縮着身子,彷彿是在積蓄力量。

剛纔還腳步虛浮的卡拉,此刻已經穩穩地紮根在了地上。

不管那是多麼危險的兇器,只要離開它的有效攻擊範圍就不覺得可怕了。然而,卡拉並非是基於這種克服了恐懼的理性邏輯才做出行動的。

——竟然試圖靠近那種對手,我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

「————」

我一邊大喊,一邊將手裏的小布袋用力朝巨魔扔了過去。

我用力拍打着從剛纔起就一直在沒出息地打着哆嗦的雙腿,朝着正在展開激斗的兩頭魔物邁出了腳步。

我慌忙想要跑過去,

「卡拉!退後!」

◇          ◇

她留出了充足的安全距離向後躍去。

「——!」

她的腳步踉踉蹌蹌,虛浮無力。

「咕……」

纏繞着魔素光輝的拳頭在黑暗中劃出一道軌跡,

面對眼前這場字面意義上如同野獸般原始的廝殺,我根本連插手的餘地都沒有。

在慘白刺眼的魔法燈光下,兩頭魔物交錯在了一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它的速度遲緩笨重,但面對那龐大的身軀,想要準確判斷攻擊範圍絕非易事。

「嗷嗷嗷嗷嗷嗷嗷!」

爆炸轟然發生。

或許她的意識都已經模糊不清了。連聲音也是。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句極其尖銳的話語,將我死死地釘在了原地。我扯着嗓子大喊。

彷彿要先用咆哮在氣勢上壓倒對方一般,兩聲怒吼同時響起,緊隨其後的是拳頭的碰撞。

從我這個角度只能看到背影。但從那個嬌小的背影中散發出來的氣息,卻讓我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既視感。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爲了保護我和這個村子啊……!

巨魔粗壯的手臂幾乎是擦着她的鼻尖猛地砸了下去。「呼轟——」一聲,光是聽那破空聲就足以讓人毛骨悚然。

面對那條如同巨木般的手臂,

「我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

我打心底裏痛罵着這個滿腦子廢話的自己。

不,仔細一看,卡拉正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着。簡直就像是,在拚命壓抑着體內的某種東西一樣。

不是因爲享受戰鬥。

簡直就像被狂奔的馬車正面撞上了一樣,卡拉被狠狠地拍飛了出去,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卡拉和巨魔的相性實在太差了。

她撲上去的理由極其單純。

搖搖晃晃站起來的卡拉,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彷彿根本沒聽到我的聲音一般喃喃自語。

所以現在,當我能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客觀地看着卡拉那勇猛戰鬥的身姿時,我再次發出了由衷的感嘆。

這頭超出常理的怪物,傲慢地俯視着嬌小的卡拉。

咆哮再起。然後再次發起衝鋒。

糟了!

制定戰術,驅使魔法,根據情況甚至還要提前佈置好陷阱,在與周圍同伴嚴密配合的情況下,才配與這種存在交手。

而現在,卻有一個少女正孤身一人對抗着那樣的魔物。

因劇痛而面容扭曲的巨魔向後退卻。

然而,

這種前兆,我以前也經歷過——

向下砸落猶如鐵錘,橫向揮舞宛若巨木。面對那個簡直就是將「暴力」這一概念直接具象化的怪物,卡拉毫不畏懼地迎面衝了上去。

只要人類面對巨魔,絕對應該採取團隊作戰。

巨魔這種魔物,絕對不是能靠一對一單挑對付的傢伙。

只因爲如果不這麼做,自己的拳頭就打不到對方。因爲打不到對方,所以纔要衝上去。

果然,那條手臂太危險了。

現在卡拉是以什麼姿態在戰鬥根本不重要。去想想卡拉到底是爲了什麼才狂暴化的啊!

那是一場完全無視了任何防禦的原始搏殺。

這無數次重複的交鋒看起來似乎勢均力敵,但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卡拉的攻擊確實對巨魔造成了傷害,但巨魔卻依靠其變態的再生能力一次又一次地恢復如初。

反觀卡拉,雖然承受了巨魔的重擊後看起來彷彿毫髮無傷——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以前見過的、戰鬥剛剛結束後卡拉那遍體鱗傷的模樣。

傷害只不過是被積攢起來了而已。

她只是感覺不到疼痛而已。

她只是把所有妨礙繼續戰鬥的因素全都無視了而已。

——直到她的身體最終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直到迎來崩潰的那一刻。

巨魔再生能力的極限,與卡拉肉體能承受的損傷極限,這兩者之間的消耗戰,我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到底哪邊處於劣勢。

既然如此,我到底能做些什麼。

一個只會用初級中不能再初級的魔法的廢柴魔法師,要怎麼介入那種超乎常理的互毆之中?

找不到可以依靠的對象,我將貧弱的大腦運轉到了極致,想出來的辦法只有一個:

「當個一次性的肉盾捱上一下,總歸還是做得到的吧。」

吸引巨魔的注意力。

只要巨魔的攻擊轉向我,卡拉受到的攻擊就會相應減少。

這道理再簡單不過了。

而一旦捱上那條巨大手臂的一擊,我這種小脆皮絕對會當場昇天,這道理同樣簡單易懂。

只不過,我無法確定那種狀態下的卡拉是否還能把我當成同伴。倒不如說,從前一次的戰鬥來看,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且,只要被結結實實地打中一下就萬事休矣,這一點不管是面對巨魔還是面對卡拉都是一樣的。

史萊子的魔法如同狂風驟雨般接踵而至。

卡拉猛衝了出去。

「咕啊!」

「——!」

——這話連我自己說出來,都覺得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操作。

巨魔的吼聲。

我慌忙從懷裏掏出包裹。

直到剛纔爲止,每次拉開距離都會響起的咆哮,這一次卻沒有出現。

把裝滿妖精鱗粉的包裹扔出去,然後點火製造閃光彈來致盲,我剛張開嘴準備吟唱:

「水壓衝擊!」

狂暴化的卡拉可不僅僅只會發瘋亂打。她是一邊戰鬥一邊學習,甚至曾經一度將史萊子逼入絕境的天生戰鬥機器。面對這樣的對手,她根本不給我任何時間去後悔自己採取瞭如此草率的行動。

也就是說,現在的我必須同時面對兩個比我強出無數倍的魔物,在吸引它們注意力的同時,還要一邊躲避其中一方的攻擊,一邊想辦法不被另一方盯上。

不僅是那恐怖的速度,這種如果沒有預判到我的行動就絕對無法做出的神級反應,讓我事到如今才恍然想起。

「……!」

「主人,請退後。」

那雙只寄宿着純粹戰鬥本能的野獸之瞳死死地鎖定了獵物,她掄起那灌注着致命魔力的拳頭——

「史萊子,對付巨魔靠這種零星的傷害是沒用的!」

頂着打在全身的魔力寒冰,巨魔一邊震碎它們一邊強行推進。它的再生能力依然深不見底,史萊子的魔法似乎並沒有對它造成任何致命傷。

卡拉那剛剛揮下、正好就在眼前的拳頭,狠狠地砸在了巨魔的左肩窩上。

「……明白了。」

並不是因爲受了傷。從臉頰到耳朵雖然火辣辣地疼,但估計只是擦傷而已。所以我之所以站不穩,是因爲那千鈞一髮之際撿回一條命的虛脫感,以及切切實實感受到自己剛纔差點死掉的恐懼感,將我全身的力氣都抽乾了。

長槍化作冰柱,試圖將那龐大的身軀釘在地面上,但巨魔卻強行震碎了凍結的冰蔓,奪回了身體的自由,再次向前邁出一步。

史萊子舉起了手。

取而代之的,是緊貼着地面傳來的、充滿不滿的低沉呻吟。

然後喊出了那句充滿力量的咒語。

以我和卡拉之間僅存的空隙爲基點,魔素瞬間凝聚,洶湧而出的水流將我們兩人一起衝飛了出去。

「主人!您沒事吧!」

龐大的身軀被四散的火焰吞噬。痛苦的嘶吼,伴隨着肥厚脂肪被烤焦的噁心滋啦聲。

然後——正中目標。

這一次,冰槍直接命中了巨魔的右臂。面對毫不在意繼續前進的巨魔,

氣勢十足地應了一聲,史萊子再次高舉右臂,

「爆裂火球!」

只是,巨魔恢復的速度比受到傷害的速度還要快而已。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魔法的光球在巨魔的臉前炸裂開來。

具象化的紅蓮火團撕裂夜空,呼嘯而去。

攻擊奏效了。

正準備對卡拉揮出重擊的怪物眼前突然閃過一道強光,判斷失誤的手臂瞬間揮空。

是關節被粉碎了,還是周圍的肌肉組織被整個搗爛了呢。發出痛苦哀嚎的巨魔狂亂地揮舞着右臂,嬌小的身軀猶如斷了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

卡拉逼近了。

我感覺到一種彷彿被擦傷般的灼熱,本能地想要扭動身體躲避,卻在毫無抵抗之力的情況下被水流衝得更遠。

……總覺得這簡直讓人絕望啊。

如果史萊子在場的話,肯定會這麼對我說吧。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這句臺詞,然後用力地將其甩了出去。

面對逼近的火球,巨魔甚至沒有躲避的打算。

「冰槍術!長槍、長槍!」

是剛纔卡拉那一擊傷得太深了,還是那看似無窮無盡的恢復能力終於顯露出了疲態?卡拉敏銳地繞到了它動作明顯遲緩的左側,靈活地鑽過了巨魔勉強揮舞過來的右臂的攻擊死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或許,卡拉就這麼一口氣把巨魔幹掉也說不定——我竟然會有那麼一瞬間產生這種天真的想法,實在是大錯特錯了。

意識到自己吸引了極其要命的關注,我嚇得脊背發涼。

是腿上的傷恢復了嗎,重新站起來的巨魔高舉着左臂朝我們逼近。

這一招,我以前已經對卡拉用過了。

只要他們衝着我來,一瞬間就能讓我灰飛煙滅。

明明在和巨魔的肉搏中應該積累了相當多的傷害纔對,但她的衝刺卻快得讓人感覺不到一絲受影響的痕跡。在具有指向性的魔素被釋放出來之前,卡拉輕而易舉地一拳將那個包裹擊落。

但是,巨魔的步伐卻在一點點地變得沉重。

暴走狀態下的卡拉根本不分敵我。

……剛纔那下,真是太險了。要是史萊子再晚來哪怕一眨眼的功夫,我可能就沒命了。

「——!」

對於這個在純粹的肉搏戰中不解風情地橫插一腳的亂入者,狂暴化的卡拉和巨魔,雙方同時投來了極其不悅的目光。

「照明!」

——不,不對。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懷着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覺悟深吸了一口氣。

「啊啊真是的,史萊子這傢伙到底在幹什麼啊。」

「烈——」

巨魔爆發出了開戰以來最淒厲的慘叫聲。

我滿懷留戀地向後望去,卻依然沒有看到趕來支援的身影。

我點了點頭,但腳下卻有些發軟。

瞬間跨越了極長距離完成加速的卡拉,在下一個瞬間,就已經逼近到了被拋向空中的鱗粉包面前。

「——!」

這種壓倒性的恢復力,纔是巨魔真正可怕的地方。

在那種情況下,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什麼都不做地幹看着,我怎麼可能做得到!對,我不可能做得到!

被擊飛的卡拉沒有倒下,而是在半空中迅速調整了姿態穩穩落地。

「嗷嗷嗷嗷嗷嗷嗷!」

它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

在被水流衝飛的過程中,卡拉伸出的拳頭擦過了我的臉頰,扯下了幾縷頭髮。耳邊傳來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她衝向的目標是,——巨魔!

趕到我身邊的史萊子將我扶了起來。

短暫壓制住巨魔行動的卡拉連氣都沒喘一口,這一次,她徑直朝着我這邊狂奔而來。

「————」

我僵硬地搖了搖頭。聲音裏已經沒有任何感情起伏了。

——請您千萬不要勉強自己。

焰,後面的音節還沒來得及發出。

憑空生成的冰槍筆直地刺穿了過去。

她雙手握緊成錘,傾盡全力狠狠地砸了下去。

在給那邊補上致命一擊之前,打算先把我這邊解決掉嗎……!

「瞭解!」

至少如果暴走狀態下的卡拉能殘存哪怕一絲野性的直覺,判斷出「爲了打倒眼前巨魔這個強敵,最好還是利用一下我這個耍小聰明的人類」,那倒還好辦了——

巨魔短促地吼了一聲準備迎擊,但它的左臂卻抬不起來了。

一發接一發的冰槍毫不留情地連環轟炸。

巨魔那有成年人軀幹那麼粗的左腿。它的膝蓋骨在一聲悶響中詭異地凹陷了進去。

然而,

不久前,我和史萊子、盧克蕾齊婭以及卡拉之間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但這次可不能像那時一樣形成什麼「三足鼎立」的制衡了。

雖然史萊子是通過吸收水精靈才掌握了水系魔法,但後來她也開始向希請教魔法的訣竅,魔法水平在短時間內突飛猛進。即便是被視爲所有魔法基礎的火屬性魔法,她現在的實力也比我強出不知道多少倍了。

畢竟,這三方之中,混進了一個戰力極其懸殊的雜魚啊。

「冰槍術!」

史萊子釋放的火球,確實燒疼了巨魔。正在烤焦它的皮膚,灼燒它的神經。

「噶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惡……!」

「啊。——啊,得救了。謝謝。」

火焰對它無效。

伴隨着一聲彷彿要將火焰驅散的怒吼,巨魔硬生生地從火海中踏出了一步。

看我沒事,史萊子鬆了一口氣,

如果能躲在後面苟着就能解決問題,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了,可眼前的卡拉每一秒都在變得更加破破爛爛啊。

「冰槍術!」

附着在巨魔龐大身軀上的冰塊。那是史萊子射出的、即便被震碎也依然殘留下來的寒冰,它們死死地貼在巨魔身上,剝奪着它身體的自由,一點點抽走它的體溫。

巨魔煩躁地扭動着身體,但附着在它身上的冰塊體積卻在不斷增加。

「冰槍術!」

史萊子心無旁騖地不斷射出冰槍。

事已至此,我也終於明白了。

也就是說,史萊子的目的根本不是通過積累傷害來擊殺它,而是——

「——!」

終於,巨魔的雙腿被冰槍徹底釘死在了大地上。狂怒的巨魔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但它的雙臂也早已化作了冰塊,無法再自如地揮舞了。

「冰槍術!」

巨魔那龐大的身軀現在已經連胸口都被埋進了冰層裏,它憤怒地咆哮着,卻連一根指頭都動彈不得。

「冰、——槍術!」

彷彿宣告死刑一般,最後一發冰槍直直地轟在了那張因爲憤怒而扭曲的臉上。以此爲中心,冰蔓瞬間蔓延,覆蓋了巨魔的全身——最終,一座巨大的冰雕拔地而起。

無論你引以爲傲的體力和再生能力有多強,只要是生物,無法呼吸就必死無疑。

是先窒息呢,還是先壞死呢。

雖然我對巨魔的生存能力確實有些好奇,但當我看到眼前的史萊子搖搖晃晃地快要跌倒時,那些念頭瞬間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史萊子!」

我慌忙抱住她,只見她緊緊地閉着眼睛,像是在強忍着劇烈的頭痛。

「這下還真是稍微……有點累了。」

「廢話!」

那種連續釋放魔法的用法簡直是邪道。雖說只是初級範疇的攻擊魔法,但一口氣連續釋放那麼多次,體內的魔力肯定會枯竭的。

掏出裝有鱗粉的布袋,用盡全力砸了過去。

從史萊子身邊跑出來的我,徹頭徹尾地變成了一個被魚餌完美釣出安全區的蠢貨。

我下意識地想矇混過關,但卡拉那一雙大眼睛裏瞬間蓄滿了淚水,

正面捱了水壓衝擊被衝出很遠的卡拉,發出了一聲怒吼。

「住手,盧克蕾齊婭!」

然後如同一支利箭般筆直地衝了過來。

我目瞪口呆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卡拉那充滿了冰冷戰意的眼神。那位天生的戰鬥者用她那雙寧靜的眼眸宣告着——這種把戲,我早就看穿了。

「對不起!真的,非常對不起……!」

下一個瞬間,在極小範圍內生成的狂暴雷暴死死地纏繞住了卡拉的全身,將她徹底、毫無保留地擊潰了。

「你只是保護了我而已。我憑什麼要因爲這個發你的火。」

我停下腳步,

卡拉那本來就很短的頭髮,現在好幾處都被燒焦、燒壞了。衣服也變得破破爛爛的,全身佈滿了連恢復魔法都無法徹底治癒的傷痕,上面纏着的繃帶看得人觸目驚心。

遭到迎頭痛擊的哥布林們撤退了,被凍成冰雕的巨魔也就那麼扔在那兒。

「那個。難道是,我乾的……?」

「————」

我爲了換水走出房間,一直站在走廊裏的盧克蕾齊婭向我搭了話。

——那表情彷彿在說:如果不戰鬥,我就會死。

「——唔。」

那道始終冷酷無情的目光,在這一瞬間,死死地定格在了我身上。

或許是那道電擊威力極其驚人,卡拉倒在地上,四肢還在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着。我順着電擊飛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一位神情冷若冰霜的大小姐正靜靜地佇立在那裏。

伴隨着背後傳來的史萊子的喊聲,我衝了出去。

「您不打算責備我嗎?」

「烈焰!」

「……多虧了卡拉,我才得救了。我說真的。」

史萊子的慘叫聲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雷霆風暴。」

「哥布林逃跑了。你在巴薩也成功賣了人情。昨晚提議幫忙守夜的是我。把卡拉捲進來的也是我。明明能逃跑卻像個傻子一樣杵在原地的還是我。難道你要我現在去隨便找個人撒氣嗎?」

「卡拉?你說的是前陣子在這兒待過的那個夾雜着魔物血脈的傢伙?」

「我想辦法拖住她,你趁這段時間趕緊想轍!」

咆哮聲。

「這下可能,有點不太妙了……」

史萊子應戰的聲音已經失去了底氣。

喊出這句話的同時,我的腦海中閃過了史萊子在出發前對我說過的話——關於從屬魔法的「問題點」。

背後傳來盧克蕾齊婭那聽起來反倒更像是在生氣的語調。

具象化出來的水流明顯也缺乏了之前的威力。卡拉迎着水流,幾乎沒有被衝退半步,死死地在原地穩住了身形,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史萊子說出這種喪氣話,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腦甚至還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就已經擋在了她面前。

這不是謊話。只不過,我也沒有把全部的實情說出來。

只要視線中還有活物存在,就絕不停止戰鬥的兇殘戰士。

而且,史萊子本身就是依靠魔力來維持存在的,要是魔力耗盡……

「村裏也沒有出現任何傷亡。那時候,如果卡拉沒有拖住巨魔,絕對會造成慘重傷亡的。」

她緊緊咬着嘴脣,轉身離去了。

然而,我卻輕而易舉地撲了個空。

「主人。卡拉小姐醒了。」

發出一聲沉悶的慘叫,卡拉應聲倒地。

「嘎……!? 」

「廣場上那個被凍成冰塊的怪物。聽說那是卡拉的同伴乾的。」

「——很好。既然您是這麼想的,那我無話可說。」

皮膚上感知到遠處金髮大小姐全身正在急劇匯聚的強大魔力,我撕心裂肺地大喊:

我屏住呼吸,強忍着撲面而來的火焰和熱浪,朝着煙幕後方的卡拉不顧一切地飛撲過去,打算用身體撞倒她。

「……聽說了嗎?」

盧克蕾齊婭的話語,硬生生被卡拉半途響起的狂吼打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然是指卡拉小姐的事了。」

「又來?還真是死性不改啊。真希望她趕緊滾蛋……」

剛纔因爲想算準距離所以被擊落了。既然如此——

「水壓,衝擊……!」

放棄了繼續編造拙劣的謊言,我在牀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啊——」

▽ 3 △

她猛地拔腿狂奔,瞬間拉近了距離。面對這種攻勢,

「……笨蛋。別太勉強自己啊。」

那個狂戰士拖着破破爛爛的身體,咬緊牙關,死死地瞪着我。

「——閃電箭。」

「呵呵~。只要事後能拿到獎勵,我就沒事啦。比起這個——」

「……頂着那副表情和那樣的聲音,虧您還說得出這種話呢。」

在去水井的路上,我聽到了村裏人的竊竊私語。

「責備什麼?」

她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噶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我目送着這位大小姐離去的背影,嘆了口氣,自己也走出了客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側面射來的雷電之矢,精準地命中了眼前的卡拉。

襲擊過後的天亮了。

「噶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我們趕緊將受了重傷的卡拉搬回客棧,現在史萊子和希兩人正在房間裏聯手爲她持續施加恢復魔法。

「我來遲了,主人——」

「主人!? 請等一下,主人!」

我嘆了口氣。

「嘿咻」一聲,她重新站穩了腳跟。

我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眶裏,閃爍着彷彿淚光般的東西。

卡拉拚命地低下頭,一遍又一遍地道着歉。

「不是,我說了不是你啊。」

她拖着還在不停抽搐的身體強行站了起來,再次向我舉起了拳頭。

「沒——剛纔摔了一交。稍微有點睡迷糊了。」

預想中的碰撞感並沒有傳來,失去平衡的我重心不穩,狼狽地摔了個狗啃泥。

「主人!」

「我爲什麼要責備你。」

卡拉那狂暴的拳頭,正精確無誤地朝着我的面門砸下。在慢動作般的視覺中,我的意識清楚地捕捉到了這一幕,然而——

「對,動手的就是她的同伴。不過聽說卡拉那傢伙,這次又差點暴走了。」

幾乎是在扔出布袋的瞬間,我朝着半空中距離尚遠的布袋射出了火種。

「什麼事……」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煙幕瞬間瀰漫開來。

躺在牀上的卡拉,帶着茫然的表情看了看我。那原本渙散的焦點終於凝聚起來後,

「——主人。您身上的傷,」

當使魔判斷,聽從命令會導致主人的性命受到威脅時,她有可能會無視該命令。

支援,大概已經趕不上了。

那雙眼睛裏的戰意沒有絲毫減弱。

她不悅地皺起形狀優美的眉毛,

「哦哦。」

我從水井裏打上新水,彷彿要甩開那些如同黏稠污泥般附着在心頭的惡毒言語一般,快步趕回了房間,

從她身邊走過時,我像吐出什麼髒東西一樣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簡直就像算準了這個時機一樣,

我向史萊子投去求助的目光,但史萊子只是皺着眉頭,緩緩地搖了搖腦袋。

剛纔,在卡拉還沒醒來的時候,巴薩的村長來了一趟客棧。

他向我們表達了擊退哥布林的謝意,但在臨走前,他瞥了一眼躺在牀上的卡拉,那句小聲的嘟囔,至今依然縈繞在我的耳畔。

——那個混血的怪物。

卡拉只是一個勁地重複着「對不起,對不起」。

我抬起頭,看到史萊子和希也都露出了一副難過的表情。

想必我現在,也是這副表情吧。

卡拉暴走是事實。就算撒謊說她沒有暴走,也無濟於事。

只把不是謊言的部分挑出來,通過避重就輕來安慰她,這種做法也是有極限的。

那麼,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這個女孩振作起來呢?我想破了腦袋——卻想不出哪怕一個好主意。

我所能做到的極限,也不過是伸手拂去那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孩臉頰上的一縷白髮,然後對她說,

「——卡拉。我們接下來打算去妖精之泉進行調查。你要一起去嗎?」

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詢問。

一直不停地重複着道歉話語的卡拉,聽到這句話,猛地屏住了呼吸,

「……我真的,可以和你們一起去嗎。」

她戰戰兢兢地問道。

「那還用說。對吧,史萊子。」

「那是當然——話雖如此,但我其實還是希望能讓卡拉小姐多休息一陣子的……。因爲用魔法治癒傷口會極大地消耗體力,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她可能連走路都會覺得喫力。」

「那就由我來背。」

我毫不猶豫地宣言道,哦哦,史萊子握緊了拳頭。希也在一旁靦腆地鼓起了掌。

「主人,真是太帥了!」

「真不愧是精打細算的您!」

隱去身形的史萊子和希、我、還有趴在我背上的卡拉。確認了盧克蕾齊婭和魔像隔着一段距離跟在後面後,我們踏入了森林。

那細微的聲音,肯定不止我聽到了,史萊子和希也一定聽到了吧。但我們所有人都裝作什麼都沒聽見,繼續默默地向前走去。

說完,她再次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啪嗒啪嗒地掉下淚來。

「只要讓希給我施加個漂浮魔法就能搞定!」

「別誇了別誇了。所以,你想怎麼選。卡拉,在我們回來之前你一直在這裏休息也可以。我發誓一定會來接你。」

卡拉用那雙被淚水浸溼的眼眸看着我,看了看史萊子和希,然後視線在房間裏遊移着,像是在尋找着某個人。最後,

儘管如此,揹着一個人,雙手總歸是不太方便的。在地形複雜的森林裏走動更是需要加倍小心。正當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邁步時,耳邊傳來了卡拉微弱的呢喃聲。

「……精打細算。」

史萊子和希的目光頓時變得有些冷淡。

「……我也、想去。」

多虧了希給卡拉施加了浮空魔法,我幾乎感覺不到什麼重量。

當我們準備離開村子時,以村長爲首的村民們拉着我們千恩萬謝,但背在我背上的卡拉,卻被他們用一種簡直刻意到了極點的態度徹底無視了。連哪怕一個說一句「你該多休息一下」的人都沒有。

過了一會兒,我們朝着森林出發了。

「——太帥了。」

「真討厭啊,沒用的廢物……真讓人討厭啊。」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