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嗯，」

昏暗的房間裏。眼前，一條纖細的手臂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光澤。那白皙光潔的細腕，即便在黑暗中也能讓人一眼看出其絲滑的觸感。

指尖輕輕劃過那連一絲汗毛都找不到的肌膚表面，對方立刻敏感地「顫」了一下。

「唔——」

手指一停下，對方就漏出了一聲彷彿鬆了一口氣般的嬌喘。

我靜靜地等待對方的反應平息，小心翼翼地確認了一下她的呼吸。然後，再次將手覆上眼前的肌膚，

「嗯嗚，……啊！」

「你從剛纔起就吵死了啊！」

面對這做作的嬌喘聲，終於忍無可忍的我，一把將抓着的手臂甩向了不知哪個角落。

從剛纔起就一直用誇張的動作瘋狂扭動着身體的傢伙——由骷髏變成的女孩子「骷仔」，眯起那雙顯得有些慵懶的眼睛，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真過分啊，主人。這可是所謂的『意念訓練』呀。」

「這是哪門子的訓練啊。」

「那還用說，當然是爲了以後被叫去侍寢的時候，不至於出洋相嘛！要是面對您生澀的動作不能做出完美的反應，那豈不是會傷了主人您那顆脆弱的玻璃心嗎？」

「既然這樣，那就別把這種臺詞毫不留情地當面說出來啊。我現在就已經被深深地傷害了！」

「沒事的沒事的。遇到這種事，自己把氣氛搞起來也是很重要的嘛。反過來想想，前幾天主人您和卡拉小姐在那事兒上到底是怎麼搞砸的呢——」

「喂，快住口。」

舊傷還沒痊癒的心理陰影被當面揭開，我不由得臉頰抽搐。

「反省可是很重要的喲，主人。」

骷仔賊兮兮地笑了。

「卡拉小姐之所以會暴走，主人您的言行舉止難道就沒有一點推波助瀾的嫌疑嗎？在進入正戲之前，您有好好地把氣氛烘托到位嗎？是不是瞎着急，結果反而把對方給嚇到了？沒錯，肯定是這樣，咱敢打包票就是這麼回事！」

我感到不安的，是關於史萊子的事情。

有一絲沒有說出口的芥蒂。那微微滲出心頭的並非是不滿，而是一抹不安。

我自己這句無心的低語，讓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骷仔清脆地笑了起來，

而且，既然隸屬於學院的魔物們是「效仿人類」來進行研究的，那麼作爲系統性的學術研究場所，那裏絕對是最尖端的前沿。連在那種地方都沒聽說過的事，理所當然可以認爲在其他地方也是天方夜譚。

——而且。

但是，就算想到這個可能性，也完全無法給我帶來任何安慰。

骷仔說出的話，也正是我的心聲。

……骷髏的骨架，與史萊姆的材質融合後創造出的質感。

本來，比起人類，魔物對魔法的親和力就高得多，也更擅長。

「嗯，我知道了。不用說了。是我不好。」

她知道史萊子本不應該知道的事情。

「這不完全沒變嘛……」

「是啊。咱連到底該怎麼做那種事都毫無頭緒呢。」

「毫無疑問就是主人您的錯呀。」

那不是一種技能，而是一種生態。並不是那種通過學習就能掌握的玩意兒。就像沒有哪種生物是需要刻意去學習如何呼吸一樣，那是與生具來的本能。

「纔沒有！行了你快給我閉嘴吧。」

是我，在我的夢裏見過的模樣。

既然如此，史萊子就是讀取了我的記憶。然後，完全按照她從我這裏讀取到的信息，創造出了骷仔。

骷仔的話絕對沒有撒謊，光看她的表情我就已經完全明白了。爲了不繼續揭開對方的心理陰影，我制止了她，然後陷入了沉思。

最讓人感激的是魔力消耗很低。像史萊子那種，能力和特性簡直如同開掛一般無所不能，但作爲代價，無論做什麼都會劇烈地消耗魔力。

「你在說什麼呢。那種事怎樣都好。」

「吵死了。關於那個，其實是……對，正好我剛做過那種夢而已！」

「嗯——。是這樣嗎？」

「如果您說的是前幾天洗水浴那件事的話，擅自把史萊姆的觸感往那方面想入非非的，不正是主人您自己嗎。哎呀呀，當時主人您的表情那叫一個精彩啊。也不知道您到底是把那個當成了誰的胸部呢~」

然後，她用極其真摯的口吻補充道：

……剩下的，大概就只有龍了吧？

「那還用說。只要你能活蹦亂跳地待在這裏就足夠了。像這樣，我們還能一起聊天了呢。」

「骷仔。你，還保留着以前的記憶對吧。也就是說，在我創造史萊子之前，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的事情。」

以前那種沒有語言交流的互動，雖然也有它獨特的韻味。但能夠如此清晰地確認眼前同伴的意志，果然還是讓人非常高興。

「嘛，怎麼說呢。沒有多餘的魔力消耗，從效率上來說也挺好的。反正和史萊子一樣，都算是魔法生物嘛。」

我試探性地一問，骷仔那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

「咱現在的這副模樣，可是用原本的骨架，配上史萊姐的血肉。然後再揉進主人您的『記憶』才塑造出來的呢。倒不如說，從咱還只是一具接骨骷髏的時候起，您竟然就對咱抱有這種下流的幻想，主人您這深不見底的妄想力，真是讓咱不寒而慄啊！」

究竟要多麼赫赫有名的魔法師，才能做到和史萊子一樣的事情？至少，這和現有的魔法生物相關技術完全不在一個次元。

如果沒有她，我現在說不定早就橫死街頭了。

「哦吼。也就是說，您在夢裏已經把咱給辦了咯。哎呀呀，怪讓人害羞的呢！」

根本不需要去一一列舉，這和不久之前那個對冒險者的身影提心吊膽、忍飢挨餓地閉門不出的生活相比，簡直有着天壤之別。雖說盤踞在山頂上那位唯我獨尊的黃金龍，依然完全不在乎我們這些下界螻蟻的死活，什麼都沒改變就是了。

「這就叫環保吧？雖然咱也覺得要是能像史萊姐那樣會各種把戲，應該能更好地幫上忙，稍微有點遺憾就是了。」

骷仔斬釘截鐵地點了點頭。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苗條的身體，

我沉默着，再次拉起了眼前骷仔的手臂。

回想起當時她呢喃着「請告訴我」，然後貼上來的那種生動鮮明的觸感，一陣惡寒順着我的脊背爬了上來。

我腦海中思緒翻湧，隨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史萊子擁有「不定形性狀」這種史萊姆的特性。

而且，這還不是普通的「創造」。

不同於史萊子那種溼潤吸附般的表面，也不同於希柔軟的肌膚，亦或是卡拉那種充滿彈性的肉體。只有那種冰涼的觸感，或許和史萊子有些接近。

只剩下單純作爲殘骸的「骨頭」，以及或許還殘留在上面的一丁點微弱的魔素殘渣。然後，是從我的記憶中提取的資料？

而骷仔並不具備這種作爲史萊姆的先天特性。

「嗯哼。」

——「創造出了」。

對他們來說，生命是精靈創造的賜物。像自己去創造「全新生命」這種禁忌的行爲，他們連想都不會去想。

這根本不是什麼史萊姆怎樣怎樣的層級能解釋的問題。

「那。被困在洞窟裏那次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我心裏咯噔一下，但表面上拼命掩飾着動搖，強行轉移了話題。

雖然整體膚色稍微白得有些過分，但外表和人類沒什麼兩樣。

但是，用骷髏的骨頭和史萊姆創造出全新的生命體。這種天方夜譚，我簡直聞所未聞。

「那倒沒有，還是一如既往的挫。」

魔法生物這個課題甚至可以說是一個被研究爛了的領域，正因如此，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大家都心知肚明。說得難聽點，就是沒什麼發展潛力了。

如果沒有史萊子，我就不會遇見希，卡拉也不可能會住進這裏。我大概只會像以前一樣，悄悄地躲在洞窟深處屏息凝神，甚至有可能，早就被金髮大小姐率領的那羣冒險者輕易地發現住處，然後被趕出洞窟了。

「沒啥，咱就在想，是不是因爲有了這副身體的緣故呢。總覺得，主人的臉看起來感覺和以前不一樣了。」

如果是那幫傢伙，說不定真的能創造出脫離世界常理的生命。畢竟，它們可是在一百多年前，差一點就把這個世界本身給毀掉的荒唐存在啊。

現在骷仔的這副外貌，確實是我見過的。

「……已經沒法變形了對吧。像史萊子那樣，把身體拉長，或者改變形狀之類的。」

那白皙透亮、宛如高級瓷器般的質感，在昏暗的洞窟中散發着一種奇妙的、白得發亮的存在感。

這也就是說，骷仔的身體已經不再是史萊姆了嗎？這是因爲與作爲她自身重要「核心」的原始骨架融合後產生的影響，還是說——

龍族，被認爲是比創造了這個世界的精靈還要擁有壓倒性力量的，極其離譜的生物。

「這全都要怪你們吧！連希都跟着你們一起捉弄我！」

那個時候，骷仔確實已經壞掉了。

「——這全都是託了史萊姐的福呢。」

也就是說，我眼前的這個人，毫無疑問是從很久以前就一直陪伴着我的那個骷仔。史萊子確實是創造出了那個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和我生活在這個洞窟裏的「骷仔」。

「好啦好啦。比以前順眼多了，這可是大實話哦。」

……難道是我？是我不好嗎？

因爲現在的骷仔怎麼看都不像是一般的魔法生物。簡直和人類一模一樣——簡直就像是，一種全新的生命體。

奪回了過去一直被冒險者隨意進出的洞窟的主導權，結識了希和卡拉這些同伴。城鎮那邊的事情可以放心交給盧克蕾齊婭，通過希也和附近的妖精族建立了交流。因爲那幫傢伙頻繁跑來玩，洞窟的人口密度變得非常驚人，但是——每次妖精們從羽翼上掉落的「鱗粉」，卻成爲了我們今後生活的重要經濟來源。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同意骷仔的話是理所當然的，但是，這並不是全部。

聽到我發自肺腑的感慨，骷仔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關於骷仔，目前看來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也就是說，史萊子做到了和那個龍族同等的事情嗎？

「哼哼哼。是不是覺得我變帥了？」

——變質，並且定型了。

聽着對方發出「咯咯咯」極其愉悅的回憶笑聲，我剛想反駁點什麼，卻覺得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只能像離開水的魚一樣虛張着嘴巴，最後無力地垂下了肩膀。

「還不是因爲主人您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死活不肯出來嘛。史萊姐和希小姐也都很擔心您哦？」

「那次可真是太慘了啊……」

但至少，那絕對不是史萊姆的手感。骷仔的肌膚，她的肉體，已經明確地從原本的史萊姆材質發生了「變質」。

不僅改變了骷仔肉體的材質，這種事情甚至已經超出了魔法的領域。

我曾經所屬的魔物學院，是一個魔物聚集的共同體，那裏怪人云集，對研究也非常狂熱。

如果沒有史萊子，我也就不可能像這樣和骷仔聊天了。

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肌膚。

雖然和從小嬌生慣養的大小姐盧克蕾齊婭的肌膚有些相似，但比那還要白，白得幾乎帶上了一種病態感。然而，看着卻完全沒有不健康的感覺，這大概是因爲眼前這傢伙的表情、動作，以及全身散發出的那種活力吧。

「這怎麼搞得跟深夜情感諮詢電臺一樣。我可沒拜託你幹這個。」

一陣強烈的疲憊感襲來，我痛苦地抱住了頭。

自從史萊子誕生以來的這一個月裏，我的生活環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而引發這一系列變化的人是誰，我當然一清二楚。是史萊子。

史萊子也是，骷仔也是。這幫傢伙的性格怎麼都這麼惡劣啊。

……製作骷髏和魔像，在魔法領域算是相當普及的技術。

確實，如果是龍的話或許有可能做到。

除此以外，若要說還有什麼種族精通名爲「魔法」的法則，那就是被認爲是創造了這個世界的九種精靈。以及，自稱是精靈使徒的賢人族——精靈了，但那幫傢伙根本不可能幹出這種事。

「那是當然，從主人您用笨拙的手法熬夜把咱拼裝起來那時候起，咱就記得一清二楚哦。」

所以，我非常感謝史萊子。

試着摸了摸，那毫無疑問就是真正的人類肌膚的觸感。

「幹嘛？」

骷仔的性格總覺得和史萊子有幾分相似，這難道是我多心了嗎？還是說——因爲骷仔的「材料」裏混入了史萊子的一部分，所以受了影響？

——別開玩笑了。

而且，史萊子竟然若無其事地，用一句「隱隱約約覺得能做到」就輕描淡寫地辦到了。然後，她差點死了。大概是力量透支了吧，她的身體崩潰到了甚至無法維持自身存在的地步。

在我的懷裏，像融化的雪一樣即將消散的，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虛幻感依然歷歷在目，我用力地搖了搖頭，試圖將那記憶甩出去。

「主人？怎麼了？」

「……沒，沒什麼。」

我中斷了思考，閉上了眼睛。

關於史萊子這個存在，我不能逃避去思考。

因爲，創造了史萊子的，是我。

但是，一個人鑽牛角尖的話，總覺得會得出什麼極其可怕的結論，所以我想要一個能陪我一起煩惱的商量對象。

「我說啊，骷仔。你對史萊子怎麼看？」

我試着向眼前的傢伙詢問道。骷仔甩了甩那過長的劉海，歪了歪頭，

「史萊姐嗎？那還用說，對咱來說，她可是賜予咱這副身體的恩人。與其說是恩人，不如說感覺更像是母親一樣的存在吧。不過這個先放一邊——怎麼說呢，就是那個嘛。」

「哪個？」

「單從對主人的喜愛程度來說，她絕對是在場所有人裏斷層式的第一名啊！」

「……嘛，畢竟是我創造了她嘛。」

「哎呀呀——」

骷仔擺了擺手，

「對造物主的忠誠和個人的喜好可是兩碼事哦。被創造出來的存在，可不會盲目地去愛自己的主人。」

「是這樣嗎？」

這麼說起來，我也確實沒怎麼聽說過關於被創造者內心想法的討論。

「那麼，主人您還打算繼續窩在房間裏當縮頭烏龜嗎？」

面對這充滿戲謔的挑釁，我緊緊地皺起了整張臉，然後，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請您放一百個心。咱可是從很久以前開始，就非常非常喜歡主人的哦？」

倒不如說，那份不安永無止境。這恐怕是因爲，我始終無法抹去對「史萊子」這種存在方式所抱有的某種不穩定性吧。

「午飯做好啦——」

「收到啦——」

我非常感謝史萊子，也把她看得極其重要。

她自己。也就是說，就是這麼回事。

「都自己爆料說是演技了，那還有什麼用啊！」

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站起來的骷仔，瞥了我一眼，

骷仔嘎嘎地笑了起來，

對於史萊子來說，「我」這個存在，就等同於她自己。

「不管怎麼說，主人您真是個有福之人啊。能被那樣的人全心全意地奉獻出一切呢。」

「是啊。當然，就算討厭也不至於會背叛啦。這方面肯定有創造誓約之類的東西在約束着。但是，既然擁有個人的意志，那麼存在喜好不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嗎？」

一邊說着，我的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似乎想到了什麼，但還沒等那個念頭成型，我的注意力就被骷仔那賊兮兮的笑容給吸走了。

爲了強行將內心的陰霾排出體外，我再次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我嘆了口氣。

「那倒也是。」

但是——不安，也是有的。

「開玩笑的啦。不過，史萊姐對主人的那份感情強烈得確實有點不正常呢。那種感覺，簡直就像是把您當成了她自己的一部分一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篤篤」兩聲拘謹的敲門聲。接着，傳來了史萊子的聲音。

關於這一點，我完全找不到任何可以否定的理由。

那已經超越了所謂的喜歡或是討厭的範疇了。

「您是喜歡那種眼角含淚、楚楚可憐地往上看的眼神嗎？既然如此，下次咱一定會好好飆一下演技的！」

我想，骷仔現在的這句話，恐怕正是一語道破了事物的本質。

「……你要是能稍微注意一下表情管理，說不定我還會有點心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