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成功了。

我——終於成功了。

昏暗的房間內，空氣中瀰漫着黏糊糊的溼氣，因爲沒有通風，悶着一股濃重的草藥味。雖說我的鼻子早就習慣了以至於毫無察覺，但這裏頭肯定還混雜着刺鼻的黴味。

在堆滿雜物的房間正中央，隱隱浮現出一道五芒星。沿着陣法紋路注入的魔力正流轉着微光。

我低頭俯視着位於陣法中心的那件「物體」，身體不由自主地從心底深處戰慄起來。

——物體？

我在胡說些什麼啊。這可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東西。

溼潤的長髮。

修長舒展的四肢。

恰到好處的豐滿胸部，順着柔和曲線一路向下、緊緻纖細的腰肢。

那是足以奪走任何男人目光的肉感，卻又毫無疑問地保持着苗條的體態。

而且——這一切，全都是由一種絕美的半透明材質構成的。

橫臥在散發着淡淡光芒的魔法陣上的，絕非什麼「物體」，而是鮮活的「生命體」。

史萊姆。

這種通常被稱爲「不定形態生命體」的魔物，是極其普遍的存在。

這個世界充斥着魔素。作爲以魔素爲本源誕生出的無數生命之一，它們保留着最爲原始的形態。

這種喜歡棲息在陰暗潮溼處的魔物，並沒有所謂的知性。一直以來，人們都認爲諸如進食、繁殖這樣單純的生存本能，就是它們生命活動的全部。——直到今天爲止。

沒錯。直到今天爲止。

「哼哼哼，噗哈，哈——咳、咳咳啊！」

實在按捺不住大笑的衝動，結果嗆在喉嚨裏，變成了滑稽的咳嗽聲。

啪！我用力地拍了一下巴掌。哎喲，還挺疼的。

「回想起來，這真是一段漫長的歲月啊……」

不，其實就連我自己，也從未確信過一定能得到理想的結果。正因如此，我纔會淪落到這步田地。

「史萊子？」

倒不是因爲被女性搭話而感動。雖說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但絕不僅限於此。

除了依舊保留着那份透明感與異乎尋常的嬌豔氛圍外，從外觀上看，史萊子已經完美地完成了向人類的僞裝。

「這……」

話剛出口的瞬間我就已經悔得腸子都青了，可事到如今再要收回也拉不下臉，我只好苦着一張臉點了點頭。

「……對不起。」

我的脊背泛起一陣酥麻的戰慄。

那團飄浮在半空中的微弱光芒，就這麼晃晃悠悠地升到了天花板附近，開始照亮整個房間。雖說遠遠達不到亮如白晝的程度，但用來讀書寫字倒也足夠明亮了。

「主人，剛纔那位是？」

「征服世界！」

「還真是遺憾的人生呢——」

雖說作爲史萊子原型的普通史萊姆，並不會自覺地展現出這種行爲，但想要更巧妙地活下去，終究是所有生物共有的本能。

所謂僞裝、擬態，在生物學上並不能算是什麼極其罕見的功能。尤其是在那些操縱魔素的魔物之中，不乏有運用各種獨特的僞裝手段來茍延殘喘，或是用以捕獵的物種存在。

剛睡醒的她口齒還有些不清，但在聽到那嬌豔嗓音的瞬間，我竟沒出息地眼眶一熱。

史萊子微微蹙起眉頭說道。

——我還沒想好名字呢。

「遵命。」

那就是她長長的頭髮。髮梢帶着一抹宛如直接溶入了史萊姆原色的微藍，隱約還殘留着幾分史萊姆的特徵。由於沒有實際摸過，尚不知觸感如何，但若是在大太陽底下看，違和感恐怕會更加強烈吧。

我大吼出聲。

自打離開「學院」住進這個洞窟以來，整整五年。這是我押上一切、埋頭苦幹才換來的研究成果。關於名字，怎麼說呢，我也想給她起個品味高雅、讀音響亮、完美無缺的好名字啊。

史萊子莞爾一笑，

這是怎麼回事。

「爲了遵從主人的命令，爲了實現主人的願望，我的一切才得以存在。」

再說了，最近我連門都沒出過，更別提和誰好好說過話了。這洞窟裏除了我，就只有一個當僕人使喚的破舊骷髏，剩下的全是自然生成的一堆史萊姆。

因爲房間變亮了，原本在魔法陣微光下若隱若現的史萊子，此刻那副身軀已經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在此之前喫過的所有苦頭，走馬燈般在我的腦海中浮現又消散。

「嗯……還挺，難搞的呢。」

似乎是被這動靜吵醒了。眼前的她身子微微蠕動了一下，

「這就是我的名字嗎？主人。」

「委婉點！給我稍微粉飾一下啊！——不過，今後可就大不一樣了！」

「嗯……」

看着她那全身半透明、卻又極具煽動性的身段，我不由得僵在原地。見狀，史萊子也下意識地順着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其實我還想再多叫幾遍，不過真要是那樣做恐怕會被當成變態吧。反正在接下來的日子裏隨時都能聽到。我強行壓抑住這略顯幼稚的慾望，開口問道：

擁有着女性姿態的史萊姆喫喫地笑了起來。

「主人？」

「哦——」

「這五年來，我一直憋在洞窟裏埋頭研究，如今終於成功地賦予了史萊姆固定的人形以及智慧！從現在起，本大爺要發動人生的絕地大反攻！一口氣橫掃千軍，勢如破竹！」

她依然躺在那裏，透過劉海的一雙大眼睛迷離地注視着我，勾勒出一個妖豔的微笑。

「在的，主人。」

是因爲沒穿衣服的緣故，還是因爲她天生的聲線作祟？這妹子的每一句話，聽起來都透着一股要命的色氣。

聽到這句話，我胸中湧起的那股情緒，或許與「背德感」有着幾分相似。那是一種無法用單純情感來解釋的複雜心境，就連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它究竟源自何處。

「好的，主人。」

我把布塞進了滿臉笑意的史萊子懷裏。

……努力這東西，從來就沒有什麼「只要付出就必定有回報」的定數。不管你自己內心有多麼確信，也未必能換來周圍人的理解與協助。

「照明術。」

那宛如喘息般的嗓音，或許是因爲連發聲器官都是由史萊姆凝膠構成的原因吧。這過於嬌媚的呻吟讓我不禁心頭一顫。

「總之、你先遮一下！我這就去給你找衣服，在這之前你先拿這個隨便裹一裹！」

「開玩笑的。既然是主人賜予的名字。我非常、非常高興哦。」

「當初離家出走進入『學院』，結果被那羣魔物同窗指着鼻子罵是個沒半點本事的廢物人類，我也確實拿不出什麼像樣的研究成果。理所當然的，沒人會給我介紹什麼美差，最後就被髮配到了這種鳥不拉屎的偏僻地方。周圍不是森林就是溼地，生活環境惡劣到了極點。附近一帶全都是些愛惡作劇的妖精的地盤，更要命的是，聽說山上還盤踞着一頭龍。最近就連鎮上那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也開始跑到這邊來瞎轉悠了，真是讓人連個安穩覺都睡不好。要想不被那羣冒險者亂棍打死，我就只能老老實實地縮在洞窟裏當個縮頭烏龜……」

可我還是忍不住在意她的反應開口詢問，這性格連我自己都覺得真是太小家子氣了。

真正令人震驚的是——史萊子分明是在『有意識』地進行僞裝的。

怎麼辦。

「主人。」

「主人？」

我猛然意識到自己正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死死盯着她看，急忙移開視線。我隨手抓起旁邊的一塊不知道是什麼破布遞了過去，發出了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不，這堪稱完美的變貌中，唯獨還有一個部分沒能「僞裝徹底」。

「啊，沒、沒事。」

就在眨眼的功夫，史萊子的全身已經變得和人類毫無二致了。

出現的是一具骷髏。它那深邃空洞的眼窩轉向了史萊子，輕輕叩擊了一下下頜骨以示短暫的瞭解，隨後便伴隨着腳步聲再次離去。

那是超越了單純本能、邁向知性活動的鐵證。簡而言之，就是『智慧』。單憑這一點，史萊子雖爲史萊姆，卻已經與普通的史萊姆截然不同了。

「哦。它叫骷仔。算是我的助手吧，或者說同居人。等會兒再給你們好好介紹。」

構思史萊子身姿的人是我自己，或許是受到了當時腦內妄想的影響也未可知。又或者，單純是因爲我積壓已久的性衝動在作祟？不管怎樣，眼前的這個魔法生命體身上，散發着一種讓人不知道眼睛往哪擱的旖旎氛圍。

嗯，不管聽多少遍都覺得很順耳。而且這聲音簡直太色了。

「是土掉渣了哦。」

這種玩意兒，只要有一丁點魔法資質，連小孩子都能使出來。面對史萊子那坦率的稱讚，我剛想聳聳肩，卻猛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策。

「啊，骷仔。抱歉，去幫我找件能披在身上的衣服來。」

「知道的，主人。」

話說回來。我乾咳了一聲轉移話題。

要是這種東西突然從暗處冒出來，換作小孩子大概會留下心理陰影吧，但我卻見怪不怪：

「……啊啊。」

我急忙開口敷衍，緊接着才反應過來。

而且，最最重要的一點是——隨着史萊子的外表變得越來越接近人類的肌膚，她看起來反而更加直接地散發出一種令人血脈僨張的情色感了！

「……史萊子。」

耳朵裏傳來那令人渾身酥軟的魅惑嗓音，彷彿是在催促我一般，

一陣令人迷惑的既視感，伴隨着強烈的違和感襲上心頭。

「——早安，史萊子。」

我深吸了一口氣。接着，

史萊子那半透明的肢體，竟然開始漸漸染上了人類肌膚的顏色。

這是我傾注了多年心血的研究。面對如今終於結出的碩果，我不禁百感交集。

「是不是有點土？」

「主、人——」

一個堪堪能用單手握住的光源，藉由言語的引導具象化而出。

「真是太厲害了。」

想到這裏，我將意識集中在舉起的手掌上，凝聚起體內的魔素，低聲吟唱道：

史萊子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目瞪口呆地注視着她，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史萊子啪唧啪唧地鼓起掌來。

看到我這副慌亂的模樣，史萊子似乎覺得有些開心。正當我擺出一副苦瓜臉看着她時，遠處傳來了「喀啦喀啦」的輕巧腳步聲。

眨巴。眼前的女孩眨了眨眼。

擬態？——不，稱之爲『僞裝』或許更爲貼切。

「啊，不，抱歉走神了。嗯，你說得沒錯。而我所期望的東西，當然就是——」

這也沒辦法，誰讓我爲了搞研究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呢。這可是男人的本性啊。

「別拍馬屁了。就是個照明術而已，初級中的初級。」

「纔沒有那回事呢。」

見我遲遲不作答，她覺得有些奇怪，微微歪了歪頭。

從一直敞開的房門處，幽幽地探出了一個人類的頭蓋骨。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令我震驚得無以復加。

是該用十多年前離家出走時，故鄉雙親的名字來命名嗎？還是該獻給那位曾對吊車尾的我青眼有加的恩師？又或者，是用眼前這副容貌的「原型」人物的名字？

「史萊子。你被創造——你誕生的理由，你知道嗎？」

「呵呵。在哦，主人。」

我慷慨激昂的演講還沒結束，史萊子就筆挺地舉起了右手。

也許，是因爲這房間太暗了才搞得氣氛不對勁吧。

「嗯？怎麼了，史萊子同學。」

「那個，我覺得我的腕力啦魔力啦，跟其他的普通史萊姆相比好像也沒什麼區別耶。說實話，光靠我一個人的話，恐怕有點……」

「什麼嘛，我還以爲什麼大不了的事呢。」

我「哈哈哈」地大笑起來，一把按住了史萊子的肩膀。感受着掌心傳來的一陣冰涼又無法言喻的舒適觸感，我信誓旦旦地說道：

「根本不是問題！史萊子，你雖然是史萊姆，但又不再是過去的那種史萊姆了！你可是獨一無二、至高無上的史萊姆，是史萊姆中的史萊姆！這世上沒有你做不到的事！」

「……是這樣嗎？」

史萊子露出了些許困惑的神情。

「你仔細想想看。力氣大就是最強嗎？魔力高就是無敵嗎？怎麼可能。再厲害的勇者，只要熟睡時被人抹了脖子照樣得死；再強悍的生物，只要停止呼吸，細胞也照樣會死絕。你和我或許沒有出類拔萃的力量，也沒有超羣的魔力，但那又怎樣。我擁有比那種東西重要得多的力量！」

「主人。那莫非是——」

面對她那似乎充滿期待的目光，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家裏蹲之力』！」

史萊子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

「少瞧不起人在學院時代也一直死憋在研究室裏的我，所培養出的暗黑之力啊！魔力？腕力？那種東西，看我用千錘百煉的策略把他們整得落花流水，嘎嘰——！」

「主人，您發出怪聲了哦。」

「唔。抱歉，稍微有點激動了。」

「沒關係。我總覺得，好像明白主人爲什麼會一直是孤家寡人了呢。」

「別說出來！那麼直白！……呃，總之就是那個。你的話一定能做到！」

我拍了拍史萊子纖細的肩膀，發出了「啪嘰」一聲宛如拍擊水面般的聲響。

「你會成爲史萊姆女王的！你是史萊姆之星，是史萊姆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史萊子微微蹙起姣好的眉毛，有些困擾地笑了笑，輕輕嘆了口氣。

她那無比順從的回答，光是聽着就讓我情緒高漲。

「我還沒說話呢，主人。」

「所以我說委婉點！給我包層糖衣啊！……首先要給那幫傢伙點顏色看看，讓他們知道這裏是恐怖魔物的巢穴。明明就算找破天去也不可能有什麼寶物，他們卻還賴着不走，也該切身體會一下我躲在暗室裏提心吊膽地盼着『他們什麼時候才肯回去啊』的那種心情了，必須向他們嚴正抗議一番！」

「如您所願。」

「……也是。畢竟口味是很重要的嘛。」

「那種汗臭味太重的糙漢子，感覺有點……畢竟我也有自己的喜好嘛。」

「身強體壯的……嗎？」

「那幫傢伙，我稍微給他們點好臉色看，他們就蹬鼻子上臉了，明明是別人家，卻肆無忌憚地闖進來。最近甚至還打着『新手向迷宮』的噱頭，吵吵鬧鬧的，簡直就像是來郊遊的。媽的，少開玩笑了！」

史萊姆。進食。喜好。討厭邋遢的彪形大漢。

「我明白了。一切如主人所願。請盡情向我下達吩咐吧。」

帶着絕妙角度的微笑。

史萊子露出了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她將自己的手，輕輕疊在了我搭在她肩膀的手上。那是一種冰涼又柔軟，卻又不可思議地透着一絲溫熱的奇妙觸感，讓我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口味？」

史萊子「嗯——」了一聲，用手託着下巴說道：

「沒錯。」

「我明白了。」

總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大錯特錯了，但看着史萊子那副一本正經的表情，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點了點頭。

「當然，我也需要你的幫忙，史萊子。你不僅有能夠思考的頭腦，也有能夠創造事物的雙手。」

史萊子微微歪了歪頭。

「您被人看扁了呢～」

「好戲纔剛剛開始。看我怎麼給那幫傢伙一點顏色瞧瞧！」

「嗯，呃。首先就是那個。對付冒險者！」

說着，史萊子妖豔地笑了起來。

「沒錯。就算是對上肌肉虯結、哪怕是長滿鋼鐵般剛毛的熊男，如果是你的話也——！」

「……真是的。主人您真強硬呢。」

「就是說呀，口味可是很重要的哦，主人。」

看着用手抵着下巴的史萊子，我板起臉，點了點頭，

我彷彿中了魅惑魔法一般，屏住了呼吸。隨後慌忙移開視線。若是再繼續對視下去，我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眼前的她吸走了。

「沒錯，你一定做得到。敵人就算是再怎麼身強體壯的冒險者，說到底也只是人類！用你的身體把他們統統吞噬，喫個一乾二淨吧！」

史萊子的視線已經超越了冷淡，簡直透着一股憐憫，但我並不在意。這種眼神我早就習慣了。

「冒險者先生們？」

嗯？我也跟着歪了歪頭。

「那種類型，不太符合我的口味呢。」

「主人。」

「別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