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恬靜妖精與羽翼鱗粉
《在史萊姆地下城裏奪取天下》 · 再藤 · 3.3萬 字
▽ 1 △
「咿呀——」
寂寥的洞窟中迴盪着沙啞的嬌喘。
昏暗的房間內,比平時更加潮溼的氣息在暗中蠕動。
兩人的喘息、聲音,交織着空氣中的溼氣,緩緩地攪亂了現場的氛圍。
「呵呵。」
在這幅光景的中心,發出淫靡輕笑的正是史萊子。
洞窟的一個房間裏。就在打開門的地方正在進行的勾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性質極其惡劣。
那並非以繁衍後代爲目的的交媾,也不是伴隨其產生的純粹快感。
那是「榨取」。
那個不定形的生物,正從背後緊緊包裹住那隻尚未分化性別、非男非女的妖精,用自己的全身全心全意地「取悅」着對方。
史萊子保持着人類的形態。她那彷彿要將妖精融入體內的姿態,莫名讓人聯想到史萊姆吞噬、捕食獵物的模樣。
不,史萊子現在確實正在「進食」,所以這種聯想並沒有錯。
只不過,那畫面與我原本的想象實在相去甚遠,讓我感到無比的困惑與無所適從罷了。
話說回來,這也太辣眼睛了吧。
我拼命地想要將意識從這躍入眼簾的刺激光景中移開。與此同時,我的腦海中回想起了剛纔史萊子說過的話。
◇ ◇
「——你要,飼養妖精?」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爲自己聽錯了,忍不住反問道。
看着滿臉認真點頭說「是的」的史萊子,
「別把這事說得跟養只貓一樣輕鬆啊!」
看着我愁眉苦臉的樣子,史萊子苦笑了一下。
比如——既然救了身處險境的她,那作爲謝禮,哪怕只是暫時的,拜託她給史萊子提供一下魔力怎麼樣?
妖精族是靠着背後的翅膀呼吸大氣中的魔素來生存的。之所以說它們的存在方式接近精靈,是因爲雖然它們偶爾也會喫些樹果或花蜜,但據說它們生存所需的營養幾乎全部都能通過翅膀的呼吸來維持。
妖精手裏端着點燃蠟燭的燭臺,雙腳踩在地面上。
……正如史萊子所說,能弄到一隻妖精,確實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再說了,妖精本身就是陰晴不定的情緒化生物。當然這其中肯定有個體差異,但它們絕不可能老老實實地配合你,更不可能乖乖被你關着。趁她睡着把她帶回去倒是簡單,但想要把她一直關住根本不可能。除非有什麼專門的機關或者道具,那另當別論。要是就這麼讓她逃了,跑回去跟同伴一通風報信……」
在暖黃色的燭光映照下,她的表情顯得有些缺乏生氣,宛如一尊人偶。這種印象,或許也是因爲那張與嬌小身軀相稱的稚嫩臉龐實在太過精緻的緣故。
「不行。這太危險了。」
該怎麼說呢。
順便再讓她分點鱗粉給我們,換成錢之後,就可以拿來做本金去尋覓其他的魔力供給手段。要是能借此湊齊眼下的生活費(以及保護費),那就再好不過了。
「然後,我就會想辦法拜託她協助我們了。」
無論我點頭還是搖頭,史萊子都不會對我的決定提出任何異議。
——這隻史萊姆,是真的有點可怕啊。到底是誰把她造出來的啊。
妖精體內蘊含着極高的魔力。而且它們每天都能自然而然地從大氣中攝取魔力進行恢復,如果真的能得到這隻妖精的「協助」,那作爲補充史萊子魔力消耗的手段,確實再合適不過了。
「是的,沒錯。」
「如果言語講不通,那就用『身體』來教導她吧。」
雖說我剛剛纔用自己的身體切實體會過史萊子那剛出生卻恐怖如斯的手段,但那招對妖精到底管不管用,誰也說不準。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這誰啊,哦,是昨天帶回來的妖精啊——大腦處理這些信息花了幾秒鐘。
「主人,您這完全就是個被霸淩的可憐蟲嘛。」
然而,妖精一旦被切下背後的翅膀,就無法存活。
「那是因爲你根本不知道那幫傢伙是什麼德行,纔敢說出這種話。它們就是一羣小屁孩,熊孩子!熊孩子可是很可怕的,根本不講道理!你永遠無法理解它們覺得什麼好玩,也搞不懂它們爲什麼非要幹那種事。就說前陣子吧,它們突然成羣結隊地跑到我們洞窟裏來,把我那些寶貝史萊姆見一個凍一個。史萊姆們明明什麼錯都沒有啊!? 」
在腦海中進一步推演了各種可能性之後,我下達了判斷。
會、會被殺掉的!
「是的,主人。我覺得您說得非常對。」
史萊子乖巧地點了點頭。
「纔不是,是我陪它們玩!……總之,那種傢伙根本就聽不進什麼狗屁說服。白費力氣,純屬白費力氣。」
所以,能不能把這變成一場「交易」,最終還是要看談判的結果。而且還是跟一個如同小屁孩一樣的對手談判。這跟普通的交涉可不一樣。話說回來,一直以來都死宅在洞窟裏的我,真的能搞定這種正經的交涉嗎?
如果抓到的妖精逃跑了,那等待我們的就是死路一條,考慮到這一點,這簡直就像是一場風險高得離譜的賭博。
我慌忙從牀上跳起來擺出警戒姿態,這才意識到了剛纔那段不自然的緩衝時間。如果要殺我的話,我早就死透了。
史萊子的回答無比簡潔。
「現在的話,輕而易舉就能把她包裹進去。只要用我的身體覆蓋住她用來從周圍吸收魔素的翅膀,單論力量,妖精本就十分孱弱。她絕對逃不出來的。」
絕對不可能。
——其結果,便是眼前這正在上演的一幕。
妖精族明明並不排外,卻無法與人類或其他魔物建立起一定程度上的友好關係,原因就在於此。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地無比溫柔——同時卻又散發着深不見底的恐怖氣息。
「當然,這其中伴隨着風險。但我相信,這樣的好機會絕對不會有第二次了。最終的決斷,就交給主人您了。」
在我一個人慌作一團的時候,那個妖精站在原地,連動都沒動一下。
但是,
史萊子臉上掛着嫣然的微笑,嘴裏卻吐出了不得了的虎狼之詞。
史萊子平靜地表示贊同。
「跟貓不同,她可是不需要貓糧錢的哦。」
但是,史萊子的那句話,卻彷彿看透了我的內心一般,成爲了讓我的決斷髮生傾斜的砝碼。
「我救了你的命,所以你要配合我作爲報答」,這種強盜邏輯實在讓人不敢茍同,況且這種道理在魔物之間通常也行不通。
「史萊子。聽好了,你也就是稍微有點特殊能力罷了,無論是腕力還是魔力,其實都和普通史萊姆半斤八兩哦。」
「那就直接把她消化掉吧。畢竟在森林裏少了一隻妖精,也是常有的事吧。只要沒有目擊者和證據,懷疑的目光就不會落到我們頭上。」
「是的,主人。」
面對眼前這無論從哪種意義上來說都難以用筆墨形容的淫靡光景,我究竟該作出何種反應?我在心底向不知名的某人發問。
我誇張地攤開雙手。
除了無語,還是無語。
我也無法像史萊子那樣,極其理智地說出「太可惜了」這種冷酷無情的話。
「——我要說服她。」
萬一失敗的話。
我回想起剛纔那記憶猶新的慘痛經歷。史萊子此刻的表情,簡直和她滿臉慾火撲向我時如出一轍。
「是的。」
「用『身體』。」
我之所以反對,當然是有理由的。
「……要是被鎮上的人類發現了,肯定也沒好果子喫。且不說鱗粉,單單是『翅膀』本身,就會被當成最頂級的魔法道具來處理。」
「正如主人所說,我們決不能和將附近森林視爲領地的妖精族結仇。但話又說回來,我也覺得那些生性自由奔放的妖精們,絕不可能乖乖答應給我提供魔力這種對他們毫無好處的差事。所以——」
她指了指腳下正昏迷不醒的妖精,
順便給心靈的窗戶也上了道死鎖,裝作什麼都沒看見,逃離了現場。
看着容貌與人類幾乎毫無二致的史萊子。我凝視着她那宛如湖面般倒映着我身影的藍色瞳孔,陷入了沉思。
就像剛纔說的那樣,對魔物談「恩情」這種概念是行不通的。
既然如此,我也必須拿出身爲主人的決斷力來。
「如果是正面交鋒,我肯定不是她的對手。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所以?」
史萊子說道。
哎等等。那妖精,爲什麼會在我的臥室裏?——直到腦海中亮起「要糟」的危機警報,又花了幾秒鐘。
當然,什麼貓啊貓糧的不過是句玩笑話。我板起臉,向史萊子質問道:
想罵我慫包就罵吧。
不僅僅是爲了補充史萊子的魔力。妖精的鱗粉可是非常稀有的原材料,能賣個好價錢。對於還要給住山頂的那頭惡龍交保護費、過着喫了上頓沒下頓的貧困生活的我來說,這簡直就是雪中送炭。
「你覺得正面硬剛你能贏嗎?」
就這樣,爲了獲得片刻的逃避現實,我決定去別的房間看看那些史萊姆們的狀況。
然後,我默默地關上了眼前的房門。
「萬一,你的『說服』行不通怎麼辦?」
◇ ◇
「再說了,主人。這孩子要是就這麼扔在這裏不管,不到天亮就會死的。那樣實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她只是表達了自己的意見,並將最終的決定權交給我,維護了我身爲「主人」的顏面。
「正因如此呀,主人。」
能夠產生具有極高市場價值的鱗粉,它們的那對「翅膀」簡直可以說是魔力的結晶,由純度極高的魔素構成,因此從來不缺覬覦它的貪婪之徒。
我嘆了口氣。
見她依然如此淡定,說明史萊子肯定想到了避免那種情況發生的對策。我沉默着,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想罵我人渣也悉聽尊便。
「……早、早上好?」
或者說,我該說些什麼纔好。
一覺醒來,一雙冰冷的眼眸正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
◇ ◇
「咱們就全完了。」
但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史萊子的「說服」能夠成功。
史萊子說出這句話,並非爲了逃避責任。
淺銀色的頭髮齊耳長,從髮絲間隱約能看到微微尖起的耳朵。背後的翅膀被靈巧地摺疊收攏着。
我收穫了一道充滿同情的目光。
「……用『身體』拜託嗎。」
「也就是說,你打算從這個妖精身上獲取魔力,對吧。」
我這才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傢伙。
就像我那些寶貝史萊姆的下場一樣,絕對是被一發魔法直接凍成冰雕的命。別看它們外表稚嫩,妖精的能力是真的不容小覷。
「妖精這種生物可是有着極強的同族意識的。要是被它們知道同伴被抓了,絕對會氣瘋了打過來的。那幫傢伙數量既多,實力又強。雖然很丟人,但就算是一對一我都打不過。『在做好萬全準備之前不要樹敵』,這可是你說的吧,史萊子。這原則對人類以外的種族不也同樣適用嗎?」
「然後呢?你總不可能一直把她關在你的體內吧。」
我小心翼翼地搭了句話,但她毫無反應。
只有那看不出任何情緒的平靜視線,一動不動地盯着我。
怎麼回事?中了「忘我」之類的魔法嗎?
但是,史萊子應該不會用那種魔法纔對啊……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卻不敢輕舉妄動。
總覺得我要是動一下,眼前的傢伙也會跟着動起來。要是突然撲過來咬我一口那可太嚇人了。

就在我們大眼瞪小眼、讓沉重的空氣持續流淌了一陣子之後,房間的門開了。
「早上好,主人。」
清澈透亮,卻又帶着一絲嬌豔的嗓音。
史萊子臉上掛着柔和的神情走進了房間,朝我嫣然一笑。
「啊。哦,早啊。史萊子。」
總覺得有種莫名的生鮮感,過了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這股違和感的真面目。
互道「早安」的日常交流。
算起來,和史萊子互道早安,今早還是頭一回。
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明明這只是史萊子誕生以來的第一個早晨,卻讓人感覺經歷了遠不止一天的時光。
「您睡得好嗎?」
「嗯。嘛,還行吧。比起那個——」
隨口寒暄了兩句,我便將視線投向了佇立在史萊子身旁的存在。察覺到我意圖的史萊子微笑着看向那隻妖精。
「打過招呼了嗎?」
面對史萊子的詢問,妖精微微搖了搖頭。然後,用幾乎看不出到底有沒有張開嘴的細微動作,微微啓脣:
「……早上好。」
「是個人渣呢。」
「我纔沒做什麼過分的事呢。」史萊子撅起了嘴。
「就差那麼一點點,我就要覺醒什麼變態XP了呢……話說回來,讓她一個人獨處沒問題嗎?」
「您指什麼?」史萊子眨巴着大眼睛。
門「啪嗒」一聲關上,房間裏只剩下了史萊子。
我懷着這種微妙的心情,看向身旁的史萊子。
「嗯——果然還是很奇怪對吧。從主人您那裏獲得的知識告訴我,妖精明明應該是更加活潑好動的生物纔對。」
視線的角落裏,史萊子正在笑。
「你真的、搞定了?」
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的我,突然起了些許興致,再次向妖精——希搭話。
但因爲實在太可怕了,想想還是算了吧。
「乖、真乖真乖。」
「保持這個姿勢過來。」
太小聲了。
性格陰沉的妖精,簡直就像開朗陽光的死神一樣詭異。我衝着一臉得意的史萊子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在她耳邊低語道:
當然,妖精族的生態還有很多未解之謎,也可能只是我們不知道罷了。
「所以說,你到底只用了一晚上的時間對她幹了什麼啊?」
「……我叫、希。」
看着微微點頭的對方,我腦海中浮現出至今爲止從那幫妖精們身上遭受過的種種惡作劇。
顯然情況很不正常。
即使事實擺在眼前,我依然有些難以置信。
「我覺得也不是那樣的啦。雖說昨天確實非常、非常好好地疼愛了她一番。」
陰沉得根本不像妖精的妖精,離家出走離開了同伴。用常理來想這根本不可能。
「難道不是你把她變成那樣的嗎?用那種——極其色情的手法。把人家徹底迷住了。只花了一個晚上。」
雖然笑眯眯的,但總覺得很可怕。絕對很可怕。這絕不是錯覺。
我依然沒有轉頭——不,是不敢轉頭看向散發着異樣壓迫感的史萊子,只是換上了一副看破紅塵的深遠目光。
是有什麼不想回老家的理由,還是隻是在裝可憐尋找逃跑的機會?不對,如果是那樣她早該溜之大吉了。
史萊子嘆了口氣。
史萊子卻像沒察覺到我那充滿狐疑的視線似的,
「在呢,主人。」
「來,向主人作個自我介紹吧。」
「希,你能去幫骷仔先生的忙,準備一下早飯嗎?」
「……是的。」
「……好的。」
「嗯!」史萊子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雖說眼神看起來毫無波瀾,但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雖然還沒來得及問得太詳細。但她既沒有掙扎,也沒有表現出抗拒……」
那種表情,應該叫「雙眼無神」好嗎。
「感謝你精準的評價。多虧了你,我纔沒一腳踏入那個危險的世界。」
站起身走出房間的妖精,果然還是沒有使用背後的翅膀,而是用腳走了出去。
是在生氣嗎?還是在嫌棄?或許單純只是覺得害羞吧。
「好的。」
在催促下發出的問候,就這乾巴巴的幾個字便戛然而止。
「希?」
「關於這件事。我覺得,希大概是不會逃跑的。」
傳到耳邊的是細若遊絲、彷彿風一吹就會散去的聲音。
喔哦——。
太奇怪了。簡直詭異到了極點。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
「我也鬆了一口氣呢。我還以爲主人您要墮落成『人渣主人』了呢。」
「這不都已經憔悴得不成妖精樣了嗎!你到底對人家下了多重的手啊!」
想知道。
「妖精居然不想回自己的巢穴?這世上還有離家出走的妖精嗎?」
「明知道對方無法拒絕,還強迫對方做討厭的事情的男人,你覺得怎麼樣?」
有隱情。
「……妖精不想回家?希是這麼說的嗎?」
喔哦——!喔哦哦——!
「那她那副陰鬱的德行,不是你搞出來的嗎?單純是因爲太累了之類的?」
看她那樣子,應該是不至於立刻拍拍翅膀逃跑,但萬一她真跑了,骷仔那把老骨頭可攔不住她。
她一言不發,四肢着地向我爬了過來。
從史萊子的反應來看,在這之前明明也有其他逃跑的機會。正是因爲她毫無逃跑的跡象,史萊子才如此放心。同時,大概也對這一點感到百思不得其解吧。
「是的。」
「好的。」對方輕聲應答後,開口道:
那是義憤。
被當成好玩似的凍成冰雕的一衆史萊姆。
聽着這極其篤定的臺詞,我半是無語地問道。史萊子卻搖了搖頭。
聽到我的問題,史萊子微微蹙眉,將食指抵在脣邊偏了偏頭。
我像逗弄寵物一樣摸了摸她的頭,那宛如人偶般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羞恥之色。
以及其他數不勝數的無理取鬧,一種感情在我胸中沸騰起來。
「——我會、幫忙的。無論什麼事、請儘管吩咐。」
「不想回家?」
臉頰似乎也泛起了一絲微紅。
這根本不是什麼「和體型相稱」的問題。作爲種族特徵,體型只有人類孩童大小的妖精,往往會發出與那嬌小身軀完全不符的巨大笑聲和吵鬧聲。要是附近湊齊三隻,絕對能吵得人頭疼。
「那就——坐下(趴下)。」
那個表情,怎麼說呢,真的是——非常戳人。
「……在。」
「少騙人了。這怎麼看都不像是舒服的表情吧。」
「希,按照我教你的,打個招呼?」
「嗯。行了,可以了。呃,以後請多指教啦,希。」
沉默。
畢竟是平時總是在天上自由飛翔的妖精,別說四肢着地爬行了,就連雙腳沾地走路應該都極其罕見。
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洞窟。
「吶,史萊子。」
那種被人們吐槽「給『反覆無常』插上翅膀就成了妖精」的奔放生物,居然會說出如此乖巧聽話的臺詞。
「是真的啦!」鼓起臉頰的史萊子回過頭,
她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不得了的話,我還是裝作沒聽見吧。
「……總之,先觀察一陣子吧。以防萬一,這段時間你儘量和希待在一起。畢竟她對洞窟的情況也一無所知。」
「不,與其說是我對她做了什麼……不如說,她好像是一副『不想回家』的樣子。」
妖精通常是同族羣居生活的,從來沒聽說過有誰會獨自跑出來。
「雖然是稍微吸了點魔力啦。但我也給足了補償,好好疼愛過她了呀,希明明也很舒服的。」
想要進一步弄壞這副端莊表情的衝動湧上心頭,就在我準備繼續下達命令時,我猛地回過神來。
正沉浸在某種莫名其妙的感動中的我,與已經爬到牀邊的希對上了視線。
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這副德行的妖精,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她旁邊的人。我用眼神向史萊子發出無聲的質問:「你到底對她幹了什麼?」
史萊子到底是怎麼「說服」她的啊?話說回來,昨晚我溜走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希順從地、慢慢在原地跪趴下來。
可是,眼前的這隻妖精卻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也就是說,裏面絕對有貓膩。
「你說無論什麼事……呃,也就是說,無論我提出什麼要求你都會聽嗎?」
「……喂,你做得太過火了吧。你到底對她幹了什麼啊?」
「我要爲那些默默流淚的史萊姆們報仇雪恨!」——實際上僅僅是被心胸狹隘的復仇心理所驅使,我開口下達了命令:
「好的,主人。」
史萊子點了點頭,然後「呵呵」地露出了一絲惡作劇般的笑容。
「不過,我覺得沒問題的哦。」
「什麼沒問題?」
「因爲希好像也非常『中意』我呢。」
「中意」什麼啊!我本來想這麼吐槽的,但這種用腳趾頭想也知道的答案還是不問爲妙。大清早就聽這種少兒不宜的細節我也會很頭疼的。
「那孩子的聲音,哭起來真的好可愛哦。主人,您不感興趣嗎?」
「不知道!快住口,別想把我拉進黑暗面!我想做一隻清清白白的魔物!」
「……主人。」
史萊子突然探過頭來打量着我的臉。那雙美麗的史萊姆色眼瞳中帶着一絲不安。
「幹嘛。」
「您沒有生氣,對吧?」
生氣?
「我爲什麼要生氣啊?」
史萊子不安地蹙起眉頭,
「可是。主人您一直愁眉苦臉的。而且關於希的事,我想着既然是妖精,又不是男人,所以從她那裏吸取魔力應該沒關係吧……您果然還是覺得討厭嗎?」
她用戰戰兢兢的聲音問道。
原來她是在意這個啊。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我剛纔的表情有那麼奇怪嗎。我明明沒有那個意思的。
嘛,畢竟看到史萊子和希做那種事,心情確實有些複雜。
啊,貓真不錯。史萊姆是不錯,但貓也極好啊。
「好的,主人。」
我拿着那把刷毛參差不齊、哪怕是恭維也絕對算不上什麼高級貨的舊刷子,將其前端輕輕觸碰希那薄薄展開的羽翼表面,
似乎在被觸碰的瞬間,身體不可避免地會產生反應。
那是彷彿不知污穢爲何物的、純真無邪的笑容。
正因如此,對於窮得叮噹響的我來說,「妖精的鱗粉」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
「——差不多行了吧。去喫飯吧?」
我自己都能感覺到,自己的臉瞬間皺成了苦瓜。
「你弄疼了嗎?」
「纔不是啦!——喏。」
好軟。不僅僅是貼上來的胸部,她全身上下都很軟。這觸感實在讓人不知道眼睛該往哪擱。
「我沒生氣。」
「那麼,請給我獎勵吧。」
「……改天、看心情吧。」
果然,在刷子觸碰到的瞬間,又是一陣刺痛傳來。
「好痛痛痛——」
所以,既然已經得到了希的協助,無論如何我也必須把鱗粉弄到手,可是——
雖說是隱蔽房間,但裏面包含了生活空間以及用於研究的區域,所以絕對算不上狹窄。
史萊子定定地注視了我好久,彷彿想看穿我是否在撒謊。最後,她「呼」地鬆了口氣。
看樣子她並不是故意的。
她拍了拍胸口。
我理直氣壯地做出這番宣言,結果收穫了史萊子宛如看着什麼可憐生物般的目光。雖說這話是我自己說出口的,但也覺得自己有點可悲。
而且,在太陽昇起這段漫長的時間裏,我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我一邊隨便推測着原因,一邊陷入了思考。
回應的聲音因爲緊張而顯得有些僵硬。
「我知道了。那,我們再來一次。要是害怕的話,看着我這邊就好。我只是稍微、碰一下表面而已。」
如果我現在大老遠跑去大城市,等我回來的時候,看到的絕對是被壓倒性的暴力風暴洗禮過後、化作一片廢墟的我家。
在眼前略顯羞澀地舒展開來的羽翼上,整體浮現出淡淡的紋路。
「太好了——」
我將手中拿着的刷子,輕輕地靠近眼前的羽翼——然後觸碰。
希滿臉歉意地耷拉下肩膀。
但是,還有比那些玩意兒更能賣大價錢的東西。
我剛從牀上下來,史萊子就從旁邊一把抱住了我。
「對不起……」
算算一來一回需要的天數,無論如何也趕不上下次交保護費的期限了。
「啊,原來是這樣啊。」
「纔不是!作爲獎勵,請摸摸我的頭。就像剛纔摸希那樣!」
▽ 2 △
明明是自己的家卻還要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的,這確實很屈辱,但我只能安慰自己再忍耐一下。
「可以用來做主人的研究嗎?」
「啊。對不起……」
昨晚在外面採集到了不少藥草之類的東西,把它們調配一下拿去附近的「梅吉哈」鎮上賣掉的話,多少能換點錢。
然後,
「呵呵呵——主人?」
「人稱『窮光蛋本蛋』的我家可沒有那麼高級的設備啊。說實話,這玩意兒放在我這純屬暴殄天物!」
倒不是討厭,怎麼說呢,就是太刺激了點。而且背德感拉滿了。
反正在我住在這裏的這段時間裏,保護費這東西是必須一直交下去的。
看着滿臉好奇發問的史萊子,我苦笑了一聲。
「嗯。」
「……嘛,就是那個啦。如果能加工一下肯定能賣得更貴吧。不過這畢竟是妖精的鱗粉。光是『未加工的純天然真品』這個噱頭,就足以賣個好價錢了。」
「大清早就把我吸成木乃伊,這我可真喫不消啊。」
利用學院門路的事,還是等下次再說吧。
但是,這附近根本沒有那樣的大城市,而且那種地方往往也伴隨着各種麻煩和危險。
要是抱着史萊子一起睡覺,肯定能睡個好覺吧。
而且說實話,因爲一直以來都是這麼過來的,我其實早就習慣了。……雖然看着我輕車熟路地準備龜縮進隱蔽房間的樣子,史萊子的眼神顯得有些一言難盡。
……代價是,我的貞操可能會面臨嚴重的危機。
「唔。」
「啊——」
爲了能住在這個洞窟裏,我每個月都要向山頂上的龍繳納一次保護費。算算時間,這個月的繳費日就在幾天後了。
而我這邊,也和她一樣緊張到了極點。
「嘶——」
——到底該怎麼碰纔好呢?
被戲稱爲「新手向地下城」的我家,隨時都有可能遭到冒險者的襲擊。
敏銳感知到空氣波動的蝶翼,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我們決定老老實實地縮進洞窟隱藏通道最深處、那扇除非是老手否則絕對發現不了的暗門後面的隱蔽房間裏。
那就是希背後的蝶翼。以及從上面採集到的鱗粉。
爲了給那頭龍交保護費,我必須想辦法籌錢。
「只是、稍微嚇了一跳。……我沒事的。」
◇ ◇
那描繪出的幾何圖案,是大自然編織出的精密設計,其精美程度超越了觀者的感性,讓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史萊子那幻化成淺藍色髮絲的頭部,摸起來卻不可思議地毫無違和感。不僅如此,手中傳來的那種難以言喻的柔軟觸感,甚至讓人想一直這麼摸下去。
其實,像這麼稀罕的寶貝,如果可能的話,我甚至不想在附近的破鎮子上出手,而是想拿去更正規的大地方賣。
指尖傳來一陣彷彿觸電般的刺痛。
「……真的嗎?」
「——我要開始咯。」
如果找我所屬的「魔物學院」的話,好歹也算有點門路,應該能省去那些麻煩進行安全的交易,但是學院太遠了。遠得離譜。
「下次,我們三個人一起玩吧。」
能和生面孔做正當交易的良心商家簡直是鳳毛麟角。
我把手放在那軟乎乎的腦袋上,左右揉了揉。
雖然這種刺激算不上極其強烈,但如果要一直忍受着這種痛楚持續作業,恐怕會有點喫不消。
背後的羽翼是妖精活力的源泉。這大概是身體爲了無意識地保護它,而產生的生理性防衛反應吧。
轉過頭來的希,像撥浪鼓一樣連連搖頭。
可明明如此純真卻又這般性感,這未免也太犯規了吧。懷着一種想向不知名某人投訴的心情,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天亮了,現在是屬於人類的時間了。
「嘿嘿——」
嘛,如果只是這種程度那真是小菜一碟。
作爲稀有魔法道具原料而廣爲人知的「妖精的鱗粉」,在市場上的價值極高。
第三次嘗試。然後再次失敗。
一方面是因爲生性反覆無常的妖精極少會讓外人觸碰它們的翅膀,導致市面上的流通量本來就少得可憐;另一方面,鱗粉本身純度極高,甚至可以說是魔素的結晶,因此無論是用於研究、作爲觸媒還是其他方面,其用途都相當廣泛。
說着,史萊子順勢把自己的腦袋湊了過來。
「……這纔出生第二天,就長分叉了需要我給你剪剪嗎?」
「嗯……」
「嘶——」
面對爲了不讓我被抽乾魔力而拼命努力的她,如果我還要生氣,那簡直比人渣還不如了。
在我不斷撫摸的過程中,史萊子發出了像是被撓了下巴的貓咪一樣的聲音。
「……好的。」
「真的。我怎麼會生你的氣。說到底,你也是爲了我才這麼做的吧。」
總而言之。
我勉強擠出這麼一句回答,惹得史萊子喫喫地笑了起來,彷彿看到了什麼好玩的事情。
「獎勵?」
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爲了不把氣呼到翅膀上,我小心翼翼地將呼吸引向一旁,低聲說道:
希的翅膀,無論我怎麼輕柔地去觸碰,就是不肯接納我手中刷子的刷毛。
這下糟了。
如果弄不到妖精的鱗粉,接下來的計劃就要泡湯了。
「主人。直接讓希『啪嗒啪嗒』地扇動翅膀把粉抖下來怎麼樣?」
一直在旁邊看着我苦戰的史萊子舉手提議道。
「那樣的話,一大半都會掉到地上啊。根本不可能全部收集起來。太浪費了啦——」
原來如此,史萊子像是一臉佩服地點了點頭。
「真不愧是常年過着貧困生活的人,思考方式真是小家子氣呢!」
「你不用這麼誇我。……要是有個能把希整個裝進去的大袋子,或者能在下面鋪上一塊大布的話應該就行了,但是——」
妖精的鱗粉非常細膩。
我家根本沒有那種能確保粉末不會漏掉的高級大袋子或者布料。
「因爲主人是個窮光蛋呢。」
「沒錯。千錯萬錯都是貧窮的錯。」
說到這裏,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史萊子。昨天你不是碰了希的翅膀嗎?你是怎麼做到的?」
與其說是碰了,不如說是從背後將她整個包裹住了。
「我嗎?我覺得我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呀……」
歪着頭的史萊子突然「啪」地拍了一下手。
「主人,請做好準備。希,把嘴張開?」
「啊。」
「不行嗎?」
手頭的活兒告一段落,我站起身來。
因爲身處洞窟之中,看不見外面的天色。我擡頭看了一眼作爲學院畢業紀念獲贈的座鐘,按照現在的季節,差不多該是太陽西斜的時候了。
那雙沉靜的眼眸望向了我。她微微搖了搖頭。
等到採集完足夠分量的鱗粉時,希已經癱軟得連站都站不穩了。
希的眼角,掛着一抹透明的水痕。
「這東西講究的就是個新鮮。這個家裏溼氣太重,根本不適合作爲保管場所,還是儘早換成錢比較穩妥。」
弱肉強食。
眼淚?
就算把翅膀摺疊得再小,看着也一樣不自然。更何況,希纔剛醒沒多久,連身體狀況到底適不適合出門都還是個未知數。
爲了避免引發無謂的騷動,還是低調行事爲妙。這既是爲了史萊子和希的安全,也是爲了我自己的小命着想。
總之先讓她用我房間的牀吧。在走過這短短一段距離的過程中,我猛然察覺到一件事。
我摸了摸包裝精美的妖精鱗粉小包,
雖說她乍看之下的容貌體態完全是個人類,而且還是個不可多得的大美女,但她頭髮那部分,顯然不是人類該有的材質。
◇ ◇
「唔……?」
「要是能帶你們去,我當然也想帶你們去啊。但你走在路上實在太招搖了,而且希背上還有翅膀呢。」
史萊子似乎也覺得自己做得有些過了,她像是抱住失去力氣的希一般將她攬入懷中,一邊撫摸着她的頭說着「對不起哦」,一邊辯解道:
「她根本一句話都沒說好嗎!而且,這分明就是你逼着人家表態的!」
我慌忙拿起刷子靠近羽翼,疼痛——並沒有傳來。
那逐漸染上熾熱的嬌喘聲,不斷地擾亂着我的注意力。
爲了不弄傷希那美麗的翅膀,我小心翼翼地。我用刷子,一點一點地將表面的鱗粉刮下來。
倒在路邊奄奄一息時被人撿回來,爲了補充魔力被肆意玩弄,最後連翅膀上掉落的鱗粉都要被拿去賺錢。
「就是呀,沒問題的啦!如果是外觀問題的話,只要戴個兜帽或者披塊布就好了嘛!就算這裏是個破破爛爛的地下城,找塊大布總還是能找到的!」
口腔受到刺激的希,注意力完全被史萊子的愛撫奪走了,根本無暇顧及翅膀這邊。
我家可沒有多餘的牀。
這可是希強忍着不適才提供給我的寶貝。既然能賣個高價,那就應該趁着它貶值之前趕緊出手。
「不是行不行的問題,是絕對不行吧!」
鱗粉採集結束後,好不容易醒過來的希,依然像之前一樣安靜得過分。
聽完我的解釋,史萊子用全身表達着她的不滿。她揮舞着雙臂,甚至還刻意讓身體表面如水波般「咕嚕」地盪漾了一下,這種奇怪的細節真是拉滿了。
史萊子的手指在小小的口腔中攪動。希的舌頭與之纏繞,嘴裏漏出了一絲帶着濃重鼻音的嬌喘。
我戰戰兢兢地開口:
正當我被這莫名香豔的光景奪去視線時,我注意到了史萊子向我遞來的眼色。她的眼神分明在說:趁現在。
而且,我接下來要去的附近那個叫「梅吉哈」的鎮子,因爲地處偏遠鄉下,居民的思想十分排外封閉。
聽到這彷彿陷入夢幻般的自言自語,我心中升起了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鎮上啊。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看到那一幕,我的心情變得極其複雜。
「知道了。」
「原來如此!」
——只是,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聽到我的疑問,希羞澀地染紅了臉頰,
眨巴。
「史萊子。你這傢伙,該不會是打算跟我一起去吧?」
「……我沒事的。」
直到剛纔還含在希嘴裏的史萊子的指尖,此刻正沾滿希的唾液,泛着水光。史萊子極其自然地「啊嗚」一口,將那根手指含進了自己嘴裏。這也太色情了吧。
既然如此,那就趕緊把鱗粉弄到手吧。
這種事無論怎麼想都太過分了,而做出這些事的,正是我。雖然實際動手的是史萊子,但縱容她這麼做的依然是我。
「您看,希也這麼說呢!」
希乖巧地張開嘴,史萊子將食指輕輕探了進去。
「搞定。」
「因爲弄出了點能賣錢的商品嘛。太陽也快落山了,這個時間點正好。現在出發的話,剛好能趕在店鋪打烊前到達。」
我也不是非要對此發表什麼長篇大論。
「誒——」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懷着一種幾乎是在挑戰清心寡慾、看破紅塵之境的心情,我死死地將注意力集中在了眼前的作業上。
「真的?」
史萊子完全沒理會我的抗議,直接走出了房間。看來是去尋找能用來變裝的道具了。
「好的。我來——啊。果然還是得拜託主人把她抱到牀上去嗎?」
離開同伴、獨自在森林中徘徊的理由。我本來想問問她這個,但在現在這種氣氛下,實在沒法輕鬆地開口詢問這種深層問題。
畢竟剛纔那番折騰,應該也大幅消耗了她的體力。
「主人,您要出門嗎?」
我試探着問了一句。
「我明明還以爲終於能和主人一起出門了呢。您看,希肯定也很想去鎮上看看的,對吧?」
正當我把剛打包好的小包裹整理到一起時,剛纔因爲擔心希的狀況而一直陪護在她身邊的史萊子,帶着希一起走了過來。她滿臉好奇地問:
沒有對話。
竹簍裏還剩下差不多一半可以用來製作藥劑的原材料。
就算披上帶兜帽的外套,只要稍微一不留神,她那奇異的外表隨時都有可能暴露。
揉捏、研磨、煎熬着藥草。
人類與魔物的關係,與其說是單純的死敵,不如說還要更復雜一些。但人類之中,確實存在着只要一看到「魔物」就會紅了眼的狂熱分子。
「唔——」
一直默默站在史萊子身旁的希,悄悄看了一眼史萊子,又看了看我。大概是讀懂了空氣吧,她微微地點了點頭。
「可是,主人。藥草之類的材料,不是還剩那麼多嗎?」
爲什麼希不試圖從這裏逃跑呢?等希醒來之後,我想找機會問問她這件事。
「總之,先讓希休息一下吧。」
再說了,如果心裏真覺得過意不去,一開始別做不就好了。做了之後又在那假惺惺地覺得抱歉,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鎮上。」
「把它當成糖果,舔一舔?」
我懷疑她是不是隻是在迎合史萊子,於是又追問了一句。希像是有些困擾地蹙起眉頭,比剛纔稍微用力地搖了搖頭。
「呃。希。到外面去,你不覺得討厭嗎?」
我並沒有覺得她可憐,也並未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後悔。
我看着被孤零零留在原地的妖精,開口問道:
「我上哪知道去啊。」
史萊子嫣然一笑,點了點頭表示理解,然後利索地站直了身子。緊接着,她不知爲何心情極好地開始哼起了小曲。
史萊子反倒露出一副喫驚的表情。
我「嗯」地應了一聲,
弱者被剝削、被蹂躪,這是這個世界嚴苛且絕對的法則。
理由很簡單,因爲史萊子太顯眼了。無論怎麼看都太過扎眼了。
我點點頭,接過了那具嬌小的身軀。
「我也沒打算弄得那麼激烈的……難道說,是這孩子體質特別敏感嗎?」
「破破爛爛還真是對不起啊,喂!」
空氣很沉悶。
史萊子鼓起了臉頰。
「喂。所以我才說,你做得太過火了吧。」
我用帶着譴責的目光看向她。
「沒必要一次性全用光吧。而且,」
「啊,我去鎮上一趟。」
希微微蹙眉,但還是順從地吸吮了起來。
這副看起來只有孩童般高矮的嬌小身軀,重量也如同外表一樣輕飄飄的。
在處理這些繁瑣雜活的過程中,時間飛速流逝。
史萊子用溫柔而嬌軟的聲音說道。
「……這樣啊。」
我雖然是人類,但卻是生存在魔物的世界裏。
「啊……唔。嗯——」
爲了不讓好不容易弄到手的珍貴鱗粉灑出一星半點,我將它們分成幾份,分別用乾燥的布料裏三層外三層地嚴密包裹起來。
住在森林深處的那羣妖精,向來都不管別人死活,總是不講理地突然跑過來,搞一通毫不講理的惡作劇,然後再拍拍屁股走人。
我被那幫傢伙的惡作劇整哭的次數簡直數都數不清,但現在這樣一隻妖精待在我身邊,卻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反而讓我感到更加坐立難安。
果然,希和普通的妖精在某些地方有着本質的區別。
我再次深切地感受到了這一點,百無聊賴地等待着史萊子回來。
沒過多久,史萊子就回來了。
「噹噹!這身打扮覺得如何?」
史萊子幹勁滿滿地戴上兜帽,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在長袍裏,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然而,這副爲了不露出頭髮而包裹得嚴防死守的打扮,反而讓她的可疑程度直接爆表了;同樣被強行套上外套的希,因爲背上的翅膀鼓鼓囊囊的,怎麼看都像是在揹着什麼沉重的包袱,或者是暗藏了什麼兇器。
直白點說,這兩個人簡直可疑到了極點。
更要命的是,我原本也打算穿着我那件唯一能見人的長袍去鎮上的,如果我們三個這副德行湊在一起走在路上,毫不誇張地說,簡直就是「可疑」這個詞直接成精了在街上裸奔。
但是,
「這樣啊……」
當我委婉地向史萊子表達了這一事實後,看着她垂頭喪氣、失落無比的樣子,我的決心瞬間就動搖了。
希也悄悄地擡起頭看向我。那缺乏感情波動的目光,不知爲何,卻讓我覺得彷彿在遭受着極其強烈的無聲譴責。
「那也沒辦法了呢。那我們就在家裏乖乖看家吧。」
史萊子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表情看起來有些無精打采。看着她這副模樣,
——確實,也許真的是沒辦法的事吧。我心想。
史萊子纔剛剛誕生。
昨天不過是走出洞窟到外面去了一趟,她就開心成了那樣。對鎮上那種地方充滿嚮往,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那些平時只能喫岩石青苔的可憐小傢伙們。
答案是,「存在於人類法則之外的事物」。
所謂的交易,就是博弈。是戰爭。而在戰爭中,一旦退縮,那一刻就等於向對手屈服了。
趕在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前,我們加快腳步,朝着鎮上的方向趕去。
確實,再好的東西,如果沒有需求那就一文不值。而且,我很清楚對方之所以如此強勢,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既有像被稱爲賢人族的精靈那樣、與人類保持着一定程度交流的種族,也有像天生的世界支配者——巨龍那樣,根本沒把人類放在眼裏的存在。
「這是信不過我嗎?哎呀呀,真是個小家子氣的男人。」
「一張晦氣男人的陰鬱臭臉我倒是看見了。光是看着就讓人覺得生意要黃的衰樣。」
雖然主要由於生存空間衝突的問題,與人類完全敵對的傢伙也不在少數,但人類之中,同樣也有淪爲「魔物」的傢伙。畢竟歸根結底,所謂的魔物,指的就是遊離於人類常識與良知之外的存在。
這裏沒有絕對的善惡。
所以,不能僅僅因爲頂着「魔物」的名號,就認爲它們全都是與人類敵對的。
「喂,開玩笑的吧?這可是妖精的鱗粉哦?而且還是剛採集的新鮮貨,足足有這麼多哎。再怎麼說這也太便宜了吧。」
我掛着僵硬的笑容,把老婆婆的冷嘲熱諷當了耳旁風。
◇ ◇
「我們三個人一起去吧。……作爲交換,你們不能進鎮子裏面。如果你們答應乖乖在外面等我去道具店把東西換成錢,我就帶你們去。這樣總行了吧?」
湖泊上空,森林開闊處的這片天空依然呈現出蔚藍色。
她就像扔狗糧一樣,把裝有金幣的袋子扔給了我。
「到底賣不賣啊,我差不多準備打烊了哦。」
暗門外連接着洞窟的外層。
在鎮子角落經營着道具店、戴着單片眼鏡、目光銳利的老婆婆,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得意洋洋攤開的「妖精的鱗粉」,她湊近鼻子聞了聞氣味,又微微晃動了一下包裝袋以確認發光度。
儘管如此,當然也不能排除萬一,所以我依然小心翼翼地豎起耳朵,警惕着是否有火把的光亮照亮洞窟,或者是否有同伴之間的呼喊聲傳來,就這樣一路摸索着走到了外面。
各自的利益與情感、本能與牽制,如同泥沼般交織混雜在一起,構成了這個混沌的世界。
老婆婆滿臉無語,
金幣是真的。
「說什麼蠢話呢。」
她滿臉狐疑地「哼」了一聲。
這老婆婆就是喫準了這東西在別的地方根本換不成錢,所以纔敢這麼肆無忌憚地趁火打劫。
我本來還想在店門上畫個塗鴉惡作劇一下,但現在沒那個閒工夫了。再不快點的話,肉店之類的店鋪可能就要關門了。
但是等等。可是等等啊。
一邊爲自己如此輕易就被拿捏的軟蛋本質感到悲哀,我一邊在心裏妥協道:嘛,隨便啦,開心就好。
我帶着滿腔的仇恨瞪着她,但在漫長的歲月中大概連同和藹可親一起把其他感官也一併丟失了的道具店老婆婆,卻像個沒事人一樣,完全把我的目光當成了耳旁風。
帶齊了要賣的貨物,我領着這兩個外表可疑到了極點的同伴,立刻出發了。
老婆婆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那連珠炮般洋洋灑灑的長篇大論瞬間被一語喝破,只好乖乖閉嘴。
「對着人生前輩一口一個『你』的是想幹什麼。都一把年紀了還這麼沒教養嗎,你個死浮萍。」
這種脫軌的人類往往會徹底放飛自我,別說同族了,甚至還會去禍害其他魔物。面對這種神憎鬼厭的攪屎棍,有時候人類和魔物甚至會聯手去討伐他們。當然,魔物那邊出手也絕不是爲了幫人類就是了。
它們度過著有別於人類的時光,抱持著有別於人類的思考方式,尊崇著有別於人類的價值觀。
這個國家的金幣,10枚。
在要賣的商品裏,除了鱗粉之外,還有昨天採集並熬製好的藥草。
就拿我來說吧,從出生的種族來看,我是個人類。
只要有了這10枚金幣,就能買肉了。也能買麪包了。還能買新鮮的蔬菜和奶酪,甚至是剛擠出來的牛奶。我終於可以給史萊姆們上一堂叫做「美食有多麼美妙」的課了。——且不說史萊子,普通的史萊姆到底能不能嚐出味道這種問題,就先擱置一邊吧。
唔,被對方那無懈可擊的正論堵得啞口無言。
這樣一來,就算給那頭貪得無厭的惡龍交了這個月的保護費,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生活費也不用發愁了。
「這窮鄉僻壤的,妖精的鱗粉到底有沒有人買得起都還是個未知數呢。這也是估價時必須考慮進去的風險。」
雖然地下城裏可能還有冒險者在轉悠,但那些新手菜鳥們肯定會趕在天黑前回去,所以現在撞見他們的風險極低。
重要的是尊重彼此的生存方式,並保持適當的距離。這纔是最關鍵的。
爲了那絕對無法用金錢衡量、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來、而且只有在失去後才能切身體會到它比黃金還要珍貴百倍的「驕傲」,我是不是絕對不能在這裏退讓半步——
面對掛着熟悉的溫柔微笑說着「我會等您的伴手禮哦」的史萊子,以及沉默不語卻持續施加精神壓迫的妖精的這套連招,我火速選擇了投降。
哪有對客人這麼說話的。但是,如果因爲這點小事就發火,在這家店裏可就做不成買賣了。
「囉嗦,你這種老太婆要我怎麼信得過啊!祝你早日閃了腰躺在牀上起不來!但是如果這家店沒了我會很苦惱的,所以請您務必保重身體啊!」
「你這不就是隨便找了塊破布隨便包了一下嗎,連個像樣的保存措施都沒做,價格當然要打折扣。喏,你仔細看看。有些鱗粉的光澤度都已經開始下降了不是嗎。」
真的可以在這裏退縮嗎。
雖說統稱爲「魔物」,但「魔物」究竟是什麼呢?
這就是魔物。
「長相跟藥效有半毛錢關係嗎,你個臭老太婆!」
腦海中,浮現出了史萊子、希、骷仔,還有那羣眼巴巴盼着我回去的衆多史萊姆們的身影。
外面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哎。等一下啊。這10枚金幣,只是鱗粉的錢吧?那藥草的錢呢……」
「也是呢。大概就這個數吧。」
我滿懷幽怨地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後當場解開袋子清點裏面的數目。要是等回家再拆開,萬一發現裏面裝的是一堆小石子,我絕對會當場吐血身亡的。
如果接受了這麼離譜的壓價,對方肯定會把我當成好拿捏的軟柿子。以後的交易,肯定也會像今天一樣被狠狠宰上一刀。
「那,到底怎麼樣啊。你收不收?」
感受着緊握在手中的金幣袋那沉甸甸的分量,我的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在鎮子裏狂奔起來。
我可是肩負着養活洞窟裏那大家子人責任的頂樑柱啊。連土都喫不起的驕傲要來有何用。……我絕對沒有在腦海中流着口水回味那久違的醇厚口感和滴落的鮮美肉汁哦。
魔物包含着許許多多的種族。
我「呵」地得意一笑。
「哼。看來確實不是贗品。這種東西,你到底是去哪弄來的?」
「啊,10枚金幣,成交。」
不僅是爲了今天,更是爲了明天。
連我心理預期的一半都不到。就算我個人的主觀願望多少拔高了點預期值,這個價格也還是太低了。
彷彿在證明她這輩子都是與猜忌爲伴一般,她用狐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從哥布林、半獸人這種隨處可見的嘍囉,到精靈、巨龍這種高階存在,包羅萬象。
我彷彿看到「驕傲」長出了翅膀,撲騰着從我體內飛走了,但那又怎樣。
10枚金幣這個數字本身,絕對不算少。對我這種人來說,簡直可以說是破天荒的一筆鉅款了。
史萊子的表情瞬間陰轉晴,光芒四射,她一把撲過來緊緊抱住了我。
「你這種人也有工作?看你成天拿些路邊的野草來賣,我還以爲你就是個喫了上頓沒下頓的無根浮萍呢。」
「說什麼胡話呢。這是公道價,我們店從老頭子那一代開始,就一直秉承着『顧客的笑容第一』的宗旨做生意的。」
「總之我想說的是人與人之間的相互理解首先需要體諒之心比如體諒對方的錢包不要那麼小氣趕緊出個高價把這東西收了就行了說真的今天我好久沒喫肉了家裏還有嗷嗷待哺的孩子們在餓着肚子等我求求您了大發慈悲吧!」
決定其是否爲魔物的,是它的生存方式。
但我並沒有活在人類的社會,而是生存在魔物的世界裏。所以我雖然是人類,但同時也是魔物。
「那還不是因爲你剛纔拿在手裏晃來晃去搞的鬼嗎!」
「所以,你到底賣不賣?我也不強求非收不可。不過,這附近能吞得下這種高級貨的店,估計也就只有我這一家了。」
但是,
喂喂,鼻子貼太近了啦。可別一個不小心吸進去了啊。這玩意兒哪怕掉一粒都貴得要死啊。
「唔,你這個……無良奸商……!」
將這許許多多不同的生存方式統統打包塞進一個詞裏,這說到底只是人類本位的稱呼罷了。
沒聽說過祖上混過精靈或者其他種族的血脈。既沒有強大的魔力,也沒有什麼特殊能力。
「這肯定是打包在一起的價錢啊。就你這衰樣做出來的藥草,喝了估計都要拉肚子。有人願意收你就該燒高香了。」
等着我大家,今晚喫牛排!
我卑躬屈膝地低着頭,一邊搓着雙手一邊爽快地接受了對方的報價。
「別在那嘰嘰歪歪地亂吠了,吵死了。喏,拿着錢趕緊滾蛋。」
魔物並不是一種種族分類。也並不等同於邪惡。
「你看不見眼前這張充滿了苦澀的臉嗎?老花眼了嗎?你是不是差不多該退休了啊?還是說,快要退休的是你的人生啊,喂!」
老婆婆劈里啪啦地撥弄了一陣桌上的算盤,看到她給出的報價,我頓時皺起了眉頭。
我看向希,她的表情似乎也透着一絲滿足。
對於人類而言的「外部」。法外狂徒。
你、你個老太婆……。
「主人,太謝謝您啦!」
對着店老闆甩下了一句連我自己都不知所云的狠話後,我走出了店門。
「吵死了,閉嘴。」
鎮上的道具店在太陽落山前就會打烊。因爲出門前折騰了一番,時間稍微有些緊迫。
「這個嘛,老婆婆。這可是商業機密啊。」
◇ ◇
順利採購完大量的食材後,我兩手提得滿滿當當,走出了鎮子。
走到一個四下無人的地方,在作爲標記的岩石旁停下腳步,我朝着灌木叢低聲喊道:
「史萊姆的香氣?」
「……青檸(萊姆)的香氣。」
「很好。」
對上預先定好的暗號後,披着長袍的史萊子和希從森林裏鉆了出來。
史萊子露出一副極其一言難盡的表情,
「主人。請問這個暗號到底有什麼必要性嗎……?」
「氛圍,氛圍懂不懂!我買好食物了哦。還有布料之類的。」
「換到錢了嗎?」
從壓得很低的兜帽下,傳來了史萊子充滿期待的聲音。
「嗯,算是吧。」
我含糊其辭地敷衍了過去。
被那個摳門老太婆狠狠宰了一刀的事,我還是爛在肚子裏吧。主要是爲了我那已經飛走大半、所剩無幾的最後一點驕傲。
除了食物,我還順便買了兩人的衣服,以及能用來包裝鱗粉的布料,等買完這些,周圍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鎮外陷入了深沉的黑暗,從現在起直到天亮,都是屬於魔物的世界。
沒有聲音。也沒有風。
總覺得不知從何處,有屏息凝神的野獸正在暗中窺視着這邊的動靜,我趕緊催促兩人踏上歸途。
「走,回家了。趁着還沒被什麼奇怪的東西襲擊。」
「好的,主人。」
是妖精的魔法。大概是「催眠」之類的吧。
「哦,這幫傢伙搞什麼啊。居然比昨天的我還有錢!」
那些冒險者,通常都會在各個城鎮的公會里進行註冊。特別是在這個國家,公會的存在是得到國家認可的,這也引發了一些問題。
「這樣啊。」
「我知道了。希,下次能拜託你教教我嗎?」
既然如此,那也就沒必要太過顧忌了。
史萊子一邊誇獎一邊摸着她的頭,希也就乖乖地任由她撫摸。看起來似乎並不討厭的樣子,讓我不禁有些好奇她兜帽下的表情此刻究竟是怎樣的。
突然被點到名,希依次擡頭看了看我和史萊子,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我翻找了一下這兩人的行李,並沒有發現屬於公會的證據。也就是說,至少他們不是正經的冒險者。
我還在琢磨到底發生了什麼,隨即反應過來,將視線投向了嬌小的同行者。
我走近那兩個疊羅漢般倒在一起的傢伙,聽到了毫無形象的打鼾聲。果然是睡着了。
糾紛,麻煩。爲了解決不受人類法律約束的「魔物」所引發的各種麻煩而誕生的,正是「冒險者」。
話雖如此,我還是再次對希——或者說是妖精族的魔法造詣感到驚歎。我好歹也是個魔法師,卻完全沒察覺到希是在什麼時候施展的魔法。
在鎮外或者大道上襲擊路人、搶奪錢財然後逃之夭夭。
「關於魔法的事,不如你向希請教一下怎麼樣?畢竟說到妖精族,那可是魔法的專家啊。」
我注意到她隱藏在兜帽下的視線,正倒映着那個爲了驅趕魔物而開始亮起燈火的小鎮輪廓,於是開口問道:
如果說魔物是「從人類視角來看處於外部的存在」,那麼冒險者就是指介於人類和魔物之間的那羣傢伙。
「主人。這幾個人,怎麼處理呀?」
「喂,我們可都看着呢,小夥子。在鎮上買得挺闊氣嘛。眼看着天都要黑了,也不知道你們打算去哪兒,不如稍微也接濟接濟哥倆唄?」
真是一隻安靜到了極點、無比奇特的妖精。
我反而鬆了一口氣。
邁開腳步,我試着安慰走在身旁的史萊子。
稍微想了想,史萊子緩緩地搖了搖頭。
「如果我能僞裝得再好一點就好了。」
從黑暗中出聲搭話的,是人類。
「原來如此。」
話說回來,要逃跑嗎?
「也是啊。用魔法來矇混過關也是個辦法呢。」
「沒錯。是個好不容易纔從學院混到畢業的『吊車尾中的精英』呢。」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冒險者其實也是人類與魔物之間的一座橋樑。
「沒關係的。」
如果對手是經驗豐富的冒險者倒還有待商榷,但對付這種路邊強盜,簡直就是一擊秒殺。
「我們趕緊回家做飯吧。主人今天工作了一整天,肯定很累了。」
在這個存在着各種異於人類的種族的世界裏,每天都會發生各種各樣的事情。
我聳了聳肩。
「真的嗎?」
作爲對史萊子的回應,她又輕輕點了點頭。
只見那兩個手裏拿着刀刃、正向我們逼近的傢伙,腳下突然一個踉蹌,緊接着便「撲通撲通」兩聲倒在了地上。
我回答道:
嘛,關於冒險者的存在所引發的社會問題云云,跟我其實沒多大關係。或者說,我根本不想扯上關係。
「我……也能使用魔法嗎?」
我們把半裸的男人丟在原地不管。剩下的就聽天由命吧。兩位強盜先生,祝你們好運。
「是嗎。」
「嗯——實在不符合我的口味呢。」
妖精族極其精通魔法。
我並不覺得這是史萊子的真心話。
「可是,主人的專業也是魔法……對吧?」
我向史萊子詢問道。
史萊子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
藉着提燈的光亮,兩個男人的身影浮現出來。
「請不要說這麼悲傷的話啦。」
「……是的。」
他們有時與魔物戰鬥,有時又與魔物交涉。
史萊子開心地綻放出笑容,接着抓起自己的頭髮,
靠魔素生存的生物,作爲其生態本能,自然懂得如何運用它的方法。
「那就扒光衣服扔在這兒吧。把衣服之類的拿去賣掉也能換點小錢。這幫傢伙要是運氣好,說不定能活下來呢。」
「說到底?」
「說起來,主人當初爲什麼沒有去當冒險者呢?」
「史萊子。順便問一句,這倆貨,你判定如何?」
「希,是你乾的?」
我和史萊子一起動手扒光了這兩個男人。出於最大的人道主義關懷,我決定給他們留條底褲。
遵紀守法的法外狂徒。
在這種時間還在森林裏活動的人類屈指可數。要麼是冒險者,要麼就是——
「因爲沒錢買裝備啊。而且也沒那個本事混下去。別讓我親口說出來啊,這不是很可悲嗎!」
我腦海中飛速盤算着,卻唯獨沒有「戰鬥」這個選項。我可不想捱揍嫌疼,而且就憑我這戰五渣的實力,打不打得過這倆貨都懸。
「還能怎麼處理。既然是強盜,肯定也沒在公會註冊過冒險者身份。」
慢了半拍,我和史萊子也察覺到了。
一直安靜地聽着我和史萊子對話的希停下了腳步。
不過,我也是以「魔物」的身份在洞窟裏安營紮寨的,所以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和他們完全撇清關係。
聽起來是個矛盾的詞,但在語感上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不行,扛着這麼重的行李,能不能順利逃脫還是個未知數。
「希?」
「所謂的魔法,說白了就是操縱魔力的技法。是依靠魔素引發的運動和現象。你既有魔力,又有能夠思考的知性。按常理來說,肯定是能用魔法的。而且說到底——」
突然。
不受法律約束的法外之徒。從這種意義上來說,這幫傢伙也可以被稱爲「魔物」了。人類社會的法外狂徒。
「……要再靠近一點去看看嗎?」
是野獸?還是魔物?——這股焦躁,很快就變成了安心。
「明白啦。」
史萊子用一種透着微妙顧慮的語氣問道。
嘛,在這種時間點倒在森林裏,除非發生奇蹟,否則根本不可能見到明天的太陽了,但我可沒聖母到要對他們手下留情。要怪就怪你們沒發現希的存在,詛咒自己倒了八輩子血黴吧。
我乾脆地回答道,接着又補充說明:
希用細若遊絲的聲音答道。
「魔法還真是方便呢——希,真棒真棒!」
要是碰上語言不通的怪物倒也罷了,既然是能溝通的對象,那總有辦法解決。
「看您沒有說出『有不懂的就問我吧』這種話,我就已經大概猜到了呢。」
史萊子一邊像逗貓一樣撫弄着希,一邊把視線投向了我。
「你改變自己身體的形態,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相當了不起的魔法了。只不過是有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的區別罷了。」
「應該能用吧?」
既然連史萊子都提不起食慾,那就沒辦法了。
「真的太可悲了呢,主人……」
如果這兩個人註冊過冒險者,我還是不想和他們扯上太多關係的。因爲如果公會成員在某個地方下落不明,公會是有可能會派人來調查的。
那是一縷未能完全變成人類頭髮質感的髮絲。
看着那洋溢着半透明質感的髮質,我抱起了雙臂。
然而,事態卻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極其乾脆利落地解決了。
這兩人是強盜。
既然特意變了裝跟過來,也許她會想哪怕只是稍微看一眼鎮子的外觀也好吧。
吸收對方的魔力也是同樣的道理。
「大半夜的居然敢往森林裏跑,還真是不太平呢。」
在我買東西的這段時間裏,史萊子和希兩人一直信守承諾,在鎮外等着我。
我們拿着意外的戰利品走在回家的路上,史萊子突然開口道:
我挺起胸膛,
「下次,等我們把裝扮再完善一下,再來吧。只要不是三個穿着可疑長袍的人湊在一起,在鎮上應該也不會太顯眼的。」
在森林中行走的我們身後,有什麼別的氣息跟了上來。
◇ ◇
那天的晚餐,豐盛到了讓人不禁感嘆「這到底是多少年沒喫過的好料了」的程度。
厚切的牛肉烤得焦香四溢,新鮮水靈的蔬菜毫不吝嗇地大把加入,當天剛出爐的麪包堆得像小塔一樣高。甚至還咬咬牙,奢侈地配上了一瓶葡萄酒。對於一直以來只靠清湯寡水度日的我來說,哪怕光是聞着這餐桌上飄出的香氣,都夠我幸福地度過一整天了。
「真是的,主人您也太亂來了!」
話雖如此,親手烹飪了這一切的史萊子卻從剛纔起就氣鼓鼓的,
「不能因爲手裏剛有點閒錢,就立刻這麼鋪張浪費呀。您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現在是什麼處境?」
看來,她是因爲我剛拿到靠希的鱗粉賺來的錢,轉頭就大肆揮霍而感到生氣。
「不,我當然明白啦。……但偶爾奢侈一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纔不是『偶爾一次』的問題呢!」
啪唧。史萊子的手拍在了桌子上。大概是因爲由史萊姆構成的緣故,這聲音聽起來毫無威懾力。
「我們還要給龍先生準備保護費,還要佈置陷阱,還得籌集擴充戰力的資金呢!哪有閒錢讓您這麼大手大腳地揮霍呀。」
啪唧,啪唧。
沉默不語的希,僅僅轉動着視線,目光追隨着史萊子敲擊桌面的手。
「就是因爲您總是這樣,錢纔會總是不夠花呀。正因爲手頭寬裕的時候更要懂得儲蓄,否則真到了緊要關頭可是會喫大虧的哦?」
聽着這番說教,我的心情卻十分複雜。
史萊子的容貌是我憑空想象出來的。而且還參考了我過去一位熟人的長相。
所以理所當然的,史萊子長得非常像那個人……可正因爲那個「原型」絕對不是會說出這種正經臺詞的傢伙,現在聽着反而讓我覺得渾身不自在。
倒不是討厭。作爲構思原型的那個傢伙,是我在學院時代幾乎唯一的朋友,我對那傢伙抱持着並不反感的感情。
「……我知道了。抱歉,以後我會注意的。」
畢竟史萊子說的全是大實話,我根本無從反駁,只好老老實實地認錯。
聽到我的道歉,史萊子立刻換上了嫣然的微笑,
在由一幫隨心所欲的魔物組成的世界裏,學院爲了努力維持集體性而開展的幾項業務之一。
人類方的精打細算,加上魔物方的漠不關心。我完全是靠着這兩種不同心思的夾縫才茍活下來的。
任由人類胡作非爲,洞窟裏湧出的魔物爲了被殺掉而不斷誕生,這種猶如被圈養般的現狀,怎麼可能得到什麼好評價。
……說句大實話,光是一個史萊子就已經讓我產生一種「被捏在手心裏玩得團團轉」的錯覺了,對於製造第二、第三個史萊子,我是真的從心底感到發虛。
「那些冒險者總是把洞窟翻得亂七八糟,該怎麼處理這個情況。首先得考慮這個問題呢。」
這就是引發人類與魔物之間爭端的最普遍原因。同時,這也能完全套用在「人類對學院」的陣營構圖上。
我忽然靈機一動,轉頭看向一直在一旁靜靜傾聽我們對話的希。
我「嗯」地應了一聲,
「可是,既然如此,人類們爲什麼還對這個洞窟放任不管呢?」
「啊,對了!利用主人的研究,製造出許多像我一樣的史萊姆,這主意怎麼樣?」
「如果只是不聽話那倒還好,搞不好有些傢伙還會反咬一口把僱主給宰了呢。」
所以,人類巴不得能把這種棘手的玩意兒徹底剷除;而另一邊的魔物則覺得,人類的這種做法簡直煩人透頂。
躲着冒險者,被龍敲詐,還被妖精們捉弄?
「要說可行不可行,那肯定是完全可行的。但問題也不小哦。」
真是太狡猾了。
我一邊回首着自己這半輩子的坎坷,一邊嘆息道。
好歹我也是被派駐到這個地下城的公職人員。
「真是不遂人願呢——」
自從來到這個地下城之後,我就一直孤身一人。陪伴我的只有史萊姆,以及用來打雜的骷髏骷仔。當然,這兩者都無法進行對話交流。
「那麼,今天賺到的錢,我們該怎麼分配使用呢?」
……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這種感覺絕對不壞。
「你看到洞窟前面立着的那塊告示牌了吧?」
作爲我研究結晶的第一號——史萊子,可以說取得了空前的成功。何止是成功,簡直是大成功。至少就目前而言,史萊子擁有着完全的知性和自主性。
明明直到昨天爲止,我都還是一個人在洞窟裏過着離羣索居的生活,現在卻能像這樣和別人面對面地坐在一起,這讓我感到既懷念、又困惑,還有幾分不好意思。
時至今日,對人類而言,魔物依然是最大的威脅,而魔素淤積的「魔渦」則被認爲是魔物誕生的根源。
「希,你能幫我們去跟森林裏的妖精族搭個話嗎?我知道那幫傢伙肯定不會輕易配合我們就是了……」
向需要戰力的魔物方派遣學院名下的戰力。被派遣的魔物會根據種族和能力的不同而明碼標價,在合約期間作爲傭兵在僱主那裏戰鬥或是打雜。
她「嗯嗯」地點着頭,似乎在認真思考戰術。
當然,如果幹出這種事,學院是會給出懲罰的。
當然,在別的房間裏,也給史萊姆們準備了豐盛的大餐。那些平時只能以岩石青苔爲主食的史萊姆們,此刻肯定也開心壞了吧。
「主人。我記得在主人賜予我的知識裏,有一種『花錢僱傭魔物』的說法。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和別人一起喫飯,果然會產生一種奇妙的感慨。
「您的意思是,他們不會乖乖聽話嗎?」
看來她確實有什麼離開同伴的隱情,自然不可能再去求助他們。
果然,還是不行嗎。
面對史萊子的疑問,我聳了聳肩。
倒不如說,越是對自己充滿自信的種族或個體,越是喜歡單打獨鬥。最顯而易見的例子,就是在我們頭頂這座山上悠哉遊哉飛來飛去的那羣龍族了。
沉默寡言的離羣妖精用溫順的視線看着我,輕輕垂下了睫毛。
史萊子朝相反的方向歪了歪頭。
關於這耗費了多年光陰的研究過程和相關考察,我當然早就整理成套了。『再現性』本身,我認爲在某種程度上也已經確立了,但我還是打了退堂鼓。
「如果他們自以爲掌控在手裏的『後花園』出了亂子,肯定會動真格的。搞不好甚至會直接派大軍來把整個洞窟給平了。」
「你說的是傭兵吧?那是學院最近剛開展的一項業務。看來哪裏的組織運營都不容易啊。」
這當然是有理由的。
這本身無可厚非。但在那些土地上,原本就棲息着將那裏視爲領地的生物和種族。將它們統稱爲「魔物」,就是這麼一回事。
連我自己都搞不清自己的感情,我只能將這份無處安放的心緒與眼前的晚餐和着一起吞下,盡情享受這頓豐盛的晚宴。
「看到了。」
「如果要僱的話,最好僱那些自己能掌控得住的——也就是實力比較弱的傢伙。可這樣一來,又會引發另一個問題:大把花錢去僱傭比自己還弱的魔物,到底有沒有價值。嘛,雖然也能靠數量優勢來彌補,但那樣的話,後期的維護費又是一筆難以承受的鉅款了。」
「嗯,您能明白就好啦。我做了很多哦,請您盡情放開肚子喫吧。這可是希和主人努力賺來的錢換來的呢。今天辛苦兩位啦!」
而像我這麼廢柴的管理員之所以沒被炒魷魚,說白了,就是因爲在魔物方看來,這種級別的地下城根本無關痛癢。
史萊子說得沒錯。
「『新手向』。就是這麼回事。」
「嗚哇。」史萊子皺起了眉頭。
因爲維持生命只需要補充魔力,所以幾乎全程只是在陪坐的史萊子開口問道。順帶一提,身爲妖精的希也只喫了幾根蔬菜條而已。
「如果製造像我一樣的存在比較困難的話,在其他方面,我覺得也能發揮主人研究的價值呀。」
總而言之,史萊子的優秀程度毋庸置疑。
不過,魔物中大多都是些我行我素的傢伙,所以雖說是共同體,規模也絕對算不上多大。
「您的意思是,能用來溶解武器或防具,對吧?既然不會直接致死,那隻要運用得當,就大有可爲呢。只要能巧妙地將他們誘導過去,然後再想好後續的處理辦法……」
「啊。嘛,只要有時間和材料,倒也不是做不出來……」
歸根結底,全怪我自己太弱了。
就算是當個不受世俗約束的魔物,也得有個度。最重要的是,爲了我自身的安全着想,在擴大研究規模這件事上也必須慎之又慎纔行。
學院也是要面子的,視情況甚至會派出討伐隊,但問題是,如果我人都已經被宰了,他們再幹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呢。
說起來真是可悲。
「我就是開個玩笑啦……」我剛想這麼說,就在這一瞬間。
可是,那該怎麼辦?
「什麼問題呢?」
「我要是能從學院拿到什麼正經的考覈評價,你覺得我還會窮成這副鬼樣子嗎?」
「魔物說到底就是魔物。指望傭兵能有什麼忠誠度,那絕對是腦子進水了。」
史萊子感慨萬千地抱起了雙臂。
說到底,學院的初衷本來就是爲了模仿人類的社會性而建立的。而那些魔物,個個都比人類還要任性、還要一盤散沙。除了反水之外,其他亂七八糟的問題也是層出不窮。
正是因爲我完全是個戰五渣,所以才能享受到這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待遇,如果在這種情況下輕舉妄動,恐怕只會讓事態進一步惡化。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主人您不是受了所屬學院的指派,來這裏管理洞窟的嗎……」
學院這個集體組織,之所以能在原本充滿個人主義色彩的魔物之間建立起來,正是爲了對抗這樣的人類。在標榜着「對抗人類」的同時,卻又將像我這樣的人類吸納進組織內部,也是出於類似的理由。
「原來如此——哎,不對呀。」
史萊子的神色變得認真起來,我也對她點了點頭。
哪怕被稍微唸叨了幾句,只要她亮出這個笑容,不僅前嫌盡釋,甚至還能爆發出成倍的破壞力。
「也是啊。我確實做過不少亂七八糟的實驗,對史萊姆進行『性質變異』之類的操作倒是挺拿手的。比如製造出『只溶解布料』的史萊姆之類的。」
假設我成功製造出了繼史萊子之後的二號、三號,萬一它們出了什麼岔子呢?我真的能掌控得了局面嗎?
史萊子歪了歪頭,
但正因如此,我才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人類這種貪婪的生物,如果不把全世界都納入掌控之中就渾身難受,所以他們不斷開闢未知的土地,將其改造成適合自己生存的模樣。
「……對不起。」
乾的活兒跟人類的傭兵或者冒險者公會沒多大區別。
「看來,果然還是必須慎重行事呢。」
「這裏的魔渦濃度不高。能刷出來的魔物種類有限,對付起來也不難。用來給那些剛當上冒險者的菜鳥們傳授戰鬥的基礎知識,簡直是絕佳的場所。那幫傢伙,其實是把這裏當成了自家的後花園在管理呢。」
「用這種方式來增強我們的戰力,這招可行嗎?」
但是,拋開這一小部分特例不談,從整體來看,魔物在面對人類時是處於劣勢的。作爲個體其實相當孱弱的人類,憑藉着極強的社會性和兇暴性,成爲了這片大陸上最爲繁榮的種族。
派遣我來這裏的,是那羣與其說是無法無天、不如說是唯我獨尊的魔物們建立的、恐怕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意志共同體——其下屬運營的「魔物學院」。
甚至在史萊子的提議下,我們還得到了希這個難得的協力者。雖說希這件事運氣的成分佔了很大比重。
我的腦海中閃過一道如雷貫耳的天啓。
「人生就是這麼回事啦。」
「該怎麼處理啊……」
我擡頭望着懸掛着提燈的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難道就這麼一輩子偷偷摸摸地躲着過日子嗎?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強化了這個地下城,人類們就會——」
我和史萊子、希,以及骷仔,四個人圍坐在餐桌旁。希坐的是趁着我們去鎮上時,骷仔專門用木工活給她做的一把高腳椅。
當然,這並不意味着魔物只能單方面地受人欺淩。
史萊子苦笑着接受了這個事實。
「好。那我們開飯吧。」
我本意只是想舉個無聊的例子,但史萊子卻出乎意料地露出了一副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
「把這裏當成了練習場,對吧。」
就在這熱鬧的晚餐即將進入尾聲時,
「原來如此。」
史萊姆——只溶解衣服——換句話說,就是全裸。
「就是這個!」
我猛地握緊了拳頭。
「把那些跑來的冒險者統統引誘進陷阱,把他們趕進『史萊姆房間』!那裏等着他們的,是隻會溶解他們衣服的『工口史萊姆』大軍!男人的裸體怎樣都無所謂,但中了陷阱的女冒險者們絕對會哀嚎連連!然後,再讓那羣老色批在隔壁的『觀賞室』裏盡情欣賞這番美景!當然,我們要向他們收取高昂的門票費!畢竟人類這種生物,嘴上說着一本正經的場面話,骨子裏其實全都是好色的老流氓!只要搞成這樣,大家肯定會達成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絕對不會再來找咱們的麻煩!萬一真出了事,大不了塞點賄賂或者給點福利打發他們就行了!然後我們就能不斷擴大業務,開設連鎖店!這個世界,就是靠着『搞黃』來運轉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
「我要成爲——風俗王(紅燈區大王)!」
「哎。結果朝着那個奇怪的方向暴走了嗎?」
仰視着高聲宣告的我,史萊子一臉困擾地嘀咕道。
我們在餐桌上決定把話題留到明天再討論便各自散去。過了一會兒,史萊子來到了我回到的房間。
位於洞窟暗門深處的,是生活區的一間屋子。
那裏目前被當作史萊子和希的房間。原本是我用來做研究的房間,因爲我這個主人太沒出息,連件像樣的傢俱都沒法給她們置辦,這方面只能作爲今後努力的目標了。
大概是剛剛結束了今天的份的「進食」吧。史萊子肌膚的光澤看起來莫名地紅潤,
「主人。這算是報告,還是算商量呢……只是說『有可能』的一件事。」
聽着這凝重的語氣,我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難道是希出了什麼事嗎?」
希的存在不僅關係到史萊子的狀態維持,更是我們寶貴的收入來源。我一邊回想着她那完全不符合妖精族開朗性格的表情,一邊問道:
「呃,是這樣的。我剛纔剛從希那裏『接收』完魔力。那孩子,似乎真的非常敏感呢。」
「……這該怎麼說呢。那挺好的嘛。」
我也只能這麼回答了。
史萊子帶着微妙的表情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史萊子微微眯起了眼睛。
「主人,感覺如何呀?」
「是不是慾火焚身了呀?」
「主人您說過,我的身體會隨着我的意志而發生變化。那也是一種魔法。所以我想。希身體出現那種變化的原因,或許不在希身上,而是在我這邊。」
「史萊子,你——」
感到一絲不祥的預感,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沒關係的,主人。」
還沒等我得意洋洋地把臺詞說完,史萊子就強行撲了上來。去他的聲東擊西,根本沒關係好嗎!
「我只是,想再看看主人您那可愛的表情罷了。僅此而已哦。」
「要是敢擅自進來我可是會真的發火的哦!記得刷牙!做個好夢啊!」
「嗯,所以——」
史萊子反問。我死死盯着她那雙美麗的眼眸,
「啊!主人,那種地方居然有一隻新種類的史萊姆!」
史萊子露出了一副彷彿惡魔展現出的慈愛般的表情,
竟然還能發揮出這種能力。那簡直就和淫魔沒什麼兩樣了。確實,吸取精氣這種能力在魔物中絕對算不上罕見就是了。
令人窒息的緊迫感。
雙腳不受控制地、踉踉蹌蹌地邁出了步伐。就這樣,彷彿被引誘一般向着史萊子靠近,
「鱗粉?」
史萊子乖巧地點了點頭。
史萊子的表情異常清晰地映入眼簾。話雖如此,那表情卻又如夢似幻般搖曳不定,除了史萊子以外的視野變得極其狹窄。
「閉嘴,別提那個了。我剛纔只是有點上頭才脫口而出的!」
「說不定,是我分泌出的某種物質,具有那樣的功效。」
「呀!」
史萊子餵給我的那玩意兒,簡直像詛咒一樣瞬間發揮了效用。
「嗚……」
我一把抓住她纖細的肩膀,讓她向後轉,然後在背後推着她,直接把她推出了房間。
我總算理解了史萊子想表達的意思。
「說得也是。也有可能根本不是這麼回事。確實應該好好確認一下呢。」
史萊子似乎沒什麼自信地縮了縮肩膀。
爲了維持身體機能,而誘發對方的情慾。從史萊子這種生態的生物角度來看,具備這種功能或許也是合情合理的。
「孤?」
還沒來得及推開她,我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被灌進了嘴裏。
這又怎麼了嗎?我用眼神發出疑問,
心臟在狂跳。臉頰發燙。
「你這邊的原因?」
「……早上、好。」
「少瞧不起孤寡單身狗的力量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的。」
「……您爲什麼要逃呢?」
我拼命拉回一瞬間差點變成空白的意識,強行把史萊子扯開,
「我可沒說半個字要把我當成實驗體啊!」
不是吧。就算是即效性,這也發作得太快了吧。
我大吼出聲。
啊,我苦澀地想。仔細想想,說不定從那時候起就已經中招了。昨天我實在是慌了神,根本沒心思去細想這些。
腦海中回想起白天希那副癱軟的模樣,作爲一名堂堂男子漢,我必須堅決逃離這只不定形生物的魔爪。
「笨蛋,誰會中這種幼稚的聲東擊西啊——」
滋生的熱量就這樣傳遍全身,並且還在無休止地攀升。彷彿體內寄宿着火之精靈一般,馬上就要自燃了。
分泌。功效。
「……你爲什麼要逼近啊?」
所以我說啊,這種招數,太犯規了吧——
「中午的事,您還記得嗎?就是採集鱗粉的時候。」
「什麼叫『僅此而已』,你打算就因爲這點破理由,強行重現別人的心理陰影嗎!」
至少就目前而言,眼前的史萊子看起來狀態還算穩定,但並不是沒有讓人在意的地方。雖然那只是一種毫無根據的直覺罷了。
思考蒙上了一層霧霾。
「我剛纔剛從希那裏得到了補充。所以不需要再吸取您的魔力了。我只是單純地,想讓主人您好好疼愛我一下。」
「我並沒有自覺。但是,爲了能更容易地從對方身上吸收魔力,或許在無意識中,身體就變成了那種構造了吧。」
「話雖如此,我也只是看着希的樣子,稍微有了這種猜測而已。」
那充滿媚態的聲音。還有眼神。
昨天我只是輕描淡寫地提到了史萊子的特性,但這或許遠比我想象的還要離譜得多。
在腦海裏數了幾百只史萊姆也完全睡不着,直到悸動和發汗終於平息下來時,已經是快要破曉的清晨了。
史萊子還在門外說着什麼,但我捂住耳朵鉆進了被窩。我用被子矇住頭,拼命地向大腦發送「睡覺睡覺」的指令。
一陣暈眩,視線開始搖晃。
我無視了她的抗議,一把關上了門。
「——您不願意疼愛我嗎?」
「這樣可不行哦,主人。您不是要成爲風俗王嗎?」
伴隨着一陣剋制的敲門聲,那位安靜的妖精探出了頭。
她以一個完美的角度,微微歪了歪頭。
糟了。這下、真糟了。
我惡狠狠地瞪着嚇得縮起身子的史萊子。
「少騙人,你只是覺得好玩吧!」
雖說她平時就帶着一種渾然天成的性感,但現在這股勁兒絕不尋常。
回想一下希當時的反應,確實有這種可能性。
嘴脣被強行堵住。
我向左晃,史萊子也跟着向左晃。
憑着自己的意志,亦或是在無意識中改變自身的構造。
「這也是爲了研究呀,主人。」
突然,史萊子彷彿察覺到了什麼似的轉移了視線。
「是的。我負責吸引她的注意力,主人您趁機用刷子的那時候,希也非常敏感呢。」
而在身體方面,某個部位正昂首挺胸地叫囂着「我要上了我要上了」,意識在這兩種截然相反的神經傳導的夾擊下發出了陣陣慘叫。
「啊,主人。請等一下呀!」
呵呵呵——史萊子浮現出一抹充滿邪念的笑容。
「回房!睡覺!晚安!」
話雖如此——我還是戰戰兢兢地注視着眼前的人型史萊姆。
我不禁毛骨悚然。
雙眼放光地湊過來詢問的史萊子,此刻看起來莫名地嬌媚。
面對這種連計策都算不上的拙劣演技,我冷笑一聲,
我往右挪,史萊子就往左堵。
聲音聽起來很遙遠。但同時又有一種在耳邊呢喃的矛盾感。
我再次看着眼前這個深不見底的傢伙,在心中暗想:
實際上,自然界中也存在着這類魔物。不僅是魔物,甚至在野獸或更微小的昆蟲中,我也曾聽聞過類似的生態習性。
「在黑暗的學院時代裏,被千錘百煉打磨出的我的單身狗之力,你可別小看它了!這種程度的性慾,看我用氣勢把它硬生生壓制下去!」
我躺在牀上向她投去視線,扯出了一個乾癟枯竭的微笑。
「……孤、」
我的天啊。
聽着史萊子的分析,我愕然了。
連躲避的空隙都沒有便被觸碰。
一番脣槍舌劍之後,我們陷入了沉默的對峙。
確實,採集結束後,希幾乎快要暈厥過去,虛耗過度。
果然,接下來的研究還是先別搞什麼新花樣,專心觀察史萊子的後續變化比較好。
昨天那宛如惡夢般的經歷在腦海中復甦。
啊,我想起來了。
被一種想要在房間裏滿地打滾的衝動所侵襲,我實際上也確實在牀上痛苦地翻滾扭動着,只能一門心思地苦苦熬着,等待着這陣發作漸漸平息。
「主人。您剛纔不是說,要『好好確認一下』嗎。」
「——簡而言之,就是一種類似媚藥的東西嗎。」
被下媚藥什麼的,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啊啊,早啊,希。……你來得正好。現在,被選爲最後使徒的勇者史萊姆——大史吉三十七世,歷經千難萬險,終於抵達了魔王城。一隻毫無天賦的普通史萊姆,在命運之手的指引下,終於要與最強的魔王展開對決了。你願意和我一起,見證他冒險的結局嗎……」
爲了在失眠的夜晚保住理智那根纖細的絲線,我向她披露了我在腦內創作的故事的一角。
突然被迫聽了一段意義不明的妄想故事的希,微微蹙起眉頭向我走來。她戰戰兢兢地伸出手,貼在了我的額頭上。……看來是擔心我是不是發燒燒糊塗了。
那是一種與史萊子那奇妙觸感截然不同的、柔軟且帶着些許溫熱的觸感。
透過那纖細的手臂,我看到了希那張宛如人偶般寫滿擔憂的臉龐。
我剛想開口向她道謝,卻突然心念一動,向着希那正散發着微弱鱗粉光芒的巨大蝶翼伸出了手。
「呀嗚。」
一聲可愛的悲鳴。與此同時,我的指尖傳來一陣微弱的電流刺痛。
「別動。」
我忍着痛楚吩咐道,希便換上一副拼命忍耐的表情點了點頭。
來自羽翼的刺激仍在繼續,但在我忍耐的過程中,那股刺痛漸漸平息了下去。
見希似乎習慣了,我讓指尖稍微滑動了一下。
「唔。」
一聲輕喘從希緊閉的脣間漏出。
我就像撓癢癢一樣,在那極其嬌嫩的妖精羽翼上撫弄了一會兒才鬆開手。希用充滿疑問的目光擡頭看向我。
那雙帶着一絲微弱譴責的眼眸裏,並沒有出現發情發熱的跡象。
……果然,正如史萊子所說的那樣嗎。
能讓希變得異常敏感,這其中絕對和史萊子分泌出的某種物質脫不了干係。
以吸取精氣爲生的魔物,爲了消除獵物的抵抗心理,往往會賦予對方快感。這種事在魔物界屢見不鮮。
就算拋開與魔素相關的生態不談,比如蚊子在吸血時也會分泌含有麻醉作用的唾液。史萊子的那種能力,或許就與此類似。
會對身體產生影響,就意味着給身體施加了不自然的刺激。
「早上好,主人。」
聽到這句話,希彷彿如釋重負般擡起頭看向我。
「別誤會哦。我不是在責怪你。畢竟現在連到底有沒有害處都還不知道。我只是希望你稍微注意一下。關於你的『意識』和『無意識』。」
「希。和史萊子做那種事,你不覺得討厭嗎?」
「……我,如果不離開這裏的話。不行嗎……?」
大清早的,我忍不住咆哮起來。
「……希。你,就那麼不想回原來的地方去嗎?」
擡頭望着我的恬靜妖精,露出了一副悲傷得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如果是正常的方式的話。」
雖然看起來還沒有完全被說服,但史萊子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怎麼了?」
「誰要那種給人添麻煩的誠意啊啊啊啊啊!」
史萊子的語氣弱了下來。
眼角泛着淚花的嬌小妖精,有些不解地歪了歪頭。
我一邊在心裏吐槽着爲什麼大清早就要進行這種對話,一邊板着臉點了點頭。
正當我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卻又無法收回,只能在心裏痛罵自己的時候。
「我還是喜歡正常的。所以,下次請用更正常一點的方式來吧。」
「非常——累。但是。稍微休息一下,就沒事了。魔力也是。」
希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不,現在下結論還爲時過早。今後還得多觀察一陣子纔行。
我慌忙解釋,
「還有一件事。就是我剛纔稍微提到的那個。」
「這樣啊。」
我也跟着停了下來。
「唔。」暫時退縮的史萊子,似乎依然不服氣,撅着嘴抗議道:
副作用、有害作用。這類風險絕對是伴隨其存在的。
「嘛,意識和無意識之間,大概也不能單純用輸贏來界定吧。」
本來就沉默寡言的希暫且不提,單單是史萊子閉口不言,就足以讓空氣變得異常沉重了。我覺得我的胃都要疼起來了。
她低下頭,默默地點了點。
我用一種近乎恐懼的語氣呻吟道。
「結束之後,有沒有覺得哪裏不正常?比如心情啦,或者身體狀態啦。畢竟魔力被吸走了,肯定會有影響的吧?」
「……我明白了。」
「我纔是打心底裏覺得不可思議呢!明明是以我的知識爲基礎誕生出來的你,到底是怎麼蹦出這種變態想法的啊!」
「包括催情作用也是。一般來說,如果知道我能做到那種事,正常的男人肯定會覺得『嗚喔——看我用這個能力把全世界的女人都變成我的俘虜』,像這樣燃燒起慾望之火,纔是一個男人該有的氣魄吧!我完全搞不懂主人爲什麼會是那副反應!」
「誒,不、不是的。」
察覺到我的視線,希轉頭看向我。我連忙移開目光。
「說到底,主人太奇怪了。明明是個男人,卻嚴重缺乏野獸的本能。我覺得您應該對自己的情慾更坦誠一點纔對。」
希低下頭,陷入了沉默。
「所以我說了讓你住手啊。哪有人會特意提前宣告自己要夜襲的啊!」
「因爲主人太不解風情了。」
「而且啊,史萊子。藥物之類的是很可怕的哦。」
察覺到現場的氣氛總算恢復到了往日的調調,我暗自在心裏鬆了口氣。
「不討厭。如果一天,只有一次,的話。」
如果除了催情作用之外,還會留下什麼惡劣的後遺症那就麻煩了。不過從希的回答來看,這種風險似乎不大。
「我不是那個意思。現在是我們這邊有求於你啊。」
「在。」
「抱歉。希,你身體狀況感覺怎麼樣?」
然後,露出了一抹帶着些許寂寞的微笑。
啪唧,史萊子雙手撐在了桌子上。
說到這裏,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辯解聽起來有多奇怪,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早餐在默默無言的靜謐中進行着。
在和她一起走出房間時,我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無意識,嗎?」
史萊子說道。
那是一張染滿羞恥心的纖細臉龐。希的側顏既能激起人強烈的保護欲,同時又彷彿能勾起某種截然不同的衝動,簡直充滿着致命的吸引力。
「也就是說,不能輸給無意識,對吧。」
「我明白了!那麼今晚,我打算用『正常』的方式,對熟睡中的主人進行夜襲!」
「早。你幹嘛一臉生氣的樣子啊。」
「……是的。」
我實在沒辦法,只能主動開口:
在餐桌上準備好早餐的史萊子,打招呼的語氣比平時要生硬得多。臉上也失去了往日的笑容。
關於魔法生命體的意識論並不是我的專業,所以我也沒法給出什麼絕對確切的說法,
「在一個光明正大給肉下了毒的人面前,你好意思說這話嗎?」

注意到希正滿臉不安地看着我和史萊子,我嘆了口氣。
或者說,是無法回答嗎。
「行了,別吵了。好不容易做好的飯都要變得難喫了。」
「……如果是正常的方式,您就會好好疼愛我嗎?」
「史萊子。」
「送到嘴邊的肉都不喫,我覺得這簡直是男人的恥辱!」
沒有回答。
那態度看起來並不像是在勉強掩飾真心。我一邊在心裏由衷地感嘆着史萊子的手段以及那不知名分泌物的可怕威力,一邊悄悄觀察着走在身旁的她的側顏。
妖精族並非像人類那樣由「家庭」這種小單位構成社會,而是整個族羣共同構築一個巨大的巢穴來形成社會集體的。對於這樣的妖精來說,脫離族羣絕對是一件極不尋常的事。
該生氣的人明明是我纔對吧。我微微瞪着她說道,
「……身體狀況,嗎?」
「啊。」我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我直白地提出了警告。史萊子輕輕咬了咬嘴脣,點了點頭。
明明是我們這邊強行從希那裏吸取魔力,可現在這局面搞得簡直像是我在挽留她不要走一樣。
「沒錯。剛纔我也向希確認過了,聽起來目前好像還沒出現那種情況。但以後會怎樣還說不準。如果那玩意兒帶有強烈的成癮性可就麻煩了。我是真的很反感那種東西。」
羞得連脖子都紅透了的希,吞吞吐吐地給出了回答。
「別擅自用那種聞所未聞的指標來評價我啊!」
這並不全都是好事。
「那算什麼理由啊。」
就像史萊子昨天說的那樣。
「那個嘛。話是這麼說沒錯……」
「啊,那就好。我會盡快尋找其他補充魔力的手段的,在那之前,只能拜託你再忍耐一陣子了。」
「……沒關係的。」
「不好的副作用,對吧。」
「所謂無意識,是任何人都會有的東西。雖說要給它下個明確的定義也很模糊,但它通常不會引發即時的反應。那玩意兒一般來說都是一種曖昧不清的存在。可是,在你的情況下,它卻會直接產生反應——」
充滿期待的眼神。
話剛出口我就後悔得想給自己一巴掌。
就算希說討厭,我也沒法喊停啊,所以這個問題根本毫無意義。站在希的立場上想,問出這種問題本身就是極其不顧及她感受的失禮行爲。
「纔不是毒呢!我只是希望主人能變得更舒服一點……這是我表達誠意的方式!」
昨晚的那筆賬我可還沒忘呢。
明白了這委婉說法背後的含義,希的臉頰瞬間染上了緋紅。
突然,希停下了腳步。
「不想說也沒關係的。呃,那個啊。要是希能留下來,對我們來說簡直幫了大忙了。所以,你不走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啊。就是,你看,昨天不是被史萊子那樣弄了一通嗎。你沒事吧?」
「『根據你的意志和願望,讓自身發生變質』。看來,這就是你的特性。既然如此,你就必須學會好好地控制它。絕對不能被自己的能力牽着鼻子走。這次的事情,我覺得就是個很好的練習機會。」
我揣摩着希會有這種想法的原因,一邊留意着她的表情一邊問道:
「那就好。如果有什麼不舒服,一定要馬上告訴我哦。」
感受着她無言卻又明確的意願,我輕輕嘆了口氣。
這種直接性,說不定會導致什麼不好的後果。
「我明白了。」
似乎是理解了我的擔憂,史萊子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我會努力做到能憑藉自己的意志來分泌的。當然,是以無害的形式。」
……總覺得我們的腦回路好像有點沒對上,嘛,算了吧。
催情能力本身絕非什麼邪惡之物。無論是野獸還是魔物,類似的生理反應都是存在的。只是,我擔心伴隨着這種能力,而且是在史萊子無意的情況下,她那特異的能力會導致某些負面的結果。
也許只是我這個膽小鬼杞人憂天,把事情往最壞的方面想得太多了。
但是,史萊子目前的特性實在有着太大的浮動空間,以至於連創造出她的我,有時也會感到困惑。
「浮動空間太大」——這也意味着,極不穩定。
似乎在自我反思着什麼、陷入沉默深思的史萊子,以及從剛纔起就一直靜靜聆聽我們對話的希。
正當我想開口說點什麼,好打破這不知不覺又變得沉重起來的氛圍時。
「——————————吼!!!」
一聲直衝雲霄、震顫整座山脈的咆哮,就在那一瞬間響徹天際。
我目瞪口呆地楞在原地,
「開玩笑的吧,喂……離交款日明明還有兩天才對啊!」
我痛苦地抱住了頭。
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聲浪嚇了一跳的史萊子和希,滿臉困惑地看向了我。
她們兩個現在肯定能看到,我的臉色已經變得像死人一樣煞白了。
明明距離這裏絕對不算近,但這聲怒吼不僅震動了耳膜,甚至連靈魂都在隨之戰慄。
那所代表的含義只有一個。
而且,這種傲慢絕非毫無根據的錯覺,它們擁有着足以配得上這份狂言的絕對力量,是君臨頂點的上位種族。
這種被人們帶着敬畏與恐懼談論的傳說中的生物,絕不僅僅只存在於童話故事之中。
黑社會,上門收保護費了……!
天衣無縫且蠻橫無理。
那是生來的支配者,是龐大魔力的結晶體。
它們不僅覺得世界是圍繞着自己轉的,甚至狂妄地認爲世界根本就是靠它們才得以運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