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話

夕陽灑落的山丘上。汗水經風吹過，帶來陣陣涼意。我坐在長長的草地上，心不在焉地眺望天空，望着染成鮮紅色的雲彩不斷流過。

黃昏時分。是遼闊無際的原野、天空、大海，都在夕陽西沉前各自掙扎的時刻。預見夜晚即將來到，大海頑強抵抗，反射出閃耀的鮮紅色。天空逐漸融入色彩、成爲寂寞的顏色。至於原野，早已遭受搶先伸長的黑影所侵蝕。每個都遭到空虛的黑暗所吞沒，只能失去曾有的色彩。

「唉。」

原本以爲來到充滿開闊感的地方就能振作起來，原來也並非如此。

從山丘往下俯瞰，想着還是回去鎮上好了。但又覺得回去後除了睡覺也沒別的事可做。話雖如此，繼續待在這裏，也只是讓寂寞佔滿內心。不過，不管選擇哪個決定，都比待在王城感受無聊與孤獨來得好。

從王城回來領地，已經過了五天。這段期間，我在王城遭受冷漠對待的厭惡感一直揮之不去，而且越來越嚴重。

冷漠的視線、嘲笑、無視，以及被當作燙手山芋的待遇。一個月光是遭遇一次就足以使人染病的待遇，我卻以驚人的頻率密集承受。也難怪厭惡感會不斷惡化了。

假如我不是元首候選人，還會遭受這樣不公平的待遇嗎？

乾脆報上名號，與蘿蕾兒和其他候選人競爭，說不定待遇還會比較好吧？

或許也有打算扶持我的人，這樣就能擺脫完全是敵人的狀況。要視順利地成爲元首，無論是父親、家臣，甚至是聯邦的所有人民，都將會重新認識我這個人，即使不會，也會心懷好意追隨我吧。

我只是隨便說說。

即使不做這些事，有凱倫、鎮長、奇克與彭德這些人，再加上拜訪館邸的人，以及鎮民們對我的好意，就已經讓我滿足了。

不過，如果是在城裏生活，又是另當別論吧。

我向城鎮望去，城內四處可見裊裊炊煙。

冷風吹襲，使得草木輕輕地搖曳。當風吹過，我抬起頭，才注意到天色正逐漸被夜色覆蓋。

已經到了不錯的時間。

當我站起身時，聽見馬蹄聲。隨着聲音逐漸地接近，我做出警戒的動作。

聲音越來越大，並且迅速。

是強盜？雖然懷疑，但在我察覺到是誰之後，肩頭鬆懈下來。

「怎麼啦，羅倫佐。幹嘛那麼誇張……不對，你不是還在放假……」

「我？呃，怎麼可能……」

「羅倫佐，爲什麼你就有記憶？而且還很有自信記得一清二楚？太奇怪了，你剛纔可是斬釘截鐵地說我的說明是錯的。通常，雙方記憶出現偏差的時候，應該也會懷疑自己的記憶，你卻沒這麼做。而且還斷言是我忘記一切，沒有記憶了，爲什麼？因爲你就是造成這一切的元兇？不，這不可能。如果你是元兇，嘗試讓我恢復記憶的行爲就毫無意義可言。既然如此……我懂了！你前往莫裘領地的時候，曾經說過有想要確認的事吧。你就是在那時候確認了某些事，才判斷我沒有記憶了。是向茉優確認的？不對，從蘿蕾兒還有邀請函的事來看，要說茉優同樣失憶了也並不爲過。如此一來，你不可能向茉優確認，因爲茉優的說法會變得與我差不多吧。既然如此，你是向誰確認的？如果是與我有關，又知道我在莫裘領地所作所爲的人物，不是侯爵就是侯爵的二女兒。不對，爲什麼他們兩人會有記憶？他們跟你有什麼共通之處？」

「我不會向大人追問詳情。但身爲忠臣，我……」

而且，已經有過徵兆。

有種逐漸沉入黑暗深淵的感覺。這就是所謂絕望的大海吧。但以這種狀況而言，我的心情也太過平靜。是覺得隨便怎樣都無所謂了？

現在回想起來，直到發生農學家札特的事件之前，我都想不起來那種重要的情報，還是想不起在新都被茉優討厭之後的事也一樣。或許都是記憶受到干擾了。

我邁出步伐，比笑着的羅倫佐先走一步。

還有諸如其他的細節，也接着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想起來了。不過，也許想不起來還比較幸福。

生日的時候，蘿蕾兒曾拜訪我的房間。當時她詢問過我，受父親傳喚前去報告魔物大侵略時的事。那時候我是真的完全不記得那回事了。而且後來，我也漸漸地忘記了茉優對我動心的理由。

「咦？」

記憶彷彿模糊成一片，想不起來。我記得是去過莫裘領地後，我們和莫裘家族談好要跟米雷尼亞一樣着手建設娛樂區後，我就回來了。羅倫佐可能做了什麼事，但是我完全想不起來自己當時在哪裏，又做了些什麼。

是故事的修正力以記憶形式展現，影響了我嗎……

「我懂了……」

一旦見識到超乎常理的力量明確在眼前發生，就連抵抗意志都也拿不出來了。

「當我沒說！！！！」

羅倫佐的話使我全身虛脫，甚至連站着都感到疲累，只好垮坐在地。

「趁我還沒惹麻煩前，動手殺了……」

等一下，這不對勁。

「不對。正確的經過，是雷恩大人向侯爵提出商談，討論建設娛樂區的事，然後莫裘家管家的陰謀被您揭穿，結果茉優小姐淪爲他的人質，是您拯救了她。」

以往所做的一切，全是白費工夫。

「我說啊，羅倫佐。有件事要麻煩你。」

一下馬廄朝我走近的羅倫佐，出聲打斷我的話頭。

我點頭回應。羅倫佐又隨即問道：

咦？

「可以啊，那時候……」

「多謝，那麼容我請教了。雷恩大人，請問您是否還記得當初拜訪莫裘領地那時候的事？」

「呃，請問，雷恩大人……？」

「那麼，能請大人告訴我當時的經歷嗎？」

「我記得羅倫佐好像見了侯爵，並且保護茉優……」

話說纔到一半，就中斷了。

費盡辛勞才賣出的人情，不僅沒得到回報，還輕易消失無蹤。而且，我今天甚至有半開玩笑地想着，乾脆自稱自己是元首候選人的念頭。

「什麼事，雷恩大人？」

「雷恩大人，我有一事急需請教，於是就策馬來見您了。」

「嗯？什麼事？儘管問吧，我回答你就是。」

拒絕黑夜的城市燈火通明，不停閃爍着燦爛的光芒。

「您又這麼突然，搞得我實在是一頭霧水。不過，雷恩大人終於恢復以往的作風了。」

「雷恩大人，是您忘掉這一切，不記得了。」

我出乎意料地冷靜，內心毫無動搖。有這種反應，是因爲已經放棄了吧。

原來如此。

天色已暗，此刻的米雷尼亞顯得格外醒目。

「羅倫佐，我們回去！回去之後我再告訴你一切！然後一起討論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