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式神少女與北國公主

11 疑心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5003 字

「那位多喜子小姐,真是個既不可大意、又獨具特色的人物啊。」

在從長尾家皇都宅邸返回的路上,宵隨着馬車的搖晃,說出了對剛纔那場茶會的感想。

「獨具特色……還真是委婉的說法呢。」

或許是覺得宵的措辭有趣,坐在對面的冬花不禁輕笑了一聲。

「嗯,如果讓身爲同期生的我來評價的話,她雖然是個壞人,卻也是個讓人恨不起來的、頗具調皮勁的人吧。」

「並非『不是壞人』。」

「是的,是『壞人』。宵姬應該也有這種感覺吧?」

「該怎麼說呢,感覺她是個樂於攪亂局勢的人。尤其是從談話的印象來看,她似乎很執着於掌握主動權。」

「嗯,這個印象我覺得沒錯。」

「娶那位小姐爲妻的人,想必會很辛苦吧。」

「不過,自從與景紀大人的婚約告吹之後,多喜子的婚事似乎就一直沒什麼進展。她在女子學士院時也曾公開說過『不想嫁給愚鈍的男人』。不過,作爲將家的姫君,她也快到該擔心晚婚的年紀了吧。」

最終,多喜子主辦的茶會,由於宵自始至終保持警惕,沒有留下任何話柄便結束了。對此,她感到一陣安心。

「景紀大人那邊,現在應該也在和兵學寮的同期生見面吧?」

「嗯。他說和賴朋翁的茶會結束後,會順道去見一面。」

「是五攝家之一的穗積家那位嗎?冬花小姐與他有交情嗎?」

「其實,我並未見過那位貴通大人。」

冬花答道。

「景紀大人在兵學寮時,我在女子學士院。雖然偶爾休假時會與少主見面,但他從未將那位帶到宅邸來過。畢業後,我和景紀大人要麼在領地裏參與討伐匪賊,要麼去南洋羣島或新南嶺島視察。」

「想來,男人也有男人之間的交往方式吧。」

話雖如此,宵倒也起了想見見那位穗積貴通的心思。畢竟能讓景紀特意前去相見的人,想必是個相當有趣的人物。

站在佐薙家的立場上,只需擺出救出了被攘夷派綁架的女兒的姿態即可。

「這本身並非壞事,但考慮到我們這邊並無可疑人物,那麼目標應該就是她們了。」

這時,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宵開口問道。聽到這個問題,冬花立刻爲自己方纔的想法感到羞愧。自己此刻被委以護衛宵的重任,卻只顧着擔心景紀,豈不是翫忽職守。

她打開車窗,放飛了聯絡用的咒符。受到少女靈力的咒符化作小鳥的形狀,隨即消失在皇都的天空中。

景紀將冬花傳來的紙片遞給貴通,聲音中透着一絲焦躁。

「或者,也有可能只是某位將家單純的騷擾行爲。」

他對那個女兒,除了作爲政治聯姻工具的價值之外,並無更多期待,但在這種情況下,她卻能成爲有力的情報來源。同時,也有必要確認她到底向結城和長尾灌輸了什麼、或是被灌輸了什麼,從而謀劃針對佐薙家的奸計。

而且,對方既然找上了自己這邊,那景紀那邊也令人擔憂。

「冬花小姐,就是景的那位陰陽師家臣吧?」

「是。」

「貴通。」

成親不由揣測,他們是否想借此機會縮小佐薙家在嶺州的統治權。

車伕問道。雖同爲結城家家臣,但論家格,冬花更高。因此,現場的警備負責人是冬花。

「所以,他們就採取了『既然景不行,那就對他夫人下手』這種簡單的做法嗎?」

問題在於,其目的爲何。

如今,公家華族大多淪爲六家的傀儡,擔任大臣職務,幾乎沒有什麼政治實權。但另一方面,作爲宮廷文化擔當者的公家,依然擁有權威。五攝家便是其中之最,即便是六家,也希望維持與他們的聯繫,將他們作爲傀儡來利用。

成親心想,不利用這一點未免可惜。

無論如何,成親認爲,爲了揪出是否存在意圖陷害佐薙家的密約,有必要採取一些強硬手段。關於宵的事,也應在此過程中辨明真僞。

不過,景紀不曾讓冬花與他見面這一點,倒是令人在意。難道是在擔心那人會厭惡冬花的容貌嗎?

冬花猶豫了一瞬。前幾天與長尾公會談時的一幕浮現在腦海。除了後方尾隨的馬車之外,或許還有埋伏的刺客。

甚至有可能,是結城家或長尾家利用了宵的內心,煽動她對孃家佐薙家進行報復。

面對冬花的詢問,車伕點了點頭。身爲結城家家臣的車伕,對這種程度的事也已習以爲常。

她在想,是否該就這樣徑直返回宅邸。

這名術者近日已探測到疑似潛入宅邸的術者的反應。雖然在情報收集活動本身並未取得顯著成果,但成親評價他作爲咒術師擁有相應的實力。

怪信的內容,動搖了成親的心。

「……」

誠然,他自覺一直以來對女兒宵多有冷遇,但在他看來,考慮到她的出身,這是理所當然的。既然是受血脈束縛的華族,女兒自己也理應接受這種對待。

佐薙家沒有強大的術士家臣。因此,他決定委託自己僱傭的流浪僧侶丞鎮,去排除那個名叫葛葉冬花的少女。

那封怪信的內容是:其女宵爲了陷害身爲父親的自己,向丈夫結城景紀及長尾家進讒言。

問題在於,這種行爲一旦敗露。那便很可能給六家提供縮小佐薙家統治權的藉口。

◇◇◇

——可能有術者潛入了宅邸。成親僱傭的流浪僧侶丞鎮報告稱探測到了微弱的靈力波動,但未能捕捉到釋放該靈力的術者的蹤跡。若事關家族機密的訊息遭到泄露,後果不堪設想。

關於這一點,成親的判斷很快。

「冬花小姐是陰陽師,應該有聯絡的方法吧?」

不瞭解貴通詳細出身的宵,甚至考慮過這樣一種構想:將來讓此人擔任宰相,由結城家在幕後掌握政治實權——就像如今的有馬家在內閣中安插了大量本派閥的人一樣。

這封信印證了他一直以來對女兒抱有的懷疑。

既然是在他襲擊結城景紀失敗、即將被僱主滅口之際救下了他,那麼他就必須爲此效力。

——以及,前幾天被扔進宅邸的那封匿名信。

「這話我只跟你說。前幾天,我遭到了攘夷派刺客的襲擊。」

對將家而言,守護「家」是第一要務,爲此,領地經營是絕對必需的。若此事可能受到威脅,便不能坐視不理。佐薙成親也正是基於這種價值觀,審視着三家的舉動。

「……似乎被跟蹤了。」

若考慮到圍繞下一年度預算案六家之間的對立,將其視爲有馬、長尾、結城三家加強聯手的目的,是最自然的看法。

景紀將臉湊近同期生,儘可能壓低聲音說道。

倒不如說,佐薙家雖流着與佐薙家對立的長尾家的血,卻仍將她養育到十五歲,給予了華族公主應有的教育。甚至還把她嫁給了公爵家兼六家——皇國最有權勢的將家。

「不如就此與景紀大人會合,如何?」

——唯有宵。

「不過,從政治層面來看,恐怕另有盤算吧。」

宵反而更加冷靜。冬花心想,是自己太執着於身爲景紀式神這件事,導致視野變得狹隘了。

有馬賴朋翁向來以主張確立中央集權體制、推行郡縣制的立場而聞名,而長尾家又與佐薙家就領地邊界線存在對立。

「……您在擔心景紀大人嗎?」

景紀點了點頭。

對於心懷反感的成親而言,自己的這番謀劃似乎並不壞。

而且,除了此人之外,只要給出些許報酬,那些手頭拮据的浪人或是不逞之徒,便可輕易驅使。更何況,將反對軍費急劇膨脹的有馬、結城、長尾三家視爲仇敵的攘夷派,想必不在少數。

由於列侯會議臨近,成親對這類怪信的出現並不感到奇怪,但問題在於其內容。

利用丞鎮和密探,將懷疑的目光引向攘夷派的不逞浪士而非佐薙家,是完全可行的。

宵提出了這樣的建議。

當然,既然是怪信,他已派出密探追查其來源。但這已足夠加深成親對宵的懷疑。

「那麼,葛葉大人。該如何處置?」

「注意到了嗎?」

「若能唆使攘夷派,是否可以僞裝成伊丹或一色那幫人所爲?」

說罷,冬花告知車伕變更目的地,然後從和服袖中取出一張咒符,迅速寫了幾筆。

「剷除異形之物,本就是我輩術者的本職。」

即便冬花用緊繃的聲音報告,宵的心中也沒有動搖。因爲在臨近列侯會議的當下,這種事是有可能發生的。

貴通的臉色變得嚴峻起來。

「那可……不太平啊。」

若此時發生攘夷派浪士的過激行動,民權派議員的指責便會集中於伊丹、一色兩家對外強硬的言行之上,或許能對他們造成政治打擊。

「嗯。恐怕是她判斷直接返回宅邸有危險,打算先與我們碰頭。」

「……」

結城景紀將與有馬賴朋會面,而其女宵將與長尾多喜子會面——這個消息也傳到了佐薙成親的耳中。

「嗯。」

正因如此,宵理應感激自己纔對。佐薙成親正是基於這種想法,認定女兒是個忘恩負義之輩。

以人質的安全換取情報,再以母親的安全爲交換,迫使她隱瞞佐薙成親綁架宵的事實,讓她閉嘴。

而最近幾天接連發生的事件,更是加劇了他的疑心。

貴通提出了其中一種可能性。

他懷疑那三家是否想就嶺州鐵路建設承包合同締結某種密約。

伊丹、一色兩家是攘夷派將家的領頭羊,這是衆目昭彰的事實。若是他們,煽動攘夷派浪士排除反對派也是可以想見的。

而事實上,成親手中正有可用的攘夷派浪士。便是前幾日襲擊結城景紀失敗後,他命令丞鎮藏匿起來的、名叫伊東玄齋的攘夷派浪士。

僞裝成攘夷派的襲擊,綁架宵。

原本,成親就是爲了在佐薙家進行某種工作時,能將其僞裝成攘夷派所爲,才決定窩藏此人。

實際上,近年來發生的攘夷派暗殺事件背後,常有傳言稱是伊丹正信或一色公直在操縱。不論真假,許多人都是這麼認爲的。

然而,與長尾家存在對立的佐薙成親,卻不這麼認爲。

這是一種只能在傳統將家價值觀中思考政治所導致的謬誤,但也有其不得已之處。

他本就從不信任女兒宵。在婚禮儀式上,他曾命令她與自己一同向結城景紀控訴嶺州的困境,卻被她無視了,自此,這份不信任感便成了定局。

爲此,成親的思考便轉向了「該把責任推給誰」。

◇◇◇

「可以。」

接下來就看宵是否會老實招供了——關於這一點,應該沒有問題。那孩子很看重母親。留在鷹前的正室,仍掌握在成親手中。

宵忽然注意到,冬花的視線正越過自己的肩膀看向後方。宵的身後有一扇用於確認後方情況的窗戶。

另一方面,宵的腦中也在進行着冷靜的計算。

「是。他們也可能埋伏在宅邸周邊,也有必要向景紀大人發出警告。」

「冬花說,要與我們會合。」

「問題在於,那個陰陽師小丫頭。」

成親出示報酬並提出委託後,自稱丞鎮的僧侶鄭重地點了點頭。

問題在於,該以誰爲目標來獲取情報。

景紀與五攝家之一穗積家的公子保持密切關係,這在政治上具有重要意義。

說實話,那些高唱攘夷之人,對成親而言也是礙事的存在。伊丹、一色兩家編制了偏重軍事的預算案,不肯將佐薙家等中小諸侯繳納國庫的稅金用於國內振興。

儘管怪信的來源仍有可疑之處,但其內容與成親那對女兒投以不信任目光的內心不謀而合。

「但問題是,冬花有辦法聯絡我,我卻沒法聯絡她。只要能順利會合,應該就沒問題……」

事成之後,再將那些僱來滅口的不逞浪士處理掉。

冬花打開了通向駕駛臺的窗戶。

權力這東西,必須附帶着權威才能正常運轉。若只掌握赤裸裸的暴力權力,其人遲早會走向毀滅。六家在終結戰國時代時,奉皇主爲盟主,其中便有這層含義。

「還不清楚。」

「不過,這就麻煩了。景你不能離開這裏。萬一冬花小姐她們平安抵達這座公園時,你卻不在,只怕會引起騷動。」

「嗯,話雖如此,我也不能讓我的護衛出動。」

景紀指的是潛伏在兩人不遠處的新八。

貴通稍作沉吟。

「……不如由我作爲使者,跑一趟結城家的宅邸?」

「你沒有聯絡冬花的方法,去了也只是白費功夫。」

景紀搖了搖頭。

到頭來,思考只是在原地打轉。冬花有聯絡景紀的方法,景紀卻沒有。而且,既然不清楚宵和冬花所乘馬車的當前位置,他便不能貿然離開這座公園。

景紀相信冬花作爲術者的能力。即便她被十名攘夷派浪士圍攻,只要展開術式,也不在話下。

但腦中卻掠過那名身份不明的術者的身影。對方特意瞄準冬花所在之處,這讓他不禁覺得其中必有蹊蹺。

若是自己、冬花和新八的組合,他絲毫不會擔心。就像前幾天遭遇攘夷派浪士時那樣,他可以與冬花並肩作戰。

但這次,有宵這樣一個明確的護衛對象。對冬花而言,情況也與往常不同。

所以,他才忍不住擔心。

於是,只有焦躁在不斷膨脹的無爲之時光悄然流逝。

就在這時,側腹傳來一陣銳利的刺痛。

「——!」

他下意識地用手按住側腹,整張臉痛苦地皺成一團。

「景?! 」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貴通驚呼出聲。他甚至以爲是茶屋裏被人下了毒。

「不知哪裏的混蛋,敢動我的式神……」

「都冷靜點!」

「新八,趕緊回宅邸。」

景紀厲聲喝住貴通和新八的慌亂。疼痛轉瞬即逝,已然消退。

面對新八追問突然改變方針的理由,景紀投以一道甚至蘊含殺意的目光。

「但在此之前,先去學士院接上鐵之介。」

「我沒事。」

那聲音低沉而不穩,彷彿在詛咒這世上的一切。

貴通既擔憂又懷疑地看着這位兵學寮同期生。但景紀卻真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站了起來。

「可我看着不像沒事……」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景紀以斬釘截鐵的語氣說道。

就在貴通未曾察覺之際,一名比他年長些的青年已站到了景紀身旁。陌生男子的出現,讓貴通的警惕心瞬間飆升。

「少主,您怎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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