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漸深的夜間事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2888 字
景紀與冬花就這樣回到了結城家宅邸。只見執務室門前,一位將近老年的女性正帶着些許困惑的神情站在那裏。
「……濟,怎麼了?」
「啊,景紀大人。」
那位女性一看到景紀,便恭敬地低頭行禮。其舉止帶着幾分優雅。
她名叫益永濟。是結城家筆頭家老益永忠胤的妻子,也是前幾日被景紀委以照顧宵之責的女性。
順帶一提,武家出身的女性名字多爲單個漢字,讀作兩個音節。反之,公家出身的女性,則多在名字末尾加上「子」字。
宵的名字大概是取「良宵」之意吧。而長尾公的女兒多喜子,則因其母親是公家出身,故雖是武家之女,名字也帶「子」字。
「其實是宵姬殿下她……」
濟夫人面帶爲難的微笑,輕輕打開了執務室的門。
「……原來如此。」
景紀朝裏望去,只見宵正坐在執務室內用於接待的長椅上。但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姿勢有些不穩。似乎是睡着了。實際上,她身上還被披上了衣物,想必是怕她着涼。
「……她本想等候景紀大人歸來,但看來是太疲憊了。」
果然,身處陌生環境,被不熟悉的人們包圍,宵這幾日一直繃緊着神經吧。儘管她如同婚禮儀式上那般面無表情,以鎮定自若的態度過着在結城家的生活,但想必只是未表露出來,身體與心靈的疲憊都已積累了不少。
即便如此,她仍是出於要等候少年歸來的義務感而強撐着想保持清醒吧,但正如濟夫人所說,終究是疲憊戰勝了意志。
「覺得喚醒她似乎也不妥,但若將她送回房間,又覺得對不起一心等候景紀大人的宵姬殿下……」
這似乎就是濟夫人感到困惑的原因。但她的態度中,卻帶着幾分如同看待自己女兒般的欣慰。
「真是對不住宵啊。」
不過,就算事先告訴她可以先睡,宵大概也會堅持等他回來吧。
畢竟,對宵而言,今晚是與她母系孃家——長尾家的會面。討論了什麼內容,她自然會在意。
景紀回頭看向濟夫人。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冬花有冬花的立場,宵有宵的處境。而且,正因爲冬花也明白這一點,她纔會聽從景紀的話。
所幸,報酬的一半已預付入手,充作逃亡資金應綽綽有餘。
既然臉上留下了傷,就有了明顯特徵。恐怕難以逃脫警方搜查。但盤踞於此國的奸賊尚多,有待斬殺之人甚衆。豈能在此被捕。
宵用帶着濃濃睡意與倦怠的聲音模糊地說道。
思緒流轉間,男子只是一個勁地在暗巷中奔跑。
好輕啊。景紀心想。甚至覺得過於輕了。
景紀早有預料,穩妥地扶住了她。隨即伸手托住她的後背和膝彎,將少女抱了起來。
這讓人看到了與她圓房儀式時那帶着堅硬覺悟的表情所不同的一面。
然而,暗殺以失敗告終。甚至嚐到了被一個小丫頭傷了臉的屈辱。
聲音依舊帶着沙啞。
面對少女這般稚氣的舉動,景紀嘴角自然浮現笑意。她不再以面無表情掩飾,而是向自己展現出這樣的一面,讓他莫名感到開心。
男子按着流血的臉頰,在黑暗的小巷中拼命奔跑。
「——是受護國黨僱傭的伊東玄齋吧?」
然而,在人跡罕至的狹窄巷道前方,一個擋住他去路的人影,迫使他停下了腳步。
「遵命。」
宵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微微睜開眼。
男子深信自己乃是志士。
換言之,男子如今陷入了必須同時躲避追捕的警方、以及可能爲滅口而對他下手的委託人(及其背後的一色家)的雙重圍剿之中。
男子至今已殺過數人。那些鼓吹與西洋各國擴大貿易的商工省官員、憑藉與西洋交易發家的豪商——在他所信奉的攘夷論看來皆是「國賊」,或是受攘夷派浪士同夥唆使的目標,少說也結果了三人性命。
「在這兒睡也不是辦法,我送你回房。」
「宵就由我送回房間吧。」
故此,當此次被政黨幹部祕密召見,委託他暗殺結城景紀時,他二話不說便應承下來。他心知那名幹部收取了一色家鉅額的政治獻金。
那是一名頭戴網代笠、手持錫杖、身着僧衣的男子。
說着,她拿起了角燈。
「貧僧名爲丞鎮。不過是個周遊列國、漂泊無定的雲水僧罷了。」
「可恨的雜種……竟敢如此!」
得設法在皇都某處潛伏下來,伺機報仇雪恨。
「……遵命。祝您晚安。」
景紀說着,看向一直靜候在身後的冬花。
他與衆民院中的攘夷派政黨有所勾結,受僱作爲該黨的院外團成員之一。
筆頭家老的妻子以理所當然的態度低頭行禮。
「不敢當,此乃老身分內之事。您言重了。」
本就身形纖細,作爲十五歲的少女體格也顯稚嫩,但輕到讓人擔心她是否真有好好喫飯。
「冬花。情況如此,你今天可以先退下了。」
正因如此,他對於以暗殺、脅迫這類「暗處」的勾當爲生並無牴觸。
果然,我們必須加深情誼,爲這少女營造一個至少能讓她安心度日的環境和人際關係纔行。
攘夷派浪士——名爲伊東玄齋的浪人帶着戒備反問道。對方既知他姓名和僱主,很可能是爲滅口派來的刺客。
其體格之健壯,令修習過劍術的伊東也不得不警惕。網代笠下的面容,臉頰雖略顯消瘦,反倒給僧衣男子增添了幾分駭人之氣。
◇◇◇
本應是樁簡單的委託,不過斬殺一個沒帶多少護衛的六家小子罷了。
「——!」
景紀儘量用輕鬆的語氣回應,以免給她壓力。
冬花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情,但仍如侍從般低頭行禮,隨後從景紀面前退下。
於是,在手持角燈的濟夫人引導下,景紀抱着宵走出了執務室。
景紀走進執務室,輕輕搖晃宵的肩膀。
既然雙手早已因暗殺而沾滿污穢,便無法再走正常的仕途。既然如此,唯有與志同道合者聯手,清除阻礙攘夷大業之人,方能改變皇國。
「……濟,請陪我走到房間。」
「你也累了吧?別在意。累了就不用勉強,可以先睡的。」
「嗯,問我嗎?」
「景紀……大人……?」
然而,委託他的政黨幹部只約定了暗殺成功後的逃脫路徑,對失敗的情況卻隻字未提。
「……抱歉,未能迎接您……」
雖是位容貌端莊的美少女,但身形尚存稚氣,做出這般姿態更顯天真無邪。
聲音有些含混不清,似乎認出了少年的存在。投向景紀的眼眸朦朧朧朧,有些對不上焦。
在手持角燈的益永濟引領下,走在昏暗的廊下,景紀如此思忖着。
途中雖也撞到了醉漢,但他毫不在意。
「……嗯。」
正因深信不疑,他才無法容忍在理應位居武士頂點的六家之中,竟存在持有軟弱思想之人。將家本應憑藉其武威,守護國家免受夷狄侵犯。忘卻此道的將家,沒有資格被稱爲將家。
雖淪落爲浪人,男子也曾是武士。若一事無成便從皇都逃亡,他的自尊絕不容許。
人影開口發聲。語調險峻而沉重。彷彿飽受無法消散的苦惱折磨一般。
「這樣啊,給你添麻煩了。抱歉。」
「寢室都準備好了嗎?」
報酬是預付的一半。若成功,方能得到剩餘金額。
不過,剛纔出手相助的那個術士,究竟是何方神聖……?
景紀正要抱起宵,她似乎有些惶恐,試圖自己站起來。但頭腦似乎仍是一片混沌,身體搖晃不穩。
「哎……別勉強。」
但另一方面,對那個將他耍弄的結城家軟腳蝦和白髮少女的怨恨卻切實存在。
藉着周邊建築和空中透入巷道的微光,他打量起佇立在那裏的對方。
當務之急,是先去找懂醫術的同夥處理肩膀和臉頰的傷。
「是的。已安排妥當,隨時可以就寢。」
幸好,應該能找攘夷派浪士同夥藏身。
這次宵沒有抵抗。只是面帶羞澀,彷彿不想被人看見似的,把臉埋進了景紀的胸膛。
景紀心想,若在此讓冬花幫忙,她心裏大概也不會好受吧。但無論如何選擇,或許都會讓陰陽師少女的心情變得複雜。
「閣下是何人?」
甚至讓人覺得,原本就不多的體重,在嫁入結城家後反而更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