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侍從的清晨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3608 字
無論在哪個世界,侍從都比主人起得晚,這大概是通例吧。
從這個意義上說,葛葉冬花這位少女,可謂是一位極其認真的侍從。她總是在日出前必定醒來。
脫下睡衣,到井邊潔淨身體,在胸前纏上束胸布,將腰卷、肌襦袢等內衣更換爲潔淨的衣物後,再穿上和服。頭髮雖已梳理整齊,但因今日並無主君的護衛任務,便不束起,任其披散下來。
皇都結城家的廣闊宅邸內,此刻仍光線微暗。
不過,廚房裏,負責膳食的人員早已開始爲景紀和家臣團準備早餐。家令們也已開始活動。
或許是因爲次期當主景紀的婚期臨近,僕役們之間也瀰漫着一種微妙的浮動氣氛。
冬花出身的葛葉家,雖是結城家家臣團之一,卻並非家老那樣的地位。究其根本,將家的家臣大致分爲兩個系統。
其一,是以家老爲代表的、負責經營將家領地,即處理政務的吏僚系家臣團。
其二,則是掌管將家內部家政的用人家臣團。
葛葉家,本是因擔任當主的咒術護衛而被擢升爲家臣的家系,在家臣團中被歸類爲用人。
不過,正如冬花所代表的,用人中若有能者被提拔爲側近,便容易與那些世代在將家擔任家老的吏僚系家系家臣產生對立。根據情況,甚至可能出現身爲側近的用人掌握更大權力的局面。
對此,景紀和冬花都心知肚明。景紀並未賦予冬花任何政治權限,始終只將她作爲自己的護衛兼輔佐官對待,冬花個人對其他家臣並無命令權。對冬花的孃家葛葉家,也未曾給予超越用人身份的待遇。冬花的父母至今仍作爲術者侍奉着在本領地療養的當主景忠公,隨侍在側。
冬花自身也毫無政治野心,故除非與景紀獨處,否則儘量避免談及政治(除非景紀特意垂詢)。一部分家臣似乎視她爲景紀的寵妾般的存在,但若僅止於此,尚在可容忍範圍之內。反之,若被視作政敵,則難以承受。
冬花將咒符藏入和服袖中,前往主君景紀的房間喚醒他。時節漸入深寒,走在廊下,足底感到冰涼。
正當她在微暗的廊下行走時,有人向她搭話。
「───冬花閣下,可否借一步說話?」
是一個嚴厲中透着知性的男性聲音。
「益永忠胤大人,早安。」
冬花機敏地向出聲的男性行禮。男子是結城家筆頭家老益永忠胤。他與其他家老同列執政之位,身爲筆頭家老,在結城家內部是地位僅次於當主(目前由景紀代理)的人物。
「您找我有何吩咐?」
「您能理解,實屬萬幸。」
「我這人就是不喜歡把麻煩事往後拖。要是隱居了還得被這些麻煩事纏身,那簡直是遭罪。」
「剛覺得你認真起來了,這就原形畢露。」
「算了。一大早的,說教你也無濟於事。」
「想必如此。嗯,若是你,定會如此回答。」
但即便如此,少年的臉龐也並非粗獷。若要評價是否精悍,以深知其內裏的冬花來看,尚存疑問,但至少能感受到符合十七歲年紀的、年輕人應有的男子氣概吧。
「在我被對方視爲毛頭小子的前提下,這話還是有一定說服力的。」
聞此回答,益永露出了悟的神情。
「嗯。那麼,作爲葛葉冬花你個人呢?」
「我只需遵從景紀大人的吩咐便是。」
「關鍵在於,既要符合結城家的利益,又不能損了對方的面子。這樣我們這邊的家臣和對方的家臣都能接受。政治的麻煩之處就在於,並非單靠合理性就能推動。無論如何,都必須將對方的面子、諸如此類的感情因素考慮在內。」
雖這麼說,冬花卻有些捨不得結束此刻的時光。
「我,是那位大人的式神。」
彷彿要爲自己的感情劃上休止符般,她「啪」地拍了一下手。
「我本人倒不介意爲了開發東北而動用結城家的資金。問題在於……」
她就那樣俯視着他的臉。景紀畢竟出身武家,並非公家那種下巴尖細、看似文弱的容貌。
景紀維持着姿勢說道。
這句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雖是詰問的語氣,但這卻是益永對冬花獨特的關心方式。身爲筆頭家老兼執政的益永忠胤,代表家臣來試探冬花的心意,便可藉此壓制那些試圖對她投以懷疑目光的家臣。
景紀對冬花說道,語氣並非揶揄,反倒像是欣喜於她搶先說出了自己的心思。
「……婚禮之後的事。」
「在於對方會要求『錢我們收下,但經營之事請勿插手』這種情況吧。」
「也罷,我也知你是個聰慧的女子。然而,家臣中亦有人擔憂你的存在,恐會引發與宵姬殿下之間無謂的對立。此點,望你留意。」
一週之後,像這樣與景紀共處的時間也將難以得見。然而,自己並不掌握能讓時間停止的咒術。恐怕,無論是怎樣的咒術師,哪怕是陰陰師,這也是不可能的吧。
以筆頭家老之尊,所言內容卻頗爲世俗。確實,這令他難以啓齒也是自然。
那目光冷澈,彷彿要看透冬花的內心。
「又來了,多餘的話。」
冬花心中疑惑,卻未說出口。
「是關於一週後與佐薙家婚儀之事。」
冬花向益永躬身一禮。
「感謝您的關心。」
「是。」
「叫住你,耽擱了時間,抱歉。」
說着,她手扶隔扇,進入房中。
「我乃誓死效忠景紀大人之身。」
「因此,家臣之中,亦有一部分人對你抱持同情。若景紀大人允許,納爲側室的可能性……嗯,也並非沒有。」
冬花略帶責備地說。
益永看來仍不滿意。
「你對此樁婚事,作何想法?」
「尤其是佐薙家的情況更棘手。長尾家與我們只有領地問題上的關聯,而且還是間接的。但佐薙家,即便解決了領地爭端,之後還留有領地經營的問題。說實話,那是個近代產業不太發達的國度。佐薙成親恐怕不僅會尋求加強對結城家的影響力,在領地經營上也會要求財政援助吧。那個地區一旦發生冷害,農村便會遭受毀滅性打擊。相應的農業政策,以及作爲近代產業關鍵的鐵路鋪設、礦山開發、工廠開設等等,需要投入資金的事業堆積如山。」
冬花行了一禮,重新在廊下邁步。
「是嗎。那我就拭目以待,看景紀你如何施展手腕了。」
「但你沒打算讓他們那麼稱心如意吧?」
對冬花而言,頗爲遺憾的是,景紀基本在她前去喚醒時,總是已經醒着。
「你很懂嘛。」
而冬花也察覺到,自己聽到「側室」一詞時,內心竟不可思議地毫無波瀾。
「我只祈願景紀大人與宵姬殿下能成爲一對好夫妻。」
益永語氣一轉,帶着猶豫是否該說的口吻繼續道,
「好了,請起身吧。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冬花擺出一副認真的表情,以免被看穿真實想法,答道:「我並無立場對此置評。」
「前提是對方的腦袋不那麼頑固纔行。」
這位家老曾有一段時間負責景紀幼年時的教育。因此,他對景紀的性格頗爲了解。
「嗯,說了些煞風景的話。抱歉。」
「那麼,作爲女性又如何看待?」
「多謝大人。」
「不敢。」
然而,益永似乎對她的回答並不滿意。
「嗯,原來如此。」
「不過……」
關於領國間的財政差距,中央政府也並非全無對策。極端的貧富差距本身,就會成爲富庶領地遭受入侵的動機。雖說實行了六家集體領導體制,但這二百年間,國內也並非一直太平無事。搞不好,甚至可能退回戰國時代。這正是秋津皇國扭曲之處——蒸汽機普及帶來了近代產業發展,政治制度卻仍近乎前近代。
「作爲家臣,此乃正確應對。」
「這便是你的驕傲所在嗎?」
「是啊,我也如此認爲。恐怕那也會玷污景紀大人的驕傲。」
「啊,當然。」
中央政府會向陷入財政困難的領國發放「國庫下渡金」以補充其財源,但這在受援將家看來,無異於讓自家財政命脈被中央政府(及其背後擁有巨大影響力的六家)掌控。因此,諸侯們對此項資金抱有牴觸情緒。
「啊,冬花。早。」
景紀在被窩裏,雙手交叉枕在腦後,望着天花板。冬花在靠近枕邊的位置正坐。
益永深感贊同般點了點頭。
「景紀大人,早上了。」
「有這麼兩全其美的方法?」
「果然,是在想長尾家和佐薙家會如何出招?」
「算是吧。」
益永在擔憂什麼,冬花自然明白。因爲那也正是景紀曾特意來詢問她的事。
她依循侍從的禮節,在拉開隔扇前,於廊道單膝跪地,先出聲告知。但裏面並無回應。
在中央政府實質上處於六家影響下的狀態下,包括六家在內的諸侯們均不贊成向中央集權體制過渡。對六家而言,豈容既得利益被中央政府奪走;而對其他諸侯來說,只會懷疑這是否會導致權力進一步向六家集中。
此人究竟想說什麼?
「嗯,早。我想你是知道的,已經是早上了。」
「……看來,景紀大人早已給你打過『預防針』了?」
自十歲進入兵學寮以來,他便養成了清晨五點半必醒的習慣。
「具體打算怎麼做?」
從微暗的房間內,傳來慵懶的問候聲。
「我雖不敢說理解武人的感覺,但若以武人之感來衡量,想必便是如此吧。」
「是在想什麼事嗎?」
「真是麻煩死了,但這種事兒偏偏非得我來做不可。」
然而,在冬花前去喚醒之前,景紀絕對不起牀。或許他是想盡可能縮短身爲將家次期當主的時間;又或者,他只是單純認爲賴在被窩裏便可盡情懶惰。
「您言重了。那麼,恕我先失陪了。」
無論如何,冬花的職責便是將主君帶回現實世界。
「失禮了。」
「我知曉你與景紀大人的關係。雖說道術師之流的感覺,我一介武夫實難完全理解,但自認還是知曉幾分的。」
「相比之下,佐薙家的財政基礎比六家脆弱得多。確實很棘手呢。」
冬花搖了搖頭。
故而,領國間的巨大財政差距便一直存在。
「您這番話,無論是出於純粹的善意,還是單純擔憂我行事失控,恐怕都不太適合傳入景紀大人耳中。」
「倒也稱不上是預防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