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皇都的次期當主

12 背後的敵人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3624 字

花費一上午時間介紹完表御殿後,景紀將宵託付給了益永的夫人。

今後一段時間內,宵在結城家的起居照料,將由筆頭家老益永的妻子負責。她需要教導宵在宅邸生活中需要注意的各種細節。

作爲結城家次期當主的正室,宵被要求具備對家臣團相應的統率力。

武家當主的妻子,肩負着在丈夫出征或不在期間守護家業的責任。自戰國時代末期海外擴張推進以來,武家當主及其嫡子大多遠征海外,他們的妻子則留守內地。那個時代的遺風,至今仍留存於將家之中。

因此,武家女性在享有一定程度社會地位的同時,也被要求具備與之匹配的能力。

「至於宵,當前最優先的是讓她熟悉這裏的生活……」

景紀的聲音在執務室中響起。

「問題在於,她那父親啊。」

「佐薙伯昨晚的長篇大論,連我也有些喫驚。」

結城家筆頭家老益永忠胤點頭附和。

執務室內僅有景紀、冬花和益永三人。冬花如侍從般,靜候在執務桌旁。

「截至目前,尚未收到關於嶺州軍隊動向的情報。長尾家領地妙州軍方面亦是如此。」冬花以平淡的語氣報告道。

「畢竟即將進入嚴冬。再怎麼說,此時發動大規模軍事行動也非良機。」

「但仍需保持警惕纔是。」

益永以深思熟慮的語氣補充道。

「長尾家那邊有什麼動靜嗎?」

「目前尚無任何消息。」

景紀一問,冬花便即刻回答。

「嗯,想必是採取靜觀其變的姿態吧。」

「唉,東北地區的安定,原本應是長尾家承擔的職責。」

「我本就不指望成爲被萬人認可的人。」

益永躬身領命。

更棘手的是,伊丹、一色兩家也可能趁機利用此局。他們或會利用佐薙成親使東北問題複雜化,將責任轉嫁給結城家和長尾家,以圖在列侯會議上佔據優勢。

景紀看着語帶不屑的冬花,臉上浮現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苦笑。

「關於長尾家,趁昨日佐薙伯的言論引發流言之前,先派使者過去。我會親筆修書一封。」

「你都聽到了?」

「何必非要選擇與長尾家對立到底呢?看不出那樣做有何光明未來。」

「嗯,聽到了。」

因此,東北地方的安定成了皇國二十年來懸而未決的政治課題。

冬花心想。

他大概也想對景紀如法炮製。當然,其覬覦的,無疑是民權派議員所不具備的結城家軍力與財力。

佐薙成親或許自以爲從結城家爭取到了某些援助,但景紀視之爲獲得了介入的契機。

「……這種說法,太狡猾了。」

冬花歪扭着嘴脣,看來是真心不快。

「嗯,你是我的式神。以前是,今後是,永遠都是。」

「那個男人,明顯在輕視景紀。」

「我只要被身邊親近的人認可就足夠了。如果冬花你還願意當我的式神,我便心滿意足了。」

換言之,佐薙成親很可能認爲,在此形勢下采取邊緣外交,能迫使結城家與長尾家對自己作出讓步。

「……那,你是承認我作爲你的式神了?」

但另一方面,本該由此加強的兩家聯繫,卻因佐薙成親與宵姬父女關係確如傳聞般疏離,而難以斷言今後能與佐薙家本身構建良好關係。

「真沒想到,會是如此麻煩的人物。」

雖是政治聯姻,夫婦和睦總歸是好事。否則,包括繼承人問題在內,必將給將家這龐大組織帶來混亂。觀長尾家與佐薙家的紛爭便知。

「因爲我看不慣佐薙伯的態度。」

在佐薙家與長尾家對立的現狀下,佐薙成親無論如何都想得到結城家的軍事與經濟支持。

「但仍需做好最壞的打算。」

「真是的,肚子裏彎彎繞繞的傢伙固然麻煩,但這種意圖過於赤裸裸的人也夠受的。」

他既已知曉宵的內心,自然不會厭煩她。但對於宵的父親,則另當別論。

她僅是區區用人之女,未能列席昨夜結城家重臣雲集的婚禮。但她話音裏卻充滿了彷彿親眼目睹現場般的、當事人的情緒。

「但是……」

益永說着,露出複雜的神情。

但另一方面,倚重結城家之力,也意味着結城家更容易獲得介入領地經營的藉口。

對六家而言,民權派議員是威脅其既得利益的敵人。佐薙伯大概是遵循「敵人的敵人即是朋友」的邏輯行事。

「有勞您了。」

若她對成親伯過於不滿,可能會影響她與宵的關係。景紀希望她們二人能和睦相處,這既爲冬花,也爲宵。

「竟在婚禮宴席上直接要求軍事支援,真是把喜慶氣氛都破壞殆盡了。」

正因如此,景紀與宵的責任格外重大。

「當前,不僅鐵路問題,上次早餐會議提及的東北農業問題也需儘快向佐薙伯提出。雖有我方展現對佐薙家關懷之意,反令伯父產生誤判的風險,但若完全不予支援,同樣危險。只因宵身負長尾家血脈,此事便成問題。」

「先提出無理要求,再逐步降低條件。說是交涉術的基本倒也沒錯,但他做得太過火了。」

「嗯,有好幾位重臣當時都嚇了一跳。」

從這個意義上說,作爲家臣,益永也樂見景紀與宵關係良好。

雖覺麻煩,但他仍想盡早處理掉棘手事,圖個清靜。

「嗯。無論實情如何,佐薙家如今儼然像是得到了六家之一——我結城家的支持。聽昨日伯父所言,不能排除其對長尾家採取強硬邊緣外交的可能。而一旦失敗,無論是否偶然,爆發軍事衝突的風險便存在。邊緣外交,便是如此。」

若能借此爲本地爭取到利益,推動領地經濟發展,佐薙家的稅收也能增加。

實際上,戰國結束後的二百年間,並非全無中小諸侯發動叛亂之事。

「不過,對方若輕視我們,反而容易找到可乘之機。你別太激動。」

景紀語帶諷刺與嫌惡地如此評價他那岳父佐薙成親。

景紀毫不猶豫,冷靜宣告,

昨日婚禮上,景紀向佐薙成親伯提出援助鐵路建設,亦有此考量。

這將決定,是佐薙成親能以岳父身份加深對結城家的干涉,還是結城家能成功將佐薙家納入傘下。

與其被六家消滅,不如拼死一搏。被逼至絕境的諸侯中,想必不乏揭竿而起者。

當然,景紀絲毫沒有按佐薙伯算計行事的打算。

益永忠胤退出執務室後,景紀嘆着氣深深坐進椅子裏。此刻,只剩景紀與冬花二人。

或許,自己是看到他與宵姬關係意外融洽的景象後,感到不安了吧。

「真意外。上次你還只是一臉無奈來着。」

◇◇◇

於是,冬花決定將此刻的滿足感懷揣心中,暫且壓下紛雜的思緒。

接下來,便是雙方誰能掌握政治主導權的問題了。

景紀打斷冬花,安撫般說道。

「你之前不是放過狠話,說要『吞了佐薙家』嗎?那就快點動手啊。」

如此一來,皇國腹地將始終保留着一塊政治經濟不穩定的區域。在西方列強加強東洋擴張、世界各地動盪火種潛伏的國際形勢下,國內安定實爲當務之急。

究其根本,長尾家在與佐薙家聯姻後的應對失策,正是導致東北局勢至今不穩的原因。長尾家強行試圖擴大對嶺州的影響力,結果反而加劇了與佐薙家的對立。

正如此前對冬花所言,關鍵在於結城家能否順利將佐薙家納入麾下。

「謝謝你,景紀。」

「唉……」

少年——六家嫡子如同嘆息般低語。陰陽師少女立刻明白了他所指爲誰。

景紀尚不至於樂觀到認爲佐薙家會是個例外。

冬花這話罕見地帶着慫恿的意味。

「若真到那時,」

而作爲下一策,促成了佐薙家千金宵與景紀的聯姻。

「遵命。」

「是啊。恐怕佐薙成親是看清六家因預算問題陷入分裂,才採取那種態度的。」

倘若此番結城家也在東北經營上失敗,那片地區短期內將難有寧日,嶺州的經濟振興也會延遲。

她很少會爲特定政治目的主動向景紀進言。雖會指出景紀計劃中的問題或提出忠告,但如此積極的發言實屬難得。這是因冬花謹守自己作爲他輔佐官的本分。

昨日亦出席婚禮的益永內心深感,結城家像是接手了一對麻煩的父女。

「就此而言,能創造介入領地經營的契機,對佐薙家提供支援反倒是更佳策略。武力征服亦很麻煩,只會使東北地方荒廢。但如前所述,無論是介入還是支援,都需強調應以『皇國』而非『結城家』爲單位進行,需讓其他家臣徹底明白此點。」

「然而,將來發生軍事衝突的可能性依然存在吧。」

「佐薙家也不過是步上那些已然湮滅的將家的後塵而已。」

少年毫不猶豫地回答。

「況且眼下正值列侯會議期間。」

景紀的聲音也極爲認真。

「您親自帶宵姬殿下參觀宅邸,看來二位關係進展順利。但問題在於,這未必能直接貢獻於東北地區的穩定。」

「本質上,和攘夷派是一回事。缺乏算計與合理性,唯有敵意不斷膨脹。」

或許,我只是想確認這一點而已。

不滿被堵回,冬花微微噘起嘴,有些不知所措地擺弄着自己的頭髮。

加之,皇國實質的統治階級是武士階層,此點亦很關鍵。對作爲軍事集團的武家而言,選擇武力作爲問題的最終解決手段,並無太多心理掙扎。這二百年間,除叛亂外,要人暗殺等事件亦屢見不鮮。

不過,根據情報,佐薙成親並非攘夷派。反倒有跡象顯示,他試圖結交反對將稅收用於軍備擴張的民權派議員。

只要我能是這少年的式神,便已足夠。

景紀回應益永的話,聲音裏夾雜着一絲無奈。

實際上,景紀內心的想法與這位筆頭家老相差無幾。

並非羨慕宵姬那樣的地位。

但益永仍表明這份擔憂。

當然,他無意在年輕主君面前直言此事。

在景紀看來,這等於在他必須應對伊丹、一色兩家的同時,背後又添一樁麻煩事。長尾家亦然。

話一出口,冬花內心便想責罵自己究竟在說什麼。這簡直像在鬧彆扭、撒嬌討關注的小孩子。

「是。不能排除他判斷我結城家與長尾家聯繫加深,從而鋌而走險的可能性。被逼入絕境之人,難保會做出何事。」

兩人交換着尖銳的感想。

如此想來,佐薙成親接觸民權派議員便可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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