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各自的反應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5137 字
結城家與佐薙家就嶺州鐵路建設承包合同達成的協議,由兩位當主(景紀爲代理)上報至遞信省。具體細則雖仍有待敲定,但東北地區的鐵路鋪設事業總算取得了進展——據說遞信省的鐵路相關人員爲此鬆了口氣。
而理所當然地,由於這並非祕密契約,在合同內容上報遞信省的當天,各路諸侯便得知了結城—佐薙協約的締結。
◇◇◇
「這份協約,您如何看待?」
夜裏,在皇都一角的高級料亭中,伊丹正信與一色公直正在會面。
「給人的印象頗爲半吊子。」
一色公直回答了伊丹正信的提問。
「這樣一來,擴大對東北影響力的目的,只能實現一半。」
圍繞來年度預算而對立的六家,在「將所有諸侯置於六家完全統制之下」這一政治目標上,某種程度上是一致的。
而這種利害關係的交錯,正是六家的棘手之處。
「不過,雖不知是何人授意,這手段倒是高明。」
話雖如此,伊丹公的聲音中卻並無讚賞之意。若要說的話,反倒帶着幾分苦澀。
「本以爲結城家若強行介入佐薙家的領國統治,東北政局便會生亂,我們便能獲得在列侯會議上發起攻擊的材料。結城那小子當上代理當主還不滿一年。我還以爲他會急於求成,與佐薙家加劇摩擦,沒想到竟如此謹慎。」
「前幾日的襲擊也已失敗,是否還需要另施手段?」
「……嗯。」
伊丹正信眉頭緊鎖,雙臂抱胸。
「但同一手段不可再三使用。更何況是已然失敗的手段。」
「話雖如此,距離列侯會議召開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應當儘早將國內的膿瘡擠出。」
一色公直的語氣十分強硬。
「必須排除妨礙攘夷之人,以攘夷統一國論。」
「說起來,佐薙伯也是主張應將預算用於國內振興的立場之人。」
說着,景紀往嘴裏丟了一顆金平糖。
冬花小心翼翼地前進。
聽到統領結城家密探的家臣的報告,景紀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不過,我很在意那個叫丞鎮的咒術師。切勿放鬆警惕。若覺不妙,便毫不猶豫地逃走。比起獲取情報,你的平安更爲重要。」
「可以肯定是在警戒着什麼。」
她身着能融入夜色般的深色和服,外披一件帶有兜帽、可遮掩那頭在暗處也格外顯眼的白髮的羽織。
於是,式神的少女微微一笑,如此回應道。
爲了不被佐薙家皇都宅邸的警衛察覺,冬花潛伏在昏暗的小巷中,窺探着宅邸的狀況。
決不能將政治交給以結城家爲首的那些軟弱之輩。從這個意義上說,結城家實現對東北的統制強化,從六家的視角來看固然可喜,但對正信本人而言,這等同於結城家的勢力擴張,令他深感苦澀。
當主會談之際,冬花也曾造訪佐薙家宅邸,但當時並未感覺到像結城家宅邸那樣覆蓋整片土地的守護結界。
「冬花,你怎麼看?」
「若將家那邊的防諜體制再有變化,立刻向我報告。」
身爲景紀輔佐官的冬花,對這種場景似曾相識。
但若有可能,她還是想知道他們在燒什麼。
既然聽說防諜體制得到了強化,她還以爲如今整片用地都已佈下了結界,但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況且,除掉佐薙伯,豈不是等於在幫結城家?佐薙伯若消失,其家臣團或許會有所反彈,但在我等六家的軍事力量面前不堪一擊。如此一來,對東北的統制強化便可達成。這固然不錯,卻令人不快。」
當天,日落時分,冬花展開了行動。
該如何是好——冬花心想。她不想久留。這裏可謂是敵對咒術師的地盤。長時間滯留於此無異於自殺行爲。
伊丹正信抱着胳膊沉思片刻後,得出了這個結論。
「不,沒必要強行加強對佐薙家的諜報體制。恐怕對他們的動向最爲敏感的,應該是長尾公。與其強行用金錢收買佐薙家的人而徒耗財力,不如設法讓長尾公向我們提供情報。當然,需給予相應的謝禮。我這就寫信給長尾公說明此事。」
「……利用佐薙家的公主吧。」
然而,他所謂的舉國一致體制,絕非中央集權式的體制,而是指由他們攘夷派佔據政治中樞。
「該如何處置?」
就在這時,冬花忽然注意到一股氣味。那是隨風飄來的淡淡煙味。氣味並不濃烈,也未引起騷動,因此應該不是火災。若風向稍有不同,或許她就不會察覺。
「恐怕是佐薙伯給了比我們更多的錢吧。」
◇◇◇
若使用術式,便有靈力被反向追蹤的風險。她並不畏懼爲景紀冒險,但景紀叮囑過她要以自身安全爲先。
隨風而來的燃燒氣味愈發濃烈。
少女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這些。
對於一色公直的計劃,伊丹正信持懷疑態度。
在那銳利的語調之中,能感受到他對白髮少女的關懷。
冬花躲在建築物的陰影中,悄悄窺視着情況。
「沒錯。」
對於這位被她認定爲主君的少年所下達的命令,身爲式神的少女沒有絲毫猶豫地答應了。
伊丹正信的目標,是基於攘夷論的舉國一致體制。
只有一個地方傳來了清晰的人聲。而且,還有類似松明燃燒的噼啪聲。
「不過這樣一來,我倒反而好奇了——他到底想隱瞞什麼,又在提防什麼呢?」
她激活了全身流動的靈力,強化了身體能力。
在只剩兩人的辦公室裏,景紀向自己的式神問道。
一名明顯身着執政官級別服飾的男子守在火堆旁,像是在監視着投擲文件的人。
「正是。例如,除掉佐薙伯,並將其僞裝成長尾家手下所爲。眼下,結城與佐薙正處於接近狀態。描繪一幅『長尾家爲反抗此局面而行兇』的構圖,也並非不可能。」
過了一會兒,景紀似乎並未咬碎那顆金平糖,而是任由它在口中完全融化了。
「有勞了。」
氣味是從佐薙家宅邸飄來的。
僅僅猶豫了一眨眼的工夫之後,冬花便決定潛入宅邸。但爲防萬一,爲避免被反向追蹤,應將術式的使用控制在最小限度。
密探頭子恭敬地低頭行禮,退出了辦公室。
他依賴着自己,同時也擔心着自己——這讓冬花由衷地感到欣喜。
「原來如此。關於謠言的源頭,不僅佐薙家,就連結城家恐怕也會陷入猜疑,懷疑這是長尾家爲了阻礙自家與佐薙家合作而放出的風聲。三家人一旦疑神疑鬼,便能防止它們在列侯會議上聯手了。」
行政文書日積月累,若不加處理便會擠壓書庫空間。因此,超過保存年限的文件會被銷燬。
那人將一疊疊很可能從書庫搬出的文件逐一撕碎,丟進火裏。
「遵命。」
呼喚白髮少女的聲音中,蘊含着與將家次期當主相稱的銳利。
冬花察覺到主君陷入了沉思,便默默守望着他。景紀似乎在舌尖上緩緩轉動着那顆金平糖。他那望向遠方的眼眸中,隱約閃爍着幾分銳利的光芒。
「說到底,也不能否認最終只會被視爲『攘夷派的兇行』而告終的可能。不過,若真成了那樣,倒也能對鼓吹軟弱論調者起到牽制作用。」
「果然,最上策還是在它們之間製造不和吧。」
伊丹正信點了點頭。
「明白了。」
是向宅邸放出式神,還是僅止於觀察?
「去探一探佐薙家的宅邸。」
景紀把玩着手中的鋼筆說道。
◇◇◇
關於這方面的技巧,冬花曾受過新八的指導。
「……冬花。」
話雖如此,被高牆與樹木環繞的宅邸,從外部是無法看清內部情況的。冬花所在意的,是有無結界。
如果那位名叫丞鎮的咒術師僅僅是佐薙成親個人僱傭的,那麼他所施的術式,或許並非保護宅邸建築,而是專門保護佐薙成親個人的。
當然,掌握這一統制主導權的,是他們攘夷派將家。
「當真能如此順利嗎?」
雖然不及那位名爲「忍」、與咒術師截然不同的特殊技能者——新八,但冬花也積累了不少作爲密探活動的訓練。
向東洋加強擴張的盧西帝國。在太平洋各地日益活躍的文蘭合衆國。
「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那丫頭有一半長尾家的血統。而且,據說她們母女在佐薙家備受冷遇。爲了洗雪這份怨恨,那丫頭向丈夫結城家的小子和母親的孃家——長尾家進讒言,企圖陷害自己的親生父親——就把這個情節的消息,散佈給佐薙家的人。」
「什麼事?」
伊丹正信在心中如此盤算。
便能超越嶺州鐵路建設承包合同這種半吊子的手段,將六家的統制擴大到整個東北地區。
如此一來,便可追究其責任,彈劾結城與長尾兩家,進而縮小佐薙家的領地經營權。
伊丹正信的臉色陰沉。
「……謝謝你,爲我擔心。」
冬花手託下巴,一臉思索地答道。
她迅速環顧四周警戒,但並無被發現的跡象。
「正如宵小姐所說,會不會是佐薙伯認爲建設承包合同中另有內情?因此才提高了警惕?」
「從何時開始的?」
宅邸內的人們似乎已經安歇,建築物內十分安靜。
「是的。因此,無論他與長尾家如何對立,在列侯會議上,他們仍有暫時聯手的可能。」
在一片開闊的空地上,正燃着一堆篝火。但那樣子,並不像是值夜的人在取暖。
「你說佐薙家加強了防諜體制?」
「嗯。就按這個路子走吧。運氣好的話,或許還能讓反長尾情緒強烈的佐薙伯以某種形式爆發出來。」
爲了對抗這些國家,必須儘快以攘夷統一國論——可那些傢伙的政治發言力卻在上升,這實在是個問題。
冬花稍作猶豫。
「佐薙家的公主,是指宵姬嗎?」
「大約從昨日少主從佐薙家宅邸回來後開始。那些僞裝成報社人員、調查出入宅邸之人的探子,被宅邸的警衛一齊驅散了。此事似乎不止我一家,其他各家也遭遇了同樣的情況。此外,我方也曾嘗試向出入宅邸的商人與傭人提供金錢以獲取情報,但似乎也未見成效。」
有人在不斷地將紙張投入火中。
至於如何兼顧這一矛盾,就只能取決於冬花作爲咒術師的技藝了。
她就此如影子般潛行於庭院之中。
那是焚燒行政文書時的景象。
冬花從小巷中一躍而出。在巡視宅邸周邊的警衛注意到她之前,她一個縱身躍過高高的圍牆,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庭院內。
那名男子似乎也在警惕着四周,冬花不得不時而縮回暗處。
因此,冬花也用一本正經的語氣回應。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對於派出執行諜報任務而言,或許是相互矛盾的指令。然而,冬花對景紀的命令感到滿意。
但眼前的行爲,顯然是在避人耳目地進行。
恐怕正在被銷燬的,是機密性相當高的文件。而且,這與佐薙家宅邸防諜體制的加強,或許存在着某種關聯。
文件被從卷宗上撕扯下來的聲音傳入冬花耳中。
冬花悄然結下刀印,誦唸咒文。
霎時間,篝火周圍捲起一陣強風。幾張正要被投入火中的文件隨之飛上半空。
「你們在幹什麼!」
監督的男子厲聲呵斥。正在作業的人們慌忙想要回收飛散的文件。
冬花操縱着風,讓其中幾張文件飛向自己手中。她拿到文件後,並未當場確認內容,便在被人發現前迅速離開了現場。
她保持着身體能力強化狀態,再次躍過圍牆,逃離了佐薙家宅邸。
身着黑衣的陰陽師的身影,就此消失在皇都的黑暗之中。
◇◇◇
冬花返回結城家宅邸時,只見景紀正坐在檐廊上眺望月亮。
他身着白色睡衣,外披一件單衣,身旁放着火盆。
「歡迎回來,冬花。」
景紀微微弓着背,迎接自己的式神。
「會感冒的哦。」
想到他特意等着自己回來,冬花心中固然欣喜,但夜裏的天氣正日漸轉涼。因此,從她口中說出的話語卻帶着幾分責備。
「哈哈,你可真愛操心。」
景紀笑着敷衍過去,但冬花心想,你也一樣吧。或許是她的自作多情,但他一定也是擔心自己是否平安無事,才一直醒着等她回來吧。
「喏。」
說着,景紀從架在火盆上的鐵壺中倒了一杯熱水,遞給冬花。
說着,景紀將撕碎的文件遞給冬花。白髮陰陽師閱讀了上面的內容。
「這是……佐薙家的會計資料?」
對於景紀的確認,冬花點了點頭。
「你看出什麼了?」
「我想冬花大概也能猜到。只要是精通行政文書的人,應該能在一定程度上推測出這些原本屬於什麼文件。」
看着他自然的舉動,冬花的嘴角不由鬆弛了下來。她將接過的熱水飲下,一股溫熱之感彷彿在體內緩緩蔓延開來。
冬花雖潛入了佐薙家皇都宅邸,卻未能探查到那一步。不過,身爲主君的少年似乎認爲,光是能拿到這份文件就已是大功告成。
「嗯,應該是吧。」
她的臉上浮現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沒錯,顯然是類似黑賬的東西吧。」
「嗯。」
「……這東西,還挺有意思的。」
果然如宵所預料的——佐薙家認爲嶺州鐵路建設承包合同另有內情,因此想在結城家或長尾家抓住把柄之前,搶先銷燬機密文件嗎?
「有沒有可能被那個叫丞鎮的咒術師反向追蹤到?」
「……謝謝。」
景紀臉上掛着不懷好意的笑容說道。冬花對少年的這副表情報以苦笑。
聽完報告的景紀,默然注視着文件。文件被撕得殘缺不全,無法把握全貌。但少年似乎正試圖從這些片段信息中找出些什麼。
冬花從懷中取出幾張文件,並簡潔地報告了在佐薙家宅邸所見的情形。
「那麼,情況如何?」
聽着景紀低聲的自語,冬花鄭重地點了點頭。
「給,就是這個。」
隨即,景紀咧嘴一笑。那是一個人想到了什麼壞主意時的笑容。
「也就是說,佐薙成親已經知道,今晚有某個咒術師潛入了他的宅邸。這樣一來,我們有必要稍加警惕,看看那男人會作何反應。」
「立刻去大藏省和內務省打探一下。另外,再祕密委託遞信省方面,通過監聽電報等方式進行調查。若一切順利,佐薙成親恐怕會被逼入相當窘迫的境地。哎呀呀,雖說是我岳父,卻也真是可憐。」
隨即,景紀突然斂起笑容,換上一副認真的神情。
兩人對視一眼。
無論發生何事,她都誓死守護這位被她認定爲主君的少年。
「若那男人當時在宅邸內,想必是被追蹤到了吧。」
「特意將它們燒掉,也就是說……」
「……另外,確認一下——你在佐薙家宅邸使用了咒術,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