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鄉愁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2337 字
一隻鳥兒,伴隨着尖利的鳴叫聲,向北飛去。
佐薙宵心想,那隻鳥飛去的方向,一定與自己的故鄉是同一個方向吧。
鳥兒能自由自在地翱翔於天空,飛向自己想去的地方。內心既有覺得這很令人羨慕的自己,也有一個冷靜的自己,在嘲笑着自己竟會產生如此愚蠢的想法。
身爲將家千金的自己的命運,彷彿在出生那一刻就已註定。只要看看母親的樣子,自然就能明白。
至少,對於要前往那個只聞其名、從未親臨的皇都,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男子這件事,宵是接受的。或許,這與其說是接受,更近乎一種認命般的感情。但她也並非絕望到要詛咒自己的命運。
那是一種彷彿自己的靈魂,脫離了自身肉體,從旁觀察着自己般的感情。
從某種意義來說,或許可以稱之爲達觀。
「小姐,您怎麼了?」
坐在馬車對面的老家令長,面帶疑惑地向宵詢問道。他是這支前往皇都的佐薙家隊伍的最高負責人。
「不,只是看到一隻鳥,就看了看而已。」
宵回答道,聲音缺乏起伏,與其說是平靜,不如說是平淡。隨後,她將視線從天空移回馬車內。
護送宵前往皇都的隊伍,包括侍女和護衛在內,約有二十人。此外,還有五名結城家派來的隨員。
佐薙家方面的最高負責人是家令長,而結城家隨員的代表則是一位執政。「執政」是輔佐將家當主、參與政務的職位,通常由家老級別的重臣擔任。
從將家家臣團的序列來看,執政的地位高於家令長。宵並不清楚這樣的安排是否是自己家族對結城家表示謙遜的結果。
但她也明白,這支隊伍如實反映着佐薙家與結城家之間的力量差距。她們是北邊的伯爵家,地位自然低於身爲公爵家的結城一族。
不過,結城家的隨員並未對佐薙家的家令長髮號施令,還是顧及到了佐薙家的獨立性。
抵達皇都,自己嫁入結城家之後,兩家的力量關係又會如何呢?
宵的腦海中忽然掠過這個念頭。
聽說結城家的當主大約半年前染病,現已返回領地療養。如今在皇都總管結城家所有領地政務的,正是自己將要嫁予的那位十七歲的次期當主少年。
但是,他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親自處理政務,卻不得而知。或許,他只是被家臣們擁立的一個傀儡而已。
在離開鷹前之前,母親曾叮囑宵,從今往後要作爲結城家的人活下去。
即便是關於宵的這次婚姻,也有家臣擔心佐薙家會被六家勢力吞併,從而喪失家族和領地的獨立性。在他們看來,所效忠的主家衰落,意味着自己有可能淪爲浪人,這讓他們尤爲憂慮。
「正是。皇都中心地帶,官廳衙署和商鋪林立,宛如城堡的天守閣一般。不過,或許是因爲大量採用了西式建築風格,有時不免讓人覺得有些雜亂無章,缺乏品味。」
自己不過是被捲入以父親爲首的各種盤算中的一枚棋子。就像母親那樣,自己也將步上後塵。
母親雖是父親的正室,卻只有宵這一個女兒。父親在皇都另有一位公家出身的側室,並與她育有一子一女。佐薙家將來大概會由那個男孩繼承。
「原來如此。皇都有許多外國商人,想必會有不少機會見到那些新奇事物。」
家令長的語氣中,似乎隱含着對以六家爲首、制定瞭如此城市規劃的中央政府的批評。
話雖如此,對於自己即將居住的地方,她還是有些在意。
「當然,我並非說我國國府鷹前就遜色於皇都,但皇都建築物的高度,着實令人驚歎。」
從皇都通往各地的鐵路,也只到中央政府直轄縣、設有東北鎮臺的磐背縣的首府千代爲止,並未延伸至佐薙家的領地嶺奧國。
方纔看到的那隻鳥,早已不見蹤影。她並不特別想去追尋它的去向。
但母親想必也已做好了與女兒分別的覺悟。
佐薙家擁有皇國東北地方北部一帶的領地,但那裏的產業還遠未實現充分的現代化。領內產業以農業爲主,輔以少許礦山、煤田和油田。與在領內運營着大量工廠的六家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宵說出感想時的語調平淡得讓人懷疑她是否真的這麼想。她對皇都的情形固然有興趣,但還不足以讓她的心因期待而雀躍。
「建築物嗎?」
而自己的父親,也必定會試圖最大限度地利用這種局面吧。
「那倒是令人期待。」
因此,位於東北地方北部的嶺奧國,主要交通工具仍是步行、人力車、馬車、馬鐵等,就連這些,到了冬天也會因降雪而中斷。
「不愧是皇國的都城,很是繁華。」
此外,還有與鄰接的六家之一——長尾家之間的領地爭端,也要爭取有利的解決……
對宵而言,唯一的牽掛,就是無法再見到留在故鄉的母親了。
「我很少有機會見到異國的器物,所以倒也想親眼看看。」
「……皇都,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領民們最大的願望,莫過於鐵路的開通。
在將家,即便是側室,只要生下男性繼承人,地位就會提高。反之,即便是正室,若生不出男丁,待遇也會變得冷淡。
或許,這也是爲了避免宵被捲入佐薙、結城兩家的政治紛爭而給出的忠告吧。
她再次望向窗外。
聽說母親自從嫁入佐薙家後,就從未離開過國府鷹前。自己恐怕也再難踏上故鄉的土地了吧。
不過,宵也並非樂觀到會對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抱有什麼期待。
尤其是佐薙家與六家之一的長尾家存在領土邊界糾紛,因此家臣中不乏對六家中心的統治體制感到不滿的人。
正因如此,父親爲了消除這些家臣的擔憂,也爲了從結城家獲取最大利益,恐怕會利用自己和結城家年輕的當主代理吧。
或許,自己即將嫁予的結城家嫡子景紀,也是和自己一樣身不由己的人。
確實,去了皇都,或許就有機會接觸異國文物。那聽起來似乎很有趣,但自己能有多少自由卻不得而知。
老家令長一邊斟酌着詞句,一邊回答。
正因如此,父親爲了鋪設鐵路,必然會圖謀擴大對眼下近乎羣龍無首的結城家的影響力。
想到母親在佐薙家的處境,要將她獨自留在故鄉,宵心中便依依不捨。
畢竟,不見到本人,是無法瞭解景紀其人的品性的,所以不能抱有先入爲主的偏見。因此,宵並不太相信別人告訴她的關於景紀的形象,自己也不會主動去打聽他的爲人。說到底,在婚禮前夕,又怎麼可能聽到關於對方的壞話呢。
理所當然,沒有工廠會進駐到這種運輸能力有限的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