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嶺州鐵路建設承包合同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4835 字
在景紀、宵與佐薙成親舉行會談期間,冬花被安排在另一間房間待命。
原因是佐薙家方面對冬花侍立在景紀身旁同席會談表示了爲難。看來佐薙成親不允許一個既非重臣、也不過是區區用人身份的隨從,列席當主之間的會談。
又或者,佐薙伯是企圖藉此分化景紀與自己?
因此,景紀只得帶着歉意命她在別室待命。因爲這一次,必須讓景紀表現出對岳父佐薙成親的尊重。
冬花將刀置於身旁,正襟危坐,挺直了背脊。
她閉上雙眼,凝神聚氣。以她的體質,即便相隔數個房間,也能清晰地捕捉到主君與佐薙成親的對話。
佐薙成親那以威壓姿態面對會談的聲音,令她感到不快。而對於自家主君那副殷勤應對的姿態,她同樣心懷不滿。
她暗自希望,景紀能像在六家會議上、或像與有馬賴朋翁、長尾憲隆公會談時那樣,以同樣的態度來應對。她無法容忍主君對那些輕視他的人採取一種逆來順受的態度。
然而,即便如此,冬花也無能爲力。事後固然可以向景紀發泄這股怒氣,但佐薙伯的態度並不會因此改變。
她一面壓抑着胸中那股鬱結的不快,一面凝神傾聽,專注於捕捉宅邸內的對話。
她的耳朵不僅能聽到景紀與佐薙伯的交談,甚至連宅邸內家臣與僕人們的對話也一併傳來。內容五花八門,既有漫無邊際的日常閒聊,也有關注會談進展的對話。
「結城那小子到底是怎麼想的,居然讓那種不祥之人做隨從?」
「而且還是個女人。有傳聞說她是個與妖物混血的『雜種』。」
「真是污穢。但願別把穢氣傳給御館大人才好。」
聽到某處家臣間的對話,冬花不由得攥緊了放在膝上的拳頭。
果然,還是有人在議論自己的容貌。若在幼時或許還會在意,但事到如今,她的心已不至於脆弱到被這些話所擊垮。
然而,不愉快的東西終歸是不愉快的。若因自己的容貌而連累景紀也遭到輕蔑,那這份不快之中便更添了幾分自責。
「回頭得請丞鎮大人來驅驅穢纔行。」
那個名字,被冬花的聽覺清晰地捕捉到了。
那是景紀一直留意的、出入佐薙家宅邸的那位疑似咒術師的僧侶。
在與結城家舉行會談的那一刻起,佐薙成親就必須取得某種成果。
「若景紀大人有意利用我母親的存在,那便不必顧慮。」
但另一方面,儘管付出了巖森港獨佔使用權這一代價,但與以往的借款方式相比,條件大幅放寬的建設承包方式究竟從何而來,對成親而言仍是一個疑問。
佐薙成親冷哼一聲,彷彿聽到了什麼荒唐的笑話。
因爲自己,是結城景紀的式神。
不過,當景紀最後提出以巖森港的獨佔使用權作爲合同擔保時,那銳利的目光轉而變得嚴峻起來。
「是的,理應如此。」
佐薙成親陷入了沉默。
「你現在,仍然珍視你的母親嗎?」
若無法獲得結城家的金錢援助,這份合同相對而言將對長尾家有利——佐薙成親如此認爲。
對於同父異母的弟弟曾徘徊於生死邊緣一事,宵的語氣十分平淡。她與側室所生的孩子之間,似乎幾乎沒有交集。宵所說的內容,也大多來自傳聞。
「那與領地問題是兩回事。」
「不過,對我們來說,實際上確實另有隱情。」
坐在一旁的宵表示同意。
「這是爲了今後與貴家構建友好關係。」
無論如何,提高警惕總不爲過。
是家臣中有能人,還是有馬賴朋翁……
若同時建設沿海與內陸兩條路線,家臣團、民權派議員乃至嶺州領民想必都能接受。
既然對方提出瞭如此優厚的條件,又無須交出鐵路經營權,那麼向以家臣團爲首的領內各方進行疏通便容易得多。能夠擺脫持續虧損的巖森港,對佐薙家而言也是一大利好。
「不過,我覺得對方不太可能得出那種結論。」
倘若結城家提出過度干預佐薙家領地經營的要求,他本可以選擇以此爲理由予以拒絕。如此一來,便可利用反六家的情緒來統御家臣團。
佐薙成親此時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對了,宵。」
大壽丸是佐薙成親與側室定子所生的男孩。據說今年已七歲。
關於實質上的巖森港租借一事,家臣團內部或許會有感情上的牴觸,但相較於簽訂需放棄近九十九年鐵路權益的借款合同,這仍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因此,景紀最後只留下了這樣一句話:
「佐薙家皇都宅邸有僧侶出入?」
「不過,景紀殿,還請務必提防長尾公。若他得知此番協議內容,說不定會設法離間我們的友好關係。」
結果,得到的情報僅此而已,丞鎮這位僧侶的真實身份仍未查明。他究竟是真心效忠於佐薙家,抑或只是爲了報酬而接近佐薙家的人物?
「若被懷疑到那種地步,那可就沒完沒了了。」
「伯爵對六家的戒備心很強啊。」
(明明是不想給佐薙家可供自由運用的資金,卻能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宵暗自感嘆。當然,不留後患也確實算是景紀的目的之一。
冬花回憶起會談前的情景。
冬花似乎也對佐薙成親的這種態度感到厭煩。
「你知道那位僧侶的名字嗎?」景紀問道。
而且,他究竟是單純受僱擔任佐薙家的咒術警衛,還是被賦予了利用術者能力充當間諜的使命,這一切都全然不明。
另一方面,景紀也並未因當主之間達成協議而盲目樂觀。
「確實,或許如此。」
「具體細則協定,今後將由雙方家臣團共同磋商敲定。今日,我只希望就先祖之間就建設承包合同本身達成一致。」
「我方本是爲避免各種麻煩才提議建設承包方式的,但這反而可能讓那男人心生疑竇。」
景紀的提案對佐薙家及嶺州而言,無疑頗具吸引力。但另一方面,這意味着從結城家獲取資金的目標無法實現。
景紀一行離開宅邸後,佐薙成親召來了統領自家密探的家臣。
「我已多次說過,我是結城家的人。」
在回程的馬車上,景紀如此評價道。
丞鎮。
但另一方面,即便接受了建設承包合同,佐薙家也無法從結城家獲得金錢上的支援,因而擴充軍備以對抗長尾家的目的便無法達成。因爲這份合同的內容,本質上是用結城家的資金與技術來鋪設鐵路。
「……那麼,由結城家負責的鐵路鋪設,是會經由內陸路線進行的吧?」
面對少年認真的語氣,少女沉默了片刻。是說真心話讓景紀爲難,還是將自己的內心徹底封閉起來?
「我記得大約兩年前,大壽丸罹患疫病時,曾請來數位術士爲其祈禱痊癒。」
「巖森港是嶺州最大的港口。閣下是說,要將它交給結城家?」
冬花嘆了口氣。
佐薙成親的語氣帶着質問。不過,他內心其實覺得建設承包合同並不壞。家臣中有人主張應擁有自家的鐵路,若將鐵路經營權交給結城家,勢必會招致這些人的反對。
家臣團內部,也面臨着分裂爲反六家派與領內振興派的危險。
「還是多加警惕爲好。」
「若由我家人握有鐵路經營權,將來當貴家內部渴望擁有自家鐵路的家臣與民衆熱情高漲之時,恐將對兩家的友好關係造成不良影響。因此,竊以爲我方的支援應僅限於鐵路鋪設本身。」
「我記得……是叫『丞鎮』。」
然而,結城家提出的,說白了,不過是鐵路鋪設這一「實物支付」。
宵點了點頭。
宵表示同意。
「嗯,長久維持與結城家的友誼,亦是我輩所深切期望的。」
通過建設承包合同這種形式,從結城家獲得資金並將其轉用於軍備,是不可能的。
「哼,難道結城家就能將其扭虧爲盈不成?」
「無論如何,父親大人恐怕都不會認爲,是因爲我的從中斡旋,景紀大人才會提出這種——說得直白些——『寬鬆』的合同條件。但同時,他也不認爲這是景紀大人自己的主意。他必定會懷疑,其中是否另有隱情。」
「恕我直言,貴家領地內並無其他更適合作爲擔保之物。雖有幾處礦山,但在鐵路尚未發達的現狀下,作爲擔保尚不充分,不足以說服我家家臣團。此外,根據貴家向遞信省提交的報告書,港灣設備的維護費用高昂,該港已完全淪爲虧損港口。」
在資金實力上,佐薙家根本無法與長尾家相提並論。正因如此,成親才渴望得到結城家的資金援助。
在他看來,結城景紀仍不過是個不足掛齒的毛頭小子。正因如此,他認定背後必有高人指點。他並不認爲這是景紀本人的主意。
「哎呀呀,真是討厭那些不能坦率接受他人善意的人啊。」
他也瞭解到,結城家正圍繞來年度預算問題與有馬、長尾兩家聯手合作。若談判過於拖沓,眼前的年輕人恐怕會被長尾公拉攏過去。
然而最終,儘管心存疑慮,佐薙成親也只能如此作答。
隨着說明的深入,佐薙成親的目光逐漸銳利起來。他正以當政者的身份,審視着景紀提案的利弊得失。
景紀以一副完全出自善意的口吻回答道。在一旁註視着會談進展的宵,不禁覺得此人神經着實大條。那份能將絲毫不含善意的提案,面不改色地斷言爲善意的精神,令宵在面無表情之餘暗暗佩服。若是冬花在場,恐怕會爲之啞然吧。
然而,景紀提出的建設承包合同,足以令家臣與領民心服口服。
在此與結城家達成共識,將能牽制長尾家——佐薙成親如此盤算。
唯有這一點,是成親無法退讓的。
若此次會談破裂,將對今後與結城家的關係產生負面影響。如此一來,便等於給了長尾家可乘之機。同時,自己對家臣與領民的凝聚力也將下降。
景紀的語氣中透着由衷的厭煩。
景紀的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宵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是的。在此基礎上,遞信省所要求的沿海路線的鋪設,我方也將一併承包。」
面對佐薙成親頑固的態度,景紀放棄了在此就領地問題進一步深談。本次的目的,是在當主之間就嶺州鐵路建設承包合同達成一致。
冬花向故作好人的景紀投去無奈的目光。
既然已經達成共識,便無須節外生枝,使問題複雜化。
「那是指爲了避免麻煩吧?」
「不過,被疑心暗鬼所驅使的人,會做出什麼事來可不好說。」
從對話的脈絡聽來,那人此刻似乎並不在這座宅邸中。
景紀則始終營造着友好的氛圍,開口說道:
「怎麼了,景紀大人?」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單純地想讓你回答我的問題。」
關於這位身份不明的僧侶,結城家方面掌握的情報十分有限。結城家的密探雖已知曉其存在,卻未能掌握詳細情況。
「是的。」
「在列侯會議上,我結城家將與長尾家、有馬家一道,阻止偏重軍事的來年度預算案,力求將其修改爲更爲合理的方案。聽聞貴家也與民權派議員們建立了聯繫。既然如此,我等與長尾公在列侯會議上,豈非亦有協調步調的餘地?」
「景紀你哪裏有什麼善意可言……」
「當時請來了多位醫師、藥師和術士,但大壽丸的病情卻毫無起色。據說一度危在旦夕,府內連同家臣團一片大亂。然而,據聞有一位僧侶獻上祈禱後,大壽丸的病情便開始好轉。此後,父親與定子夫人便開始重用那位僧侶。佐薙家的家臣團中,並沒有像結城家的葛葉家那樣優秀的術士世家。」
但事已至此,他又不能拒絕結城景紀的提議。
無論是借款方式還是建設承包方式,對現階段的佐薙家而言,都各有利弊。
不知不覺間,他已被逼入只能接受景紀所提條件的立場。
「遵命,御館大人。屬下這就去安排。」
被景紀問及時,宵手託下巴,凝視虛空,彷彿在追溯記憶。
「爲何閣下不提議採用借款契約?如此一來,貴家本可獲得在我領內的鐵路鋪設權。」
「這合同內容,對六家而言未免過於寬厚了。對他們來說,這本應是經濟上蠶食我嶺州的絕佳機會。結城那小子與長尾之間,或許暗地裏達成了什麼密約。給我去查。手段粗暴些也無妨。同時,我方的防諜體制要比以往更加嚴密。爲防萬一,最重要的機密文件一律焚燬。絕不能讓六家的人抓住我們的把柄。」
宵的語氣中帶着斬釘截鐵的意味。
景紀向佐薙成親說明了嶺州鐵路建設承包合同的概要。
「恐怕,那個人會認爲,景紀大人與長尾公之間定有什麼密約,企圖設下圈套陷害佐薙家。」
若拒絕此案,成親反而會因錯失絕佳機遇而招致責難,尤其是來自嶺州出身的民權派議員。目前,他正與這些人爲實現國內振興而聯手推動削減軍費,絕不能惡化與他們的關係。
「關於橫亙在貴家與長尾家之間的懸案問題,我結城家願隨時不辭辛勞地居中斡旋。衷心希望這一問題能得到和平解決。」
「……也罷。今日的協議內容,各自形成文書,由兩家保管吧。」
「……珍視。」
經過短暫的躊躇,宵勉強擠出了這個回答。
即便強行扼殺自己的內心,恐怕也會被這個少年看穿吧。既然如此,還不如從一開始就坦誠相告。
「是嗎。」
聽到這個回答,景紀彷彿鬆了口氣般低聲說道。
「能聽到你這麼說,真是太好了。」
說着,他溫柔地梳理起宵的頭髮。
「所以,這真的只是以防萬一的預防措施。冬花,關於宵的母親,我有些事想請你幫忙。這是隻有身爲術者的你才能做到的事。」
景紀的眼中沒有冰冷的色彩,唯有對自己式神的信賴所流露出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