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皇都的次期當主

4 六家長老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3750 字

秋津皇國,是漂浮於中央大陸東方的島國。

其本土由北至南,由北溟道、本州、蓬州、南嶺四座大島及附屬島嶼構成。此外,還將北溟道北方一座南北狹長的島嶼——榧太島視爲準內地。同時,在中央大陸的冰州、沿海州,新大陸的日高州,皇國西南方的高山島,本土以南的泰平洋上的南洋羣島,乃至跨越赤道更南方的、面積堪稱世界第二的大島新南嶺島等地,都擁有殖民地。

這些殖民地,是大約兩百年前,即戰國時代末期,各地諸侯尚在爭霸天下時,以商人爲主的海外擴張所取得的成果。當時因築城需要大量木材,加之鐵炮傳入,必須向海外尋求鉛和硝石。爲此,秋津人爲了獲取各種資源而向海外發展。

戰國時代本身,並未以出現一位一統天下的霸者而告終,而是由後來被稱爲「六家」的強勢戰國大名們,共同擁戴皇主爲盟主,締結盟約,從而畫上了句點。

其原因在於,以火繩槍爲首的火器得到了發展。

這種新兵器的出現,使得合戰中的傷亡人數大增。加之獲取火器需要鉅額資金和生產力,各大名遂在領內建立起類似後世所稱的「總力戰體制」。諸侯們因不堪承受其人力和經濟負擔,便陸續從天下爭奪中敗退下來。

曾是戰國強藩的六家,最終也因恐懼可能陷入同歸於盡的局面,而選擇了結盟。

此後二百餘年,皇國一直處於以六家爲核心的集體領導體制之下。

名義上,由皇主下達敕命任命的宰相執掌政務,但實質上,堪稱議會上院的列侯會議掌握着政治決策權,亦非言過其實。

雖說列侯會議在制度上是公家與將家的合議制,實則乃是確保六家統治體制的工具。六家被賦予了會議中的否決權。只要六家之中有一家行使否決權,該議案即被否決。

因此,宰相府制定的政策,絕大多數都不得不顧及六家的利益,他們的統治體制也得以維繫這二百年之久。

雖因自由主義思想的傳播和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平民中興起了自由民權運動,約三十年前,在皇主敕諭下設立了議員公選制(但爲限制選舉)的衆民院,宰相府也過渡爲內閣制,但六家至今仍是皇國實際的統治勢力。

◇◇◇

建於平緩斜坡上的庭園,是依照宅邸主人的趣味,以池泉爲中心,借假山奇石再現全國名勝的池泉迴游式庭園,綠意與奇石達成了絕妙的和諧。

這座坐落於皇都郊外丘陵地上的宅邸,巧妙地利用樹木遮掩了皇都的街景,卻唯獨能讓視線越過樹梢,望見前方的海灣。從其有意遮蔽皇都街景的佈局中,亦可窺見宅邸主人的內心世界。

既要遠離皇都的喧囂,又不願與皇都本身拉開物理上的距離。

「六家會議似乎爭論得很激烈啊。」

在庭園內的茶室中,一位面容清瘦卻威嚴的老人,將自己點好的茶遞給客人,開口說道。

「是的,關於納入明年預算的大筆軍費,其分配乃至是否必要本身,爭論正僵持不下。」

景紀接過遞來的茶,回答道。冬花侍立在他斜後方。

「大藏省主計局長甚至直接向六家會議提出了尖銳批評。看來是位頗有骨氣的人物。」

「在景忠公病倒的當下,東北今後的局勢,可就係於汝之行動了。」

「汝與長尾家的千金,還有聯繫嗎?」

「哼,說得倒輕巧。」

「唉,看看阿爾比昂聯合王國與齊國之間發生的鴉片戰爭,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況且,將西洋十字教和自由主義思想的流入視爲威脅者大有人在,所以在民衆中也能獲得一定支持吧。」

「政略婚姻,大抵便是如此吧。」

然而,問題出在聯姻後長尾家的行動。爲在領地問題上獲取有利解決,當時的長尾家當主通過嫁過去的女兒,加強了對佐薙家的干涉。

冬花暗自思忖。

結果,本爲謀求兩家和睦而締結的婚姻,反而加深了彼此的隔閡。

冬花在內心嘆了口氣。

而結城家,即將加入這諸侯對立的格局之中。

從某種意義而言,正是這種六家間的相互制衡機制,使得這二百餘年來,並未因否決權的行使而導致嚴重的政治停滯。

老人名叫有馬賴朋。乃是六家之一,有馬家的前任當主。自將家督之位讓與兒子後,他便隱居在這皇都郊外的有馬家別邸,潛心於鍾愛的庭園建造。

佐薙家千金宵的母親,即現任當主成親的正室,乃是長尾家現任當主憲隆公之妹。約二十年前,爲解決長期存在的領地邊界糾紛,謀求兩家和睦,故而聯姻。

六家最長老賴朋翁因其強大的政治影響力,樹敵亦多。作爲轉嫁責任的對象,再合適不過。

「長尾家向隔秋津海相望的沿海州、冰州大量移民,在那裏擁有衆多權益。他們定然希望避免與和大陸殖民地接壤的盧西帝國關係急劇惡化。」

「景忠公病倒已有半年,在這短短時間內便掌握了結城家全權的汝,如今還說這種話?」

「伊丹家,包括當主正信公在內,攘夷主義者太多了。」景紀說道。

面對這位據說政治影響力甚至凌駕於宰相的老人,景紀以略帶玩世不恭的態度回應。在身後侍立的冬花看來,既感提心吊膽,又對主君的膽大包天感到無語。

即便如此,雙方家族中有親近之人存在,本身自有其意義。若此二人恰是六家的嫡子與千金,則更是如此。

宵姬雖是佐薙家千金,但通過母系亦流淌着長尾家的血液。事實上,結城家與長尾家將通過宵姬建立起姻親關係。

在一旁聽着的冬花明白,景紀此言並非謙遜,而是意在推卸責任。他大概是想將這位某種程度上如同自己監護人的老人推到前臺去解決問題吧。

「話雖如此,我畢竟還是個十七歲的毛頭小子。能行使多大的政治影響力,可不好說。」

然而,這並非意味着有馬賴朋翁對政治失去了興趣。他通過現任當主——兒子有馬貞朋公,持續施加着影響力。對貞朋公而言,或許心有不甘,但他甚至被視爲賴朋翁的傀儡。

「我認爲,將過度傾斜軍費的明年預算控制在常識範圍內,已經看到一些眉目了。」

佐薙成親冷落正室,與側室生下繼承人,亦可說是兩家這種隔閡的真實寫照。

「任何時代,對外強硬論總比綏靖論更容易贏得支持,這也是常理。」

至少,這位身爲六家最長老的人物,同樣希望避免自己背上政治失分。又或者,他是想等到結城、長尾、佐薙三家問題陷入僵局時再介入,以擴大自身影響力及中央政府的控制力。

「在如今的皇國,能真心爲國家着想的人實屬難得。只顧及自身利益、自家領地的人,是無法應對未來國際風雲變幻的。」

如此一來,景紀便可扮作無力抵抗賴朋翁影響力的受害者。當然,這會讓他被視爲賴朋翁的傀儡而遭受政治上的損失,但比起捲入領地糾紛等問題,招致長尾、佐薙兩家怨恨的可能性,這點政治失分還算輕的。

此外,他在政治思想上亦屬異類,並非主張維持六家集體領導體制,而是致力於建立能與西方列強抗衡的中央集權體制。

「既然如此,接下來六家的問題焦點,就落到汝與佐薙家千金的婚事上了。」

「我不過是結城家當主的嫡子罷了。家臣們聽從我,也只是因爲這個身份吧。」

佐薙家對此自然強烈反彈。

賴朋翁以詰問般的語氣和目光問道。

「同樣警惕。」

「嗯,一直有。曾經一度,還考慮過我與她的婚事。」

景紀繼續說道,

「若只是空談,自是他們的自由。但難處在於,空談並不能提升我國國力。反而只會導致輿論愈加分裂。」

「還有長尾家也是。」

「哼,若真是個普通的毛頭小子,早該有企圖巴結、甚至操縱不成熟的次期當主以提升自身地位的傢伙冒出來了。然而,汝之家中並未發生此類混亂,不是嗎?」

尤其當正室與佐薙成親遲遲未有子嗣,好不容易誕下嬰兒卻非男丁時,長尾家趁機企圖將自家男兒過繼給佐薙家爲養子,這成了矛盾的焦點。

賴朋翁哼了一聲,但臉上並無不悅之色,反而似乎對景紀的發言頗爲欣賞。

「總之,這樣一來,六家之中,事實上已有三家聯手。」

景紀不無諷刺地想。

意圖藉助結城家影響力的佐薙家,與希望通過結城家加強對佐薙家壓力的長尾家。

然而,賴朋翁似乎並無意過度介入他家的婚事。不知這是老人對景紀寄予期望的表現,還是權衡介入利弊後的決定。

這間接實現了昔日此老翁未能達成的六家間聯姻,更進一步通過迎娶佐薙家千金,將結城家即六家勢力延伸至東北,以謀求東北局勢的穩定。

「對佐薙家的動向,我也保持着警惕。」

「兩個都是老狐狸。」

對於期望向中央集權體制過渡的賴朋翁而言,此次景紀與宵的聯姻,亦是佈下的一着棋,意在將六家乃至中央政府的控制力擴展至東北全境。

「正因如此,年輕人才更需要歷練。」

「這傢伙,真是膽大包天。」

「長尾家那邊呢?」

雖擁有否決權,但在列侯會議上濫用此權,意味着與其餘五家爲敵。因此,若不能在一定程度上(最好是過半數即四家以上)與其他六家利益一致,否決權是難以發動的。

「嗯,諒必單憑伊丹一家,也難以輕易動用否決權。追隨它的一色家亦是如此。」

然而,六家之中,其他幾家忌憚兩家聯姻會增強其在列侯會議中的發言權,遂行使否決權,二人的婚事尚在構想階段便夭折了。

當然,中央政府爲加強東北地區的控制,也期待佐薙家能歸於結城家麾下。同時,中央亦希望消除因長尾、佐薙兩家對立導致的東北地區政情不穩。

而且,賴朋翁是六家中的最年長者。憑藉長年在官僚體系及軍部內部培植的派系,其政治勢力之強,連其他六家也不敢小覷。

景紀和冬花雖自幼便認識長尾多喜子,但交往僅止於私人友誼。很難說結城家與長尾家在政治上緊密相連。

「即便如此,我在包括六家在內的諸侯中資歷尚淺,這點並未改變。」

昔日,六家內部曾有人提議讓長尾家千金——名爲多喜子的少女與景紀聯姻。策劃此事者,正是眼前這位老人。意圖通過姻親關係網絡將六家更緊密地聯結起來,爲中央集權鋪路。

景紀並未怯懦,坦然回答。

這樁結城家與佐薙家的婚事,正是被各色人等的種種盤算所裹挾。

「依目前看,我有馬家與汝之結城家,可視爲政治見解相同,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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