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溫柔與冷酷之間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4881 字
「冬花小姐,可以佔用一點時間嗎?」
來到書庫後,宵突然開口道。
「有什麼事嗎?」
「是關於方纔景紀大人的鐵路政策。」
「有什麼疑問嗎?」
「景紀大人似乎打算採用給佐薙家留面子的建設承包方式來推進。這樣的話,短期內佐薙家反而會獲利。關於這一點,我想聽聽身爲結城家家臣之一的冬花小姐的看法。」
被問及的冬花,稍稍停頓思索了片刻。她既無意批判主君景紀,也不願作爲家臣去貶損眼前這位少女的孃家。
「……我認爲,政策既需要短期的視角,也需要長期的視角。」
冬花如此答道。
「從這點來看,少主的鐵路政策,從長遠看是對結城家有利的政策。」
「這或許是我自以爲是,但我感覺這政策有些『天真』。」
「天真嗎?」
冬花一時未能理解宵的意圖,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仔細想來,這確實是對結城家有利的政策。但獲得更大恩惠的,是嶺州的百姓。我原本是打算利用景紀大人,來儘可能改善他們的生活的。」
「……」
少女的話語中透着一絲令人不安的意味,但冬花沒有多言。即便她有心利用自己的主君,至少這位姬君的心思是純粹爲了百姓的生活着想。她無法對此加以指責。
只是,她感到其中似乎夾雜着些許違和感。
冬花說不清那究竟是什麼。
「我甚至忍不住覺得,那個政策,或許是景紀大人對我的顧慮。」
宵的話語中,沒有絲毫嬌嗔的意味。
建設承包方式的問題在於,正如方纔冬花所指出的,結城家無法對後續的經營施加影響力。只有在還款出現拖延時,經營權纔會移交——但景紀預測,這種可能性恐怕相當低。
景紀真心實意地咒罵道。看着這樣的主君,冬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嗯——大概,是狡猾的傢伙吧?」
「只對我們倆說吧。」
「對於那些膽敢傷害他所接納之人的人,他一定不會手下留情吧。但是,反過來又如何呢?若有需要,他能對自己所接納之人冷酷無情嗎?」
從某種意義上說,它更接近於議會制度。
對於將被賦予巖森港獨佔使用權的佐薙家而言,這並非永久性地出讓土地,因此要說服他們的家臣團也相對容易。雖然可能會有感情上的牴觸,但也是可以用道理說服的代價。
而更重要的是,她被這名十五歲少女身上散發出的冷徹壓力所震懾。
「嗯,我也想聽聽大家毫無顧忌的意見。」
景紀身旁,已從書庫返回的冬花如侍從般侍立一旁。
這位自己曾擔任過教育掛的少年,毫無疑問具備與結城家次期當主相稱的能力。
那表情既像是微笑,又像是嘲笑,十分複雜。
「嗯,用這種方式來鋪設鐵路,我們家恐怕是頭一遭吧。」
與她的主君一樣,她也以首席成績考入女子學士院,同樣以首席畢業。
「是,這是向家臣團展示少主領導力的絕佳機會。」
這名少女,是佐薙家中唯一一個選擇了捨棄可能曾對自己傾注過愛的母親,與父親決裂的人。
「遵命。」
「……嗯?好啊。」
那位少主的才能,有時也會朝着嚴苛的方向發揮。
這與方纔從書庫前往執務室途中,所展現出的未來結城家御臺所的端倪,不可同日而語。
因此,那位少主爲了不給家臣們留下輕蔑葛葉冬花這名少女的理由,不斷提升自己。爲了證明,這個少女從未給自己帶來不良影響。
景紀將身體靠向椅背,視線稍稍遊移,像是在思索。
◇ ◇ ◇
離開景紀執務室的益永忠胤,在返回御用場的路上,陷入了沉思。
但另一方面,益永也無法斷定,就是在國家變化的潮流中才產生了那樣的人。
冬花一邊整理收納行政資料卷宗的書架,一邊以若無其事的口吻問道。
被召至景紀執務室的益永如此說道。
「那算什麼?」
在益永離開後的執務室裏,景紀正在閱讀冬花從書庫帶來的資料。當他往嘴裏扔進一顆金平糖,想稍作喘息時,冬花開口了。
——至於這對誰來說是幸,對誰來說是不幸,她此刻還無從知曉。
這位姬君所追求的爲政者形象中,或許理所當然地包含了這種冷酷。
「爲此,首先要請景紀大人成功完成與佐薙成親伯的契約談判。包括巖森港一事在內。」
或許,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變遷中,才誕生了那樣的年輕人。
「景紀大人是一位溫柔的人。」
而兩人至今,仍如兒時誓言那般,維繫着主從關係。
另一方面,少女也無法容忍因爲自己的存在,而導致少年被家臣輕視。爲了證明自己是配得上待在他身邊的人,她也努力成爲了一名優秀的陰陽師和輔佐官。
而後,少主以首席成績考入陸軍兵學寮,在校期間未曾讓出這一席位,並以首席身份畢業。
少主因努力想成爲有能力的人,似乎有一種厭惡無能且無生產力之人的傾向。
「喂喂,這可太冤枉人了。哪有比我更正直的人?我可是那麼赤裸裸地表白了隱居的願望啊。」
就在這時,冬花想起了什麼。
冬花以表示理解的聲音說道,其中毫無調侃之意。
宵如此評價道,聲音中全無女性思念男性時的那種柔情,反而像觀察現象的學者一般,帶着一種堅硬的冷徹。
但察覺到這一點的家臣,恐怕只有包括與景紀和冬花格外親近的自己在內的寥寥數人。老實說,在身爲筆頭家老的益永看來,被抹消的那兩人,在家臣團內的家格姑且不論,作爲軍人或官僚的能力都十分低下,即便消失,在家臣團中也算不上什麼大問題。
「喂,景紀。我能問你一個不着邊際的問題嗎?」
景紀嚼碎金平糖嚥下,點了點頭。
「那……難道不是因爲景紀大人認可了宵姬殿下的覺悟嗎?」
爲了將年幼的少女從家臣們無心的輕蔑中保護下來,同樣年幼的少年試圖證明她並非「不祥之子」。
皇國的政治體制,在最近數十年間經歷了產業革命的進展、衆民院的設立及隨之而來的選舉制度的實施等鉅變,與益永幼年時期相比已大爲不同。
但冬花卻不得不意識到。
「不過,前提是能確保巖森港——但從經濟意義上來說,足以打入嶺州。一部分頭腦頑固的家臣們,應該也能接受吧。」
「嗯,我正有此意。請執政和參與們對細目協定的內容進行充分審議。」
無論是討伐匪賊還是探索新南嶺島,景紀都參與其中。若說是巧合,未免過於刻意。
如今,已沒有家臣會公然侮辱他們,尤其是侮辱那名少女。若此類事情傳入少主耳中,那些人便會名副其實地被「抹消」。
是一直侍奉在少主身旁的那位白髮陰陽師。
冬花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具體細節,恐怕需要與負責土木和財務的執政們共同商討。」
景紀對筆頭家老的話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像景紀你這樣的人啊。」
那名少女曾被家臣團的人們輕蔑爲「不祥之子」,被認爲若在她身邊會給少主帶來災禍,因而遭到忌諱。
見冬花沉默不語,宵似乎意識到自己的發言給白髮少女帶來了衝擊。
「爲政者所需要的,是將百名百姓的性命與一名親近之人的性命放在天平上,最終選擇百名百姓性命的冷酷。他一定做不到這一點。」
少主從兵學寮畢業後,曾有一名公然侮辱少女的家臣,在討伐成爲「匪賊」的浪人集團時下落不明。還有一名家臣,則在探索新南嶺島時下落不明。
雖然在早餐席上召集家臣進行討論,這種統制方式看似可能導致當主權威弱化,但那位少主總能對家臣的發言做出恰當回應,反而讓家臣們認可他是具備與次期當主相稱的見識與能力的人。或許,那個會議本身就帶有向家臣展示自身能力的意圖(當然,景紀本人不會承認)。
「在強化統制這方面,我倒還有些疑問。」
可以明確說是被「抹消」的雖只有那兩人,但在這位少年擔任當主代理的半年間,引發了大規模佃農爭議的領地代官等兩名擾亂結城家領國統治的官僚系統家臣被撤換;侵吞結城家財產的用人系統家臣五人被沒收財產並放逐;被其他家族密探收買、泄露結城家情報的家臣三人被逼切腹。
「你不是一直在糊弄其他家臣嗎?剛纔的益永大人,可是一心想着讓你當下一任當主呢。」
此次嶺州鐵路建設承包合同的談判,將是景紀向內外展示其領導力的絕佳時機。一想到他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謀劃此事的,益永便感到一絲悚然。
益永恭敬地說道。
那位少主,似乎正是篩選出這類人,對家臣進行了肅清。
那個少年是爲了讓家臣們接受那名少女侍立在自己身邊的事實,而努力讓自己變得有能力的。
「不過,借款方式恐將在未來埋下禍根,因此我認爲在目前情況下,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案了。」
關於採用建設承包方式一事,景紀已事先與筆頭家老益永忠胤通過氣。
「……嗯?啊,沒什麼,只是一點感慨而已。」
「是,我也如此認爲。不過,在少主提出之前,這種建設承包方式確實是我的盲點。」
面對如此斷言的宵姬,冬花既說不出否定之言,也說不出肯定之語。無論哪一句,都將成爲對景紀的批判。
冬花無法立即作答。
這些人的罪狀都清晰明確,景紀在擔任當主代理之際,或許也有整肅家臣團內部綱紀的意圖。
「還請不必太過在意。」
若能成功將線路從千代延伸至巖森,便可開通前往北溟道的聯絡船,本州與北溟道之間的人與貨物往來將比現在更加活躍。
要持續證明自己是有能之主的有能之臣,並非易事。而正因爲明白這一點,益永才認可了侍立於那位少年身旁的少女。
「……」
◇ ◇ ◇
這種做法是否正確,是否合乎將家繼承人的應有姿態,益永不得而知。他本可以斥責說,作爲武門棟樑卻沉迷於女子,實屬軟弱。
「爲政者不是正直的人能幹的。人類不是隻靠正論和合理性行動的生物。那樣的人,當個官僚就夠了。能合理完成工作的人,最適合做官僚。但爲政者必須想方設法讓反對自己政策的人閉嘴。就拿這次來說,就是佐薙家的那些人。」
冬花雖對這位姬君的態度感到一絲違和,但仍如此回應。而聽了陰陽師少女的話,宵的嘴角微微一動。
「……多麼令人困擾的筆頭家老大人啊。」
宵說着,露出一絲略帶困擾的淺笑。
但益永無法將這兩位幼時便締結主從之約的二人拆散。即便那是咒術師之間的主從契約,作爲武人的他,仍認爲主從之約比任何事物都更爲尊貴。
「不過,這樣一來便不會過度干涉佐薙家的領地政治,來自對方的牴觸也會較小。從東北地區的政治經濟穩定與強化統制這兩方面來看,我認爲這是一個良策。」
「你這問題還真是沒頭沒腦啊。」
「關於此事,我想將其列爲明日早餐會議的議題。」
至少,建設承包這種方式,是那些只重視自家利益的人絕對想不出來的辦法。也因此,這是一種不易與其他家族產生摩擦的方式。
這名少女作爲爲政者的覺悟,已遠遠凌駕於自己的主君之上。
衆民院議員們有時會爲了向本地輸送利益,引入一些不知是否有經濟價值的鐵路,但這次的嶺州鐵路,是一條具有明確經濟意義的鐵路。
正因如此,景紀才試圖獲取巖森港的獨佔使用權。
「我知道。關於這一點,我打算直接與成親伯進行契約談判。」
「對景紀來說,理想的爲政者是什麼樣的?」
那位少主的確能力出衆,這一點毋庸置疑。但益永知道,他的才能絕非僅僅由時代變化所帶來。
如今,他已無法再用年輕時抱持的價值觀來侍奉將家了。
一方面,益永認爲若他成爲下一任結城家當主,家門可保安泰;但另一方面,他也覺得那位少主的家臣統制方式,多少偏離了傳統的將家框架。
景忠公病倒後的這半年來,家臣團的統制未曾紊亂,便是明證。
「……不過,確實,只講合理主義的爲政者,也挺沒意思的。」
白髮少女用略帶感傷的聲音說道。
「如果景紀你是那種人,我侍奉起來也沒意義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唔,沒什麼。別在意。」
景紀在意她這突兀提問的意圖,試着問了一句,但冬花似乎不打算回答。
恐怕是方纔與宵一同去書庫時發生了什麼。但也不像是發生過爭執的氣氛。若要說的話,大概是冬花和宵都意識到了彼此價值觀的差異吧?
既然冬花提到了爲政者之類的話題,那大概是冬花和宵對身爲結城家次期當主的自己,有着不同的期望吧。
對景紀來說,若被素不相識的人強加自以爲是的爲政者形象,他會感到不悅,但若是瞭解自己的這兩個人,那也沒辦法。
不過,他不希望因爲這點小事,就讓冬花和宵之間產生隔閡。
景紀輕輕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幹嘛?」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的頭髮很漂亮。」
景紀走近站在書架旁的冬花,輕輕撫摸般梳理着她的秀髮。柔順、毫無毛躁的豔麗白髮,從景紀的指間滑落。
「……」
冬花沒有拒絕,只是任由景紀梳理她的頭髮。無言的時間,在兩人之間流淌而過。
「……我真是個討厭的女人啊。」
過了一會兒,冬花自嘲般地說道。
「問那種問題,簡直就像是在說『快來關心我』一樣。」
「如果你不願意,我就不問發生了什麼。但別太貶低自己。我可不覺得冬花是個討厭的女人。」
式神少女將頭輕輕靠在少年的肩上,撒嬌般地依偎了片刻。
「……謝謝你,景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