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式神的過去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5191 字
少女被鎖在城堡的地牢裏。
那是一個白色頭髮、長着狐狸耳朵和尾巴的幼小少女。少女的手腳戴着鐵製枷鎖,延伸出的鎖鏈連接在牢房的牆壁上。
少女被綁在地牢的牆壁上,如同被釘在十字架上一般,臉上殘留着哭腫的痕跡。
她哭喊着,哭喊着,最終彷彿陷入虛脫狀態,無力地被枷鎖和鎖鏈束縛着。
牢房的柵欄上貼滿了咒符。
簡直就像要把被封印的怪物關在牢裏,不讓它出去一般,甚至能感受到那樣的意圖。
不,實際上被囚禁在牢裏的,是繼承了妖狐血統的怪物。
「……」
少女的眼眸中,沒有哀嘆自身境遇的悲哀。只有自責之念與深深的達觀。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即使淚水已經乾涸,那句話仍不停地從口中溢出。
爲什麼自己會做出那種事呢……。
◇◇◇
那是我不停哭喊着求少主不要去兵學寮的幾天之後的事。
「……入學女子學士院嗎?」
我一時沒能理解父親說的話。
女子學士院是華族和士族的女兒們進入的皇都官立教育機構。這點我在年幼時便知道,卻無法理解。
並非所有華族和士族的女兒都會進入女子學士院。如果所有人都入學,尤其是士族階級的學生數量會變得極其龐大,而且公家和將家至今仍保留着讓優秀家臣或學者擔任教育官的慣例。
各諸侯在自己的領地上設立私學,供那些家世良好者的子女就讀,因此就讀學士院、女子學士院的,主要是在皇都學校畢業的履歷能爲將來增光添彩的人。也就是將來繼承家業的華族、士族嫡男,或是可能嫁入這些人家中的高門女子。
我從未聽父母提起過要進哪所學校,一直以爲會就這樣在城中跟隨父母學習咒術。
「嗯,兩年後,等你十歲了就去那裏吧。另外,不要從皇都御館大人的宅邸通學,要住進學院的宿舍生活。」
從朝我伸出的手臂根部挖入肩膀,再從臉頰一直撕裂到眼睛一帶。
隨着自己無法控制的感情,靈力也膨脹起來。那種感覺讓我心生恐懼,我拼命地抱緊自己的身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年幼的心靈中,那是我的驕傲。
不知何時變得尖銳的指甲,撕裂了少主。
可是,年幼的我卻不那樣想。
「不,不是的,不是……」
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全身的血液彷彿被抽空。
「啊……」
視野扭曲起來。
從那以後的事情,我只記得模模糊糊。
「因爲御館大人如此建議。」
「因爲我很礙事,所以想讓我住進女子學士院的宿舍嗎……?」
走廊的門打開了,好幾個腳步聲傳來,她的狐狸耳朵捕捉到了這些動靜。
他只是到最後,都在爲我擔憂。
那時的我,就是個不聽話的孩子。
「今天,怎麼了?」
我正要衝出房間,少主卻想抓住我的手臂。而我反射性地想要甩開那隻手。
「我有好好進行咒術的修行!讀寫算盤,還有武藝的鍛鍊,一次都沒有放棄過!」
他正被書卷包圍着。
「爲什麼?! 」
我心中只有困惑、恐懼和牴觸。
「──咦……?」
半邊身子染滿鮮血的景紀,因終於襲來的劇痛而蜷縮起了身體。
據說戰國時代也有女性城主。作爲年幼的次期當主成年之前的代行,雖然屬於罕見事例,但似乎確實存在過。
那是少主看書時一如既往的房間光景。
聽到這話,當時的我是想哭還是想怒,至今我仍不明白。只是,我對父親感到無可抑制的憤怒,這一點確鑿無疑。
「不是那樣的。冬花永遠都是我的式神。」
然後,說出了那句決定性的話。
忽然,地牢裏的空氣動了一下。
明明做出了那樣的事,冬花卻仍然想見景紀。想要見到他,向他道歉。
然而,父親繼續說出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少主與其說是在疑惑,不如說是在確認似的問道。
我自己發出的聲音,比想象中還要虛弱。我不想連少主也否定我。這樣的內心,大概顯露了出來吧。
辯解的話語,沒能成形便消散了。
「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騙子!」
我哭着臉衝進房間,少主不知爲何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他輕輕將書籤夾入書中,把書放到一旁。
景紀用強烈的聲音否定了。可是,我連少主這樣的話都無法相信。
那時,少主困擾地皺起了眉頭。大概是不知道該如何說服我吧。
我任憑感情驅使地叫喊着。
我以爲少主是要拋棄我了。
「等等,冬花!」
「怎麼了?」
但父親完全不顧我的心情,斷然說道。
少主直到最後,都沒有用看待怪物的目光看我。哪怕是對着那個如同怪物一般撕裂了他身體的我。
我傷害了少主。我的指甲撕裂了少主。
「我最討厭少主了!」
趕來的父親按住我,封印了靈力,給我戴上枷鎖,把我丟進了地牢。僅此而已……。
我大聲喊出這一句,便衝出了房間。背後傳來父親的斥責聲,卻只讓我心中的不甘愈發強烈。
「──!」
「那麼,請讓我一直待在您身邊……」
「少主!」
我幾乎像耍賴的孩子一樣,對着少主頂撞起來。
「那是不可能的。」
我結結巴巴地如此訴說着,他年幼的臉上浮現出凝重的表情。
因爲我認爲自己是少主的式神,做不到這些是不行的。所以,我拼盡了全力。
我用夾雜着淚水和悔恨的聲音,把父親說等我十歲就要去女子學士院並住進宿舍、還說我不配當少主式神的事,都告訴了他。
本應只是這樣而已。
「咦……?」
「而且,我也認爲這樣很好。」
他猶豫片刻後說出的話,讓我愕然。
「爲什麼?」
理所當然,女子學士院中沒有男學生。而且一旦住進宿舍,必定會和少主分開。緊接着,在皇都被人蔑稱爲不祥之子、雜種的日子又將開始。和這座城不同,少主不會來救我。
聽到這些話,冬花沒有產生任何牴觸。她覺得說得沒錯。
景紀一瞬間臉上還帶着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的表情,就那樣跌坐在地。
「我不想去什麼女子學士院……我想和少主一起進兵學寮……」
盤腿坐在地上,膝上攤開着一本書。
無法控制的靈力如同暴風般釋放而出,將房間裏的書籍、紙門、隔扇統統吹飛。
「我是,少主的式神,對吧……?」
「少主,已經覺得我怎樣都無所謂了嗎……?」
「不行,不要那樣……」
現在想來,那是少主的願望:希望我真正地成長起來,變得自立,靠自己的力量去壓下那些閒言碎語。
然而景紀以斷然的語氣趕走了隨行的人們。
「爲什麼啊!」
「因爲現在的你,配不上當少主的式神。」
少主微弱的制止聲,那時的我也沒能聽見。
「我是少主的式神!」
不祥之子、不祥之子、不祥之子……這個念頭,只在腦海中盤旋。
「不對!」
於是,只剩下一個腳步聲,逐漸靠近自己的牢房。
那是我認定爲主君的少年的血。
然而,我把一切都往壞處想。
「啊……啊……」
聽說少主要進兵學寮,爲了待在他身邊,我自行調查了兵學寮,便深信自己也能夠入學。
但年幼的我,根本看不到這些實情。
「你是我的式神啊。被人說各種壞話,就一直躲在我的影子裏畏畏縮縮的,我覺得那樣是不行的。」
◇◇◇
地牢裏一片寂靜。
「嗯,是啊。」
「……冬花,你打算永遠讓我來保護你嗎?」
我淚眼模糊地闖進了少主的房間。
那究竟是自己的聲音,還是少主的聲音,已經永遠無法知曉。
正因爲有這樣的皇國曆史,兵學寮的入學規程並不把學生限定爲男子。然而自開校以來,女子進入兵學寮的事例僅有幾件,而且那些情況也和戰國時代一樣,僅限於家中存在複雜繼承問題的女子。
而在那些腳步聲中,有一個是自己熟知的人——少主的腳步聲。
少主正要走向地牢的走廊深處,周圍的人似乎都在攔着他。說前方危險,不知道那個怪物什麼時候又會傷人。
父親彷彿早已決定好一般告訴我。
因爲無法使用靈力,耳朵和尾巴的封印解除,保持着原本的樣子。
飛濺的鮮血弄髒了散亂的書本,從我僵在半空的手上,鮮血也在滴落。
「騙子!」
「嗚……」
對此,冬花感到了恐懼。
雖然想見他,想道歉,但那一刻真正來臨時,她害怕了。
那道傷怎麼樣了?少主會原諒自己嗎?自己會不會因爲傷害少主的罪行而被處刑呢?
而且,自己該以什麼樣的表情去見少主呢……。
種種不安在心中盤旋,可手腳被束縛的冬花既無法逃走,也沒有那樣的氣力。
角燈的光,映入了低着頭的冬花視野。
「冬花……?」
景紀帶着確認意味的聲音在牢中迴響。冬花仍低着頭,無法確認他的表情。
響起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隨後是吱呀的聲響,柵欄間的門被打開了。
角燈的光,逐漸靠近。
「冬花……?」
景紀微微蹲下身,像是要窺看低着頭少女的臉。
「嗚……」
冬花下意識地別過了臉。
景紀的臉有一半被繃帶覆蓋着。繃帶上貼着數張咒符。恐怕是繪有治癒術式的咒符吧。
「轉過來。」
「……」
冬花沒有回應那輕聲細語般的聲音。她緊緊閉上眼睛,不與景紀對上視線。明知那是逃避,卻沒有勇氣直視他的臉。
這時,傳來角燈被放在地上的輕微聲響。接着,是金屬摩擦的嘩啦聲。
冬花正想着他在做什麼,腳上的枷鎖中,有一邊被解開了。纏繞在赤裸腳踝上的冰涼觸感消失了。
「冬花。」
「……?」
近在咫尺的景紀臉上滿是認真,讓人立刻明白那絕非謊言。僅此而已,冬花心中便湧起了一點勇氣。
所以最後,只是他的教育官益永忠胤叱責了景紀,說不論對方是否家臣,都不能下達過分的命令。當然,益永大概也對事件的真相隱約有所察覺。但他並未再多說什麼。
接着,腳鐐之後是手鐐。因爲一隻眼睛被遮住,他似乎很難把握距離感,雖然有些費事,景紀還是將兩隻手鐐都解開了。
「哈哈哈,這個愛哭的毛病,也得改一改纔行啊。」
雖然嚴厲,卻聽得出來他是在爲冬花着想。
那一側的手似乎不太靈活,他單手苦戰着,卻還是將另一邊的枷鎖也解開了。
據說那位與冬花有着相似容貌、被賜予葛葉家名、作爲結城家家臣被提拔的陰陽師,是混有妖狐之血的。
一聲帶着倦怠感的嘆息傳入冬花的耳朵。緊接着,是景紀在牢房地板上坐下的聲響。
「……呼。」
「那爲什麼,冬花的祖先,初代葛葉家當主會被結城家認可?」
當主景忠的嫡男、下任當主少年的話語,誰都無法提出異議。
「嗯,我也會支持你的。冬花是個很厲害的孩子,一定沒問題的。」
景紀的話滲入腦海,花了相當一段時間。
冬花再次從景紀臉上移開視線,閉上了眼睛。
「嗚……」
「可是,我傷了少主……」
「……」
後來冬花從父親那裏聽說,景紀對第一個趕來的父親,就是那樣解釋的。在半個身子染滿鮮血、被幾乎想讓人失去意識的劇痛折磨的同時,他還在想着爲了守護冬花而編造藉口。
「那是因爲,他擁有作爲結城家家臣的相應能力。」
半張臉纏着繃帶的景紀,用剩下的半張臉露出一個惡作劇般的笑容。那一定是爲了讓冬花安心的笑容吧。
或許是因爲感情剛剛劇烈爆發過,此刻冬花能夠坦率地接受景紀的話了。
景紀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由得睜開了眼睛。
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被強行拽起手臂拖出牢外,地牢只是重新歸於寂靜。
景紀似乎不僅臉,連半邊身體都纏着繃帶。從和服交領間露出的肌膚,還有一隻手臂,都纏着令人心疼的繃帶。
冬花沉默不語時,景紀突然這樣說道。
不僅如此,他仍然認可這樣的自己是式神,這讓她從另一種意義上險些落淚。但是,冬花仍有不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冬花這樣想着。
「對不起。」
「嗯?那是我硬要冬花表演新學會的術給我看,然後你稍微失誤了一下,對吧?」
自己會就這樣被拉去刑場嗎?少主打算親手處置自己嗎?
「提議讓冬花住進女子學士院宿舍的,是我。」
如果能死在少主的手下,或許也不錯。
「我希望冬花,能成爲我的式神。可是照現在這樣下去,你只會變成我的人偶。所以,你必須從『我』這個存在中自立出來。」
回想起來,這似乎是景紀第一次對冬花說如此嚴厲的話。
「所以說,那是勉強冬花的我的責任。你什麼錯都沒有。」
是的,自己傷害了這個少年。而且是讓他半身浴血的重傷。
蹲在冬花腳邊的景紀站起身來。
一直被吊起的手臂獲得自由,她一下子癱坐在了地上。
「可是,周圍的人並沒有認可這一點。你知道爲什麼嗎?」
冬花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因爲,我是這樣的……嗎?」
後來冬花想,當時的自己大概露出了一副相當呆滯的表情吧。
「……」
只有角燈的光,在昏暗的地牢中,溫柔地映照着兩個年幼的少年少女。
身爲繼承妖怪血統之證明的狐狸耳朵與尾巴。還有紅色的眼眸與白色的頭髮。自己的容貌,在城中顯然格格不入。
「我會努力的……!我一定會成爲,絕對、絕對能幫上少主忙的式神……!」
就算使用了治癒術式,尚未痊癒之處被猛地抱住,景紀想必很痛吧,但他沒有表現出那樣的神色,而是接住了她。
冬花不由得咬住了下脣。果然,我是不需要的啊……。
「你是我的式神。」
對聞訊聚集而來的家臣們,景紀似乎也重複了同樣的解釋。
「……」
景紀用認真的聲音說道。然後,像從前一樣,輕輕用衣袖爲她擦去眼淚。
啊,不過,或許那樣也好。
他並沒有拋棄自己。
本已乾涸的淚水,再次湧了出來。
景紀輕輕撫摸着冬花的背。
「對不起……!」
「咦……?」
於是,那時的冬花,像幾天前一樣哭着撲進了景紀懷裏。
身爲家臣,這絕不可能被原諒。若自己還在,一定會連累父親、母親,還有年幼的弟弟。
「現在的冬花,確實作爲術師在努力。可是,其他方面呢?每次被城裏的人說壞話,就躲到我身後,看人臉色,戰戰兢兢。若沒有我在身邊,連城下町都沒法好好走。」
那溫柔的手勢,更讓少女流下眼淚。冬花一邊號啕大哭,一邊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