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月光之下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4862 字
從皇都遊覽歸來的夜晚,景紀在宅邸的執務室中展閱着書信。
在角燈光芒照耀的室內,他閱讀着用毛筆書就的流暢字跡。文體雖是拘謹的候文,字跡卻透着寫信人那份細緻柔和的氣質。
忽然,執務室的門被敲響了。
「我是宵。」
「進來。」
景紀暫時從信紙上抬起臉。隨着門把手轉動的聲音,門被拉開,身着白色睡袍的宵走了進來。因夜晚轉涼,她肩上披了件外衣。
「想到您或許該休息了,所以……」
宵似乎是擔心他。今天逛了一整天皇都,她想必也相當疲憊了。但見景紀一直待在執務室,似乎放心不下,特意過來看看。
景紀看了眼房內的擺鐘,時間已過晚上十點。
「啊,等回完這封信就好。宵你可以先休息。今天累了吧?」
「……是很重要的信嗎?」
景紀察覺到她瞬間吞回了否定的話語。即便如此,她大概還是不希望景紀過分勉強,言外之意是若非要緊信件,回信可否等到明日。
「不,是兵學寮同期生來的信。彼此雖同在皇都,卻總沒機會見面。信裏有些小小的抱怨,對我們婚事的祝賀,還有就是關於即將召開的列侯會議提供些情報。」
「果然是因爲臨近列侯會議召開,這類信件也多起來了呢?」
「嗯,是啊。」
結城家下任當主少年點頭道。
「這個時期因爲列侯會議,各方信件紛至沓來。想與我家攀關係的政客、領地民衆的陳情書,還有像這樣提供政局消息的人,各式各樣。」
「因爲全國諸侯齊聚皇都,背後的博弈也活躍起來了?」
「沒錯,你很懂嘛。說不定不久後,宵你也會收到諸侯夫人們茶會邀請之類的信函。」
「我會做好心理準備的。」
身着日常和服的景紀靈巧地走在屋頂上,在屋脊處坐下。
景紀低聲輕笑。冬花彷彿報復般將體重壓在他背上。
景紀再次伸了個懶腰,開始收拾攤開的信紙、筆墨和硯臺。
她嘗試反向探測,但未成功。
陰陽師少女充分理解此意。
最佳方案是在抑制佐薙家反彈的同時,使結城家能對其領國統治施加影響力。
同時還需警惕伊丹、一色兩家及攘夷派的動向。他們可能爲報復否決偏重軍備的預算案,唆使攘夷派製造騷亂或發起倒閣運動,攪亂政局。
而且,「餘容面晤」嗎?這是在委婉地提議久違地見一面啊。
那麼,回信該怎麼寫呢───。
屆時,阿爾比昂的對齊外交勢必更趨強硬,東洋局勢將愈發緊張。
不過,真那麼說,自己反而會不知所措吧。
對於主君少年與華族姬君結合,冬花是理解的。當然,現在也理解。
但另一方面,明年預算案問題又須重視與長尾家的聯繫。考慮到佐薙家爲振興領地,正加深與民權派議員接觸的現狀,預算問題上,結城、長尾、佐薙三家協作亦非不可能。
景紀也必須謹慎應對,避免走向那般局面。
正因如此,未能回應主君期待,才令她懊悔。
「嗯。」
果然和數日前一樣,有術師在監視景紀。從白天離開吳服店後就一直被跟蹤了。
對白髮少女的歉意,景紀輕笑表示不必在意。
關於增強對佐薙家領國統治的影響力,若結城家與長尾家聯手過密,反會招致佐薙家及其家臣團的反感,故不可給人留下兩家過度接近的印象。
「喂喂,這時候不該誇獎一下看穿式神性格的主君嗎?」
「……喂喂,平日裏那個英姿颯爽的冬花小姐去哪兒了?」
「……」
少年臉上浮現一絲略帶惡意的笑。寫信的兵學寮同期生,準確提供了他此刻所需的情報。
景紀再次看向桌上展開的信件:
正因如此,冬花必須代替父親,在皇都守護主家。弟弟鐵之介作爲術師尚不成熟,且對景紀心存牴觸。即便弟弟將來繼承葛葉家,眼下仍無法委以守護主家之任。
「這種時候,有個明白事理的同期生真是太好了。」
宵冷靜地說着,歪了歪頭。
冬花結刀印,揮手划向空中。式神的氣息消失,視線也隨之消散。
「沒什麼,想着以冬花的性子,肯定又在認真警戒宅邸四周。要巡視的話,自然會爬上屋頂吧?」
畢竟也對宵那麼說了,今天到此爲止吧。並無需要明日一早就派信使送出的緊急信件。
關鍵在於如何把握其中分寸。
「但我總覺得,能否與諸侯的女眷們相處融洽,又是另一回事了?」
鐵路事務歸遞信省管轄,請願書卻直接送至六家手中,這很具皇國特色。
就現狀而言,或因結城家與佐薙家聯姻,許多豪商來信希望參與預期會推進的東北鐵路建設計劃。衆民院議員也來了幾封關於鐵路線路的陳情書。
「偶爾這樣不行嗎?今天一整天都是宵姬殿下獨佔景紀,現在換我獨佔一下,也沒關係吧?」
但即便如此,看到景紀與宵姬距離拉近,心中仍會湧起一絲紛亂的情緒。
冬花的聲音略帶撒嬌。她心裏不禁想,其實更希望聽到他說「是因爲看不到你,擔心了」之類的話。
看來情況要不妙了。景紀心想。
自覺失態,冬花的聲音不禁提高了。只見景紀正試圖爬上屋頂。隨着一聲「嘿咻」,他攀了上來,手裏還拿着角燈。
景紀語帶諷刺地說。
就此而言,結城、有馬、長尾三家在六家會議及列侯會議上的政治協作,今後將愈發重要。
「嘛,到我無法陪同的女性聚會時,會讓冬花或益永夫人陪你同去,放心好了。現在就開始緊張,只會徒增疲勞哦?」
此事亦將影響兩會局勢。現狀是,對外政策上屬慎重派的三家結成了協作。但若結城家貿然親近佐薙家,與長尾家的關係便會破裂,加深國內對立。
下方突然傳來的聲音,嚇得冬花肩膀一顫。
冬花輕輕落在宅邸屋頂,和服袖子隨風微微飄起。
「還有監視的式神?」
「這方面可以向冬花或濟請教。不過那也是明天以後的事了。今天先睡吧,讓疲憊的身體好好休息。」
◇◇◇
「不過,既然是你這個早早看穿我本性的宵,應該不用擔心吧?」
「真是個任性的式神啊。」
尤其是涉及領地問題的六家內部對立,事態將非常嚴重。
「沒什麼,能察覺到監視就已經很好了吧?」
她擔憂地說着,行了一禮,便消失在執務室門後。門輕輕合上。
冬花點頭。
不僅國內攘夷派可能借國際形勢惡化而勢頭更盛,皇國也難保不被捲入遠東動亂。
這便是冬花作爲式神的矜持。
「謝謝您。」
是結城家御用商人送來的、關於與阿爾比昂聯合王國商人接觸的報告。據那阿爾比昂商人說,他所屬的公司決定從齊國的開港城市撤回人員。
「……」
冬花猶豫片刻,繞到景紀身後,從背後抱住了他。那動作帶着幾分稚氣,如同貓咪向主人撒嬌。
宵略顯猶豫,但或許覺得留在這裏只會打擾景紀,便道:
此刻,就在她維持的宅邸結界邊緣,似有若無的距離外,存在着窺探此處的視線。
因未直接觸碰結界,探測術式未有反應。但憑藉白天的察覺以及她與生俱來的體質,還是探測到了。
「…………」
「……景紀你覺得是哪家僱的術師?」
「……暫且明天再說吧。」
「……我好像,還是有點寂寞。」
「……唉。」
景紀被壓得前傾,又直起身,冬花再次壓上去。兩人像嬉鬧般輕輕搖晃着身體,重複着這樣的動作。
其中一封信引起景紀注意。
「但是對不起,沒能鎖定對方術師。」
雖消滅對方術式操控的式神會中斷反向探測,但優先解決監視之眼也是不得已之舉。
信件末尾指出,伊丹、一色兩公爵似乎在列侯會議期間,尤其針對公家出身議員進行拉攏。
少女以銳利的目光掃過被夜幕籠罩的宅邸四周。
想到日前攘夷派的襲擊事件,再怎麼警惕也不爲過。
此外,還有結城家領地選出的議員的請願書。地租問題、佃農問題、勞工問題等等,向領主結城家提出的請求多種多樣。他們大概是希望景紀在列侯會議上也能提出這些問題。
「老實說,可疑對象太多,反而無法斷定。」
景紀帶宵姬遊覽皇都,雖有讓宵姬散心及加深我們四人關係的意圖,但亦有以自身爲餌,方便我反向探測的目的。
換言之,該公司在遭遇齊國人襲擊外國商館後,判斷無法保障職員安全。
景紀儘量注意不用令她感到壓力的語氣,溫和地催促道。
身爲將家,更是六家之一,景紀的話確有道理。列侯會議臨近,各方目光必然聚焦於身爲結城家當主代理的景紀。
「景、景紀!? 」
「話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若此態勢蔓延,商館人員相繼撤離,阿爾比昂對齊貿易將完全停滯。
正因如此,絕不能讓伊丹、一色公等攘夷派掌握政治主導權。否則皇國對外政策必將僵化。
但送來的信件中未必沒有重要內容。無論何事,尤其在政治世界,喪失主導權是致命的。即便是景紀,也不打算在這方面懈怠。
「你該不會以爲,只要說聲『式神』就能解決一切吧?」
重回獨處,景紀用力伸了個懶腰。他又看了眼鍾,覺得確實有些晚了。
「───怎麼了,在這種地方嘆氣?」
「───觀伊丹、一色兩公,似對來年度預算案尚未死心。據悉正對兩家旗下議員多方運作。愚以爲仍需警惕,特此附筆。餘容面晤。匆匆不具。貴通。」
在結界外盤旋的監視式神,不知是在試探突破結界,還是意在牽制,但無疑是對結城家懷有敵意。
「佐薙家宅似乎也有疑似術師的僧人出入,真要懷疑起來就沒完沒了了。」
「……總覺得像被戲弄了,難以信服。」
「……那麼,我先告退了。景紀大人也請勿太過熬夜。」
身爲景紀的式神,作爲陰陽師卻仍如此不成熟。她不禁嘆息。
「不過,當務之急還是想先理順結城、佐薙、長尾三家的關係啊。」
對外局勢越緊張,兩家不擇手段謀取政治主導權的可能性越高。
「別放在心上。反正對方還會不死心地放出式神。遲早會露出馬腳的。」
宵的聲音帶着因決心而產生的堅定,像是爲了避免被看作十五歲的小丫頭而振作。
「───嗯……」
結城家皇都宅邸目前由冬花布下的結界守護。葛葉家當主——其父因需療養的結城景忠公返回領地而一同離去,現不在皇都。想必仍在景忠公身旁進行祈福。
但她並不想依賴父親。景紀的式神只有我,意圖危害景紀的術師,必須由我親手解決。
並非想獨佔景紀,也非對宵姬抱有反感。我也想和她作爲女性好好相處。
「……人心真是難以掌控呢。」
「嘛,人畢竟不是提線木偶。你要是成了木偶,那才無趣。」
「你不會覺得我是個麻煩的女人吧?」
聲音裏不經意流露出一絲不安。
我的存在是爲他而生。若被他否定,恐怕活不下去吧。
「怎麼可能。」
景紀笑着打趣道。
「我反倒覺得,能看到冬花可愛的一面,挺好的啊?」
「真是的……」
伴着故作誇張的無奈嘆息,冬花加深了擁抱的力道。

「好啦,別鬧彆扭了嘛。」
景紀語帶笑意地說着,從懷裏取出一個小盒子。「喏。」 他將盒子遞給仍從背後抱着他的冬花。
「……給我的?」
「這情形下還能給誰?」
少年對困惑的少女打趣道。
景紀送冬花禮物,其實非常罕見。她雖是景紀的心腹近臣,但出身於用人系家系。歷史上,在將家中,受主君重用的用人系統與家老系統家臣之間發生對立並不少見。
加之冬花是女性。若在衆家臣面前貿然贈送禮物,景紀恐會失去家臣信任,而冬花也會成爲衆矢之的。
正因明白這點,景紀很少送冬花東西,冬花也從未主動索要過。
「……」
「但是,謝謝你。」
冬花在不易站穩的屋頂上靈巧地端正姿勢,行了一個臣下之禮。
本質上,梳子因發音與「苦」、「死」相近,被視爲不祥,不適合作爲禮物。但另一方面,男子贈女子梳子,亦有「願同甘共苦至死」之意。景紀自然是知曉此意才選了梳子吧。
「……嘛,就是想說,今後也請多指教了。」
「嗯,我期待着。我唯一的式神。」
「我葛葉冬花,以式神之名起誓,無論發生何事,此生定當爲您竭盡全力。」
所以,作爲式神的少女必須回應這份心意。
「在你們去店裏頭的時候,我順便挑的。」
看來連景紀也不好意思把話全說出口。
冬花輕輕將梳子放回盒中。即便無法在家臣們面前,甚至無法在家人面前使用這把梳子,她依然滿心歡喜。
冬花輕笑着,語氣像是拿他沒辦法。
那是一把裝飾着精緻蒔繪的梳子。收在美麗的縐綢袋中,黑漆底上描繪着淡色花朵的梳子。
月光溫柔地照亮了兩人如同幼時般小指相勾的身影。
看來是在冬花陪宵去裏間量尺寸時,景紀悄悄挑選了這把梳子。
「因爲冬花你是我的式神嘛,所以,那個……」
《完》
冬花鬆開環抱景紀的手臂,接過小盒,小心翼翼地打開。在月光與角燈光芒的映照下,裏面的物品顯現出來。
花是山茶花,一種在冬季綻放、以層層疊疊花瓣爲特色的花。
「真是的,一點都不會說話。」
即便宵姬來了,我們的關係也不會改變。景紀正是想通過梳子,向冬花傳達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