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同期生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6409 字
「這個,我已經做好了。」
景紀出發前往有馬家別邸時,冬花將掌上的護身符遞了過來。
「啊,幫大忙了。」
景紀微微一笑,收下了它。
「真的,上面刻着我目前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術式。絕對不要離手。」
冬花用自己的手,將握着護身符的景紀的手緊緊握住。她是如此擔心主君的安危。
「哦、哦。」
那股氣勢讓景紀似乎有些被壓倒了。
交給景紀的護身符,外表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護身符。但上面施加了身爲陰陽師的她所能做到的最強的守護咒術。
不止是術式。
紅色布料上織入的刺繡,用的是她自己的頭髮。自古以來,頭髮就被認爲與「神」相通,具有咒術上的意義。
「恕我冒昧,我也幫忙製作了護身符。」
而且,和冬花一樣,宵也把自己的頭髮織進了刺繡裏。
「我並非咒術師,但聽說『思念』是與咒相連之物,便想着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
「這樣啊,宵也……」
景紀再次凝視着手中的護身符,然後將繩子掛上脖頸,把護身符收進衣服內側。
「你們倆,都爲我擔心了啊。謝謝。」
景紀輕輕伸出雙手,撫摸了兩個人的頭。
「不……」
宵微微紅了臉,垂下眼睛。偷偷往旁邊一看,冬花也同樣紅着臉。
……收回前言。宵心想。這次,她似乎打算刻意挑明自己與冬花之間的糾葛。通過在宵面前揭露冬花與景紀的親密關係,是想在結城家內部製造不和嗎?
這是作爲女人小小的執着。
這座庭園與許多將家宅邸中的一樣,是池泉迴游式庭園,以水池和假山爲中心構成。
但這個乍看之下與粗暴之事無緣的少年,卻是景紀在陸軍兵學寮的同期生。
帶着幾分無奈的心情,她喫了一口蛋糕。
宵得出結論:果然,這個少女值得警惕。
如果只是話多倒也罷了。但眼前的少女時不時會拋出一些微妙的臺詞。
「……你再說下去,我就把整個蛋糕塞進你嘴裏。」
他是曾出過攝政和關白的公家華族——穗積公爵家的人。
◇◇◇
多喜子大概也察覺了宵的意圖。這次,她似乎打算暫且退讓。
「現在我們家、你家,還有佐薙家的關係很微妙,我警惕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多喜子,宵姬爲難了。」
作爲華族之女,宵也懂得西方的禮儀規矩,所以這倒不成問題——但該如何應對眼前這個喋喋不休的少女,她卻陷入了沉思。
話音落下,來人便與景紀背靠背地,坐到了同一張長椅上。
「哎呀,真是可愛呢,我的表妹。我是家裏最小的,一直想要個妹妹呢。」
她比宵年長兩歲,容貌看得出正逐漸成長爲更成熟的女性,但臉上卻浮現着孩子般淘氣的表情。
宵自認是一個不太將感情外露的性格。這可以說是她在鷹前度過的十五年生活中,爲了保護自己內心而習得的方法。
「嗯。說託您的福,或許也有些奇怪。」
所以,宵信任景紀。
這在一方面或許沒錯,但這位名叫多喜子的少女,也許是故意用這種隨意的對話來瓦解宵的戒備。既然冬花說這位長尾家的公主「腹黑」,那恐怕確實如此。
「真是的!」
看着景紀單純地爲她們製作了護身符而感激的樣子,知曉全部內情的兩人莫名感到有些難爲情。
「景紀大人也請多加小心。」
不過,宵也注意到,冬花的態度中隱隱帶着一絲警覺。
「喲,貴通。還好嗎?」
「是。我們會注意不給長尾家留下話柄。」
但既然她能懷着這樣的圖謀舉辦這場茶會,至少說明她對自己的能力頗有自信。
離開有馬家別邸後,景紀來到了皇都內的一處庭園。
身材比景紀略小一圈,肌膚如白瓷般白皙,中性的面容很適合溫和的笑容。
「——若是再早些時候來,或許還能欣賞到紅葉呢。」
不知道這是出於她自己的想法,還是來自父親的指示。
「不過,太緊張也不行。你照平常那樣就好。」
「那是因爲冬花一次都沒把首席讓給我吧?偶爾讓給我一下也好啊。」
不過,對於看慣了自己皇都宅邸的庭園以及有馬賴朋翁精心打造的庭園的景紀來說,總覺得這裏欠缺了幾分雅緻。
冬花在罵多喜子,多喜子在調侃冬花——但在宵聽來,兩人似乎都在享受着朋友間的對話。
多喜子鼓起臉頰。
穗積貴通。
是與渾身散發着凜然氣息的冬花不同類型的少女。
「哎呀,小時候的冬花害羞得現在根本無法想象,是個總是躲在景紀身後的女孩子——」
似乎察覺了宵的意圖,冬花用饒有興致的口吻說道。
這是一座對皇都普通市民開放的公園,庭園裏除了他之外,還有幾位市民在散步。
他在建築物外側面向水池擺放的長椅上坐下,點了熱茶和糰子。不一會兒,店員將點好的東西放在了鋪着紅布的長椅上。
「但現在的我,是結城家的家臣之一。」
宵本以爲茶會會在更安靜的氛圍下進行,但在這間面向庭園的陽光房裏進行的,卻恰恰相反。
一直沉浸在羞恥中也無濟於事,宵切換了心情。
恐怕是會被世間女性蓋章認定爲美少年的容貌吧。
「哎呀,首席大人真是無情呢。」
「你不是十月份就到皇都了嗎?連個像樣的招呼都不打,就這樣把兵學寮的同期生當作情報提供者叫出來——我覺得這可算不上朋友之道啊。」
被邀請到這間三面都是玻璃窗的房間後,擺在宵面前的,是紅茶和西式點心。
「這張漂亮臉蛋中還殘留着稚氣的感覺,真是太好了。怎麼樣,從今天起叫我『姐姐』也可以哦?」
襯衫外穿着和服,披着二重回的外套,頭戴制帽——這一身打扮,完全是文學少年的模樣。
語調平穩,聲音清澈入耳,以少年而言略高。
說罷,宵從袖口取出火石,咔嗒咔嗒地打響,送走了已成爲自己丈夫的少年。
所以,宵認爲這個少女不適合做景紀的妻子。
將家家臣的冬花與六家姬君的多喜子,家格相差懸殊——但或許是同爲女子學士院同期生的緣故,兩人的態度頗爲隨意。
「話說回來,景,你對同期生的待遇是不是太過怠慢了?」
宵感覺多喜子身上有着某種值得警惕的東西。
景紀尷尬地說道。
景紀用剛纔撫摸頭髮的手,輕輕拍了拍宵的頭。
「你纔是萬年次席吧。」
宵感覺到,這位名叫長尾多喜子的少女,是一個不容大意的人。
坐在一旁的冬花,若無其事地爲宵爭取了整理思緒的時間。
而眼前的少女則始終面帶笑容。
「好啊。我希望宵姬能好好了解一下,多喜子究竟有多腹黑。」
不過,從這個意義上講,景紀恐怕也差不多。
「如果可以的話,能讓我聽聽兩位學生時代的故事嗎?」
由此,說不定是在期待佐薙家方面輕舉妄動。那樣一來,先出手的就是佐薙家,長尾家便能獲得受害者的地位。
「我這邊也有很多事。原諒我吧。」
「呵呵,不必那麼緊張哦。」
宵刻意利用了多喜子提起的女子學士院話題。只要讓她專注於回憶往事,這位長尾公主圖謀不軌的餘地應該也能壓制到最小。
「那你們那邊也多加小心。」
「多喜子的肚子比這塊巧克力還要黑吧?就算你想在宵姬面前裝純情,作爲同期生的我可不會被騙。」
比起在這裏喫的西式點心,還是在那家金座的咖啡店裏和景紀他們一起喫的餡蜜更加美味。
◇◇◇
一邊是追求自家利益的多喜子(以及可能在她背後的長尾憲隆),另一邊是將嶺州的領地經營以對嶺州民衆也有益的方式呈現出來的景紀。
而現在,她和冬花正身處長尾家的皇都宅邸。
「是啊。」
護身符裏還放了一些女性身體某部位的毛髮——那是在咒術上具有護身效果、卻又不好意思直接對男性說的東西。而且,是宵和冬花兩人份的。
「這樣的話,好不容易的茶會不就不好玩了嗎?茶會應該是用來享受的吧?」
「哎呀,那我可就講講小時候的冬花的事了。」
「什麼嘛,說得好像我是個肚子裏全是黑的腹黑女似的。我的肚子可是像這蛋糕上的奶油一樣純白哦。」
「我有不能退讓的東西。」
「叫我姐姐」——這聽起來,也可以理解爲要求結城家在領地問題上站在長尾家一邊。
那不是作爲女人的意味。
能這樣想之後,原本因緊張而僵硬的內心也變得從容起來。
被喚作貴通的少年輕笑着回答道。
「哈——!是想對景紀說『我很厲害吧,快誇我快誇我』吧?哎呀,冬花也是個少女呢。」
而是在政治上,她覺得這個少女值得警惕。多喜子似乎想借此機會,加強自己家與結城家的聯繫。
冬花的應答帶着冷淡,彷彿在敷衍饒舌的多喜子。
「不過,落葉散落一地,或許也可以說別有一番風味吧。」
「冬花也不必這麼警惕我嘛。我們不是學院的同期嗎?」
只是,即便如此,她也不認爲這個少女適合做景紀的妻子。
冷不防地,從他身後傳來一個清冽的聲音。
「唔——這種一本正經的地方,和學生時代一點沒變呢。」
時值深秋,庭園裏許多樹木已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的枝條在冬日天空下寒意瑟瑟地伸展着。
「如果那是真心話,我也能樂在其中呢。」
貴通保持着溫和恭敬的語氣,略帶不滿地向景紀抱怨道。
這位名叫多喜子的少女,曾有一段時間被考慮與景紀訂婚,但因未獲得其他六家的同意而作罷。結果,反而是自己嫁給了他。
多喜子對宵說道。
景紀在庭園裏散步了一會兒,然後走進了池畔的一座茶屋。
「接手父親的政務啦、準備和佐薙家的婚禮啦、六家會議啦什麼的。」
「真是的,真拿你這位首席沒辦法。」
貴通像是調侃般地笑了。
兩人在兵學寮時,一直是爭奪首席和次席位置的關係。景紀最終守住了首席之位,而貴通也從未將次席讓給過其他任何人。
不過,雖是常年競爭的關係,兩人在兵學寮就讀期間,大部分時間裏關係都十分親密。
而從兵學寮畢業後,他們也通過書信往來保持着聯繫。
只是一直沒有直接見面的機會,所以貴通才對景紀的「薄情」表達了不滿。
「六家會議的事我也聽說了。聽說下一年度預算案中的軍費比例鬧得很兇?」
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變得認真起來。
貴通的父親——穗積家當主通敏,現任文部大臣。正因如此,貴通對政局消息也十分靈通。正如將家華族有將家華族的聯繫,公家華族也有公家華族的聯繫。
「鬧得很兇——應該說,還在鬧着吧。」
景紀將貴通的話改成了現在時。
「搞不好會拖到列侯會議上。」
「政府方面,以大藏省爲中心,似乎還是想阻止過度偏向軍事的預算案。不過,成爲列侯會議議員的公家華族們,正受到伊丹、一色兩家的壓力。畢竟公家華族經濟基礎薄弱的地方很多,不敢違抗掌握財源的人。」
將家華族與公家華族之間,存在着顯著的經濟差距。公家們過去曾通過莊園經營獲得鉅額財富,但隨着武士的崛起,莊園經營迎來了極限。戰國時代終結、六家集體領導體制確立之後,可以說他們的經濟基礎幾乎喪失殆盡。
如今,華族雖能從政府領取家祿,但能以戰功獲得賞典祿的將家華族,與無法獲得賞典祿的公家華族之間,產生了巨大的差距。
結果,有些公家華族苦於債務,而相對富裕的六家便趁虛而入,在經濟上支配公家華族的局面便由此形成。
「你們穗積家怎麼樣?」
「我們家過去也曾是五攝家之一,但經濟拮据這一點並無改變。雖說我是列侯會議議員,但公爵、侯爵議員是無薪的。家父擔任文部大臣,再加上股票投資和僅剩的一點土地運作,纔算勉強維持。」
「政府那邊撐得住嗎?萬一內閣內部意見不合導致總辭職,那列侯會議和衆民院豈不是剛一開幕就要陷入大混亂?」
「總之,這是這次的報酬。」
「正因爲是那樣的人,賴朋翁纔會把他放在兵部大臣的位置上吧。」
背靠着背,貴通露出了一個虛幻般的笑容。
「像我這種人,再怎麼努力,終究不過是妾生子……」
「先說好,不用還。」
「幸好,我暫時還會待在皇都。」
「也就是說——」
雖說貴通是公家華族,但他自己能自由支配的錢幾乎沒有。而且作爲軍官,他與軍隊會配發所有生活必需品的士兵不同,基本上一切開銷都要自理。他還只是尉官,又不是將家的家臣團成員,沒有這方面的俸祿,因此窮困得與他五攝家出身的身份極不相稱。
貴通用極其自然的動作笑了起來。那笑聲中,只是單純地覺得景紀怕麻煩的發言很有趣。
「怎麼了?」
「可以在結城家大展拳腳,不是嗎?真好真好真好,真的太好了。」
「這一點我也很清楚。不過,我也考慮了伊丹和一色不顧一切發動倒閣運動的可能性——比如向那些擺着好看的公卿出身的大臣施壓,逼他們強行辭職。」
「果然,我還是很狡猾啊。因爲想着『只要和六家下任當主的景搞好關係,父親就不會輕易拋棄我』這種小孩子的心思接近了你,現在也像這樣,藉着同期生的理由試圖維持關係。」
「如果我討厭你,我不會來見你,也不會讓你提供情報。」
「唉,一個人扛不住的時候,隨時來找我就行。」
「……不過,真好啊,景。」
無論對公家還是將家來說,非正室之子並不罕見。側室之子,甚至未被賦予這種正式地位的愛妾之子,極爲普遍。實際上,據說約有三分之一的華族當主是由非正室的女性所生。
「你來這裏之前,沒有被可疑的人跟蹤吧?」
「兵部大臣坂東友三郎大將,雖是不屬於六家任何派系的軍人,但也是個有常識的人。兵部大臣強硬推動預算案導致內閣意見不合、總辭職的可能性不大。況且,兵相本人對伊丹、一色派強加過來的龐大預算案,內心也頗感不快。」
景紀從懷裏取出一個小小的布袋,在紅色鋪布上推了過去。
「嗯,我能做的也只有提供情報了。沒能弄到什麼特別有用的情報,真是抱歉。」
如果景紀是出於看不下去朋友的窘境才這麼做,貴通是絕對不會收下這筆錢的。所以景紀也需要找個理由。
「不,這就夠了。剩下的,雖說麻煩,但這是我們六家的工作。」
貴通精神上的危險性,正源於他自己這種不穩定的處境。
「什麼事?」
若是被分家放逐還算好,甚至有可能面臨僞裝成事故的暗殺,被人盯上性命。實際上,景紀曾聽貴通親口說過,穗積通敏的正室夫人極度厭惡貴通的存在。
「我想留住你這個情報提供者。你就當是這筆錢好了。」
景紀的聲音變得緊繃。
然而緊接着,貴通的語氣變得陰鬱,混雜着偏執的憧憬。若是初次聽到的人,見他從方纔溫和的語調驟然一變,恐怕會不寒而慄吧。
「……我明白了。我也會努力收集更多能幫上景的情報。」
「那位老爺子不會什麼都告訴我。我猜大概是那樣,但想從你這個實際能接觸到政府情報的人這裏確認一下。」
「……我感覺能提供的情報質量和這份報酬不太匹配。」
貴通略顯遲疑地接過布袋,用略帶責備的語氣說道。他手裏的布袋雖小,卻沉甸甸的——裏面裝滿了金幣。
「如果真的危險了,別客氣,逃到我宅子裏來。我會想辦法的。」

「現在的內閣,內務大臣、大藏大臣、法務大臣等主要閣僚都由有馬派佔據。這一點應該不必擔心。不過,這世上也沒有什麼是絕對的。」
少年如同詛咒般,持續傾吐着陰暗沉滯的嫉妒之情。
「關於這一點,賴朋翁已經做了安排——景你應該知道吧?」
「……哈,舒服了。」
貴通用一種強迫自己接受的口吻回答道。
「真的,還是兵學寮時代好啊。可以輕鬆地向景發發牢騷。如今當了近衛軍官,這樣的對象一個都沒有了。而且,連像樣的軍人工作也幾乎輪不到我。」
「沒有。這點我也一直保持着警惕。」
「呵呵,景你還是老樣子。」
「貴通。」
「呵呵,謝謝你。」
他飛快地掃過內容,低聲嘟囔了一句。
貴通有一個年齡相差很大的弟弟。那個弟弟是正室之子,正因如此,貴通因其出身,永遠無法成爲當主。而且他也預見到,自己遲早會在某個階段,被當作威脅正室之子的存在,從穗積家排除出去。
因爲他與貴通的關係已經親密到無法割捨,而且他也覺得,與自己競爭過的這份才能,棄之可惜。
貴通從那句低語中嗅到了一絲不祥的氣息,開口問道。
上面寫着字。是景紀熟悉的、冬花的筆跡。
僅憑這句話,貴通便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景紀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有些天真,但還是對兵學寮的同期生這樣說道。他甚至考慮過,最壞的情況下,可以去求父親讓貴通成爲結城家的養子。
「啊,好像有人對宵和冬花那邊出手了。」
貴通再次突然改變了語氣。他恢復了一貫溫和有禮的語調,方纔那近乎瘋狂的憧憬與嫉妒之情,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時,一隻鳥突然映入景紀的眼簾。紙做的鳥——咒術師操控的式神。它落在景紀的掌心上,從鳥形變回了一張紙片。
從兵學寮時代起就知道貴通身上某種危險性的景紀,用熟稔的語氣安慰道。
「我這邊也沒有感覺到那種人的氣息。如果有人想跟蹤,只要對方不是術者,我的護衛至少會察覺。」
面對這樣的景紀,貴通以滿是自我厭惡的話語回應道。
貴通也是這樣的孩子之一。
「……不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