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皇都的次期當主

8 空虛的妥協

《秋津皇國興亡記》 · 三笠陣 · 2214 字

抵達皇都後,宵便在佐薙家於皇都擁有的宅邸中度日。

她們一行人自故鄉嶺州乘馬車出發,到達通有鐵路的磐背縣首府千代後,再轉乘火車進入了皇都。

對於自出生起一直在故鄉嶺州生活的宵而言,皇都是她初次踏足之地。紅磚建造的皇都中央站氣勢恢宏,從車站到宅邸途中自馬車內瞥見的街景,也足以窺見皇都的繁華盛況。

馬車窗外所見之景雖只是皇都的一隅,但與離開故鄉城池時所見的城下町風光,以及乘馬車南下領內途中看到的景象相比,甚至讓她產生了一種彷彿誤入了異世界的錯覺。

其實,在前往皇都的火車上,從車窗望見的結城家領地風光,也給她類似的感覺。當然,比起皇都或許相形見絀,但六家領地的發展程度也可見一斑。

然而,宵能如此觀察周遭景色的時光,也僅限於抵達宅邸之前。

自到達宅邸以來,宵莫說是外出,就連在宅邸內自由走動都未被允許。

或許,在火車和馬車車窗邊遙想外部世界的那段時光,竟是她人生中最爲自由的時刻了。

宵這麼想着,並非自嘲,也非認命,只是平淡地接受。

父親只在抵達宅邸當天見過她一面,之後再未會面。當時的對話,也毫無親子間的溫情可言。

對於父親來說,流淌着長尾家血液的自己,和身爲正室的母親一樣,都不是他該傾注感情的對象。甚至正因她身上流着長尾家的血,父親反而對她心存戒備吧。父親是害怕她和母親與長尾家的人暗中接觸,泄露佐薙家家中和領地的機密。

所以,即便到了這皇都宅邸,她也如同在故鄉一樣,沒有行動自由。

不過,宵也並無渴望自由之意。既然生爲將家千金,自出生起便揹負着立場與責任。

男子繼承家業,女子聯姻結緣。這便是生於華族者的宿命,即便是流有與佐薙家對立的六家之一——長尾公爵家血液的自己,也至少有此價值。

正因如此,自己纔要嫁入結城家。這便是當前賦予她的職責與角色。

話雖如此,對於與鄰國長尾家持續對立的父親而言,對女兒的這場婚事,似乎是期待與不安交織。

宵的母親是長尾家現任當主憲隆公之妹,亦是父親的正室。父親或許期待,流着此等血液的宵嫁入結城家後,能獲得結城家的支持。但同時,他又不安於結城家是否會反而加深與長尾家的聯繫,進而加強對佐薙家的壓迫。

自宵十三歲時與結城家訂下婚約以來,父親便一再向她強調:要有身爲佐薙家千金的自覺;如何獲得未來夫君結城景紀的寵愛將左右佐薙家的未來;以及這場婚約對於加深佐薙家與結城家聯繫的意義。

即便在這皇都宅邸久別重逢,父親對即將出嫁的女兒,似乎也再無他言,只是執拗地反覆向她灌輸嫁入結城家的意義。

看來父親是極力避免讓她意識到自己身負長尾家血脈。宵自身對那些素未謀面的母系親戚,倒並無特別想法。

「館主大人爲您一人準備瞭如此多的珍品。」

她本就沒有反抗的打算。

她只是再次確認了,正如前來皇都途中所想,自己不過是要步上母親的後塵而已。

以六家年輕次期當主監護人之身份,對結城家施加影響力,提升佐薙家作爲諸侯的地位。更進一步,防止結城家藉此婚姻加深與長尾家的關係,務必讓結城景紀意識到,這終究是迎娶佐薙家千金的婚姻。

「請姬君萬勿忘卻此事。」

隨着婚期臨近,宅邸內愈發忙碌起來。

本應通過與六家聯姻獲得的益處,也未能惠及嶺州。

自己嫁入結城家後,究竟必須做些什麼?

加之,大約半年前結城景忠公病倒一事,或許也促使父親更加強烈地企圖強化其作爲結城景紀岳父的地位。

宵心知,自己不僅因血統遭父親疏遠,也爲此被衆多家臣所嫌惡。

不同於父親的言辭,宵試圖以自己的方式爲這場婚姻找到意義。至少,是爲了能帶着幾分「接受」與覺悟,走下去來的人生之路。

檢視過程中,伴隨宵的大上﨟(擔任新娘隨行的高位侍女)對她如此說道。語氣中帶着些許尖刻。她大概是覺得,將這等珍品給予流有長尾家血液之人,實在可惜吧。

「嗯。此次與結城家聯姻,爲了給嶺州帶來最好的結果,我會盡力而爲。」

正因如此,父親纔要求宵保有佐薙家千金的自覺。

其中吸引宵目光的,是被稱爲「三棚」的廚子棚、黑棚和書棚。這是武家嫁妝中常見的物件,廚子棚用於存放硯臺盒、香道用具等;黑棚用於收納化妝用具;書棚則用於陳列貴重典籍。

因此,自己大概是被要求去承擔母親未能完成的角色吧。這便是她嫁入結城家的命運。

作爲嫁妝將隨花轎一同送往結城家的各類物品,被陳列在宅邸的一個房間內,宵也需以新娘身份逐一過目。

每個棚架都施有精緻華美的蒔繪,但整體設計又不給人以過度奢華之感,顯得沉穩典雅。與這些棚架配套的,同樣飾有蒔繪的硯箱和手箱也陳列在房中。這些器具雖在領地規模和財力上不及六家,卻也處處彰顯着佐薙家作爲將家的氣節。

對此,她既無悲嘆之情,亦無憂鬱之感,即便婚期日益臨近,這些情緒也未曾湧現。

大上﨟語帶告誡地說。這或許是父親的指示,意在讓她再次意識到自己作爲佐薙家姬君的身份,以及受佐薙家養育至今的十五年光陰。

自己的母親當年爲緩和兩家關係,從長尾家嫁入佐薙家。結果卻因當時的長尾家當主——宵的外祖父——對佐薙家進行了不必要的干涉,導致母親嫁入佐薙家的本意盡失。

父親這番盤算,宵看得一清二楚。

到頭來,自己對父親而言,終究不過是鞏固家勢的工具。

實際上,想到置辦這些嫁妝所耗費的資財,宵自身也不得不重新思量這場與結城景紀聯姻的意義。

宵心中所有的,僅僅是一種「接受」。

父親的盤算、結城家的盤算、抑或其他六家的盤算……自己不過是在這無數盤算交錯中飄搖的一片葉子。

在結城景忠公臥病的當下,對父親乃至佐薙家而言,正是強化自身地位的良機吧。

不過,對此,宵內心也並無任何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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