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王者之器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after the end-》 · 古宫九时 · 4.4万 字
「有一群可疑人士正从国境方向沿着大道往城里移动」──这样的报告传到路斯耳里,是在傍晚的时候。他听完后略作思索,最后下令:「照平常那样观察就好,如果没有敌意就别理会。」
依命行事的部下们一个小时后,却押着一群满身狼狈的家伙回来。
那群人似乎是诺伊迪亚人,据说在被询问身分时突然拔剑威吓,因此被制伏带回。收到十几人已被带到大厅的报告后,路斯的表情浮现一丝疑惑。
「真稀奇啊,是诺伊迪亚人?」
「是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从哪里逃出来似的。」
「要是里头有能使用魔术的人就有趣了。」
听到主人充满好奇心的发言,伊尔德投去一记白眼。
白色的天空一如往常。路斯朝大厅走去,途中发现柱子阴影下有动静,便开口唤道:
「利格,过来。」
呼应男人的声音,一头黑色的兽影现身。
也许是体力还没完全恢复,那道影子的步伐比往常慢了些,就这样靠到路斯脚边,伴着他一起前进。利格曾一度在毒发中徘徊于生死边缘,幸亏有涅兹煞费苦心,牠总算撑过了连续几日的危急状况。虽然还没能像以前那样自在地行动,但对路斯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微微一笑,伸手去摸那条在身侧摇晃的尾巴,但就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尾巴一溜烟地躲开了。路斯露出遗憾的表情,利格则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依旧滑步走在他前头。
城主重新振作精神,回到刚才的话题。
「那群被捉的诺伊迪亚人有说什么吗?」
「什么都没说。只是不断气恼地抱怨,说是我们先拔剑威吓他们的。」
「看来会变成各说各话呢。」
这类事情愈是夹杂情绪或拖得愈久,就愈难厘清真相。路斯边思索该如何处理,边跟着利格踏进大厅。
被押着坐在大厅地板上的那群人当中,最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名少女。
她以仿佛要将人射穿般的目光瞪向路斯,满腔怒火在全身奔涌。尽管浑身沾满尘垢,她却显得格外充满生命力。
路斯的视线顺着她右手上缠着的绷带以及磨破的鞋子移动。
「明明是你们先拔剑的!为什么非得捉我们不可!」
但他不能让那份冲动压过一切。正因如此,他在这十几年间学会了将愤怒封进心底,好好活下去的方法。
「大概就是这样的状况。」
「这个嘛……」
「或许该这么做。不过,听说商队最近都被拦回去了,用普通书信很有可能送不进去,派传令亲自跑一趟比较快。」
路斯露出苦笑,闭上双眼。
就像人为了生存必须每天进食那样,他只是为了让这座城堡里的人们能继续活下去而履行自己该做的事。
那景象简直不似现实,而女子的美貌无疑更突显了那份感觉。路斯下意识地抬手按着太阳穴。
虽然与利格之间从不需言语也能心灵相通,但能这样对话也别有乐趣。
听到那亲昵的语气,白色的被子里微微动了动。路斯迈步走向床铺──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感到不太对劲而停下脚步。
「快放开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
他一时间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什么状况,忍不住靠在桌边。因为感觉若继续站着,好像会陷入晕眩。
夜幕完全降临后,照耀着广阔荒野的从白天强烈的日照转为冰冷的月光。那是个弥漫静识的世界,是人迹罕至的荒野的另一个面貌。
垂落的漆黑长发在月光下泛着美丽的光泽,而那正是唯一与利格的毛皮相似的地方。那双小手拉过被单,紧紧裹住自己的身躯。
当那名女子终于回过头时,令人联想到深渊的暗色双眸静静凝视着路斯。
「怎么,是在躲吗?还是想一起睡?」
「为什么要帮我们?」
「殿下。」
路斯如此回应,少女的脸色瞬间铁青,说不出话来。取而代之开口的是她身旁的男子。
他想上前掀开被子确认,却不知为何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路斯僵立原地时,那层薄薄的被单自下方缓缓鼓起。接着,被子的另一端出现了一颗小小的黑色头颅。
「希望你不要把白天那批从诺伊迪亚来的人的消息,传回诺伊迪亚本国。」
对他来说只是出于一时好奇,反正他们人都来了,就问问看。
「请听我说,这很重要。」
他把脸靠近低头询问,但完全不清楚利格想表达什么。
结果黑豹一脸不悦地走到房间角落趴下了。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那景象。
「据我们的人说,是你们先拔剑相向,所以才会把你们拘束起来。」
随着命令下达,女官们出现,呼唤伤患出来接受治疗。那群人全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真要说的话,利格也只有年纪还小的时候才会做那种事,不过这头黑豹就算长大,偶尔也会撒娇想玩,现在大概也是那样吧。路斯回到房内,拉上玻璃门,解下腰间的剑放在桌上。
他们应该不是完全没想过会被利塞的人逮住的可能性。即使如此依然选择穿越国境而来,多半是为了摆脱追兵。
「毕竟才大病初愈,想一起睡是没关系,但别半夜睡迷糊了打我喔。毕竟妳现在也很大一只了。」
「说话了?」
「从这里到诺伊迪亚王都单程大概十天,比去利塞王都还近多了呢。」
「也许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他忽然想着,也许再过几十年、几百年,这片干涸的大地也会化为草原吧。
「好吧。反正那群人看样子也不会久留,就这么办无妨。」
「就这样?」
「……这点不能说。」
虽然搞不懂利格的举动有何意义,但除了放着也没办法。路斯最后决定「明天再决定是否通知诺伊迪亚」,便投入其他公务。
他露出带着恶作剧的笑容,因为他很享受这个梦境的状况。
「谢谢你。」
路斯轻轻挥了挥手后转过身,但忽然想起什么,回望着少女说道:
「嗯?怎么了?」
──只是有时,胸中仍会升起难以抑制的怒火。
一切仅此而已,他从来不会因为其他目的而行动。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路斯,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他并没有改变这片荒野的理想,也没有想要重返王都的野心。
「或许吧。」
回到执勤室后,路斯再次接到关于诺伊迪亚那行人的详细补充报告。
听到对方发出呆滞的回应,路斯并未理会,直接指示范侬安排。
「罪犯啊……要不要向诺伊迪亚本国发函确认?」
──若有人问他「你想做什么」,他大概也无法立刻回答。
「无论如何都不要,拜托了。」
「就这样。啊,我会派人监视,限制你们的行动自由。」
然而,少女听到这句话后却像是被刺痛一般,脸色扭曲。
「……妳是、利格?」
「意思是有人在追捕你们吗?」
「我们并不是想去王都,只是有伤患,希望能争取治疗的时间。等情况稳定我们就会回诺伊迪亚。」
正当路斯思考该怎么办时,来到身旁的利格用前脚轻拍他的膝盖。起初路斯以为牠是想玩而伸手去摸,但黑豹却嫌烦似地闪开那只手,又朝他的脚连续拍了几下。路斯感到不解。
但或许是含有某种原因的梦。
路斯漫不经心地走近站在眼前的女子,像抓尾巴般伸手捻起一缕长发。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情况如何?」
「真是不如人意啊……」
既然是「利格」的请求,他便愿意倾听。女子以澄净的声音开口道:
「嗯,我也料到了。那就先在这里治疗伤势吧。」
那是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女子。
当然,利格能自由操控尾巴,本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那样的动作与其说蜷起来,不如说是尾巴正在缩短。
而那头豹,长久以来一直都在他身边。
──虽然衣着肮脏,但说不定原本是出身良好的千金吧。
「这是怎么回事……我在做梦吗?」
听见部下带着倦意的报告,路斯不禁露出苦笑。
以极为认真的神情诉说的女子,的确是在他面前从豹变成了人。
这种情况相当罕见。见主人一脸困惑,伊尔德提醒道:
「咦?」
与这缥缈的梦境气氛相反,她的要求异常实际。路斯心想,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本就犹豫是否该派人通知诺伊迪亚,才让他做了这种梦。他望向利格,发现女子的脸上满是恳切。他点了点头,离开桌边。
察觉他出现后,范侬回头行礼。
「对了,你们之中有人能使用魔术吗?我想见识一下。」
「就算是我们先拔剑,也不能让不晓得目的为何的外国人自由前往王都。」
从被子里露出的黑色尾巴,转眼间被吸回了布下。
从发音等等判断出这点后,路斯走到她与旁边那名男子面前,微微弯下高䠷的身子,注视着他们。
正当路斯转身要离开时,少女开口喊住他。
「说吧。」

「利格?」
有人身上有箭伤,也有人有被锁链束缚的痕迹。伊尔德据此下了「恐怕是逃出的罪犯」的结论。
路斯从自己房间的露台俯瞰着那片景色。
「回到诺伊迪亚之后,打算做什么?」
「我没打算特别帮你们……只是这片荒野对虚弱的诺伊迪亚人来说可不友善。要是倒在路边、横死街头,旅行商人或旅人看到肯定会嫌弃的。」
「那么,妳要给我什么回报呢?」
显露出来的是白皙的肩膀,还有那将身体撑在床上的纤细双臂。
这大概是梦吧。
既然不明白,他干脆用双手抓起利格的两只黑色前脚,像跳舞似地左右摇晃。
根据上面所述,从伤势与痕迹判断,那些人果然是被人追捕。
她清丽的美貌令人屏息,却又莫名让人怀念。她用被单遮掩着娇小的身躯,下床后微微抬起玫瑰色的唇,露出一抹带着寂寞的微笑。
接着,她无力地垂下头──低声吐出一句苦涩的话:「没有那种人。」
「路斯。」
不过这名好战的少女似乎并非这个集团的代表,因为站在她身旁的男子出声制止「够了,别说话」后,反而引起一阵笑声,也让少女更加恼火。
他伸手想趁机抓住那条尾巴时,利格却慌忙地退回房里,跳上床钻进雪白的被子。
「还真是个具体的请求呢。为什么?」
听到路斯的问题,男子像是被说中般,表情瞬间僵硬。但路斯并未深究,只是再问了一句。
这时,利格走了过来,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冰凉的触感让路斯不禁笑出声。
「需要回礼吗?」
「不必。既然是妳的请求就不需要。我已经从妳那里得到太多东西了。」
「那为什么……」
「因为妳实在太符合我的喜好了。毕竟我们相处也很久了,真是厉害……不对,既然这是我的梦,也是理所当然吧。」
「你在说什么啦……」
至今站在他眼前的女人不知凡几,然而眼前这位却比任何人都鲜明。
仿佛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一直在寻找,却始终找不着的女子。
如今她在梦里,像这样站到了他的面前。简直就是理想的具现。
路斯伸手触碰那如白瓷般的脸颊。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利格垂眸看向他的手。
倦怠而艳丽的气息。她仿佛将月影勾勒出的光与暗一并纳入了身体。
他放开黑发,改而搂住利格的腰身。
「尾巴不见了,真可惜。」
「请不要乱摸!」
她厌烦似地扭动身体的模样,即使换了躯壳也还是头黑豹。路斯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爱怜,将她紧紧抱住。
「有妳在真好。谢谢妳。」
她没有回话。低头看去,她正以包藏万千思绪的复杂眼神注视着他。
然而在那错综复杂的情感之中,路斯确实看见了向着自己的那份情意,不禁露出微笑。那份毫不动摇的爱让他感到满足。
他在利格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那温热的身体微微一僵,真实得不像梦境。
那反应令他觉得有趣──同时也刺激到内心的欲望。路斯将女子涌入怀中,低声呢喃:
「既然是在梦里,不管做什么都可以吧?」
的确,如果是与自己相伴十几年的黑豹,要担任妻子是再适合不过,但把牠「变成女人」的发想连自己都觉得可怕。路斯边整理好服装仪容,边反刍着说不出的脱力感。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我从妳身上已经得到了太多。明知道如此还是想问,妳愿意把妳自己也交给我吗?」
女子似乎放弃挣扎,靠在男人胸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湿润的红唇微微开启。
房内没有其他人后,路斯回过头,望向黑豹。
那女子与昨夜相同,只用白布裹着身躯,但脸上的神情明显是在生气。大概是还在对白天被戏弄的事记仇吧。如果她真的是利格的话。
「分心可是很危险的喔。」
「的确,目前魔法的使用者很少,但我真的──」
※
片刻后,那双白皙的小手捧上了男人的双颊。她的暗色双眸泛起一瞬之间无法看透的爱惜之情。
好不容易挣脱男子怀抱的她拉开足够的距离,急促地喘气,露出指责的眼神怒瞪着他。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为什么妳以前都不变回人类?」
虽然有一瞬间他曾怀疑那是否真的发生过,但转念一想,那样的事荒唐得连怀疑都显得可笑。
「不,这是一种魔法。」
「啊,是魔术啊……」
「……搞不懂。」
话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因为刚才正躺着的利格忽然弹了起来。
「就这样醒来也太可惜了。」
他唤了唤蜷在房间一隅的利格。黑豹大大伸了个懒腰,走到他脚边。
这竟然是自己一直带在身边的黑豹原本的模样吗?
听到路斯突然转换话题,女子愣住,睁着圆润的大眼睛望向他。
「……骗你的,还是派快马去诺伊迪亚吧。」
「请你别闹了啦!」
「其实妳可以变成人类吗?」
「试着变成人类看看,这里只有我。」
路斯被这彻底颠覆常识的事情震惊得一时失语。他设法整理思绪后重新询问。
到底是何种潜意识的残渣才会反应出这种梦境?利格变成女人,这也太离谱了。
伊尔德在路斯照常处理完几件公务后出声询问。路斯回想梦里的事,看向窗边的利格。
「我只能在夜里恢复原状!差不多该理解了吧!」
那双眼与昨夜的暗色眼眸重叠。那名只能以幻影形容的美丽女子。
「恢复原状?」
「该拿妳怎么办呢?要不要让妳体验点更丢脸的事?」
──昨夜的事情,只有可能是梦。
然而利格似乎是觉得用两脚站立很不自在,只是一脸困惑地望着他。
──他不得不重新修正自己的认知,是到了晚上的事情。
以她如今的姿态而言,无论是多么华丽的宝石或衣裳,都足以奉献给那份美丽。
「不会吧……」
「好了,开始工作吧。」
「果然是梦吗?」
利格静静地凝视着他。
她能像贵族的公主一样盛装登场,轻易地吸引世人的羡慕与向往。
「不,还是别通知诺伊迪亚了。」
他朝黑豹招了招手,把脸凑近老实地走过来的黑豹,这样询问。
他反射性地回了句话,但立刻惊讶地抬起头,望见站在灯旁的女子。
「啊……抱歉。」
「…………」
但指尖还差那么一点就能构到。正当路斯要重新伸手的时候,忽然有人的手指抢先一步,替他旋上油灯的灯钮。
没有任何变化的征兆。过了半饷,路斯松开牠的前脚,环起双手沉思。
见那几乎像是人类的反应,路斯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要向诺伊迪亚联络吗?」
伊尔德肯定比他更摸不着头绪。路斯在思索片刻后,像被拉回现实般抬头,回答部下的提问:「不通报。」伊尔德应声行礼,离开了执勤室。
像往常一样忙完公务回到房间,路斯甚至没换衣服,就坐在长椅上翻看文件。这时间夜色已深,月光拉出一道长影,他看著文件,伸手想扭亮一旁油灯的灯钮。
那并非探究的凝视,而是倾注的目光。女子的双眸中泛起一抹清澄的感慨。
那是梦。如果不是就太荒唐了。豹变成人根本是前所未闻。所以利格这反应肯定有其他理由。他盯着黑豹那双大眼睛看了半饷。
黑豹吓得抬起脸,比刚刚更用力地拍他的膝盖。那匀称而有力的前掌,这回拍得明显比玩闹重得多,让路斯略感疼痛,但内心更多的是狐疑。
他早就想亲眼见识那股力量,只是这块大陆的魔术师慢慢消失,如今已极为稀少,听说他们在西方大陆仍理所当然般地生活着,但能使用魔术的人鲜少渡航过来这块大陆。
听到他的低声自语,利格睁大眼睛仰望他。
「……不过,该说是赚到了吗?」
然而若真是梦,他又不清楚那梦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妳想要什么?」
她随即阖上眼,以双臂环住路斯的脖颈,轻轻将身体依偎上去,吁了口气。
他更用力地将似乎想后退的利格搂入怀中。
「你想说的就这些吗?白天那件事是什么意思?」
「啥?」
他说出这句话转换心情后,利格便走在前面带着他移动。
如今竟在这样的情况下亲眼目睹,路斯心中百感交集。他再次招手要利格靠近,但她仍站在原地。
「妳说恢复原状……现在才是妳真正的模样吗?」
然而路斯没给她逃跑的机会,迅速拉近双方的距离,直接抱起她轻盈的身体。他在近距离下观看女子那张僵硬的表情。
──做了个不得了的梦。
「妳懂吗?一直以来都在一起、毫无防备,什么模样都让她看到了的对象,其实是个人类的冲击,妳能明白吗?」
「当然。」
他从长椅上站起时,利格或许是以为会被做什么,不禁往后退。
对着一头豹设圈套这种事,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疯了,但路斯仍以一脸认真的表情说出那句话。
到了执勤室的他,却在那里注意到了梦境的残渣。
「我曾无数次想过,如果妳是人类就好了。想报答妳的心情更是远远超过那种想法。但是现在明明好不容易知道妳其实是人类,我却因为太过震惊,一时也想不出该做什么才好。所以说吧,妳想要什么,我都会给妳。」
「这种想法有点危险吧。」
听见这句话,利格放下了前脚。黑豹看起来松了口气,路斯在心里感到疑惑。
不过,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记忆被扭曲,让他搞不太清楚。
「不信也没关系,但请你别再违背约定了。不然我会咬人喔。」
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
「这个嘛……若真是罪犯就是个问题了。先派快马去探──」
「多亏如此,我这十几年简直丢脸丢到家了……」
有着漆黑长发、白皙肌肤、暗色眼眸的美丽女子。
「殿下,那么,到底要不要通报呢……?」
也许只是自己最近太累了吧。他为这件事下了这样的结论,继续投入工作。
虽说是在梦里,自己也拥有了她一夜,所以还是赚到了。路斯揉了揉利格的头。
黑豹匆匆忙忙地跳到他脚边,开始用前脚拍他的膝盖。那副活像在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的模样,让路斯不由得想起昨晚。
然而实际上路斯完全没有把握,利格真的会为那样的东西感到高兴吗?路斯的确想将气质清冽如月的她妆点得光彩夺目,却又更想回报她真正渴望的事物。
「这是什么原理?其实妳的种族是那样吗?」
「那种事我不知道啦!早就忘光了,真是的!」
这要是被人听见,八成会怀疑他脑子坏了。黑豹对这个问题回以一个不晓得是在摇头还是在点头的动作。路斯伸手让牠伸出前脚,接着一把抓住两只前掌,硬是把利格撑起来,用后脚站立。
「这是怎么回事……完全搞不懂。」
「我现在受到非常大的冲击。」
在满脸无奈的伊尔德面前,路斯一会儿说「通报」,一会儿又说「不通报」。每次改口,黑豹都跟着一喜一忧,到最后大概觉得自己被耍了,干脆别过头去不理他。
「我以前变不回来。最近力量终于松动了,才开始能变回来。不过只限定在夜里就是了。」
女子拥有白皙而柔顺的身躯。接收了那纤弱肢体的路斯细细探查她的每一寸,而那副美丽的姿态,无疑属于人类。
「路斯!请放开我!」
路斯凝视那对暗色眼眸的深处。
大概正因为现实中并不存在那种女人,也无法触及,所以才会被称为理想吧。
路斯沉思半饷,接着默默朝她伸出手。当她走到触手可及的距离时,他拉住那只白皙的手,将其一把搂进怀里。路斯不顾她的抵抗,拉开胸前的布料窥视──那里果然留着昨晚自己留下的痕迹。超出理解的事态让他一时语塞。
「我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根本选不出来。」
「那就一个一个说。」
「那么,请让我继续待在你身边。」
或许是错觉,那掠过的语尾听起来几乎像是在哭。
她为何会受到来自魔术的限制?又背负了什么样的过去?路斯思索着那些自己还未知晓的事。
然而这些对他们来说其实并不重要。即使姿态改变、形体不同,他们依旧如往常般陪在彼此身边。这份连系不曾动摇。正因为爱着对方、想着对方,才得以坦然脱口而出。他紧抱着怀中那具温暖的身体,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伤。
那是仿佛在重新确认彼此不变羁绊的时光。路斯轻轻拍了拍利格的背,微笑着说:「这样只会让我高兴而已啊。」
※
清晨醒来时,她已经不是那副人类的姿态,缩成一圈睡在床铺一隅。
是变回来之后才缩成那样,还是变回来之前就那样睡着的呢?路斯睡眼惺忪地想了半饷。
他伸手从床边的桌上拿起放在上面的纸。
原本一片空白的纸上,此刻留着染了黑色墨料的手印与签名。路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以意外漂亮的字迹所写下的「利格」两字。
「果然是真的吗……」
路斯只能将这件事归为「世上果然还有许多不可思议之事」来说服自己,接着他将剩下的染料涂在熟睡的利格前脚上,顺手印下了一枚豹的足印。
当然,醒来的利格看到这一幕后立刻露出不悦的神情。
自毒姬事件以来,有关王都的情报便不断送达维利迪斯城。
内容中包含北部国境的问题,多半都是对目前体制不利的消息,然而是否该为此感到高兴,路斯自己也还没能做出清楚的判断。他浏览着桌上堆积的文书,微微皱眉。
「如果能让他们明白我并无权势之心,就是最理想的吧。」
「您到现在还在说这种话吗?殿下。」
粗暴地把门推开走进执勤室的人是拉诺玛。他将手上的信件丢到主君面前,示意他打开。
「这是沃尔格殿下的书信。请您过目吧。」
「怎么突然问这个?」
路斯正面迎接这番话,哑口无言。房内面临短暂的静默。
拉诺玛在主人面前以平静的语气开口说道:
一旦开战,国家势必会有剧烈改变,也会有很多人牺牲。如果可能,他宁愿选择别的道路。归根究柢,这不过是出于私怨的报复行径吧?
「我可是会咬人的喔。」
男子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坚定,但她没有回答。
「没什么。妳来到我身边时还是只小豹吧?从那之后已经十六年了?不过妳现在看起来还要更成熟一些。」
他打开信封,里头是关于日前那起暗杀未遂事件的关怀,并简短地提及了王都的现状,最后写着「若有困难,务必告诉我」。突如其来的友善内容,让他不由得又看了一遍。
「另外,若要在短期间内推行改革,果然还是得由卓越的个人来主导才容易推进。就这点来说,你原本就是王族,这样也省事得多。」
「对不起。」
「那倒也是。」
路斯半开玩笑地问。
作为黑豹的她恢复原本的姿态,总是在月光洒落荒野之时。
「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久违的名字,路斯不禁惊讶了一下。
不过细想之下,这种感觉其实理所当然。只是与始终在身边的影子之间的关系稍有不同罢了。实际上,她仍然只有在夜晚时才能化身为女子。
女子的意见比想像中还要冷静,让路斯微微睁大了眼。他偏过头望向她。
那番话听来完全是在公然批判现王体制,路斯脸色为之一变,抬眉看向部下。
「还真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且忠言逆耳。」
「突然怎么了?」
「在。」
的确,他由身为奴隶的母亲所生,一直对「仅因为是王族就该被尊敬」这种想法抱持怀疑,却从未像她那样以如此务实的角度去看待王族。在他看来,王族反而是「精神」的象征。一种以守护人民生活为义务的精神。
「什么怎么回事,殿下,这可是您兄长的信。」
「听到了。」
「……妳的观点倒是满有趣的。」
「妳现在几岁?」
「我还没说要发动战争呢。」
「对不起……再让我待在你身边一会儿……」
那不是煽动,更像是恳求;与其说恳求,又甚至像在将理想砸向现实。
「但那应该由我来吗?愈是勉强牺牲也会愈多。西方有些国家是由民选代表主导政权,那未免也太鲁莽了。」
然而,「大家」这个词所指的范围恐怕因人而异。拉诺玛所说的「大家」,指的是「整个国家的子民」。
「利格。」
他低头望向身旁已陷入睡眠的女子。
白皙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她将脸埋进他胸口。路斯虽觉得奇怪,仍温柔地抱紧她。随后,他听到类似啜泣的轻声呢喃。
女子只是像寻求温度般贴近他的身躯,长吁一口气。
时间仿佛陷入停滞,依偎在他身旁的黑豹也默默地抬头望着他。
「我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王族确实是立于人民之上的存在,但同时也是为民服务之人。假如未尽其职,被取代也是无可厚非。若王族之中有更合适的人选,换其上位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真正的名字的。你的『利格』今年十六岁,这样不是很好吗?」
──然而,那是否也是在逃避身为王族的义务呢?
「用豹的手也能看书吗?」
利格的纤长睫毛轻轻晃荡,上面仿佛积着一层淡淡的月光粉末。
她将生活在城里的所有人都视为「家人」,并祈愿他们的幸福。
她博学多闻,对于城内的事务不仅能与负责一切的伊尔德相提并论,甚至在某些回答上还更胜一筹。不仅如此,无论是大陆的历史还是国家的构筑与运作方式,她都能不假思索地作答,反应灵敏。她的见解既包含崭新的视角,也融入对传统的重视,让人听得兴味盎然。
看起来她基本上是把王族视为「被奢华养育起来的政治专家」,路斯对此有些惊讶,但仍不禁笑了出来。
月光映入她的黑眸之中。那理性的双眼,与一小时前仍带着魅惑气息的神情截然不同。她那微小而红润的双唇吐露出澄澈的声音。
正因如此,路斯才会因拉诺玛的话而迷惘。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正履行了那份与生具来的义务。
利格握住他的手,露出珍珠般的牙齿作势要咬,但路斯笑着低下头,只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便将手放开,随后将她搂进怀里。利格在浓密的睫毛下显露出一丝寂寞的神情,但很快便闭上了眼。
「别在意,妳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路斯带着苦笑说道。那并非自嘲,而是如假包换的真心话。利格似乎察觉到了,转身仰望他。
路斯靠在椅背上,见利格来到身旁,伸手轻抚牠的头。
不违逆王命,墨守本分,像这样守护自己的「家人」。
那位少女无论身在何处、无论遭遇多艰难的困境,也始终带着笑容。
「理想这种东西说也说不完,不过,我能理解那个人的心情。看着你,就会让人起贪念……明知道是任性的愿望,还是会不禁期待自己或许能使接近理想的现实实现……」
「一点都不急。反而还太晚了。我已经在暗中探查各地领主的动向,谁能成为对殿下有益的伙伴,我再过一个月就会列出清单交给您。」
「等一下,拉诺玛,为什么突然这么急?」
窗外的月亮与往常无异,路斯躺在宽阔的床上,静静仰望着那轮宛如被缝钉在澄澈夜空之上的明月。他伸出左手抚过女人的黑发。
只是与以往不同的利格共度的这段日子,不知为何总让他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似的。或许是因为他早已与作为豹的她共度了漫长岁月,明明他们才刚开始以言语与身体交流没多久,这段关系却让他觉得仿佛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持续到现在。
利格在床上撑起身体,漆黑的长发滑过她洁白的肌肤。女子那无瑕得过分的姿态,至今仍让路斯感到一丝不真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沃尔格在四位兄长之中年纪最小,在路斯记忆中依然是最后一次相见的少年模样。这位兄长尽管笨拙却很诚实,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即使是面对异母弟弟也从未改变态度。
「我还有其他兄长。他们不像我这样受到忌讳。」
「利格。」
「殿下,您确实温柔。但是,您并不是那种只有温柔的人。您有着成为王的器量。从十四年前到现在,我无法完全知晓您在这座城中吃了多少苦,但我知道王都的平民区惨不忍睹,弱者只能等死,我就是在那样的地方喝着泥水长大的。所以人民渴望一位温柔的王又有什么错?您拥有足以成为王的血脉、与之相称的力量,也兼具那份气质。请把这些用在更多人身上吧。殿下,您的国家可不只是这座小城啊。」
「我可没那么了不起。我还稚嫩得让自己都觉得可笑。」
「真的很对不起。」
「只是听人说罢了。毕竟人类本身就是还没被撰写的书籍。」
拉诺玛一脸嫌麻烦地说出这句话后,双手撑在桌上凝视着路斯。
依路斯的判断,拥有柔美体态的她大约二十岁左右。那么她被变成豹的时候,大概才四岁吗?
「我知道,可他为什么突然寄信过来?」
「而且,妳应该有真正的名字吧?利格这个名字是我取的,既然妳原本是人,应该有自己的名字才对。」
原本趴着的女子在这时抬起脸,以手肘支撑下巴,凝视着男子。
他一口气说完后,房内陷入沉默。
每晚她都会带来新的话题,陪他议论,为他的思考开出新的出口。她甚至从房间角落里翻出被遗忘的棋盘游戏盒,仔细研究玩法后与他认真对弈。
「兄长寄来的?」
「妳还记得吗?菲欧娜常说,『只要大家都能幸福就是最好的了』。」
「为了将来,王都那边必须有协力者。我在宫里任职时也和沃尔格殿下谈过几次,那位殿下远比国王正常多了,在他上面的罗德殿下也一样。这两位比起国王与佩尔殿下更有身为王族的意识。」
然而以这个年纪来说,她的举止与思考都显得过于洗练。姑且不论她抱持的理念,那样的动作实在不像是单靠模仿他这个男人就能学会的。路斯的目光在利格身上游移,像是在暗中探寻她真正的出身。
这个男人平时吊儿郎当,此刻双眼却燃着要求对方认真面对的意志。
拉诺玛抬头,像是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般转过身子,以沉稳的步伐离开执勤室。路斯一时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直到房内的气氛恢复平静,才深深吐出一口气。他随后拨开浏海,看向窗边的利格。
与她共度的时光无比愉快,以至于路斯竟开始盼望夜晚早点到来。
面对他在意的疑问,女子只是微微苦笑。
路斯无法轻易地点头应允这件事,开始陷入沉思。
「把政权交给民众,只有富裕的国家才做得到。的确,民意或许比较容易被反映出来,但相对地,政策的执行过程会变得迂回拖沓,各方的利害关系也容易分歧。况且,若民众之中受过充分教育的人没有达到一定数量,见识不足反而可能酿成悲剧。正因如此,王政才会将政治教育集中于王族内,以培养治理国政的专家。理论上,他们能优秀地施政是理所当然的,但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不过是浪费投入的资源与时间罢了。这样自然会让人想换掉国王。」
──想到这里,路斯试图用言语安抚部下的焦躁,但拉诺玛丝毫不打算退让。他微微眯起眼睛,直视着主君。
※
的确,自己一直以为只要守住这座城与荒野,安稳过活就足够了。
那是一种长年相伴后才会产生的安心感。
「那叫装年轻吧。」
白天他处理城务,关注街道上的异变,这点与之前没什么两样,不过到了夜里,他就能与利格交谈。对路斯而言,这竟成了意想不到的生活意义。
「妳听到拉诺玛白天说的话了吗?」
那是过于理想、几乎遥不可及的愿景。
暗色的双眸中泛起薄雾般的阴影。男子的视线被那犹如深不见底的夜吸引过去。
所以比任何人都还算是她家人的路斯在失去她后,也把实现这个愿望当作了自己的第一信念。被复仇心驱使并无法自拔的时间,也不过短短三年。跨越那三年之后,他便希望能用别的东西将憎恶覆盖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因为我把上次的事情报上去了啊。」
「怎么了?」
她若无其事地回答。
那可不是能一朝一夕就能决定的问题。
她拉起被单掩住身体,察觉到男人的视线后微微歪头。
路斯唤着她的名字,伸手抚摸她的头。
那是与她为豹时别无二致的亲昵动作。路斯在她的肩上落下一吻。
然而浅眠的她光是如此便清醒了过来,黑色的眼眸微微打开,仰望着他。
「路斯……」
「怎么了?继续睡吧。」
他微笑着抚弄她的发丝,但利格一点也没笑。那双如黑暗深渊般的眼眸静静凝视着男人。
「路斯,很快就会有信来了。」
「信?」
「时间……」
女子说到这里,再度阖上双眼,像是筋疲力尽一般,再次沉入床铺。路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再次沉睡的她。
「是梦话吗?」
就算想问,当事人也已经睡了。
路斯无奈地笑了笑,替她拉好被子,将那柔弱的身躯搂进怀里,一同闭上了眼。
※
维利迪斯城的执勤室里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摆着城主路斯与部下们作业用的书桌各一张,除此之外就只有文件柜与凸窗。
路斯手边空了下来,正拿着羽毛掸朝躺在凸窗上的利格挥动,像在逗弄似地让羽尖上下抖动。
「利格,来,来。」
听到男子的声音,黑豹只微微抬头就把脸别开。这冷淡的反应让路斯脸上露出遗憾之色。以前只要这么逗牠,牠就会眼睛一亮地扑过来玩闹,如今大概是没那个心情。于是他把羽毛掸收起来,单手托腮。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是他下意识发出的。
听见自己的发言,路斯再次陷入思索。
路斯带着温暖的爱意,凝视着在月光下闪耀的肌肤,与苍白而纤瘦的身姿。他招了招手后,利格便跨坐到他膝上面对着他。两人交换了一个轻轻掠过的吻,路斯随即伸手抚过她的头。
炮击兵器使用火药,在近二百年来急速发展,尚未普遍装备于所有军队。由于制造成本高昂,运送、整备与保养等相关作业相当繁琐,目前大多只在王都那类规模庞大的军队中配备少数。
证据便是在信中写得清清楚楚的「维利迪斯城的部下全数留任,唯有路斯一人赴任北方要塞」,将他与他所统御的武力生生拆开。亲近们无不怒形于色。
顺从国王或是违抗国王──路斯的决断将很快地传遍王都。
「利格。」
──不再做梦了。
「在那之前,利格,要怎么做妳才能彻底变回人类?」
「怎么了?进来吧。」
利格的暗色眼眸浮现一丝锐利,压抑着情绪的声音从那小小的唇间溜出。
「时间。」
「我不想让妳死。」
感到疑惑的路斯穿好衣服,为了寻找她而走出房间,踏上夜色下的长廊。
「妳能喝吧?」
从那敲击的力道来看,说不定是急事。
这么想来,被迫做出抉择的时机落在「现在」,或许也算万幸。路斯望着侧躺的黑豹毛皮发呆。
他所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选择中挑出相对较好的那一条路,并且不让自己在绝望中放弃一切。
「你打算去送死吗?」
「根本没必要听这种命令。摆明了就是要把殿下架空,拿去当弃子。」
但那也仅限于双方兵力大致相当,在战场上布阵交锋的情况,若对方以压倒性的兵力掌握优势,将战事推向包围后的攻城战,城墙本身迟早会被炮击摧毁。
「等?等什么?」
琥珀色的酒带着岁月沉淀的醇厚韵味。这瓶酒是两年前来访的商队所献上,如今由两人无言地共享。
「若现在勉强去违抗国王,只会毫无作为地被碾碎。既然如此,我宁愿选一条还有一点可能性的路。」
路斯催促来人入内,听见冲进来的部下所述之事后,哑然失声。
「如果我说要去北方,妳会跟着我吗?」
「利格,妳留在这里。接下来的事交给涅兹与范侬就行。」
她只是沉默着,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厌恶感的水位确实地在室内节节高升之际,路斯再次拿起书信。
路斯听完她的回答,差点要皱起眉头,但立刻摇了摇头。他将那一瞬间萌芽的烦躁从心底驱逐,抚起眼前女子的发丝。若离别已迫在眉睫,他不愿对她有任何责备。他想给予的应该是其他东西。
「不过现在要与王都军正面开战也很吃力。毕竟对方手里恐怕有炮击兵器。」
「至少有人打算杀我吧。」
路斯替她扣上背后细小的钩扣后,绕到前面满意地端详利格的模样。
「那就喝吧。我一直想和妳像这样喝一次。」
那并不是他「渴望着」踏出的道路。正如许多人在不自由的世界里努力守住那一点仅存的自由一样,路斯也只是尽力去守护那些自己尚能触及的事物而已。
利格抬起头,露出灿烂的笑容。那是宛如少女般开心的神情。那笑容仿佛在说她没有被任何东西束缚。或许她想说的是「不需要为那魔术的事烦恼」。
或许只是单纯地不记得,但醒来时的确什么记忆也没有留下。
穿着那件像量身订作般贴合纤细曲线的礼服,利格一脸感到傻眼的表情,而提出了详细订制要求的男子只是笑而不答。路斯又取出酒瓶与两只银杯,亲手替自己与她各斟一杯酒。两人面对面坐下,他将酒杯推向她。
「但要是我死了,妳也会有危险。」
若她继续待在自己身边,这样的变化只会招来危险;但若要放她离去,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怎么能做那种事,那可是国王的诏使。」
他呼唤这个名字,宽广的房间中却没有任何动静。
但相比发动叛乱,导致整座城被蹂躏,这么选择还是有一丝希望。在任何环境下都要活下去,等待时机,这正是路斯十几年来始终贯彻的生存之道。
利格是在余晖尽退、月光开始映照苍蓝的天际之时开始变身。
「利格?」
「你在说什么……」
听到她理所当然地这么回答,路斯忍不住笑了。胸口因为斩不断的羁绊与情感涌起一股暖意,然而与此同时,一丝淡淡的苦味也随着清冽的酒滑入喉中。
被暗杀的可能性极高。
他宽大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她则将自己白皙的手覆在那掌上,闭上了眼。
男人抱起她,在那洁白的额头上落下一吻。那是为了共享仅有时光的行为。然而就在那一刻,路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从与「她」相识至今,这究竟是第几个夜晚。
此刻,她的声音仿佛自遥远的彼方传来。
「把尸体处理干净,弄成被贼徒所杀的样子就好了。为什么要乖乖把使者放走?」
「早知道应该在听内容之前就把使者干掉。」
在这时候,路斯说了句「让我再想想」后结束了讨论。他把身子靠向椅背,抬头望向天花板。
「利格,要怎么做妳才能恢复原状?」
听到像在嚼碎满口怨气的伊尔德这么说,众人面露苦色。
「但不听也会被视为违抗国王的命令,因此受到处罚。事情不管如何演变,都对国王有利无害。」
「是可以啦……」
他虽然感到悲伤,但也明白那并非该难过的事。在利塞王国,每当国王驾崩时,必有一位宠姬要殉葬,而被选上的人正是他的母亲。或许是因为她地位卑微,但她反而对此感到欣慰。在临终前,她不断向被留下的儿子道歉,却仍面带微笑地饮下了那杯毒酒。正因为知道那笑容并非虚伪,路斯才能接受母亲的死亡。
──她是路斯第一次拥有的「特别的女人」。
在那段无声、仅有思绪运转的时间里,一声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如此出神的片刻。
「那和要把我留下有什么关系?」
然而,下一次转机即将到来。再次被迫投入那场旋涡之后,自己会看见什么?路斯茫然地思考着这件事,在被夜色笼罩的城中寻找那名女子的身影。
见主人漂泊在思绪的海洋之中,范侬带着迟疑开口说道:
「路斯。」
「路斯,请你再等一下。」
──他不愿承认,但事实上「自己确实过着被追逐的一生」。
读完国王的诏令后,路斯只淡淡说出这句感想。他将未阖上的信纸摊在桌上,示意身边的亲信们一同阅览。
「怎么突然说这个?」
这可以说是国王的先发制人──他命令路斯「移动至北部国境,负责指挥对抗邻国的作战」。
那句话无疑是真心的,也是一种委婉的借口。
「上面可没写『禁止携带豹同行』呢。」
「不论这座城的继任者换成谁,我都不觉得能维持现状。国王这么做大概也是要把我们一并排除吧。我不认为接下这道命令会有半点好处。」
不断被灌输学问与武艺,而在那些缝隙之间,潜藏着无止境的中伤与嘲弄。年幼的他为了守护母亲的地位,几乎没有片刻得以休息,过着被追逐的每一天。
眼下他与现任国王关系不睦,原因超过一半是国王单方面厌恶他。在这种情况下揭竿而起是否为正确的决定,他始终无法做出抉择。若在十年前,他仍被复仇心驱使的时候,或许能更干脆地下定决心,但如今会牵涉到的已不只有他个人。若因私怨而起事,终究是错的吧。
面对两难的抉择,他们各自把思绪投向一片迷雾垄罩的未来。
最后拿起书信的拉诺玛把信放回桌面时,脸色仿佛恨不得把它揉成一团。
「如果可以的话,在分开之前,我想在阳光下看看妳的样子。」
这道由正式使者递达的命令,显然不是要抛开过往成见,拔擢同父异母的弟弟。对国王而言,反而更像是「让敌人互相消耗」的策略。
虽然这类炮击兵器行动缓慢,但相对地能进行远距离且高威力的攻击,对目前尚未拥有此等兵器的军队而言,是能轻易改变战局的新型武器,因此令人忌惮。不过对组成以骑兵为主的维利迪斯城军来说,由于有机动力上面的差距,火炮不见得能发挥太大效果。
然而那位母亲,也在国王死去的同时离开了人世。
她就像是只在夜晚盛开的花朵,而路斯想将她带到日光之下。
「不,是太合身了吧。为什么会这么合身?」
※
他一饮而尽,将银杯放回桌上。木与银相击的清脆声响,在昏暗的室内格外响亮。男子的目光越过空杯,落向眼前那名美丽的女子。
事已至此,他被迫立于命运的转折点。
拉诺玛不耐地咂舌。
此后的十几年,他依然过着被追逐的人生。
路斯希望能让这名仅于月光下被解放的女子,获得属于自己的自由──那是他难以克制的私欲,只要她能离开自己身边,这份愿望就能实现。更重要的是,他想回报利格。想赠予她一样能稍微匹敌她至今所给予他的一切的东西。或许那「某样东西」,正是解除她身上魔术的枷锁。
他感觉到不对劲的是天明明还未亮,她却不在身边。
坐在椅子上的她身上交织着黑与白。路斯只是凝视着那张无法定义为妖艳或是清冽的面容。
「虽然是临时赶制的,但尺寸正好。」
犹如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海洋。若扩散在夜晚之中,也是理所当然。当男人等待着她的回答时,她将唇凑近他的耳边,低声呢喃:
这一夜她也一如往常地化为人形,路斯拿出一件黑色绢衣递给她。看她露出惊讶的神情,路斯只示意她穿上。装饰虽少,却是以上等布料制成的衣服,色泽亦配合她的头发与瞳色。
路斯从床上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被摆了一道呢。」
然而,那也仅限于这座城堡。若他被调往北境,一切便无法预料。就连毒姬事件的前例也足以证明一旦路斯陷入危机,利格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那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见到的事。
作为国王一时兴起的产物,路斯在出生后的十几年都是在王宫的一隅度过。
被这封信抢得先机已成定局。这样一来,留给路斯犹豫的时间已所剩无几。原先想花时间慢慢扩大同盟的手段也已经不能用了。
是他真心想一直留在身边的存在。命运的巧合让她在白昼化为黑豹,使她得以避开刺客的目光。
而前往城内的他,能找到利格绝非偶然。因为他脑海一角仍记得她曾恳求过的那句话──「请不要联络诺伊迪亚的人」。
怀着不安的预感,他前往安置诺伊迪亚人的房间寻找,果然在其中一间房前看见了她的身影,并皱起眉头。路斯从背后接近正在开锁的利格,默默地抓住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按到近处的墙上。
「妳在做什么?」
「路、路斯……」
「我问妳,在这里做什么?趁我睡着的时候在做什么?」
或许是察觉到他锐利的话语中带有怒气,利格脸色微微发白,暗色的眼眸摇摆不定。路斯瞪着她说道:
「才刚帮妳做了衣服,妳就这样回报我?若真想自由行动,也该等我离开之后再说吧。」
「不是那样,这是因为──」
「那妳找里面那个男人做什么?」
或许是肩膀被压得发疼,女子微微皱起眉头。即使看见了那份痛楚,路斯也无法放松手上的力道。这时,他察觉到自己被一股难以控制的怒气推动,终于松手后退一步,用手掌按住额头。
──初次见到她变成人时,他对「利格」的信任毫未动摇。
那份存在、那份亲爱,他全都不疑有他。「利格」就是这样的存在。
然而此刻,他发现那份信赖仿佛脆弱地破碎,对她涌起了一股烦躁。
当他终于意识到灼烧内心的那股情绪是什么时,不由得自嘲地吁了口气。
那恐怕是「嫉妒」。
她打算偷偷去见别的男人。这样的行为让他感到被背叛,愤怒不已。
明明几个小时前他还优先想着她的性命,打算让她留在城里以保安全,如今却看见她试图投向他人怀抱,才会无法克制自己的情感。
真是幼稚得可笑。察觉到这点后,他自己也不禁傻眼。路斯以单手掩面,努力让不平稳的内心平静下来。
「路斯……」
「安静点。」
他不想放开她。只想让她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即使必须冒险也要实现这个心愿。
「遵命。」
她的思考、身影,那双带着寂寞的眼神,还有她开心的笑容与献身的温暖,向着自己的每一样事物都让路斯感到无比珍贵。他想好好呵护她,不想让任何人夺走。
柔软而温暖的触感。那份存在唤醒了他胸中几乎在灼烧般的情感,路斯吐出肺中的空气。
「原本诺伊迪亚是由国王与阿尔塔•迪缇亚塔共同治理的国家。阿尔塔•迪缇亚塔听闻神言,再传达给王,然后政事据此推行。这些预言大多与天候有关,因此民众对神职人员有着深厚的信任,他们在政务之外也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路斯接过试吃用的小盘,将一粒果实递给坐在椅子上的利格,然后自己也放入口中,细细品味那初次尝到的甜味。
「那是什么?」
「那么……」
低沉稳重的声音在昏暗的室内回荡。
原本只是想借着买果实开个话题,没想到正好扯到相关的情报。这时,利格用鼻子蹭了蹭他,他便再拿起一粒果实塞进黑豹嘴里。
「……抱歉,我刚才太冲动了。」
「那个名叫卢克萨的男人手腕相当高明呢,竟能如此迅速地夺取整个国家。」
她以足以诉说命运的语气向他发问。
听到传唤后上前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那模样像是舞娘见习生,容貌惹人怜爱,却以与年龄不符的妩媚眼神嫣然一笑。
少女走到路斯面前,以流畅优雅的姿态行了一礼。他看着那一幕,忍不住苦笑。
「改了路线?为什么?」
「也就是说,我原本是在诺伊迪亚出生的。」
「利格,过来。」
「只要别去北方就行了。」
商队长的语气仿佛实际认识那人。路斯察觉后顺势追问,对方则露出一抹老练得体的笑容含糊其辞。
「……姑且不论你的形容,总之不是她。」
而她的母亲正是来自西方大陆,据说拥有强大的力量。
他这么说着,恭敬地低下头。作为一名善于察言观色的商人,他想必已决定与路斯进行这笔交易。情报的代价或许不低,但对此刻的路斯来说是必要的。于是他带着利格,邀请商队长前往自己的房间。
若带上一点讽刺的意味来说,这或许正是利格所提到的「由能干之人主导、在短时间内完成的改革」吧。卢克萨在夺取王城的同时,也对神职者及相关人士发动袭击,使他们彻底丧失了力量。
说完这些内情后,陶图斯表明自己是武官,并补充说等伤势痊愈后打算返回诺伊迪亚。路斯听到这番话后惊讶地看向他。
「这个嘛,会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最近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莲,过来。」
听到路斯坦率地回答后,不知是被哪一句话触动了心弦,利格脸颊微微泛红着低下了头。那带着稚气的反应与可爱的模样,让路斯情不自禁地收紧了手臂的力道。
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氛围,路斯将利格搂入怀中,这样询问。
「为了避开诺伊迪亚。」
利格挣脱他的怀抱,转身望向身后。几乎像是事先约好似的,门在此时被推开。
对商队长的话,路斯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若阁下愿意,我当然乐意奉陪。」
他被囚禁在的地方只是城中一个普通的小房间,尽管能从外面上锁,但并非牢房,室内只有简陋的床与桌椅。自称陶图斯的男子此刻坐在椅子上,路斯与雪莱德则并肩坐于床沿。
「诺伊迪亚的体制并非被完全改造,那位傀儡王甥如今恣意横行,导致民众生活在恐惧之中,不过国家南方仍有尚未落入卢克萨掌控的要塞。若我们能与驻守那里的军队会合、夺回王都,便有望重拾昔日的安宁。只是若要成功,还是得由熟悉王都地形的我们亲自参与比较妥当……」
那双比夜色更深的暗色眼眸直直地注视着他。理解到她的用意后,路斯为意想不到的第三条道路震惊不已……并重新审视自己命运的歧路。
「艾娜,妳也很失礼……」
被群山环抱、拥有蓝色森林的神秘之国。尽管相邻,却始终不知全貌的国度。路斯在这一刻,因为意外的契机得知了这件事。
「难道是……阿尔塔•迪缇亚塔?」
「路斯,若你认为这件事不值得考虑,那么生气也无妨,不过我……还是在意自己的祖国。这次的事我无法袖手旁观,所以,我想向你提出一个建议。」
「雪莱德,过来吧。」
拉诺玛与艾娜互瞪彼此,现场气氛整个变得乱七八糟。这样别说合作,甚至没办法继续谈话。眼看两人随时会站起来大吵一架,范侬与陶图斯分别拉开拉诺玛与艾娜。
在诺伊迪亚意指能操控魔术、传达神谕的预言者。
「然而,一位名叫卢克萨的大贵族长期批判古老信仰,对这个体制颇有意见。某天他唆使王的侄子弑君,又率领麾下之徒支配王城,转眼间便掌控了国家的实权。」
「让我买一些吧。」
「这是产自南方、名叫奇奇鲁的甜果,这些是已经晒干的。」
听到路斯表示想直接听自己亲口说出,商队长一瞬间先露出试探的眼神,但随即又换回笑脸。
他靠坐在椅子的扶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商队为了行商而陈列的货品。其中一样初次见到的果实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指着堆满在大盘中的小果实问道:
由于被追兵穷追不舍,原本打算前往南方的他们不得不改为翻越东边的群山,结果便越过了与利塞之间的国境。如今虽然幸运地受到维利迪斯城的庇护,但若说真心话,他们都希望能尽快回到自己的国家。然而要办到这一点,就必须先恢复足以翻越群山的体力──面对如此烦恼不安的男人,利格抬头望向路斯。
「雪莱德。」
「这是怎么回事?」
来自诺伊迪亚的男子开始述说自国的状况。
大厅内陈列着满满的贡品。在最前方低头致意的商队长,对路斯而言也已是见怪不怪的景象之一。既不会有特别的感慨,也不太会感到惊讶。
※
「你为什么知道这种事?还有,别趁机挖苦我。」
──阿尔塔•迪缇亚塔。
那位母亲嫁给了一名担任神官的男子,诞下的女儿便是「她」。
「把情报连同侍寝女子一同卖出」的手法并不罕见,因为在闺房里谈话不易引起怀疑,能够安心地交换机密内容,而且只要事先限制女子知道的情报范围,就不用担心她泄露出超出预期的内容。这也有将女子本身视为贡品加码的意味,像商队或旅行艺人这种不长留于一地的人常会采取这种手段。
「我不是在说傻话。」
「别说傻话。」
陶图斯露出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
拉诺玛看到那个反应,用鼻子哼笑一声。
随着那声呼唤,一名女子从阴影中现身。
见路斯伸出手,她顺从地走近,投入他的怀抱。
这天,被王命逼迫必须在『派遣城主至北方国境』与『抗命』之间做出抉择的维利迪斯城,又迎来了一支要前往利塞王都的商旅。他们自兰巴尔多方向而来,会经过利塞,再向东前行,至今已经来到这座城堡数次,算是老相识。初次相遇时,这支商队正被贼人袭击,或许是因为曾被路斯所救,商队长对他颇为友好,每次造访城堡时都会带来珍奇之物相赠。
「殿下,您刚才说『不缺女人』,该不会是指这个满脑子塞满热血的黄毛丫头吧?」
那陌生的词汇让路斯疑惑地歪了歪头。
然而,路斯早已看穿这层意图,只是抬手轻轻一摆。
「确有其事。因为某个时期有人在暗中搜集武器、招募人手,感觉气氛不太寻常,或许是他们国内发生了什么状况。」
听完后,范侬发出一声佩服的感叹。
「……那是因为我是『利格』吗?」
「比起女人,我倒想和你谈谈。我就开瓶珍藏的好酒吧。」
这份情感与对家族的亲情截然不同。路斯仰望天花板,低声说道:
就这样,花了喝光一整瓶酒的时间,路斯最终获得了情报。其中一半只是印证了他原本掌握的消息,另一半则是全新的事实。让商队长退下后,他立刻召来范侬、拉诺玛以及来自诺伊迪亚的两人进入房间,简洁地将情报内容转述给他们。
「回去做什么?那样不是只会被捉起来吗?」
男子的目光依旧直盯利格。听到沙哑的提问,利格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点头。男子见状,仿佛遭遇雷击般僵在原地。
「你这男人也太没礼貌了!? 所以我才讨厌这种只会挥剑的野蛮人!」
当她还是豹时,他从未有过这种感情。那时他反而尊重她的自由,任她随心所欲。如今他却无法容忍,是因为对「利格」的感情已不再一样。
它名义上是世袭的神官职位,但实际上为了维持魔术血脉,似乎也常从外国收养子女。
「真是的……人一旦贪心起来就没完没了。」
「话说回来,我听说诺伊迪亚最近在驱逐商人,这是真的吗?」
「不,是因为妳是『妳』。」
被搂着腰的她却只是扬起一抹苦笑,抬头看向那名男子。
「你说什么!? 」
「哦?真有趣。那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至于她为何会化身为豹并流落至利塞?路斯虽然提出了质问,但她并未给出清楚的回答。她只提到那与自身的力量,以及如今掌控诺伊迪亚的人有关。
「若两国在这片西南边境上爆发战争,那么,国王还会想方设法地把你从这里调走吗?」
那是先前制止那个好战少女的男子──拥有武人般千锤百炼的体格的他注意到走廊上并肩而立的两人时,瞪大了双眼。灰色的眼眸牢牢盯住了利格,整个人僵在原地。
「什么?」
路斯轻轻吁了口气,抬头朝房间深处开口:
「是。」
听到祖国遭到揶揄,少女猛然起身。这个少女名叫艾娜,这次是以神职一族的身分被召来,但看来她的脾气相当火爆。身旁的陶图斯急忙安抚她继续坐好。
至于那些勉强从王城逃出的武官与文官,他也派出追兵追捕,能够成功甩开追击逃到维利迪斯城避难的,正是如今居留在此的人们。
据说那是她真正的名字。这个女孩本该继承父亲衣钵,担任神职。
「不了,我不缺女人。」
路斯抚摸着在他身边缩成一团的黑豹背脊。
「只是诺伊迪亚人太过享受和平罢了。他们仗着地形优势,几乎没被攻进过城。」
「伤脑筋。我还是头一次爱上一个女人。」
「是库卡这个小国的特产。以往我们不会经过那个国家,但这次选择了和平常不同的路线,才得以路经该地。」
「对嘛,殿下的喜好一向是更成熟、有分寸又懂事理的女性。再说,殿下特别偏爱黑发吧?」
路斯这才想起刚才她的确解开了门锁,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了一名男子。
「这是在哪个国家买的?是相当罕见的东西吗?」
留着长长的黑发、身上穿着同色服饰的她,以那双暗色的眼眸扫过在场众人,站到路斯身旁。
她的存在就宛如将月光直接凝成人形般,动荡的气氛在一瞬间平息。
那双大大的瞳眸,静谧得如同无风之夜的湖面。维利迪斯城的两人未曾知晓她的存在,范侬哑然失声地望着她,拉诺玛则露出想吹口哨的表情。
在几名男性纷纷沉默的时候,只有艾娜骤然变了脸色,直接弹了起来。
「──阿尔塔•迪缇亚塔!您真的平安无事……!」
少女感动得差点就要飞扑过去,雪莱德听见那句话,回以一抹淡淡的苦笑。路斯将她的身体抱起,让她坐到身旁的椅子上。
「那么,我想开始讨论正事,可以吗?」
拥有此处最大决定权的男人开口后,众人才终于端正了姿态。
于是,国家相异的几人开始了这场为协调利害而进行的密谈。
──商队长带来的情报提到了目前强行支配诺伊迪亚的卢克萨的为人,他所筹集的军备,以及目前街道封锁的状况。
虽已年过五十中段,卢克萨仍保有一种冷静而锐利的年轻气质。与其说是被权力欲望驱使而夺取国家,不如说此人极具进步思想,长年否定诺伊迪亚那过度依赖神职的体制。据说这次的政变也早在三年前就已着手准备。听到这个情报,艾娜与陶图斯都难掩惊讶之色。
「难以置信……以前完全没露出半点迹象。」
「那是你们太迟钝了才没发现啦。」
「拉诺玛!」
范侬从旁给了拉诺玛侧腹一击,拉诺玛还未喊出声便痛得弯下身躯。
雪莱德以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这个画面,但刻意无视他们,继续说下去。
「诺伊迪亚的贵族几乎不参政,若只是守着自己的领地,外界很难知道你在做什么。不过卢克萨多次接触陛下的侄子这事,早已在私底下进行,结果就是如今这番局面。我们的确太掉以轻心了。」
「阿尔塔•迪缇亚塔……」
因为卢克萨的叛乱,雪莱德的双亲已然牺牲,所以本来意指现职神官的那个称号,现在自然是指向她。
据说雪莱德本人年幼时便被卢克萨以她的魔力为由驱逐出境,因此对卢克萨缺乏警戒这一点,她心中或许也有所感触。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然而那位阿尔塔•迪缇亚塔也遭到袭击,于是委任状便传到了继承同一称号的女儿手中。
「啊,那已经坏掉了,所以一直是开着的。但我想卢克萨大概已经在那驻兵了。」
她轻轻戳上的那枚棋子,是象征王位的黑子。看到那枚黑子被置于诺伊迪亚王都,路斯露出一抹不羁的微笑。
「可以由我来保管吗?」
路斯在地图上用手指滑过石门前后的山道。
倒不是因为拉诺玛的那番话。
「妳是指卢克萨所做的那些改革?」
「这个呢,是政权委任状。」
让民众充分体会国王的无能与暴政,之后再废黜国王,亲自登上统治者的宝座。若对自己的施政手腕有足够信心,卢克萨便能以「从暴政中解放」为名,透过自己与傀儡政权的鲜明对比赢得民心的支持。事后只要把污名推到傀儡身上就好,再把「信仰」安置到与政权无关的位置,给予表面上的尊重。虽说这种暴政会让国家暂时陷入疲弊,但若要强行改变民众的意识,这可说是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突然说什么啊?我有那么啰嗦吗?」
──我们不会背叛。
比起难掩动摇之情的艾娜,陶图斯一直显得很冷静。
「啥?」
「好啦,剩下的事就等和要塞那边的人联络上再说吧。得尽快行动了。」
这时,范侬神情严肃地凝视着异国的地图,在视线落在分岔道路尽头的石门时,他指向那处问雪莱德道。
被人戳中事实却无法反驳,让路斯感到相当恼火。他目送开心地笑着离去的拉诺玛后,发现从窗边下来的利格正抬头望着他,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别开玩笑了,请你好好记住。这里是维利迪斯城,这边是现在被封锁的路线。」
「妳的才能真有趣。」
「也就是妳吗?」
※
雪莱德让那封信在指间转了几圈,接着说了声「给你」后递向路斯。他微微歪头后,她补充道:「请你保管。」
听到她的发言,除了艾娜之外,所有男人的表情都微微一动。
「因为这一仗要是顺利的话,她会成为诺伊迪亚的女王吧?这样不是正好吗?可以先得到一个国家喔。」
「答对了。」
「先听我说。神职脱离政事,是诺伊迪亚总有一天会迎来的变化。神职的预言能力早已大不如前,眼下有人尝试用学术来预测天候,但也并不完美。迟早有一天大家会注意到这点。到时候即便是阿尔塔•迪缇亚塔也无法继续固守现在的位置,诺伊迪亚势必需要新的体制。」
他们诺伊迪亚人为了换取维利迪斯城的协助,设法营造出让路斯无法被调往北方的局势,还将事态关键的封书托付给他,以表明觉悟与信任,也希望从他那里获得相同的信赖。
被雪莱德点名的少女像是从椅子上浮空般弹了起来。雪莱德对一脸慌张的她敦促道:「妳带着那个吧?」
若有一整个国家作为后盾,就算是国王也不敢再轻易对路斯出手。女子将那一步也默默纳入交易范围,这时她察觉到路斯的视线,微微睁大眼睛。
既然利塞国王与诺伊迪亚的卢克萨这两方敌对势力都已抢先出手,要反击就必须趁早行动。路斯委托启程的商队散播消息,召集亲信与诺伊迪亚众人,说明一系列的情况与对策。
夜色渗透至房间的每一隅。当照亮桌面的灯火被熄灭时,唯有月光依旧鲜明地划开黑暗,静静地照亮世界。
「是的。历史上姑且是有由来的,不过细节就请容我略过。这是紧急时刻用的文件,若主权发生任何变故,就由主权者指定代理人。国王通常会指名其他王族,或当代的阿尔塔•迪缇亚塔,而这次被指名的是阿尔塔•迪缇亚塔。」
「不值一提。如果为了换掉壶中的水就把里面的鱼给杀了,根本毫无意义。卢克萨在允许傀儡施行暴虐之事的那刻起,便已丧失立于民上的资格。」
以这句话作结后,所有人一齐起身。
得知这次的计划将牵涉到第一次在他国进行的战斗后,维利迪斯城有些人满怀兴趣,也有些人流露出紧张神情,全神贯注地听着主人的指示。等到包含具体动员兵力与任命指挥官在内的会议结束后,那些人仿佛从过去几日的阴郁中解放般,个个神采奕奕地离开了房间。
「是没有指定个人的名字就是了。」
「怎么了,那个表情?」
「卢克萨选择的是重视速度、无视其他的手段。举例来说,只要有那身本领,我认为就算不靠傀儡他也能掌控国政。但实际上他却扶植了一个傀儡,并让傀儡施行暴政……你们认为这代表什么意思?」
雪莱德指着在离封锁点还很远的地方便分岔、通向西南的那条小路。
只是白天的对话确实还留在脑海一隅。路斯低头望着趴在床上看书的女人,微微皱起眉头。他以指尖拨开她侧垂的黑发,轻轻一扯。
这起事件正是她所说的「由能干之人主导的改革」之一,路斯想知道她对此有何评价。
「用来说服中立者,取得正当理由对吧。」
「是想让民众自己舍弃现任王家吗?这也太冒险了。」
听到她这句话,艾娜与陶图斯都挺直了背。两人认真的眼神双双落在路斯身上。
「说在意也算在意啦。殿下,您要不要跟她结婚啊?」
那目光里没有算计,只有强烈的真诚。他们对国家的念想正透过「阿尔塔•迪缇亚塔」传达给路斯。
这次他们要反其道而行,虽然当然会进行资讯操作,但为了保险起见,仍需要一个「诺伊迪亚与利塞军队在国境附近发生冲突」的确切事实。
在别无他法的情况下提出的方案势必会有风险,但成功的机率很高。
利塞王都会以为路斯正率军在国境抵御入侵的诺伊迪亚军,实际上他们则趁这个机会夺回诺伊迪亚王都──若一切顺利,路斯将获得邻国为盟,摆脱被自国国王打压的局面。
「我们这次会走这条路。它直接延伸到南方的山脉,翻过途中那道石门后沿着山路往上,前方就会看到一座要塞。」
这显然是卢克萨的指示,目的是防止人员外逃与目前不稳定的局势外泄,但对于已知内情的这些人来说,封锁本身并无太大意义。
「可以。原本负责该处的将军对陛下忠心耿耿,且与阿尔塔•迪缇亚塔关系良好。反过来说,他对卢克萨的理念持保留态度,所以这次应该会站在我们这边。现在还是由王族保有王座,所以将军没办法只靠自己的判动行动,但只要有我们在局势就不同了。」
「怎么个不同?」
面对恋人探问想法的话语,她露出了有些辛辣的微笑。
「那么依妳来看,卢克萨的做法如何?能给满分吗?」
「什么?那种东西真的存在?」
──对诺伊迪亚而言,只要夺回政权、恢复该有的秩序就足够了。
听到这话,路斯微微颔首。
「可是,阿尔塔•迪缇亚塔……」
「这里的石门现在是开着的吗?」
「那就把那些兵吸引到靠近国境的地方如何?万一他们按兵不动,就当场剿除,然后改由诺伊迪亚南部要塞的兵力来协助。」
诺伊迪亚地处山与林的环抱之中,要进入国内唯有使用在森林中开凿出的几条道路。因此来往国内外的旅人与商队习惯走这些交通要道,而远离这些道路之处是什么情况,他国人士几乎都不晓得。
「没什么……妳真的是我的贤内助啊。」
路斯突然有股冲动想把皱着眉头的她抱到膝上,但考虑到现在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忍了下来。取而代之地,他伸手像在抚摸黑豹般轻轻拂过她娇小的头。
「你啊……」
「不过您应该已经出手了吧?这会儿还舍得放人走吗?」
「这条山路大概有多宽?若是陡坡会很难战斗。」
雪莱德听到男子的询问,不禁露出苦笑。
「就算要绕路,骑兵也无法在森林里移动,干脆用多一点兵力直接上坡……要是有炮击兵器就好了。」
「依照旧制,只要有这封文件就能追责那位坐在王座上的人,不过卢克萨为了不让我们这么做,应该会动用武力,而且这本身对他没什么作用,因此这份文件的用途反而是──」
路斯将诺伊迪亚地图摊于桌上,兴致盎然地端详每一处角落,并抚了抚绘制这幅地图的女子的头。
路斯强忍着满腹想吐槽的话,最后还是将其收敛成一句回应部下。
「这话可能不该由我来说,但其实我能赞成卢克萨的理念本身。诺伊迪亚虽重视神职,但那股力量也确实有仰赖外来血统维持。」
「那就是陶图斯等人原本的目的地吧?驻守那里的军队可信吗?」
路斯点了点头,轻轻执起雪莱德的头发。
「应该还算宽,毕竟原本是为行军而开辟的,不过说到底还是上坡路。」
「我也认为太冒险了,但那种可能性最高。」
现在被封锁的那条要道在国境处形成三岔路,向南的路通往兰巴尔多,向东的则通往利塞。
「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吧。再说,她可是神职者,谁知道能不能像一般女人那样成婚。」
※
「只要去了王都应该就有了。卢克萨自己也有买。考虑到之后的事情,最好能毫发无伤地弄到手呢。」
艾娜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封被严密封印的信件。雪莱德接过后,将封印上的纹章展示给路斯看。那是个以圆为外框、内部枝条错综缠绕的图样,中心处重叠着一柄剑与一名女子的侧脸。
「交给最强的人最安全。而且既然是我们请求协助,也该用具体的方式表现诚意。」
「所以这回,就把他的出场机会削去吧。这出被安排好的舞台,就由我来接手。」
旅人与商队主要就是借由这些路线来往各国,但如今会经过诺伊迪亚王都的这条道路在山中被设置检查站,未得许可者似乎不得通行。
「…………」
但对路斯而言,那并非终点。雪莱德想必已经考量到了之后的事情,她打算以诺伊迪亚之力支援他,与利塞国王对抗。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在意的吗?」
也就是说,原本的指名对象应该是她遭到杀害的父亲。虽不清楚国王是何时察觉到叛乱的,但他为了以防万一,提前将政权委托给了阿尔塔•迪缇亚塔。
「啊,是!」
「也不是,只是觉得很有趣。」
「艾娜。」
留到最后的拉诺玛朝依然坐在窗边的利格瞥了一眼,然后向路斯招了招手。
路斯回答女子的提问。
正因为是这种状况,即便西南国境爆发了战斗也不会立刻有援军赶来。况且国内西南部是一片广阔的荒野,若遭受侵袭也暂时不会受到严重打击,王国很可能会先把防卫的任务交给维利迪斯城。
都这种时候了到底在想什么?路斯无奈到简直想当场坐倒。利格或许是没听见,还在窗边打着呵欠。
※
她斩钉截铁地说完,往桌面伸出手,在摊开的地图上放下一枚棋子。
目前在利塞北部国境持续爆发的争端,成了令人头疼的问题。
「怎么了?」
「没什么……是叫艾娜来着?那个女孩好像很听妳的话。」
她看起来十五岁左右,给人很强势的第一印象,尤其跟拉诺玛完全合不来,但在雪莱德面前却乖顺得不得了。这一点看在路斯眼里相当有趣,而被问到的她则轻笑一声并坐起身。
「因为艾娜是我的『迪亚』,我们之间有着强烈的连结。」
「迪亚?」
和阿尔塔•迪缇亚塔一样,那是他没听过的词。路斯回问后,她莞尔一笑。
「怎么解释比较清楚呢……有成为阿尔塔•迪缇亚塔资质的人,从小就会被配上一位称作『迪亚』的辅佐,会从血缘接近的人中选择同性、年岁相近的对象,用魔法把两人连在一起。我的话那个对象就是艾娜。」
雪莱德挺起上半身,挪到路斯身旁。这个异国的稀有习俗让路斯不禁发出赞叹的声音。
「听起来很有意思啊……连着之后能知道些什么?」
「这个嘛,首先是能知道对方的生死状态、大概在哪个方向之类的。还有,过于强烈的情绪也会传过来,也能当作魔法的媒介。」
「似乎很方便啊。」
「这也是一体两面。要是我太生气,艾娜也会被影响到。」
见她露出苦笑,路斯吻了她。仔细一想,之前他的确觉得奇怪,艾娜看起来明明只是个什么力气都没有的小姑娘,但政权委任状居然是交给她保管。
不过若那女孩与现任阿尔塔•迪缇亚塔──雪莱德之间有着如此强烈的连结,自然就说得通了。他们肯定一直想找回失踪的雪莱德,能在这座城里达成这个目的也算是万幸。
天一亮,他们就要离开这座城了。要带着诺伊迪亚的人翻山越岭,前往原本要去的要塞。在这或许是最后的平稳之夜,路斯搂过恋人的身子,让她坐到自己膝上,将纤瘦的身体紧紧收在怀里。
「利格……不,雪莱德。」
「在。」
「妳愿不愿意当我的妻子?」
那是突如其来的求婚,然而一旦说出口,却像是本就该如此般令人熟悉。路斯从背后抱紧她。
彼此的立场都不轻松,甚至可以说双方都站在悬崖边。
路斯爽朗地笑着回答,挥下右手。以此为信号,蓝色森林竦峙的山道上爆发了激烈的战斗。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从他正面冲来。那人双眼闪着狂烈的战意,瞪视路斯。从装备来看,应是敌方的队长级人物。男子被诱入至此,似乎才总算明白真正的敌人是谁,挤出憎恨的声音低吼道:
路斯以剑格挡对方从正面刺来的斧枪,反手一剑划开敌兵的肩口。
「看来当时的神职拥有很大的权力啊。」
──关键的石门位置,远比路斯想像中更加靠近国境。
仿佛在害怕一松手就会分离般,她用全身紧紧拥抱男子。
男人想顺势抓住那尾巴,陶图斯则一脸不知该作何反应地看着这一幕。
通往石门的道路是一条左右呈一大道弧形的上坡。
「我知道妳还要处理国家大事,不会勉强妳。就算没有形式也无妨,只要妳在就够了。」
说完,雪莱德再次把脸埋入路斯的胸口,面带微笑地垂下那被泪水濡湿的睫毛。
「似乎搬来了木材,可能是打算进行临时修补。」
她的声音听起来微微发颤。男子把下颚靠在看不见表情的女子头上。
──这样的交战反覆数次之后,最后的战场成了靠近国境的平原。
「请记住,路斯。和你在一起时,我真的感到很幸福。所以──」
陶图斯拔剑作势迎击,但当敌人逼近时,他立刻调转马头。与敌方保持在弓箭难以射中的极限距离,开始往下撤退。
如他所料,其余留守石门的士兵很快便全数出现。拉诺玛见状愉快地笑了。
「你说那门坏了,具体大概是如何?」
被溅血染红的马轻轻甩了甩头,主人轻踢马腹后,牠便回应这个动作向前冲去。路斯看到对手部队当中的两名骑兵慌张地打算撤退,便轻轻抬手示意。那手势令部下收住原本欲追射逃兵的箭矢。
他不是想要一个国家,也不是为了寻求靠山。只是即便冒险,也想像这样与她共享时间、心意与温度。最好能从今以后,直到生命终结都如此。
「雪莱德。」
他们从诺伊迪亚王都逃出,如今仍是受到追捕的身分。石门之所以会有那么多士兵驻守,也许正是为了阻止他们前往要塞。
听到路斯发出理解的声音,陶图斯以暧昧的笑容回应。
「路斯……」
呼唤名字的同时,她扑进男子怀里。路斯睁开眼睛,便看到雪莱德荡漾着泪仰望他的黑色眼眸。那是既喜悦又带着寂寥的笑容。某个不知何时何地见过的眼神,笔直地穿透了他。
「原本似乎是为了进攻他国而开辟这条路,并在此建起城门的。据说是把周围坡度特别陡的地形削平,在那里设置了一扇巨大的门扉。」
「不过,据说当时在建成没多久后,国内就爆发了瘟疫,根本无暇顾及这件事。结果那段时间里,整片平原又因『伊库兹希亚之砂』而荒废……」
果不其然,站在石门上方的哨兵立刻发现了他们,随后大声呼喊。不消片刻,立刻有十几名骑兵从那开出巨大缺口的石门阴影处冲出,朝着陶图斯等人策马前行。
飞溅的鲜血在空中化为血珠,映照着垂落的夕阳闪烁发亮。痛苦的呻吟与骨肉被践踏的声响在各处交错回荡。
※
「如今的阿尔塔•迪缇亚塔在历代之中也是最出类拔萃的。自幼便不仅能预测天候,还精通各种术式,听说曾有许多人的身心都是因她的力量而获救。」
「那得赶快行动了。」
诺伊迪亚的骑兵咬牙切齿地强行将剑向前推去。
若那洞口被他们封住就麻烦了。路斯指示部下后,自己也起身准备亲自上前。
话语到此中断。
「你们是利塞的人吗!所以是至今都在狡猾地找机会趁隙而入吗?」
坐镇荒野孤城的主人嘴角浮现一抹带着讽刺的笑容。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论何时妳都能回来。无论去到哪里都是,所以没问题的。」
跨过国境后,荒野的颜色逐渐改变。
只要伸出手,就一定能再次相触。两人一直都是如此。
陶图斯露出苦笑,用手背拭去额上渗出的汗水。
此时,十名骑兵率先冲上被树林夹着的坡道。陶图斯侧腹的伤虽然尚未痊愈,但他脸上丝毫没有显露出疼痛神色,依旧策马疾驰。
「是你们自己的作法容易露出破绽吧。」
路斯环顾逐渐进入「她的时间」的四周景象,确认着战况,静候下达指示的时机。
「原来这里有座门啊,我还真不知道。」
说着,路斯拍了拍那黑色的背。利格只是轻轻一甩尾巴,把那只手推开。
「虽然现在是头豹就是了。」
在只剩自己与另一人的黑暗里,他感觉到女子扭身的触感。
路斯察觉到他的视线后,陶图斯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
如今的维利迪斯城虽已凿出水井、取得水源,但在刚变成荒野的那段时期,这里恐怕真的是一无所有,呈现在眼前的大地只剩干燥灼热的风砂。对居住在高地、习惯凉爽气候的诺伊迪亚人而言,肯定是把那样的环境本身视为敌人吧。
见对方猛然挥下斩击,路斯以剑将那击向外偏导,紧接着正面接下第二击。
见对方逃跑,卢克萨的士兵士气大振,纷纷追赶上去。他们转眼间就离石门远去,不久后抵达了第一个弯道。那些士兵如同追逐受惊逃窜的野兔般,将昔日的武官们逼入死地。然而,当他们看见那条缓缓弯曲的道路尽头时,却急忙地勒马停下。
然而,那声音也很快被马蹄的声音所吞没。他们迅速地沿着山道奔向目的地。
男子飘忽的视线落在路斯身旁的豹身上。因为连日来都持续坐在马背上赶路,利格全身趴在地上,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
豹以喉间的低鸣作答。后脑勺被她轻轻磕了两下,路斯不禁笑出声。
第一次踏入他国,路斯不时被眼前的景致所吸引。他仰望西方巍峨的青色群山,朝马鞍的背后发问。
此时还算平缓的上坡路,也很快就要正式钻入山中。
因为在勒马停下的陶图斯等人身后,出现了一群陌生的骑兵。他们从未出国,自然不知那些是维利迪斯城的士兵。
缠上他脖颈的双臂,在他看来细得过分,却充满了力量。
「我想一直待在这里。就这样待着。」
他们的行军速度相当惊人,到了第二天早晨,维利迪斯军顺利抵达石门附近,不过众人还是暂时在坡度较缓的地带停下,让马匹休息。在派出斥候前往侦查的同时,路斯以颇为感慨的语气对陶图斯说道:
路斯对投去无奈的眼神,面对迎面而来的敌军进行指挥。
「住在荒野的贱民就该乖乖啃着尸肉!别插手我国之事!」
「我一定会保护妳不受刺客所害,若魔术有解法,我也会想尽办法达成,就算不行,维持豹的姿态也没关系。八成会让妳吃苦……但如果妳愿意,就留在我身边吧?」
不久后,斥候回来回报关于石门的情报。内容是门无法绕行,且有约三百名敌兵驻守,路斯对这个预料之中的情况点了点头。
短暂的箭雨交锋结束后,剑戟交鸣之声随即在山间回响。在诺伊迪亚军的猛烈攻势下,维利迪斯城的骑兵似乎被压制般逐步向后退却。卢克萨的士兵见状,误以为他们心生胆怯,便气焰高涨地沿着山坡往下冲去。
月亮不曾移动,被缝在天空的一角,依旧静静地照耀着他们。
「不可能……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
听着路斯的感慨,伏在鞍上的豹轻鸣了一声。
路斯指挥着我方部队稍微后撤,重新布阵。
仿佛身在海底般寂静。路斯就这样闭上了眼。
一瞬间的混乱立刻被杀意所淹没。箭矢交错飞舞,双方部队近身交锋。
彼此相爱、互相触碰,只要那样就会满足。他并非想要什么女王丈夫的名分。
「好,接下来引出主力部队。」
「所以才变成荒野啊。的确,诺伊迪亚人要在那种地方行军想必很辛苦吧。听说百年前的贝蒙•比伊攻城战,诺伊迪亚也没出兵。」
雪莱德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澄澈而遥远的声音,如无声的雷光划破夜色。
不论是诺伊迪亚还是利塞本国,恐怕都还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动向。路斯望着策马在前的陶图斯背影。
但也正因如此,路斯才更觉得需要执起她的手,并肩而行,如影随形地陪在彼此身边。
「雪莱德,觉得怀念吗?」
「路斯,我很幸福。现在非常幸福。」
由于开凿于陡峭山壁之上,道路不得不修成弯曲的弧线。不过这也意味着维利迪斯军必须在地势较低的一侧布阵,战斗起来的确会绑手绑脚。
「路斯。」
仿佛时间被切断的空白当中,她缓缓离开了怀抱,用毫无阴霾的微笑注视着他。
「最后是得清理干净……你有好好听我说话吗?」
石门出现在视线之后,他抬起手示意后方的同伴放慢脚步,在坡道中段勒停缰绳。
「那么,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即使如此,那位下令建门的国王仍坚持进攻,不过当时的阿尔塔•迪缇亚塔予以反对,计划最后变回了一张白纸。」
即使前往他国、即使彼此分离,想必那也不会是结束。
「我会一直、一直爱着你。」
「住口!」
「好,依计划行动。」
「没问题,请交给我吧。」
「原来如此。如果是从外侧打不开的门,就算被发现也无济于事。既然这样,设在靠近国境的位置确实有利于迅速发动进攻。」
宽阔的道路在视线远方分成三岔路,其中一条缓缓离开大道左弯而去。
「这个嘛,谁知道呢。」
朝着在前方等待着的事物,五百骑兵快速奔行在道路上。
「这些家伙可以全杀了吧,殿下?」
听他如此告白,她沉默了片刻。纤细的肩微微颤动。
「他们没打算修?」
不知不觉间,天空已被染成一片赤红。若抬头细看,或许白色的月亮早已升起。
路斯支撑着那脆弱得像会折断的身躯,回应她的期盼。
「这……看起来像是附近发生过爆炸,或许是误用了炮击兵器。门扉已经全毁,只剩下开着的大洞。」
「就算你这么说──这可是阿尔塔•迪缇亚塔希望我出手相助的。」
听到那个称号,男子的表情在一瞬间剧烈扭曲。
路斯弹开对方的剑,随后挥出一剑,砍倒敌人。男子无声地从马上坠落。路斯用手抹去溅上眼帘的血,对死去的男子说道:
「另外,单纯是为了我自己。」
回答死者的问题毫无意义。路斯抬头望向渐落的夕阳,确认战场上的胜负大致底定,便下令扫荡残敌并准备返程。
清除了驻守石门的部队后,众人兵分二路,一队返回维利迪斯城,一队前往要塞。路斯带着利格回城,为即将从王都到来的使者做好准备。
诺伊迪亚的政变,以及随之而起的国境附近的小规模冲突──想到利塞之王得知这消息时会露出怎样震惊的神情,路斯不由得露出苦笑。夜里,他与亲信们在执勤室摊开文件,托着脸颊确认王都传来的情报。
「国王倒还好,麻烦的是几位兄长会怎么反应吧。」
「拉诺玛之前可是唠叨个不停,要您提防佩尔殿下。」
「嗯……」
那个拉诺玛如今正与陶图斯一同前往诺伊迪亚的要塞。他本人说「那边看起来比较有趣」,自愿跟着那队。拉诺玛虽然个性轻率又有很多莽撞的地方,但路斯很清楚,那家伙其实头脑灵活,直觉也很敏锐。既然他会特别叮嘱「小心佩尔」,必定另有深意。路斯转向窗边的女子这样询问。
「佩尔啊,真怀念。雪莱德,妳还记得他吗?」
「呃……抱歉,一点印象也没有。」
「也是啦,那时候妳还是小豹呢。」
由于这段对话过于奇特,执勤室瞬间陷入沉默。路斯无视那些拚命假装没察觉气氛异样的部下,继续完成后续的指示与安排。这时,他注意到雪莱德或许是有些疲惫,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便向她说道:「妳可以先回去。」
「可以吗?抱歉。」
「去睡吧,有什么话要传达的写下来就好。」
「我明白了。」
她离开后,范侬露出放松的表情,在犹豫片刻之后才喃喃说道:
「该怎么说……那位女子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呢。」
「这样啊。毕竟根据国王的命令,我也该离开这里了,那后续的事情就交给你吧。」
听到部下的感想,路斯露出苦笑。的确,她白天与夜晚的姿态迥然不同,又是他国的神职者,在旁人眼中看来自然是个难以捉摸的存在。至于作为与那样的女人相恋的男人,他并没有对范侬的话进行苛责,只是一笑置之。
「相对的,妳可别再找别的男人了喔?」
「我希望是你。如今的诺伊迪亚需要的是能带来新风气的王。」
「我懂你的心情,但也只能想办法应对。」
他以平静却坚定的语气断言,女子惊讶地睁大了暗色的双眸。看着那双眼,路斯不禁想起了利格,嘴角微微上扬。那道影子长年伴随在自己身边,如今这段关系也即将走向终结,让他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感伤。他以比刚才低沉的声音呢喃:
※
「这也是为了我自己,不用在意。」
她曾说过自己有许多想得到的东西,而他原本就想一一满足她的愿望。路斯抱起女子轻盈的身躯,将她放到床中央。
「……这话可不算夸奖呢。」
「不会合反而比较好行动。就让我们好好搅乱他们一番吧。」
「啊,我当然要上战场。拜托,请务必让我去。」
目前封锁王都的是卢克萨亲信率领的军队,他们对南方要塞的兵力仍心存戒备,若侧翼遭到突袭,势必会为了对应而煞费苦心。雪莱德甚至说过「如果战况不妙,就请把全军指挥权抢过来吧」,不太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不过路斯打算确实完成交付给自己的任务。
结束工作后,路斯穿过面向中庭的回廊,走向自己的房间。
「或许是因为她与魔术有关吧。就感觉……不像是普通人那样。」
自从国王向治理维利迪斯城的王弟下达最后通牒以来,已过了二十多天。这名使者接获维利迪斯城发出的紧急通报而赶来,但显然无法掩饰内心的动摇。
「再等我一下,我一定会夺回妳的国家。」
路斯用刻意温和的语气进行追击。
「那妳自己来。要是真的不行我再帮妳。」
「是吗?」
「时间也不多了,是时候分出留守城内的人与前往诺伊迪亚的人了。」
「要塞军会从南方攻打王都吗?那么我们就从东边进攻,沿着被封锁的道路北上吧。」
这时,他无意间望向庭园──便看见雪莱德以双手捧着白花,缓缓走向了庭园深处,于是停下脚步,思索起那些逝去的时光。
事实上,若将王都内所有兵力召集起来,总数能轻松凌驾南部要塞的兵数,然而王都目前似乎尚未完全落入卢克萨的掌控。有不少反对他的将军与大臣被关进监牢,剩下的士兵则在情势不明或是压力夹击之下,被卢克萨麾下的将领压制得动弹不得。
他轻声呼唤那个名字,女子便清醒过来,抬起脸确认是路斯后,对他露出笑容。
这个数字是以他个人拥有的私兵为基础,再加上几名投靠他的将军所率部队的总和。不过,南部要塞拥有的兵力约为五万,远胜这个数字。
能避开王下达的异动命令,全仰赖这场与诺伊迪亚有关的骚动。
「就算我不做,国内也还有其他人能胜任吧。」
「等……不用麻烦了!我会立刻回去向陛下禀报!」
「欢迎回来。」
不过,路斯也借此争取到了短暂的空档。从那一夜起,维利迪斯城为了远征诺伊迪亚,正式开始行动。
人各有所长,把拉诺玛这种人摆在后卫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既然如此,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反而最好。
他们沿着大道朝王都北上时,第一次与敌军遭遇的地点,就在政变当时设下检查哨的地区附近。恐怕敌方早已知道石门之战的情况,为此有所防备。诺伊迪亚的骑兵出现在他们面前后,双方立刻展开短暂交锋。
「哎呀?那就拜托你帮我处理我做不来的部分,约好了喔。」
男子想要尽早逃离这里的念头一目了然。
「雪莱德。」
他们集结于诺伊迪亚国内靠近森林的道路边,再次核对地图。
「其实比起我,你才更像个王呢。」
担任传令护卫的拉诺玛造访执勤室,以满脸愉快的笑容向主人回报。
路斯虽然在当下顺利击退了对方,但那支败走的敌军看起来像是在「诱敌深入」。
而且只要往后夺回王都,由雪莱德接掌政权,那么做出贡献的他也能稳固地位。路斯将恋人乌黑的发丝缠在指间,轻轻拉向自己。
「没错。听说那封信上封印的纹章本身就有象征意义,随便打开可是会出事的呢。」
「如果怀疑,就自己去查查看吧。不然干脆帮你准备个腌尸的坛子,好让你带回王都?」
雪莱德从床上坐起身,轻轻低头致意。路斯在她身旁坐下,伸手轻抚她的头。
卢克萨军目前封锁了诺伊迪亚王都,预估兵力约三万出头。
「路斯。」
那仿佛在温柔劝说的话语渗入夜色中的房间,随后逐渐消散。当路斯的指尖离开她的发丝时,雪莱德坐上了他的膝头。
雪莱德露出喜悦的笑容。若是白天的她,肯定会高兴得跳起来吧。现在身为人类模样的她温柔地搂住了男人的脖颈。路斯搂住那柔软的背脊与纤细的双腿,微微一笑。
「麻烦你了。」
「要是我真的没办法呢?」
前往要塞的人似乎已顺利抵达,不久后,传令便回到了维利迪斯城。
「是吗?就算没有委任状也能通行啊。」
「所以啊,要是我不行的话,诺伊迪亚的事就交给你了。」
「这、这件事……我无权给您保证。」
「正如我先前向陛下回报的,诺伊迪亚目前似乎发生了政变。那个夺取王位的家伙恐怕也在考虑进攻利塞,这次虽然勉强设法击退了,但下次就不一定了,希望陛下能尽早派遣援军。」
这次路斯负责的是游击战。无论从可动员兵力还是机动性来看,这都是最稳妥的分工选项。
「又要讲那个?」
「开玩笑的。」
「哦,也许是这样吧。」
「不过,妳要是成为女王,想必很有意思。虽然个性严格,但外貌出众,人民一定会高兴的。」
窗外的月光一如往常,从同一个角度照进房内。路斯的视野中映入地板上延伸的影子,将同样被苍白月光染亮肌肤的女子轻轻拉到身边。
「陛下说过,假如诺伊迪亚的侵略属实,便命路斯殿下负责应对此事……」
「什么叫作『妳不行的话』?」
「约好了。这点愿望我会替妳实现的。」
「也就是说,只要解放王都,那些兵力也能重新动起来。」
从头到尾都没在看地图的拉诺玛一脸不满的样子。话题告一段落后,他又忍不住吐出讲过好几次的真心话。
「我一定会……让妳回到自己的国家。」
王的使者被引入维利迪斯城的地下室后,脸色铁青。
然而,路斯并不打算抱怨这件事。想见的时候再去见就好,重要的是先让她回到本该属于她的地方。
路斯完成一连串的安排后,回到了房间。这时间太阳已经西沉,床上有名女子正微微打着盹。
「哦?既然陛下这么说,我自当遵命。不过为了厘清状况,我打算请使者您先去调查战场痕迹,接着在这里暂住一阵子,也希望您能顺便参加接下来的战斗,不知您意下如何?」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得注意点才行。」
「危险?雪莱德吗?」
「哎呀,事情谈得很顺利。多亏那位小姐写了那封信呢。」
他无法正视那些从战场上回收的诺伊迪亚士兵遗体,移开视线。虽说尸体都做过简单的防腐处理,但对没上过战场的人而言,这种景象依然太过刺激。
雪莱德长久以来都在他身边,只是一旦夺回诺伊迪亚后,就不可能再如此相伴。
路斯冷冷地说完,使者便吓得拚命往后退,连忙把视线从弥漫着腐臭的多具尸体身上移开。
见使者疯狂地点头,路斯这才从楼梯前让开。使者虽强作镇定,仍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离开地下室,路斯则不慌不忙地跟了上去。
为了支援夺还王都的任务,他们从维利迪斯城出发,现在在通往王都的道路上暂停行军。这么做并不是因为迷路,而是因为那条贯穿森林开凿而成的宽大干道如今已无法正常通行。
他怀着带点苦涩却又温柔的爱意,以指尖梳过她的发丝。雪莱德微微瞪大双眼,随即浅浅一笑。
最初要塞的将军似乎不愿将地图交给他国人士,是由陶图斯与艾娜一同劝说才成功的。地图上仅标示出此次作战所需的重要据点,但愿意把这些交给路斯,可见雪莱德的影响力不小。对此,拉诺玛半开玩笑地说「毕竟说不定是未来的女王呢」。
「拉诺玛回来了。若顺利的话,后天就出发吧。」
路斯明明看穿一切,却依然站在楼梯前挡住去路。见王弟的神色从容不变,使者以苦涩的声音回答。
接在路斯身后离开的部下中有好几人都对使者的态度忍着笑,走在他脚边的豹反倒是一脸「太超过了吧」的无奈神情。
「真是的,炮击兵器也太𫫇心了,我最讨厌那玩意儿。」
※
「我是认真的。毕竟我本来是神职者,让我这样做刚刚好。」
那天真无邪的笑容永远只属于他。就在那渴求自己的手伸过来、让他感到满足的瞬间,路斯闭上双眼,轻轻吻上那双娇小的唇。
「……好吧。」
回来的拉诺玛带回了诺伊迪亚王都周边的地图与接下来的行动计划表。
她笑得灿烂,路斯却不是很懂她到底在想什么。是在说自己对政务没有信心吗?路斯不禁微微皱眉,随即又露出一抹苦笑。
至于最重要的政权委任状仍在路斯手上。雪莱德向他们保证「即使没有那份文件,只要带着艾娜与我的信就能获得通融」,他们便依言出发。
「我保证。」
「这……这怎么可能……」
「是。」
路斯从文件中抬起头,看向部下们露出苦笑。
使者的脸色已经苍白发青,额头也渗出了冷汗。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弥漫着浓厚的尸臭,那股气味灌进他的肺里,令人作呕。
「雪莱德。」
然而,这条道路偏偏是一条笔直的单一路线,维利迪斯军也无法穿越森林迂回,只得顺着敌人的想法前进──接着,他们在前方发现了整排炮击兵器。
虽说骑兵机动力强于步兵,更容易应对炮击兵器,但也仅限于交战地点是广阔地形的情况。若在两侧被森林夹住的山道,而且还是笔直延伸的道路上遭到远距离武器攻击,那实在毫无招架之力。幸好当时他们行军谨慎才得以免于伤亡,但照这样下去,根本无法抵达王都。
路斯下令让全军暂时撤退,一脸嫌麻烦地将地图折起,递给范侬。
「那玩意儿无论再怎么精通骑术也躲不掉。就算勉强闪开攻击冲到炮击兵器前,也还有一批骑兵在后面等着。」
「是不是能用弓狙击那些炮手呢?」
「对方的射程更长。要是有能对付炮击兵器的炮击兵器就好了……不过,当然没有。我们没那种玩意儿。」
「那干脆直接冲上去?就算死几个人,总能有人杀掉炮手吧。」
「不行。」
这的确是个粗暴却有理的建议,然而路斯摇了摇头。
这次出征本来就不但是他国的问题,也与他自身息息相关。对维利迪斯城的人而言,一旦路斯离开城堡,他们的生活就会岌岌可危,因此参与战斗也算是保护自身的方式。
但他们本有另一条更安全的选择,那就是「离开城堡,寻找别处生活」。
然而他们如今依然愿意跟随自己而来,是出于对路斯的信任。路斯不想采取会让这些部下白白牺牲的策略。
话虽如此,他们也不能永远困在此地。
稍作思考后,路斯命斥候确认敌方阵形。
「除了炮击兵器外,敌人大多是骑兵对吧?」
「是的,人数大约两百左右。」
「毕竟要诱我们进入射程,步兵确实不好用──不过这样的话,我们还能动点手脚。」
他迅速下了决定,向部下说明计策并下令准备。
随后,路斯再度展开攻势。这回顺利地排除了敌军,成功前进。
※
路斯从维利迪斯城带出的骑兵约莫两千骑。
「要不要用炮击兵器试着开几炮?我会操作喔。」
男子虽以戏谑的语气回应,眼神却依然锐利,反而能看出他强烈的悔恨与霸气。路斯由此判断这位老将军依旧具备现役之力,于是按照先前的决定,向那名中老年男子伸出了手。
他在地牢的期间,下达的指示似乎已经处理完毕。有名部下上前回报:「已经开始对伤患与病人做紧急处置了。」牵着同行黑豹的尾巴走出建筑的路斯换上严肃的表情,点头说道:
「你很在意这家伙吗?这只大猫?」
然而与她的担心相反,孩子似乎喜欢上了这头黑豹,双眼闪闪发亮地摸着牠光滑的背。
提醒是说了,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打算离开。路斯只好作罢,把外套连同雪莱德一并裹住,待她睡着后,便把她安置在身旁,自己也小憩片刻。
如雪莱德所愿,他几乎完好无损地夺得了那些炮击兵器作为战利品。然而,搬运这些庞然大物反倒成了新的麻烦。拖着几具这种笨重的兵器,势必会拖慢行军速度。速度上的优势本是维利迪斯军的武器之一,所以这些兵器反而变成了他们的脚镣。
斩钉截铁的一句话,令老将瞠目结舌,随即仰头大笑。他以厚实的手掌握住路斯的手,回以有力的一握。
「去了,在下把生意都做得妥妥当当,也包括殿下交代的工作在内。不过我认为就这么一路穿过利塞,反倒会错过做生意的良机,所以就调头回来采买了一些货物。粮食、药品等各式用品一应具全,不知殿下可否收购呢?」
他正思索着策略时,旁边的雪莱德双眼闪着好奇的光芒。
「好吧。反正我这条命本就是为了国家而活,能做的我就尽力去做吧。」
「在意。」
听到这句话后露出诧异神色的,是一同来到地上的诺伊迪亚老将。至于熟悉路斯性格的部下则笑了笑,但他没有回答这道指令,而是提出另一件报告。
「你没去王都吗?」
老将军只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或许是去休息了,身影隐没在渐深的夜色中。
「太浪费炮弹了,别这样。」
越过一座山后,他们在一处坡度较为平缓的斜坡上扎营。路斯确认来自诺伊迪亚主力部队的联络。
「在下对自己的眼光有自信。」
「我听说有位知名的将军。他与陛下一同长大,情同兄弟,对军中也有很大的影响力。」
母亲深深低头致谢,见孩子依然不肯离开黑豹,便拉着他的手,在不断道谢的同时转身走向街道的另一头。从刚才开始就站在不远处的老将军对留在原地的路斯说道:
的确,目前军粮富足,补给路线也建立好了,但这样终究只是应急措施,要复原城镇势必需要更多物资。就这点来说,商队长的提议再合适不过。
山坡上的森林对骑兵来说难以通行,卢克萨军因为先入为主的印象,对从侧翼来的攻击毫无防备。于是维利迪斯兵反过来利用这点,从森林里迂回袭击,成功射杀了炮手。之后路斯便趁着炮击兵器失去功能的空档,迅速推进主力部队,排除了封锁道路的敌军。
路斯低头看了一眼身旁,黑豹正以澄澈的眼眸仰望着恋人。他轻轻拍了拍牠的头后,便从阴沉的地牢返回地面。
雪莱德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绕到男人身后抱住他的背。
「谢、谢谢您。」
获得自由的人当中,有一位脸上留着一道巨大旧伤的中年男子。报上名号走到路斯面前的他,咧嘴露出无畏的笑容。
「这话说得可真是有趣,利塞的王弟。你觉得我还派得上用场吗?」
走到士兵身后的,是日前把卢克萨情报卖给路斯的商队长。路斯见到意外的人出现在意外之处,不禁瞪大了眼。
男人迈出步伐后,影子默默地随行,走在被静谧包围的黄昏底下。
「可以摸喔,牠不会抓人的。」
她口中的「陛下」并不是指现在坐在王位上的男人。路斯听懂了恋人的意思,露出一抹微笑。
看着一人一兽绕着彼此打转的路斯转过视线,对那消瘦的母亲问道:
「没有算错,就是这个价格。这笔交易既是将物资卖给您,也是在购买在下将来的利益。若殿下有朝一日成为一国之主,届时还请以两倍的金额回馈于我等。您是否愿意以此条件买下呢?」
镇上驻有卢克萨的军队,与其说是为了防范外敌,不如说是为了看守被捕的那些人。路斯干脆俐落地击溃他们,解放了遭到支配的领地。不久后,他便带着部下踏入镇内,如预料般的惨状映入眼帘,让他心头不禁一阵苦涩。
「阿尔塔•迪缇亚塔本人会住在王都,不过族人几乎都在这边。只是这次政变时这里也同样遭到袭击,所以现在可能仍有卢克萨的军队驻扎。然后,这里有座古老的地下监牢,据说在王都被捕的人有部分是被关在那里。」
能与雪莱德交谈的时间只有夜晚。路斯确认完所有在意的细节,将指令整理过后下达给各个小队,这才松了口气。
「这部分就请你别问了。」
路斯向先行探路的部下打听地牢的位置,交代了另一件差事后,便前往监牢。相随在身边的黑豹以那双暗色眼眸悲戚地环顾四周,却始终没有走散,陪他一路进入牢内。阴暗潮湿的石造牢房内一间间都关着人,他逐一确认姓名与身分后,将人放出。
「雪莱德,走吧。天要黑了。」
※
语毕,商队长递出一张纸,上面记载了贩卖商品的目录与金额。路斯看过内容,发现金额远远低于市价,不禁露出疑惑的神色。
那语气既像是在感叹自己有了新的发现,又像是在追忆往昔的时光。路斯听到对方以那样的语气形容自己那种「或许会被说太天真」的个性,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据说最初是成为初代阿尔塔•迪缇亚塔的那名男子在此设邸,慕名而来的人们慢慢聚集,才逐渐形成聚落。之后他以自身之力挽救了国家的危机,被赐予神职的称号。雪莱德笑着说「和你很像呢」,而路斯只是耸了耸肩。
「这是哪里?村子吗?」
「可惜如今不过是个无力的老头罢了。我没料到卢克萨会做到这种地步,真是失策。」
夕阳逐渐西沉,在染上暮色的街头,一名年幼的孩子与母亲小心翼翼地从屋门探出头来。那孩子或许是对黑豹充满好奇,不时偷偷打量着利格。察觉这件事的路斯笑了笑,朝他招手。孩子见状立刻高兴地轻轻跳了起来,挣脱母亲的手跑出家门。
身旁的女子依旧凝视着营火。红色火光映照在女子脸上,使那张平时苍白的面容看起来宛如被雕琢而成。路斯确认了时间,关切地向她说:
「听说你曾是王都的将军。」
「拜托了。」
「这算什么……是拉诺玛又跟你鼓吹了什么吗?」
「别用那种姿势睡。」
「当然。要撼动留在王都的兵力,需要你的力量。」
「那就过来这边。诺伊迪亚很冷。」
「雪莱德,想睡就去睡吧。」
毕竟已经翻过一座山,这里和荒野的气温的确差了不少,士兵当中也有许多人靠喝酒取暖,路斯把这点纳入考量,刚刚才重新安排了补给品。
没想到会被部下以外的人怂恿这个话题,路斯感到一阵无力。商队长依然面带笑容。
「是我们一族居住的领地。」
「把那些兵器搬到这里,暂时放着就行了。」
一行人的新目的地变成了神职者的领地,那里是一座被疏落森林围绕的小镇。
「应该有,没有的话我会让人准备。药也一并拿去吧。」
那是诺伊迪亚王都被解放前一周的事。
「看来他们快要与卢克萨的主力部队开战了。我们要趁那段时间突入王都,或是从敌人背后包抄,就看到时情况而定。」
「这样啊,辛苦了……对了,若粮食被劫掠了,就从军粮中先发几天的口粮下去吧。我们的补给稳定,稍微一点还调整得过来。」
「嗯?」
见女子移开视线,路斯冷静地瞥了她一眼,不过那与这次的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重要的是现在。他将一根干枝丢进营火,随即轻微的爆炸声响起,火花在夜空飞溅。
「我们这种做买卖的,平日往来各国,发现凡是有明君在位的国家,民众买卖都特别爽快。所以,小的只是单纯希望那样的国家能多一点而已。」
「要是我睡着了,就麻烦你拖着我走吧。」
虽然被允许接触,但孩子始终不敢伸手。黑豹见状,反而自己凑了过去。追上来的母亲脸色僵硬地伸手想将孩子抱回。
「我本来也以为他们会更谨慎点,不过那个时候也没别的办法。」
被看重到这分上固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份好意正好是求之不得,路斯便附上一句「十年后要是我依然是现在这样,就照正常售价支付吧」,随即将物资全数买下。
听到颇为现实的回答,雪莱德生气地鼓起脸颊。她坐在营火旁,回想起取得那些昂贵兵器的经过。
「好吧,我全都要了。不过费用能等我们回城之后再付吗?假如可以用炮来抵价,我手上刚好有几门。」
「伤脑筋,没想到还能活着出去。多谢你。」
「妳有听说在王都被捕的那些人里有谁吗?」
「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这并非全城兵力,但远征诺伊迪亚的期间总不能让老家空着。实际上还要加上补给的问题,现阶段能动员的顶多只能到这个数目。然而他将这个人数活用到最大化,逐步逼近诺伊迪亚王都。
「倒也不是想睡啦。」
或许是看出了他的烦恼,雪莱德指向地图上的一点。那地点离目前所在地不远,看起来是王都东边的一个聚落。
商队长挂着商人的笑容,眼底却带着一丝调皮。路斯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逗得措手不及,跟着笑了出来。
维利迪斯军在被森林分隔的战场上遭到炮击兵器狙击时,路斯让部分骑兵下马,悄悄从林中绕行。
「那就先去解放那座监牢吧。若那名将军能带动留守王都的兵力,战况会轻松许多。」
「身居上位者能持之以恒地做理所当然之事,本就难能可贵。如今我终于明白阿尔塔•迪缇亚塔为何会选中你了。」
「炮确实足以算作过于丰厚的报酬,但还请殿下自己留着吧。至于费用一事,日后支付当然无妨,毕竟您值得我们信赖。」
「确实有点凉……但感觉怪怪的,像是揹了个大孩子一样。」
「虽然你才刚出牢房,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我想借助你的力量。夺回王都需要人手。」
「古老的监牢?以前是拿来做什么的?」
「拜托你了。」
从林间吹来的风虽然冷却清爽,缓缓将凝滞于城镇间的空气带走。
「你是不是算错了?这价格几乎等于进货价了。」
「啊……如果能有些绷带的话……」
被砸毁又焚弃的房屋多达数十栋,勉强还维持屋形的建筑窗内,有满脸瘀痕的孩子们。他们带着畏惧的目光,望向这批新来的骑兵。
「因为前面有火啊,你的背会冷吧?」
「就算你这么说,搞不好到头来还会让你们亏本呢。」
「为什么是从后面?」
「我们有发放粮食,妳可以去领。还有缺什么吗?」
「没想到他们那么疏忽,大概是早有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维利迪斯城派来的军队都是骑兵吧?」
「是我,殿下。」
「利塞的王弟啊,我大概也稍微明白,为什么人会聚集在你身边了。」
听到恋人的回答,路斯不禁有些意外。雪莱德一族的领地──代表那块土地是神职相关人员的居所。他以要求详细资讯的目光示意她继续说明。
「关于这件事,有人表示想向殿下致意……」
※
晴朗的天空一望无际,辽阔得没有边际。
无风的草原在炙热阳光的照射之下,空气被温暖得几乎令人感到闷热。路斯有些担心地俯视着被数万大军践踏的青草。这片草原平常被作为牧草地使用,被马蹄践踏成这样,之后还有办法恢复原状吗?他虽然抱着这样的疑问,但对诺伊迪亚的人民而言,此刻最重要的是击退眼前的敌人。
路斯抛开那些几乎要偏离正题的思绪,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指挥军队上。
「好,就照这样,再等一会儿就让右翼前进,把他们逼进炮击兵器的射程内。」
为了传达他的命令,传令兵立刻奔驰而去。
远方传来轰鸣的炮声与不断交错的剑戟声,路斯一边听着这些声音,一边策马向前推进。他离开后方能够俯瞰战况的位置,亲自来到能直接指挥的前线。
──自收复诺伊迪亚的王都后已过两周。如今仅剩王都西方这片草原成为最后的战场。
卢克萨当初凭藉购得的炮击兵器,成功在南部要塞的交战中占据上风。然而在他被引诱出来参加那边的战斗时,王都便获得解放,使他再也回不去了。
解放后的王都由老将重新整编残存的部队,又召集了一万七千人,组成讨伐逆贼卢克萨的军势。
而负责指挥这支军队的,正是由老将极力推荐当他代理人的路斯。
路斯趁着卢克萨军抵挡南部要塞攻势时,率军从背后发动奇袭,确实地击溃了那支尚未从疲劳中恢复的敌军。
当时,尽管卢克萨军的人数仍比己方多出约五千,但路斯牢记炮击兵器的射程范围,以灵活调动骑兵的战术戏弄敌军,一点一点地削减其兵力。
「……再差一点就结束了。」
每斩下一人,血与油脂便黏在剑刃上。
察觉自身的剑刃崩损后,路斯将剑扔到地面,从放在马鞍上的剑鞘拔出另一把新的。
此时战场上已听不见炮击声。卢克萨军的炮击兵器已经全数被毁,草原成为一片混乱的肉搏战。路斯努力推进残存的前线,逐步包围敌方本阵。
他不曾见过敌方主谋者的长相,但贵族特有的气息只要一眼便能分辨。
见一名士兵发出怒吼冲来,路斯先是避开他的剑,再反手斩断其脖颈。然后他扫视四周,搜寻此役最重要的目标。
草原上满是鲜血,温热的空气中弥漫着死亡气息,凄惨地倒在地上的死尸真实地诉说着现在是历史的转捩点。这片数十年未曾发生动乱的山中国度,如今终于在足以埋过整片草原的怒号与流血中,决定今后的未来。
路斯俯视着那些被逐步逼入森林深处的敌军。
那人身形壮硕,看似四十五岁出头,身上的铠甲虽然朴实却保养得当。淡灰色的双眸中透出受过良好教育的知性,而且燃着滚烫的仇恨。
雪莱德挑选文件的样子,仿佛是在亲手教导他如何治理国政,路斯虽露出苦笑,依然逐一翻阅了一遍。
「是吗?」
话音戛然而止。
她纤瘦的身躯慢慢倾斜,像是线被剪断一般,当场无力地倒了下去。夜色的庭院中,传来一声熟悉的男人笑声。
美丽的阿尔塔•迪缇亚塔白天大多以豹的姿态沉睡,到了夜里才开始行动,以从容而缜密的手腕指示复兴方针。从战场归来的恋人踏入执勤室后,她掀动神职者的正装裙䙓,直接扑向路斯怀里。
「『奴隶所生』之类的辱骂,我自懂事起就听惯了,事到如今根本无关痛痒。」
他忽然想到什么,凝视着恋人的脸。
「嗯。听说二哥正在鼓吹国王出兵,看来事情会变得很麻烦。若情况需要,之后可能还得请妳帮忙。」
他不自觉地低声喃喃自语,但仿佛是听见了那理应听不到的声音,在混战的彼端有名男子转过头来。
「话说,妳不举行加冕典礼吗?」
雪莱德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而抿嘴不说。
「你在诺伊迪亚的人民与士兵之间都很受欢迎呢。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达到这个地步,连我都觉得很惊讶。」
「这样啊……我们的确借用了你的力量很长一段时间,那边的情况也令人担心呢。」
「雪莱德,别说话。我这就带妳去找医生。」
路斯立刻以直觉想到对方的身分,朝着男子开口大喊:
路斯为了擒获那些人,指示骑兵绕至林侧埋伏。
「嗯。」
在卢克萨奔入树林前,路斯捕捉到了那男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败兵。他显然还藏了什么手段。路斯不打算上钩,转而下令重整战线。
「有人吗!我需要医生!」
她自路斯怀中钻出,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步出露台。
路斯下指示后,几名士兵立刻朝卢克萨冲去,很快便与敌兵交锋厮杀。路斯注视着那场混战,自己也策马向前推进。
「为何是我?未免也太没逻辑了。」
卢克萨手中所有棋子全数遭到路斯击溃,但他仍甩开追兵,带着少许护卫消失在了森林之中,不知去向。
路斯抱起她那气息微弱的躯体,冲向走廊呼叫医生。就像当年抱着利格求助时那样,他在黑暗的城内大喊:
「……伊尔德不行吗?」
「我希望你先知道这些。」
「雪莱德,我差不多该回维利迪斯城了。」
路斯惊愕地低头,只见雪莱德将右手按在自己胸前。
夺走她声音的,是一支自胸口贯穿至背后的箭矢。
拉诺玛也与路斯同样将剑刃已经破损的长剑收入鞘内,弯身拔起就近一名死者插在地上的剑,轻轻挥动确认重量。
震撼的光景让路斯瞬间失神,然而他立刻奔向雪莱德,抱起她的身体。
「由你来戴上王冠。正因为是你,这个国家才能在短期间内获得解放。我的选择没有错。」
「无所谓,反正他大概也什么都做不了。」
然而,卢克萨以自军作为盾牌,发出刺耳的狂笑,以轻快的动作从马上一跃而下,转身冲入杂木林中。有几名士兵准备为了追他而朝树林中奔去,路斯却拦住了他们。
※
「干脆放火烧林不是更快?」
听到主子的命令,浓烈的血腥味未散的拉诺玛折回来发问:
「抱歉,你都这么累了还麻烦你,不过我想请你过目之后的预算案。」
女子的声音澄澈得不像刚才还在痛苦喘息的人。
「不过,你其实还有另一个选择喔。那就是成为这个国家的王,与我一同治理山川与荒野──」
血迹扩散,鲜红之中渗出绝望。眼见始终没有任何人赶来,路斯焦急地想再次开口求援。
「没问题。啊,在最后一刻让卢克萨跑了。现在已经派人去追了。」
「你说什么?」
后来她又接连递上几份文件,那些大多是带有诺伊迪亚特有制度与风土特色的政务文件。
风切声划过。
「要是整个山都烧起来了,你打算怎么灭火?」
「知道了。」
「唔──目前没有那个打算。如果是由你替我加冕的话,我倒是可以准备。」
「雪莱德。」
持委任状入城的雪莱德立刻将那些物品变卖,换取复兴王都的资金。
路斯让女子朗读出重点部分,自己则轻轻抚过经月色照亮的黑发。
两人无聊地拌着嘴,随后不约而同地离开原地,继续扫荡剩下的敌人。
「求雨之类的。神职不是也能做到那种事吗?」
──最终一直到把敌军残余兵力彻底杀光为止,战事又拖了五天。
面对罕见坚定的恋人,路斯伸出手,想将她拥入怀中。
这番话指的是谁,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与路斯亲近的女子只有一人。
「你被那个满口谎言的娼妇给迷惑了吗!? 那个玩弄魔术的污秽之物!」
「辛苦了。怎么样?」
那是无可挽回的致命伤。这般攻击突如其来地袭向了他的恋人。
那白皙的手指轻触沾满鲜血的伤口,刚才还插着的箭矢竟如幻影般消失。同时,扩散的血迹也仿佛时光倒流般迅速回缩。路斯屏息看着那过于不真实的景象。
「那么,要留卢克萨一命,还是杀了他呢……」
雪莱德瞥向执勤桌一眼,那里还放着尚未启封的政权委任状。她收回视线,像豹一样凑近,凝望路斯。
路斯解放了陷入困境的王都后,迅速为人民安排粮食与医疗,并以出色的指挥能力安定局势,因此被人们视为半个英雄。按卢克萨的盘算,原本他应该靠推翻傀儡来换得民心支持,如今却意外地落到了路斯手中。
「不用追吗?」
然而雪莱德却走向露台一角,倚靠在栏杆上,俯瞰着远方的街景。那双满含爱怜的目光抚过在夜色中闪耀的家户灯光。
然而,人们随着王都解放回到这里后,不禁以唾弃的表情环视这过度装点的城内。原本的王城从未摆放如此多的装饰。也就是说,这些全是那个被贪欲吞噬的男人在弑君、杀害亲族、清除一切碍事者之后,用国库的钱买来的各种商品。
「……啊……」
「不准你随便直呼我的名字,奴隶所生的臭小子!」
「而你,比这个国家还要──」
「卢克萨!」
自天而降的月光洒落,将这位神之代理人的衣䙓染成淡淡的青色。路斯随着她走到外面,吸入夜晚的空气。
「非你不可。诺伊迪亚和利塞风俗民情不同,治理方式也有很大的差异。你只要大致记在心里就好。」
「那是挑衅,树林里多半有伏兵。先包围森林,再慢慢把他们逼出来。」
但在他这么做前,女子细小的手覆上了他的手。
可以说胜负已大致底定。敌兵之中有人弃马逃入森林,那类人脸上尽是焦躁与恐惧,实在看不出还有战斗的意志。
「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但接下来卢克萨的那番话,仍让他露出不悦的神情。
「请尽管开口。我想诺伊迪亚的人民都希望能报答你的恩情。」
「哦,果然是卢克萨。好,把那家伙捉起来。」
「不愧是殿下,居然不吃这套挑衅。要是换成我早就火大了。」
「路斯。」
雪莱德的表情带着一丝寂寞,但那并非悲伤,她反而露出稳重而柔和的微笑,抬头望向他。
诺伊迪亚的王都因那名作为傀儡立于王位的男子施行暴政而几近荒废,然而城堡本身依旧维持着原先的美丽。白绚壮丽的建筑在绿意盎然的国土上格外醒目,城内更是毫不吝啬地陈列着昂贵的美术品。
「这些不算重要机密吗?」
「够了,别管他。」
「也不是没被惹到。我打算逮到他之后让他好看。」
「不用了。这种小伤不算什么。」
「意思是成为妳的丈夫吗?」
箭矢笔直地贯穿她的胸口,白色的神服迅速被血染红。
她带着优雅的笑意谈论著叛徒的去向,邀恋人坐上长椅,自己也在他身旁坐下。随后像是在撒娇似地轻轻靠着他的肩,递出几份文件。
残留下来的,只有印象强烈的记忆。
「路斯,我很重视这个国家。」
就这样,颠覆诺伊迪亚王家的逆贼,败于来自邻国的男子之手。
「雪莱德!」
男子身体一震。虽然已被逼到背后紧贴着树林、退无可退的地步,那男人的眼神里却丝毫没有怯懦,反而狠狠地瞪向路斯,大声怒吼。
雪莱德对此只是开心地笑着,但路斯不免在意起自己是否过度干预他国的事务。于是他说出了早在回城前就做好的决定。
逃走的卢克萨闯入了城中──这点他勉强能明白,但路斯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带来的结果。「一定会保护妳」──自己那句话在脑中空虚地回响。
此刻阿尔塔•迪缇亚塔离开战场,正身在王都城中。污辱那位代理政权之人,周围士兵瞬间怒火中烧,纷纷朝卢克萨猛扑而上。
「那是因为有妳这个前提在啊。」
「……魔术?」
「嗯,全都是。」
转眼间,连伤痕都不复存在。雪莱德缓缓落地,露出一抹微笑。那双深邃的黑瞳吸纳夜色,映照出无边的广阔。
她深吸一口气,凝望窗外广大的国土。
「我只是把一切映照进去,让它自动运转,所以也会有我预料不到的事呢。」
「我立刻叫士兵来,把整座城封锁。」
「不,不需要。我已经阻止了。」
「阻止?什么意思,是用魔术吗?」
「路斯。」
那双小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肌肤柔软,从中透出的却是如水般的冰冷。她微笑着注视错愕的男人。
「我一直一直都爱着你。无论何时、无论身在何处。如果能实现的话,真希望从一开始就能出生在你身边。」

「雪莱德……?」
她的存在美得近乎虚幻,也因此显得格外脆弱。
然而,路斯感觉到那温柔的声音当中,藏着无法切割的痛楚。他无法移开目光。
作为神意的传达者、最后一位神职者的她,仿佛在传达预言般,将话语托付给他。
「路斯,请仔细听好。你具备成为王的器量,一定能成为名君。只要有你的力量与温柔,如今受苦的众多人们都能过上安稳的生活。你比我更加……能以『人』的身分去发挥那份才能。」
那份话语中蕴含着深沉的爱意,以及无可动摇的信任。她那绚丽的笑容,只属于他一人。
「所以,请成为王吧。拯救我的子民。」
她伸出双臂,以纤瘦的身体踮起脚尖,抱住路斯,露出幸福的微笑,对男子献上一吻。
被缝合的月亮高挂天空。
渴求永恒,却又否定永恒,在仅有的片刻里倾注无尽的念想。
那是灵魂被充足填满的瞬间。
随后,世界被白光彻底覆盖。
那甜美的触感仍残留在唇上。将脸离开的瞬间,她留下一句轻声呢喃,随后阖上双眼。路斯紧紧拥着她,同样闭上了眼。
就如他们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也如同他们今后必须延续下去的那样。
时间停止了脚步。
月光在他们之间描绘出黑与白,鲜明分离的光与影,就那样相互依偎在遥远无比的距离。
夜晚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