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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從高塔傳來的歌聲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 古宮九時 · 3萬 字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2 1.從高塔傳來的歌聲插圖(1)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 2 · 1.從高塔傳來的歌聲 · 第1張插圖

從窗戶俯瞰下去,夜晚被無數火光照亮。

在遠離王都的邊境小鎮,驅逐黑暗的只有火焰。站在城牆上的女子,以事不關己的眼神俯視着那些逐漸接近的火把之火。

「看吧,他們已經快到了。人數大概……五百?比想像中還多呢。」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啊……」

顫抖着嗓音說出這句話的是這座小城的城主。他是代代守護着這片無人侵犯土地的領主,若不是受到一點奇妙誘惑,理應能過着平穩安逸的一生。

而他之所以背叛了這一切,只是因爲被「想從無聊中掙脫」這種微弱的毒素侵蝕了心神。

一開始只是爲了吹牛而撒了個小謊,之後謊言逐漸擴大,回過神來時早已無法回頭。不,說到底他根本沒有想過要回頭。他沉醉於衆人投向他的特別眼神當中,卻沒發現那當中也混雜着貪婪的意圖。

見那個男人蜷縮着身體抱着頭,黑髮女子投以冰冷目光。

「你說你沒有那個意思,但稍微想一下就知道會這樣了吧?就算連年歉收,還是面不改色對領民課以不變的稅額,自己卻坐在城裏炫耀什麼『源源不絕湧出食物與寶石的寶箱』──這樣不管怎麼想,都會變成『那乾脆打倒領主,把那箱子搶過來就好了』的結論不是嗎?」

女子略帶無奈地眯細暗色的眼眸。她的身形纖細如少女,臉上的輪廓則顯示出二十歲左右的年紀。男領主焦急地向她辯解。

「那、那是騙人的!那只是個有機關的箱子而已……」

「竟然撒那種明顯的謊言……請替我們這些懷疑那是騙人把戲還特地跑來確認的人想一想好嗎?我可是爲了蒐集情報在鎮上工作了一整個月耶。」

女子甩了甩自己的長髮,暗色的雙眸睥睨着正接近城門的火光。

直到昨天爲止,她還是鎮上人人稱讚的藥師。她煎煮珍稀藥草,製作療效驚人的膏藥,甚至能緩解難以治癒的疾病,深受大家感謝與愛戴。她美得令人驚歎,有些人因此開玩笑地搬出古老的童話故事戲稱她是魔女,不過基本上她在那裏的生活算是頗受歡迎。

男領主也是因爲聽聞了這些風評,纔對她產生興趣並邀請她參加城內的宴席。

問題出在那一晚,積怨已久的百姓起義了。

似乎是隔壁領主暗中操控,煽動了民衆的不安。不知從何時開始流入的武器,與不知何時制定的計劃,使得鎮上的兵舍首當其衝地遭到襲擊。陷入狂熱的民衆順勢直奔城堡,而城內也早有隔壁領主派來的刺客與戰鬥部隊潛伏遊走。

在這種情況下,女子將領主從屋內拖出來帶到這裏,聳了聳細瘦的肩膀。

「我是不在意你因爲自作自受而喫點苦頭,只是這樣下去領民的未來恐怕也不太光明,這讓我很傷腦筋。你死後,這裏最終就會被鄰領併吞,再以殺害領主的罪名加重徵收。」

「我、我會被殺嗎!? 」

在地面的火光映照下,那張舉世無雙的美貌讓領主以恐懼的眼神仰望。

「不過那原本就跟外部者咒具所有的『觀察或記錄』這類性質不一樣嘛。我們只是以防萬一而確認,雖說多花了點時間。」

「我們又不是在趕時間。沒有時間限制這點正是我們的優勢吧?從我們離開城堡到現在,都已經過了兩百年了,慢慢來就好。」

「我知道沒辦法,可是我很怕自己會有什麼樣的改變。說不定哪天你也有可能對我失望。」

自那以後,他們便踏上了追擊咒具的道路。爲了這場永無止盡的戰鬥,世界也賦予了他們一項特權。

睽違兩個月回到宅邸,歸功於使魔立特拉的打理,屋內沒有一絲塵埃。兩人向立特拉道謝後收拾好行李,在久違的家中稍微放鬆一下。

「妳、妳站在那種地方會被狙擊的。」

「接下來該怎麼辦,奧斯卡?」

爲了對抗這種肆無忌憚的外來力量,這個世界中存在着兩項手段。

緹娜夏笑着這麼說,但其實也不全是比喻。她確實害怕哪天丈夫真的會改變心意。因爲他們的未來就是如此漫長,無法預測。

對他的提問,她輕輕歪了歪頭,只有鮮紅的脣邊浮現淺淺的笑容。

站在階梯前方的男子揮動雙刃劍,動作輕盈。他容貌端正且態度沉穩,明亮的夜空色雙眸環視着喧囂的城堡前庭。男子察覺到視線,抬頭望向女子。

「我想,死亡與重逢肯定也都有意義。是爲了不讓我們的精神在過於一成不變的日子裏變得麻木……不讓我們沉溺於安逸之中。畢竟我們擁有這樣的力量,又能兩個人一同生存下去,受到傷害的機會自然會減少,感覺也會愈來愈遲鈍。」

──在這個世界中,存在着數個來自世界之外、爲了干涉而被送入的咒具。

「這樣可以嗎?不會太麻煩嗎?」

「我也希望自己能有所成長啦,真的……」

他們需要經歷死亡。若沒有這樣的體驗,他們或許會漸漸遠離人類,甚至忘記自己戰鬥的理由。

的確,身爲逸脫者的他們是不老之身,但並非真正的不死。若遇上無可奈何的強敵或是遭到偷襲,依舊可能死去。奧斯卡一直認爲這只是極限所在,但緹娜夏似乎認爲其中有更加必然的深意。她那白皙的手輕撫上奧斯卡的臉頰。

「反正能夠變成不錯的回憶,這樣也不錯啊?」

即使已經不再是人類,依然能體會到人理所當然的悲傷與喜悅。

「那個姑且違反了魔法法則喔……畢竟不能從無中生有嘛……雖然是假的就是了。」

見妻子笑個不停,奧斯卡將她放倒在長椅上,讓她枕着自己的膝蓋仰望天花板。

「如果有一天妳真的不再信任我,隨時都可以告訴我。到時我會讓妳徹底明白的。」

「別擔心。就算妳哪裏做不好,我也會去迎接妳的。」

聽到丈夫的詢問,緹娜夏露出一抹苦笑。

不過目前爲止,他們在破壞咒具之前,反而在尋找的過程耗費了大半心力。他們至今已破壞了四件,還剩下八件未破壞的咒具。爲了將它們徹底消滅,他們從整個大陸蒐集情報,一一查證真假,並在不驚動對方的前提下接近。但多數情況下最後都是假貨。

「另外,就我個人而言,總覺得自己好像是在接受『是否能再次被你選擇』的考驗。畢竟要是在新的環境下成長,喜歡的異性可能也會改變嘛。」

「怎麼了?」

「路上小心。」

他一如往常地這麼說,毫無多餘含意。

女子的話音剛落,城牆內側就傳來一聲慘叫。一名刺客試圖攀上城牆,卻被待在那裏的男子斬落。

「我只是想,也許這是爲了防止我們太過於『不變』,讓我們不會失去作爲人類時的感覺。如果變得永遠不會失去對方,那麼我們當初還是人類時所抱持的『喪失』之痛,也只會變成一段無法回想的『遙遠回憶』吧?」

但這時,緹娜夏卻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點頭。

聽到領主的叫喊聲,原本站在城牆上發抖的傳令兵拔腿狂奔。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樓梯時,有人從某處射來一箭,卻被站在階梯底下的男子以劍擋了下來。

「籠、籠城!籠城!」

「真是的!我知道啦。沒事的,我真的沒事啦……!」

「你這麼說我當然很高興……但請你要以自己的心情爲優先喔。」

一是他們曾統治過的國度法爾薩斯所流傳的王劍阿卡西亞,另一項則是身爲世界尖兵,早已逸脫常軌的他們自己。兩人在還是人類時破壞過外部者的咒具,並在當時受到咒具的餘波影響,導致靈魂產生變質。正是這股變質,成了他們接受世界本身所賦予「排除世界之外的干涉」任務的契機。

見女子用手撐住城牆,託着下巴觀察這一切,仍坐在地上的領主以顫抖的聲音開口:

「就算會變,妳也還是妳啊。」

哪怕不經歷那樣的痛楚,自己重要的感情應該也不會改變。奧斯卡忍不住這麼想,但在活過漫長歲月的經驗上,緹娜夏始終走在他前頭。初次相遇時,她早已是孤獨的魔女。更重要的是,奧斯卡從未有過在這座宅邸中獨自等待她的經驗。他還不曉得一個人孤獨地揹負時間的那份沉重。

就這個世界的常理來說,生物在死後靈魂會四散並融入自然,但他們的靈魂已不再屬於人類的範疇,即使肉體死亡也不會四散。他們的靈魂會在世界中漂流,直到找到新的身體──那種與他們靈魂極爲契合,並在尚未誕生時便失去靈魂的胎兒,從而再次以人類之身重生。

那雙從少女時代便未曾改變的澄澈大眼,此刻帶着一絲哀愁與盈滿的愛意凝視着奧斯卡。

「爲什麼只針對妳啊?照這個條件,我也一樣吧。」

「比起變心這種事,我倒覺得,我們之所以不是完全的不死或許是有其意義的。」

「也許我們之所以要經歷彼此的離別,是爲了不要忘記自己曾經是人。然後再次以人類之身出生、成長……這樣才能不忘記我們是從何而來的存在。」

奧斯卡想了想要說什麼,最後索性直接伸手將她抱上膝蓋,趁她驚訝時在額頭落下一吻。

她柔軟的掌心輕觸着他的臉。

緹娜夏在客廳的桌上擺好了炙烤過的麪包、起司、醃製過的肉與醋漬蔬菜,這時奧斯卡也拿着酒瓶走了過來。

「我會讓他們冷靜下來的。如果他們發現自己還沒動手,城內早已屍橫遍野的話,那股激情應該也會消退吧。那我走了。」

緹娜夏像貓咪舔水般淺嘗着酒,這樣說道。

──那就是就算死去,過一段時間後也能重新轉世再生的特性。

面對城內橫行的鄰領部隊,男子毫無懼色地獨自走了回去。緹娜夏目送着丈夫那令人傾心的背影,重新俯視城外,輕輕揮了揮手。

「大概快要抵達城門了。貿然應戰只會擴大損害,我想還是籠城(編注:相對於攻城方,堅守在城堡等防禦據點內作戰的模式。)比較好──來,下達籠城命令吧。說『籠城』。」

「這個道理我懂……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種治療方式未免也太激烈了吧?」

「我只是舉例啦。」

她說到這裏,抬起臉輕輕一笑說:「我太脆弱了,對不起。」但奧斯卡心想,這根本不需要道歉。能夠始終如一地不變,其實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尤其這可不是十年、二十年而已。

剎那間,彷彿夜空垂下了冷氣之幕般,空氣驟然冷冽。即使有無數火把也無法驅散的寒意,使得排隊前往城內的羣衆不禁顫抖起來。那股冷氣彷彿正在一點一滴地削弱他們血氣方剛的戰意。

「我有張開結界,沒問題的。而且,普通人就算想狙擊城牆上的敵人也打不中。」

在奧斯卡吻上自己的額頭、臉頰、鼻尖與嘴脣之後,緹娜夏露出爲難的微笑,卻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她伸出白皙的手臂,緊緊摟住丈夫的脖子。

而今天,是她第一次親口說出當時有多麼不安。

緹娜夏有點尷尬地移開視線。奧斯卡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但並未多說,只是輕輕握住她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她的暗色眼眸閃着光芒,低垂下來。

「一直都找不到也沒辦法……只是這幾年來,總覺得混進了些奇妙的假貨呢。像這次的『能無限產出物品的寶箱』之類的。」

「也許該考慮往東方大陸搜索了。那邊幾乎沒有取得過轉移座標,而且距離實在太遠,必須要分好幾段過去。」

緹娜夏將手中酒杯放回桌上。那雙明亮的大眼凝視着杯中微微晃動的液麪,彷彿透過它望見尚未抵達的未來。

她所說的,大概是在丈夫長期不在的歲月中心力交瘁,當化爲少年模樣的他回來時,曾一度表現出強烈執着的那段時光吧。自那之後回到宅邸也已過了九十年,緹娜夏雖說變得穩重許多,但偶爾仍會流露出不安的眼神。

女子向男子問道:

自離開城堡開始兩人共同生活後,奧斯卡發現緹娜夏這個人其實非常重視自己的「家」這個定點。就算長時間待在外地,她也會想要定期回家休息,而且總會安排一段時間好好放鬆。她從前在整個大陸尋找東西時也是居住在自己的高塔,從這點可以看出她說不定就是喜歡待在同一個地方。

「你、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今晚是睽違許久回到家中,兩人決定用悠閒的時光代替晚餐。奧斯卡舉起酒杯,回顧這兩個月的行程。

「這個嘛?可以肯定我們並不是人類哦。」

「我早就這麼做了。」

她的暗色眼眸望向一無所有的虛空。那道視線顯得有些難以捉摸,奧斯卡不禁輕拉了下她的髮絲。

「爲什麼要說得這麼恐怖啊!」

「我知道,可是……事情總有個限度吧。實際上我之前就很危險了不是嗎?」

緹娜夏坐在長椅上,一臉疲憊地抱怨着。

「我都已經習慣當藥師了呢。每天要在中午前起牀真的有夠痛苦。」

「我不會變的,這點我絕對保證。」

「緹娜夏,外頭的情況如何?」

「要在那邊也蓋一棟宅邸嗎?」

「並非不死的意義?」

「時間的流動,本身就是種壓力。我活過一段漫長的歲月,所以明白,有時精神真的會一點一滴被消磨掉……尤其是獨自一人時更是如此。」

「你啊……總覺得就是會處理得很好……」

不過這一切,都是因爲他們揹負着這個世界所託付的使命,這也是無可奈何。

「照這樣下去大概會吧。」

至今爲止,奧斯卡與緹娜夏各自都經歷過一次這樣的再生。緹娜夏以幼小的最高階魔族之姿、奧斯卡則作爲山村的小男孩重生。重生後的兩人有一段時間都沒有過去的記憶,但不久便回憶起一切,再次投入戰鬥之中。他們就是擁有這種性質的「這個世界的人形咒具」。

他輕撫着如黑絲綢般的長髮,輕輕落下一吻,低聲呢喃着不變的愛意。就算這些話語無法完全驅散她對遙遠未來的不安,也只有一再說出口,才能真正傳達自己內心的想法。

緹娜夏咬了一口起司,把手伸向酒杯。

從她這樣的角度來看,要完全遷往那個堪稱異地的東方大陸,自然會不太願意。奧斯卡撫摸着坐在身旁的妻子的頭。

她以平靜的語氣說着,顯然與周圍緊張的氣氛格格不入。同時不知爲何,她看起來像是在暗中掌控着這個局面的人。突然出現並斬殺刺客的她的丈夫,同樣也異於常人。兩人都帶着非比尋常的威懾感。

「只是想到隨着時光流逝,自己也會跟着改變,覺得有點可怕。」

「我可不會。」

能保存人的資訊並創造複製體的咒具,能抽取靈魂並加以保管的咒具,能將過去的記憶於現世重現的咒具,以及能回溯時間,重啓人生的咒具。這些全都是以這個世界的魔法法則而言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異物。位於世界之外的某個存在,也就是「外部者」正是像這樣默默地觀賞着這個世界。

「那我們就只去調查,偶爾回來就好了。」

「事情能這麼順利嗎?外頭那些人,看起來都挺激動的哦。」

「趁籠城爭取時間,讓城內非戰鬥人員撤離。尋找時機打開城門,引導外頭的人進入大廳。破壞那個詐欺寶箱後,讓領主道歉並進行協商,理想狀況是這樣。」

「……兩百年啊。」

他外表看起來約莫二十五歲,實際上卻是一名已經活了將近外貌十倍年數的非人存在。他曾是兩百五十年前的第二十一代法爾薩斯國王,與魔女相遇,經歷種種波折後迎娶她爲妻。而這所謂的波折當中,還包含了「因爲破壞某個咒具而不再是人類」的事實,實在讓人不知道該從何吐槽,不過,至少現在奧斯卡很享受與妻子共度的生活。

「唔~那樣的話就得帶上立特拉,還得把這棟宅邸拆掉……我是有點不想搬得這麼徹底啦。」

「對你來說或許是這樣啦!但與其說回憶,我覺得應該是笑話吧!」

「還有,妳這張臉要是表現得太過完美,我反而會懷疑妳是不是別有居心,會更加防備,所以還是普通點就好。」

「我就是不知道怎麼拿捏那個『普通』啊……」

緹娜夏認真地說着,這或許也與她以前的成長環境有關。她從嬰兒時期就以下一任女王候補的身分受到栽培與隔離,之後又成爲魔女,與人的相處經驗本就異於常人。

「妳若是普通地長大,普通地談場戀愛應該就會像樣點了吧?」

「咦──什麼啦?」

「不過,我希望那個對象是我。」

聽到奧斯卡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種認真的臺詞,緹娜夏羞紅了臉。她不好意思地將視線移開,小聲嘟囔着「對象是你的話就一點都不普通啊……」,然後趴在奧斯卡膝蓋上。看她晃着雙腿的模樣,簡直像貓咪在搖着尾巴一樣。

緹娜夏保持那姿勢好一會兒,後來似乎覺得有些無聊,便伸手去拿酒杯。雖然不坐好就伸手拿酒很沒規矩,但這也正是她感到放鬆,向丈夫撒嬌的證據。還是人類時的她,總是在臣下與孩子們面前維持莊重的形象,知道她也有如此慵懶一面的,大概也只有奧斯卡而已。從以前開始,她有許多表情就總是隻在臥室對丈夫表現出來。

見想起這些的奧斯卡露出笑容,緹娜夏疑惑地看向他。

「奧斯卡?」

「不,沒什麼。要我幫妳拿什麼嗎?」

「我想喫起司,起司。」

聽她這麼說,奧斯卡便拿起一小塊放進她嘴裏,緹娜夏一臉滿足地闔上雙眼咀嚼起來。他撫摸着像只貓般的妻子的頭。

「這陣子就在宅邸休息吧。我也想重新鍛鍊一下身體。」

「你潛入那個小鎮的時候,不是每天早上也都有跑步嗎……」

「那是因爲有旁人注視,能做的事有限嘛。」

就這點來說,在這種無人來訪的宅邸反而有更多事能做。這段時間就當作蒐集情報,好好休養。

也許是趴着喝酒有些喫力,緹娜夏緩緩飄浮起來。

「既然如此,我也有想嘗試的構成,就來研究好了。我裝成藥師的期間想到了幾個新構想。只是前期準備比較花時間,所以一直想找機會來做。」

原本是將露營也納入訓練的一部分,但她這麼說,想必是認爲奧斯卡單純只是想去冒險吧?由於事實正是如此,他也不太能反駁。

但緹娜夏就像看透了他內心似的,莞爾一笑。

母親招手要他過去,他便回應要求坐到她身旁,閉上眼睛將頭靠在她的膝上。

他不曉得母親爲什麼偏偏只留下了他。若要推測的話,或許是因爲母親想找個孩子,將那首歌唱給他聽吧。

「不會很重,沒關係的。順便問一下,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連森林裏面都變乾淨了喔。我還以爲土地變大了,嚇了我一跳。」

「下次準備好露營裝備再去吧。」

那天,他同樣悄悄離開房間,不吵醒仍在旁邊熟睡的妻子。他如往常般在周圍森林中繞行一圈,練劍後稍微打理宅邸庭院,接近中午纔回到家中。

「我等等要去買些實驗用的藥草哦。」

不斷地重複近親婚姻的結果,導致那些只是爲了保有力量而被強行結合的親族之間,逐漸積累了如淤泥般沉重的愛恨糾葛,或許也是在所難免的吧。

「對了,奧斯卡,你是不是拔了周圍的雜草?」

「妳講話聽起來愈來愈像露克芮札了耶……妳終於變得跟她一樣了嗎?」

「停下馬車!」

「那是貓啊。」

母親說的話他多半都聽不太懂,但那就是他所認識的母親,所以也就理所當然地接受了一切。

他朝馬伕喊道:

他看到一名女性走進了一間店。雖然她戴着兜帽,但他認得那張臉。他曾在王城深處的走廊上、歷代國王與王妃的肖像畫見過這面孔。

爲了孕育魔法大國的王而被選中的母親擁有出類拔萃的魔力。但她卻將那份魔力傾注在自己的歌上。那是一種被稱爲咒歌的稀有魔法。他從出生起便不斷沐浴在那首無解的歌之中,被那股淤濁所洗禮。

「把剛纔走進那家店的女子帶來。只要說出我是誰,她一定會來。」

「那是……」

其實他自己也覺得拔草拔得有點誇張。他這個人只要開始專心活動身體,一不小心就會做過頭。以前也曾在磨料理用的刀子時太起勁,結果讓妻子說出「變、變這麼小……但很鋒利,就算了吧……」,看來以後還是要稍微注意點。

一陣尖銳的頭痛突然襲來,他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但他無視了這一切。他根本無所謂,一切都無所謂。他只是想將不斷堆積於這具身體內的淤泥發泄出去罷了。至於選擇卡索拉的理由,只是因爲那個國家最缺乏戒備。所有鄰國之中,只有卡索拉深信「法爾薩斯不可能威脅我們」。就只因爲這樣才選了它。

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念頭此刻全都明確了下來。

一遍又一遍,深深刻進他的精神與靈魂裏,無法抹去。

聽到廚房傳來輕快的鼻歌聲,奧斯卡的眼角緩緩垂了下來。窗外則是一片薄雲籠罩的天空。

早在紀錄中死去的她至今卻依然健在,他知道那個理由。因爲王傢俬下口耳相傳着一段傳說。第二十一代的國王與王妃,爲了追尋來自世界外的咒具,已經脫離了人類的範疇。

這首歌,他從出生起就不斷聽着。

當小型魔法窯中剛出爐的麪包被取出後,兩人坐到了餐桌前。緹娜夏將帶着些微溼氣的長髮盤在腦後,邊喝着蔬菜湯邊開口問道:

「我愛你喔。」

「可是如果你一開始就主觀地知道自己在喝藥,會影響結果耶……」

或許就是因此,他從某一刻起產生了一個念頭──想要將這片淤濁至極的池水徹底粉碎。

母親會偶爾像是想到那樣低聲說出這句話,而他只能靜靜地點頭。他確實很珍惜自己的母親,但她的目光總像是在望着某個遙遠的地方,讓人不知該如何與她對話。

究竟會在宅邸休養多久,是看當下的心情而定。

就這樣,他們再度迎來不知道第幾次的休息時光。

這場突如其來也毫無理由的出兵讓百姓驚懼,王家直系們也對此提出批評。

回想起母親,已屆三十四歲的他喃喃自語。

「要採買的話,我幫妳提東西吧?」

「是嗎……如果正常走路要三天呢,而且那邊突然會變成斷崖絕壁,就算真的到了也別掉下去哦。」

所以她只是將頭伸出窗外,然後用自己的魔法斬下了自己的頭。

「……讓血液混濁的魔女,是嗎?」

「瞭解。那也請你記得在晚餐前回來喔。因爲晚上會下雨呢。」

這個現狀實在過於可笑。明明連孩子都明白這種事絕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那爲什麼還要如此執着?

只是根據記載,『蒼月魔女』在成爲逸脫者之前就早已擁有足以獨力改變世界的力量。雖說她嫁入王家之後,從未明目張膽地施展那份力量,但光是她的存在,就已經帶來過於重大的意義。甚至足以讓一整個國家徹底轉向。

母親的歌聲彷彿自耳內深處不斷響起,從她死後那天起就從未停止。

他懷抱着緩緩灼燒着全身的焦躁感,不經意地看向窗外,然後──

他的母親,大概就是被那股淤泥纏住,再也無法掙脫的人吧。她之所以將這股淤泥留給了兒子,或許只是她的一種微小報復而已。

當他走出塔外,迎接他的是那些被血脈所囚的王家直系。他們彼此相愛又互相憎恨,在愛與恨的交錯中將情感扭曲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卻又不願改變現狀。他們就這樣令王家內部更加淤積。他之所以會登上王位,只是因爲血統夠純、劍術夠強。也就是說憑力量決定了一切。沒人想去看其他的東西。所有人都在窒息般的壓力中苦苦掙扎,卻又選擇視而不見。

「我只是找不到該停手的時候啦。該不會我做錯什麼了?」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午餐。話雖如此,多半的料理都是前一晚就備好的。緹娜夏總是在接近中午時醒來,洗完澡後纔開始準備午餐。兩人總會像這樣一起用餐,之後再回到各自的時間裏。

如今回想起來,或許是他想將總是窩在房間一隅的母親帶到陽光下來看看。那就類似單純的好奇心,甚至無聊得讓人發笑。

「目前沒有特別想要的。」

「今天你跑到哪裏去了?」

若是讓那位猶如她姐姐般存在的魔女聽見,大概會說「你們再亂講話我可要給你們下藥囉」這種話吧。但考慮到緹娜夏過去那些未經許可的實驗紀錄,也不是不能理解。她飄浮在空中,停在餐桌上方,伸手夾起料理。

等他意識到時,已經對馬伕下達了命令。馬車慌忙在女子進入的那家店前停下。感受着馬車搖晃的同時,他覺得自己的思緒瞬間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她所擁有的龐大知識與繼承於直系的魔力,在數十年間使這個國家轉變爲魔法大國,並鞏固了其在大陸上的地位。擁有魔女血脈的王家逐漸誕生出強大的魔法師,他們每一人都是支撐整個國家的基石。爲了不讓魔法師的魔力血統逐漸稀釋,王家在不知不覺間便理所當然地重複着近親婚姻。

離開塔之後,他才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同母異父的哥哥與弟弟,也有異母的兩位弟弟與一位妹妹。

「西邊,本來想跑到海邊看看,但來不及就回頭了。」

「也不用特地露營啦,你聯絡我一下,我再用轉移帶你回來。隔天也可以送你過去同一個地點,這樣應該沒問題吧?」

話雖如此,街道之所以沉悶,想必他本人也有責任。爲了代替傷了慣用手的兄長,他繼承了王位。就在數個月前,他攻下了鄰國卡索拉。

所以他也接受了這個結局……離開了自出生後度過了十年光陰的尖塔。

──內心的焦躁瞬間消失。

第二十一代國王的王妃。改變了這個王國的『蒼月魔女』,也是王家魔法師們的源頭。

「我應該不會做到那地步……」

房裏昏暗,僅有一扇小窗。男孩就在那裏,與母親一起長大。

不,並不是跳下去。那扇窗太小,就連瘦小的母親也鑽不出去。

想必那一天,母親終於覺得「就算死也無妨」了吧。

有時是一週,有時則會長達兩、三個月。這段期間他們會各自以喜歡的方式度過時光,畢竟夫妻多年,早已熟悉彼此的作息節奏。其中最顯著的差異就是起牀時間。奧斯卡起牀的時刻基本上都是黎明前。

這時,母親的回應總是相同。

緹娜夏可能因爲剛起牀,喫的速度很緩慢,她忽然朝窗外望了一眼。

「不,沒什麼。謝謝你。如果之後你想砍樹開地的話,請記得先跟我商量一下。」

「雜草?啊啊,這麼說起來的確是。我在整理庭園時搞不清楚範圍是到哪裏,結果拔了不少草。」

曾幾何時,自己在塔外生活的時間已經超過了塔中的歲月。雖然擁有魔力,但他選擇成爲劍士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單純地覺得那更適合自己。曾有些人說他「有着天賦的才能」,但他從未覺得自己的纔能有什麼價值。只是,鍛煉出來的身體與獲得的力量具有「能夠讓他人閉嘴」的效果,就這點來說是有意義的。

「血液混濁了。記憶忘卻了。未曾終結地不斷延續。永遠無法逃離,永遠,永遠──」

「唔……!」

在地面響起的驚叫與怒吼聲中,他望着倚靠在窗邊的母親身體,以及外頭的天空。

「我反而希望能有意地讓妳驚喜。」

「我很喜歡被你出其不意地驚喜,所以沒關係的。我們可是彼此彼此呢。」

「……不,妳恐怕連這種事都沒想過吧。」

「不要說那種可怕的話啊!」

「媽媽,有鳥在飛耶。」

而這首歌,也許永遠不會停下。若真有歇息的那一天,便是他死亡之時。

後來他才知道,母親是在一次非自願的近親婚姻中生下了他。

這樣的人竟然就在眼前。

「你那種『有意爲之』有時會失去分寸好嗎?上次你在森林裏做了一座奇怪的石像,我可是嚇壞了耶。」

「是可以啦……但要用我當實驗對象的話要先說一聲,別偷偷加料啊。」

緹娜夏起身去泡茶,奧斯卡則習慣性地望着妻子的背影。這種日復一日的互動從不讓人厭倦,或許正是因爲生活太幸福了吧。至少,妻子所擔心的「變心」,看來暫時還不會發生。

從搖晃的馬車車窗望去,能看到城都的街景。在他還住在那座塔裏的時候,這樣的景象只能靠想像,實際看見時卻遠比他想像中來得無趣。

──那個房間坐落於王城內一座細長尖塔之中。

「只有當你覺得『就算死也無妨』的時候,纔可以走出窗外喔。」

「這就不太一樣了吧……?」

然後在他十歲那天,母親從塔上跳下身亡。

──約莫兩百五十年前,這個國家的王家流入了被譽爲「大陸最強」的魔女血統。

聽到這話,魔女浮現愕然的表情,但馬上又恢復成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她裝作什麼都沒聽見,接着說下去。

那個聲音清澈動人。

「歡迎回來,奧斯卡。」

緹娜夏從廚房出來,看着他綻放出笑容。

儘管如此,母親仍會露出欣喜的微笑,然後唱起歌來,唱起那首天然蘊含着飽滿魔力的歌。

緹娜夏輕聲笑了。

站上踏腳凳,雙手搭在窗沿,他經常這麼對母親說。

「明、明白了!」

她不可能拒絕這國家國王的召見。她曾經的身分,讓她無法這麼做。

因此他只按住自己的胸口安靜等待。不久後,馬車的門被打開,一名女子走了進來。

暗色長髮與雙瞳。那份絕世的美貌甚至遠勝畫中所見。但蘊藏於那雙眼眸之中的,是令人戰慄的力量與悠久的歲月。近距離對上眼,他便明白這人與直系的魔法師們是完全不同層次的存在。

她懷裏抱着紙袋,看來是剛購物回來。纔剛在對面坐下,便皺起眉頭問道:

「找我有何貴幹?是遇到麻煩了?還是需要情報?」

那直截了當的語氣,反而讓人感到一陣痛快。

他久違地放聲大笑。見她露出疑惑神情,他迅速伸手而出。

魔女反射性地想後退,但在這狹小的馬車裏,他的速度更快。「喀嚓」一聲輕微金屬音響起,魔女驚愕地看着套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環。

「這是……」

「妳離開王城時沒處理掉這個封飾具,可真是失策啊。」

這東西據說是法爾薩斯的初代王妃與阿卡西亞一同從無言之湖中取出的封飾具。它被鎖在寶物庫中多年,幾近被人遺忘。但他早已將其挖出並隨身攜帶,好隨時讓任何直系魔法師失去戰鬥能力。既然相傳以相同材質打造的阿卡西亞能斬殺『未被邀請之魔女』,證明這個封飾具也有辦法封住魔女。

他對着這位混濁之源的女子露出笑容。

「我找妳的理由,只有一個。」

她本身並無過錯。愚蠢的是那些爲了不失去她的遺產而不斷掙扎的人們。

但若沒有她,這一切也不會發生。正是她導致這個國家成爲魔法大國。

所以,第二十七代法爾薩斯國王,迪斯拉爾•薩札基亞•安席德•羅茲•法爾薩斯,對「蒼月魔女」緹娜夏如此要求。

「我要妳,殺光妳所孕育出的法爾薩斯直系魔法師。」

爲了從今天起,終結滿溢着淤濁的血族歷史。

緹娜夏睜大了雙眼。暗色的雙眸中立刻湧現出戰意。

「妳不打算收拾自己留下的爛攤子嗎?蒼月魔女。」

「妳……不打算贖罪嗎?」

「……我知道。」

「沒來過?她說今天要出門買實驗用的藥草……」

「清新?出生於王家的當下,就沒有人能被稱作清新。那血脈本身就已染上詛咒了。」

「是嗎?我倒覺得我和叔父大人很合得來呢。因爲在這座城裏,覺得國家怎樣都無所謂的,不就只有我和您兩人嗎?」

「並非驕傲,但我的生命確實特殊,不能與普通人放在天枰上衡量。」

她的左手腕上仍戴着與王劍同樣材質的封飾具,此外身上還被配戴了二十多個封飾具壓制魔力。如果不做到這種程度,是無法封住這位最強魔女的。

被人看穿這段從未對任何人說出口、甚至也不打算說出口的祕密,他一時間說不出話。那一瞬間,他甚至誤以爲自己又變回了在塔中生活的那個孩子。

緹娜夏的腳踝也被裝上了重型束石,她低頭望向自己身體,神色毫無波動。右手指甲全被拔除,血已乾涸,卻完全不以爲意。即使無法治癒或是止痛,依舊是這樣的態度,意味着她的精神早已不會因痛楚而有巨大影響。剛纔對她施加拷問後,迪斯拉爾立刻察覺到了這點,現在正用冰冷的目光俯視着她。

「沒什麼好讓妳開心的事。」

「即使因此而死?難道是仗着自己能重生,就產生了驕傲?」

「妳根本不在乎結果吧?王家直系燒光也好,沒燒光也無所謂。反而是想盡可能舔那殘渣更久一點來享受的那種人。」

「不用管我。我從不後悔。沒有事情需要妳幫忙。」

她與自己並不一樣。是那種單純享受放火的人。克蕾絲緹雅咯咯笑了起來,似乎打從心底覺得愉快。

抵達目的地的小店後,眼前只有店主。

除了現在的自己,誰還能代表「我」?迪斯拉爾因爲不斷加劇的頭痛而皺起眉頭。一閉上眼,就會浮現母親那張微笑的美麗臉龐。

歌聲在耳中迴盪,是那首來自母親的歌。

那麼爲何又要把自己這個兒子留在那座塔裏?他對這件事愕然不已。但是,如果自己離開那座塔,母親就真的是獨自一人了。結果後來父王直到病死之前始終懦弱地逃避着,從不曾正視過迪斯拉爾。

外頭已經開始下起細雨,妻子卻似乎還沒回來。從完全沒有準備晚餐的情況來看,她大概一次都沒回來家裏。心中的疑惑逐漸轉爲擔憂。

見他發出如撕裂般的冷笑,緹娜夏輕輕眯起暗色的雙眼。那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直直望着他。這種眼神,是其他所有直系者都不曾擁有的。

『──血液混濁了。』

纖長的睫毛在暗色的雙眸上落下陰影。她語氣溫柔,聲音無比平靜。

她說的是實話。王家直系中確實也有懷孕中的女性。那尚未出生的孩子是無辜的,魔女正是想說這點。

太陽西下的宅邸中,除了燈光所及的範圍外,全都籠罩在黑暗之中。

「是嗎。」

「我的意思是,既然是妳起的頭,就由妳親手結束吧。」

昏暗的房中陷入了寂靜。迪斯拉爾瞪大眼睛,凝視着魔女。

這是足以解構他人生的問題。過去的一切思考與行動,是否都是被那首咒歌所影響?在那之中,是否存在他自身純粹的意志?聽到那樣的質疑,迪斯拉爾的表情在瞬間扭曲。他用幾乎顫抖的手按住臉。

「沒有永遠持續的東西,終點終將來臨。妳也並非不死之身吧,逸脫者。」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便站到她面前。

那是永遠不會消失的旋律。尤其在如塔般昏暗的場所更是明顯。

「妳看得出來嗎?」

「妳說得真有自信,不過,面對這把劍,妳還能這麼說嗎?」

「同感。所以我們就此決裂吧。我不會聽從你的命令,會自己決定該殺的人。」

最終,那天緹娜夏沒有回到家。

緹娜夏微微眯起眼。疾馳的馬車之中,握有王劍的王與魔女互相對峙。

「……那是……」

過去無法改變,他也無意哀嘆。

而根據紀錄,『蒼月魔女』緹娜夏也是其中之一。

若有朝一日與這位魔女相見,他早就想好要說的話。

「哎呀,叔父大人也想燒盡一切不是嗎?結果是一樣的。我只是連燒的過程都想一起享受而已。」

然而,接連走訪幾家之後,仍然沒有發現緹娜夏。他轉移至下一個城鎮,也依舊一無所獲。

「克蕾絲緹雅啊。」

奧斯卡向對方詢問了其他幾家店鋪,道謝後離開了此地。

「咒歌無法完全無效化。以你的狀況來看,人格很有可能早已受到影響。若能進行解析,我也許還能稍加緩和──」

「走吧,克蕾絲緹雅。我沒什麼話要跟妳說的。」

「別把我跟妳相提並論。我對玩火可沒興趣。」

結束每日例行訓練的奧斯卡繞着無人的宅邸走了一圈,不禁皺起眉頭。

對他而言,響徹在塔中的聲音就只有那首歌。

「難道是捲進什麼糾紛了……?」

克蕾絲緹雅甩着紅色長裙輕快離去。望着這個令人厭惡的身影,迪斯拉爾搖了搖頭,轉而走向城的深處。

死了就不再回來的普通人,與作爲世界尖兵重生的逸脫者,兩者的性命絕不平等──儘管她如此認爲,但這世界上依然存在能讓兩者平等的東西。

「我記得她是說要去買藥草吧……」

除了和咒具有關的事之外,緹娜夏一向避免與人產生過多交集。但若情況特殊,她也有可能會插手或出面干涉。他與妻子在這座宅邸共同生活了兩百年,從未有過妻子不聯絡一聲就這麼晚還沒回家的情況,不過也可能只是之前從未碰上這樣的情形而已。

廢王迪斯拉爾──他是曾以一已之力,對抗每一位皆被譽爲萬夫莫敵的法爾薩斯直系的,異端之王。

「王家腐敗了,所以就要屠殺所有直系來進行清算?這種做法未免太極端了。你現在的所作所爲,就如同將一座幾乎要腐敗的森林整片焚燒掉……但是那片林子裏還有清新的幼苗啊。」

那是法爾薩斯歷代國王繼承的王劍阿卡西亞。如果相信傳說,那便是源自世界之外的劍。它具有將一切魔法無效化的力量,甚至對其他世界之外的咒具也能發揮效果。

迪斯拉爾將手放到佩戴於腰間的兩把劍中,嵌於裝飾鞘中的那一把。

聽見了歌聲。

正因如此,迪斯拉爾纔不打算讓她知道目前自己手中掌握的那位女性的存在。這名少女若知曉『蒼月魔女』這樣一個人形的災厄,絕對會無法壓下好奇心,爲了親自品嚐那份存在而焚燒自己。

那座昏暗尖塔的記憶。澆灌於灰色地毯的無數歌聲,無一不是在歌唱情感。那是歌唱愛與憎恨之歌。那就是他從小聽着長大的搖籃曲。

「這一切都是妳的血造成的結果。爲了集齊妳的力量,王家不斷強化近親血統。都怪妳一人,法爾薩斯纔會在經過兩百年後落入腐敗深淵……不愧是傾國之魔女啊。」

這場不幸的邂逅,不會被記入歷史。

──那裏有他捕捉的魔女。

「你說你老婆?啊,是那位漂亮的小姐嗎?今天沒看到她喔。」

感受到迪斯拉爾以這樣的言外之意威脅,緹娜夏反而淺淺一笑。

「我們店雖然也有賣藥草啦,但沒有特別稀有的品種。」

──他想起來了,這個女人就是那樣的存在。

──也就是說,它能爲成爲逸脫者的魔女帶來真正的終結。

「當然。你似乎被咒歌籠罩了相當長一段時間,而且還是無解型的咒歌。你體內累積的詛咒已經有一半以上和你的精神融爲一體了。是不是會經常搞不清楚哪些想法纔是真正屬於你自己的?」

不知那是母親的自語還是歌詞的片段,這句話總是莫名縈繞於耳際。彷彿攪亂着腦袋般的混濁感無法散去,只記得從塔的窗戶望出去的天空是無比震撼的藍。

「叔父大人,您怎麼了?看起來又是不高興的表情呢。剛纔我看到您的時候,還像是心頭陰霾散去一般清爽的表情呢?」

迪斯拉爾走過長長的走廊,朝自己的房間走去。途中,一位少女突然與他並肩同行。少女擁有法爾薩斯王家標誌性的美貌,碧綠的雙瞳閃耀着光芒。

「你說的是你自己吧?那麼……這份詛咒,是你後天得來的呢。」

『血液淤濁的我們,將永遠持續下去。』

「是的。我只服從我的王。」

他其實早就明白了。在離開塔之後,那首歌仍不斷在耳中迴響,他曾對當時尚在世的父王提過這件事,而父親只回給他一道恐懼的眼神。原來,父王早就知道母親是咒歌的使用者,纔會將她隔離在塔中。因爲他忌憚那首歌。

聽到他這句辛辣的怨言,緹娜夏只是回以沒有情緒的眼神。

魔女那雙暗色的雙眼之中,掠過一絲情緒。

對迪斯拉爾來說,這位少女是他兄長的女兒。她是王家直系中也極爲特殊的一位魔法師。一名優秀的魔法師並不稀奇,但她似乎刻意隱藏自己的力量。他推測,那大概是因爲她「不想輕易暴露底牌,以免露出馬腳」。事實上,迪斯拉爾也曾懷疑城內外的數起離奇死亡事件都很可能與她有關。

「這是什麼意思?」

克蕾絲緹雅以成熟的動作聳了聳肩,然而那正是一種默認。她與其他直系的不同之處,在於她清楚認知自己內心的病態。

魔力所編織而成的歌聲。既是魔法也是詛咒的「咒歌」,其使用者本身便極爲稀有。

但那樣一來,要是讓那位魔女逃走就麻煩了。她有責任完成血的清算。

她與幾個小時前一樣,坐在昏暗房間的椅子上。魔女看見迪斯拉爾進來,以感覺得到疲憊卻堅定的語氣開口:

奧斯卡在心中告訴自己,從起居室的櫥櫃中拿出收於其中的紙張。上面寫着二十多個城鎮的名字與轉移座標,都是緹娜夏爲了丈夫所親筆記下的。爲了避免錯過彼此,他留下了字條,然後挑選了妻子經常去採買的城鎮轉移過去。

歌聲始終迴盪在腦海深處。

但……若真是如此,那他自己又算什麼?被隔離在直系之外、獨自度過十年的自己,也依然成了現在這副模樣。迪斯拉爾內心湧起一股難以壓抑的自嘲。

這名樂於享受混亂與騷動的少女仰望着他,迪斯拉爾冷淡地回應:

「我就省去你發問的時間了,我的回答不會變的。」

「緹娜夏?還沒回來嗎?」

然而,他的名字卻將以「法爾薩斯史上最惡劣的國王」之名烙印於歷史,甚至讓人不願輕易提及。

「我不想重複第二次、第三次。」

到了夜晚,細雨轉爲滂沱大雨。

「真遺憾。那我就等叔父大人需要我時再來打擾吧。」

「我知道那把劍的特殊。因爲我的王也擁有同樣的一把。」

她的丈夫同樣持有阿卡西亞。那是在成爲逸脫者後,從法爾薩斯城地下的湖中取出的。

「我開始思考阿卡西亞的意義,是在變質之後不久的事。」

「……妳想說什麼?」

「我們逸脫者身上寄宿着世界之外的力量。正因如此,在破壞所有咒具後,結束使命的我們自己也會成爲『世界的異物』,到時就必須由誰來處分我們。而唯一能做到的,只有阿卡西亞。那個人感覺會很討厭這件事,所以我還沒告訴他。」

「妳……」

她明白。

世界僅僅存在兩把的阿卡西亞,能連他們的重生也一併無效化。

她清楚地知道,眼前的迪斯拉爾此刻就擁有真正殺死她的手段。

「所以我也知道,若反抗你將會面臨什麼後果。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會協助你屠殺血族。」

「妳打算就這樣終結自己,放棄使命?」

逸脫者是夫婦一對的咒具。若其中一人喪失,留下來的另一人必然得獨自承受所有重擔。

這樣也可以嗎?面對迪斯拉爾的質問,緹娜夏卻只是微笑。

「就算只有他一人也能辦得到。我只是那個人手中的一把武器。這次是我大意闖下的禍,我也無法爲了讓自己活命而犧牲他人……沒辦法給他留下什麼,倒是令我很過意不去。」

此刻,她眼中浮現的情感與其說死心,不如說是帶着極爲沉靜的覺悟。

那毫不動搖的信念令人清楚明白,她確實經歷了悠久的歲月。

這女人爲了斬斷世界之外的干涉而戰,並且早就決定等一切終結之後便由丈夫親手了斷自己的性命。

而且她實在深不可測,竟然能毫不猶豫地說出「現在就結束也無妨」。

明明一點也不相像,魔女的臉卻不知爲何與生活在那座塔時的母親眼神重疊。

『只有當你覺得「就算死也無妨」的時候,纔可以走出窗外喔。』

「不清楚。現在的王好像不太正常。」

「什麼?連你們也感應不到?」

彷彿整座城被一層來歷不明的膜所籠罩。膜的內側堆滿了某種濃稠的流體,來自外界的奧斯卡並不清楚那是什麼,只有種觸碰到那層薄膜的噁心感。

踏入這座城時便感覺整體過於寂靜。就連巡邏士兵與警備的魔法師也少得可疑,即使有也像是在刻意潛伏起來。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有種厭惡的感覺。

聽着加爾的回應,奧斯卡拖着幾乎沒力的雙腳,慢慢走向妻子。他跪入那片乾涸的血泊,輕觸她仍戴着的封飾。從指尖注入力量後,與阿卡西亞同質的封飾便在清脆聲中粉碎。流泄出的力量被奧斯卡的手吸收了進去。

他們極少造訪城都。如今記得他們容貌的人大概也早已不在,畢竟法爾薩斯早已不再是他們的國度。儘管兩人對那個國家如今的作法各有看法,但只要不是情況萬不得已,他們也從未打算干涉,未來也應該不會出現那種事態。

話一出口,虛脫的痛楚便湧上心頭。

「城都?你是說法爾薩斯的城都嗎?」

「沒事……」

真的只是「一絲絲」的安心。既然她的魔法遭到封印,也就代表無法使用鎮痛魔法。她死前所承受的痛苦肯定非比尋常。即使如此,她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依然平靜,是因爲死的瞬間終於從痛楚中解脫了嗎……還是說她早就預料到奧斯卡會找到自己,才刻意抹去臉上的痛苦,好讓丈夫別那麼自責?若是緹娜夏的話,後者的可能性還比較高。她就是會在意這種事的人。

使役精靈的條件爲「繼承緹娜夏血脈,且爲王家直系魔法師」,但奧斯卡是她的丈夫,擁有特例的資格。

緹娜夏是在三天前被帶往王城的。之所以無法探知她的魔力,不是因爲魔力被封住,而是因爲她當時早已喪命。

「我……真的是沒趕上啊。」

緹娜夏來到了法爾薩斯城,這一點無庸置疑。藥草店老闆清楚地告訴他「她上了國王的馬車」。然而,那樣一位擁有強大魔力的女人,不論他怎麼組織搜索用的構成,依然無法找出所在。想必她的魔力大概遭到極爲強大的封印。

緹娜夏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緹娜夏……」

「久別重逢,但不好意思,麻煩你們幫我找出緹娜夏。她到了這座城後就音訊全無。」

遙遠、美麗,如經過打磨般卻又扭曲。

這是一個早已滅亡,現今幾乎無人提起的國名。那沉穩低沉的聲音中,蘊藏着強烈的魔力。

不安與焦躁在心中不斷堆積,奧斯卡擴大搜尋範圍,轉移至更多的新城鎮。

「是體內被燒燬了嗎……」

奧斯卡百般呵護地將妻子的遺體摟在懷裏。將額頭貼上隱約飄出腐臭味的妻子額頭。

那股血腥味彷彿仍黏附在鼻腔深處,始終揮之不去。

只有兩人的房間,血腥味四散。

「這樣的女性沒有來喔。」

「……是嗎,那打擾了。」

這位魔女也覺得「今天也無妨」。

當奧斯卡邊思索邊等待時,兩位精靈很快就返回了他的身邊。

「自己……」

「我不會改變的。你以爲我已經活了多少年?」

「……這座城到底怎麼回事?」

在法爾薩斯城庭院深處,有一處唯有王家直系能進入的禁地。

「小姐好像是被國王帶來這裏的。那個人將封飾具戴在她身上,還要求她去殺其他王家魔法師,但被拒絕了。」

他其實希望緹娜夏能埋怨自己,爲何在最關鍵的時刻不在她身邊。明明約定要共度永恆,卻無法伸手解救她的危機。明明對自己而言,這世上沒有比她更重要的存在了啊。

沒有任何一家店曾見過她,肯定是異常事態。說起來她真的去藥草店了嗎?會不會在那之前就捲入了什麼糾紛?

──他來得太遲了。

在奔向她之前,奧斯卡理解到一個事實。他理解了。

那是與緹娜夏特別親近的兩位精靈。青年模樣的加爾,以及紅髮少女米菈。

無需多想也知道是爲了什麼。她是爲了不被阿卡西亞殺死,爲了不讓未來被封住,才選擇自我了斷。她一定是竭盡所能地尋找活路,直到確信無法實現這個念頭,才結束自己的性命。只爲了哪怕要花費漫長歲月,也能再次回到他的身邊。

奧斯卡輕輕地抱起她的身體。那張死去的臉龐出乎意料地安詳。彷彿就像每晚相伴入睡時的模樣。奧斯卡對此感到一絲絲安心。

「快點。」

兩人與他最後見到的那次依然沒變。奧斯卡對着他們下了命令。

他咬緊牙關,只恨那把將冰冷屍體燒成焦炭的火焰,沒有先把自己燒盡。

他試圖思考,卻完全思考不了。這時聽到加爾的聲音。

「她去了城都……?不會吧。」

「不,這應該是小姐自己燒的。因爲封飾影響,她無法將魔力釋放出去,便讓魔力在體內爆發。」

就算被封印了魔力、甚至被轉移至其他地方,只要她曾經來過這座城,其他精靈說不定多少有掌握一些線索。

原本精靈繼承的契約需要複雜的構成才能辦到。但是,或許是受到奧斯卡身上強大的氣場與魔力的壓迫,兩尊石像迅速轉化爲人形。身爲舊識的兩名精靈跪在奧斯卡面前,看來依然遵守着形式。

他們帶回來的,是衆多可能性中最爲糟糕的答案。

「……我倒想看看妳能堅持那樣的態度到什麼地步。」

儘管日正當中,寬敞房間內的窗戶卻全部緊閉,一切都被埋沒於黑暗之中。

「……幫我照亮。」

「妳就算留下一句怨言也好啊……」

他極力讓自己的表情不要表現出焦躁,感謝店主後離開藥草店。

──終於,他得到了第一個有關緹娜夏的目擊證言。

他能說出口的,也只有這句。爲什麼她會在這種地方,以這種方式死去?完全不曉得理由是什麼。應該沒有與任何敵人戰鬥。直到三天前都還過着和平的日常。

作爲魔女、最後的女王,以及王妃而被讚頌美貌的女子,此刻正臉朝下地倒臥在那裏。

即使他們的死亡是一種機制,是爲了不讓他們失去人類該有的情感而存在。

就算她怨恨在關鍵時刻沒能趕到的自己也無妨。

「醒來。你們聽得見我的聲音吧?我是鐸洱達爾女王緹娜夏的丈夫。」

如果我當時硬是陪她一起去買東西就好了。如果我一發現她沒回家,就馬上趕去法爾薩斯城都找她就好了。明明早該知道,能將她束縛住的存在根本寥寥無幾。事到如今再怎麼後悔自己的判斷也無濟於事。

他所尋找的她,就在房間中央。從門縫灑落的微光照亮了她漆黑長髮的一隅。那攤散於地板的長髮凌亂糾結,不僅如此,還有什麼東西將髮絲緊緊黏附在地面上。

「你還是別看比較好。」

迪斯拉爾拔出阿卡西亞,劍尖斜斬她的腳。

奧斯卡考量到這點,點了點頭。

「沒錯。怎麼了嗎?」

然後聽到了這樣的回答──「那位女性被帶進王城了喔。」

那是他與緹娜夏曾經治理過的國度,如今也被世人稱作「魔法大國」的法爾薩斯。然而就在幾個月前,法爾薩斯突然毀滅了鄰國卡索拉。那傳聞一度讓兩人皺起眉頭。

奧斯卡只能站在那變得面目全非的妻子面前,動彈不得。身後傳來米菈微微的啜泣聲。

也絕對不該是以這樣的方式讓她死去。奧斯卡以顫抖的雙臂緊緊摟住妻子冰冷的遺骸。

「殺王家魔法師?爲什麼有必要殺他們?」

奧斯卡聽見自己乾澀的喉嚨發出聲音。

只是,如今十二尊精靈像中只剩四尊尚留在原地。其他應該已被王家直系魔法師喚醒並締結契約,處於活動狀態。奧斯卡對着殘存的四尊石像再度發聲。

那裏有一座「精靈廣場」,是過去奧斯卡命人打造的。與魔法大國鐸洱達爾締結契約、並藉由緹娜夏的婚姻傳承至法爾薩斯的精靈就在那裏沉眠。

當奧斯卡趕到法爾薩斯時,一切早已回天乏術。

那雙眼睛總是帶給他一種「無法理解」的隔閡。

「我去逼問那些正在活動的精靈。下令吧。」

他接着將她身上的其他封飾具全數解除,脫下自己的外衣,輕柔包裹妻子的遺體。燒焦的肉味撲鼻而來。低頭一看,她從胸口到腹部幾乎都已被焚成焦黑。

聽到他再度下令,加爾無奈地召喚出一顆光球。白光灑落,照亮了她的全身。

「對不起,緹娜夏……」

「醒來吧,就算只是短時間也無妨。聽從我的命令吧。」

母親如此說完,便離開了那座塔。

「……她現在應該已經不在這座城裏了。我感受不到她的魔力氣息。」

「……爲什麼?」

加爾與米菈在精靈中也是高階的存在。若連他們也無法察覺,那事情就變得更棘手了。這時米菈抬起頭。

「好吧。不顧慮手段。只要找到她的所在,就把情報帶給我……去吧。」

「啊啊,那位小姐我記得。剛好那時藥草賣完了,我跟她說大概三小時後從城都就會送來。結果她說『我想快點回家,我自己去城都拿』,嚇了我一跳,不過她說自己是會使用轉移的魔法師,我就告訴了她那家店的位置。」

纔剛推開門,便聞到一股惡臭撲鼻而來,奧斯卡不禁皺起眉頭。

灘在地上的血已乾涸、變色凝結,顯然已經過了兩天以上。倒臥在那裏的身體,大概是遭到劍反覆刺穿,白色魔法服全染上血色,而她纖瘦的背與腹部燒焦成半截炭化。這一切雖不真實,眼前的卻是無比現實的死。

現在他已知的探索構成派不上用場,因此奧斯卡決定叫醒過去妻子曾經使役的精靈來協助。

隨着命令下達,兩名精魔族當場消失。留在原地的奧斯卡不禁仰望着那座蒙着灰的白色外牆。

奧斯卡按照筆記上的轉移座標走遍了所有城鎮的藥草店,但回答總是一樣。

緹娜夏失蹤已經三天。

不曉得如今的這座城堡處於什麼狀況,但若能見到緹娜夏,或許應該先脫離這裏,之後再展開調查。既然王家直系知曉那個口傳,代表他們也知道外部者咒具的存在。倘若其中有人受到咒具魅惑,那麼也必須考慮要斷絕這段傳承。

奧斯卡懷着這樣的想法,踏進了城都的藥草店──

不過,那也意味著有可能會與精靈的現任主人,也就是直系魔法師發生衝突。

迪斯拉爾在自己房間的椅子上淺眠片刻,這時緩緩睜開雙眼。

他確認過魔女已死。逸脫者並非不死這點似乎是真的。不愧是最強魔女,竟然在裝設那麼多封飾具的狀態下還能燒盡自己,實在教人驚訝。但也就僅止於此。

那個魔女到頭來依然選擇了不終結一切。即使口口聲聲說着「就此結束也無妨」否定迪斯拉爾,她仍然再次將自己投入永無止盡的命運之中。

但是,那等同於無限的酷刑。無窮無盡的戰鬥,光想像就令人膽寒。最後一刻還喃喃呼喚丈夫之名的魔女,似乎打算靠着自己的那份愛撐過永劫。

『我愛你喔。』

母親的聲音忽然在腦海響起。

她的那句話,並非歌詞。只有那句,始終不帶有魔力,而是單純的話語。

然而,他就是無法理解那句話的意義,也從不想理解。

母親心中的情感也好,那位魔女不願放手的思念也罷,他完全無法理解。母親給予他的一切情感,最終他唯一接收到的只有詛咒。那名爲愛的情感,只會讓人誤以爲「自己的未來只有一條路可走」。她們總是毫不猶豫地將自己投入其中。

──所以,全都令人作嘔。

迪斯拉爾起身,確認了時鐘上的時間。

從魔女死去至今已過三天。變得吵雜刺耳的那首歌,如今也恢復成了原本微弱的聲音。即使將源頭殺了也沒有改變。那麼這份焦躁、憎恨與詛咒,便是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他佩上王劍,走出房間。剛踏入走廊,便有一名少女現身。

「叔父大人,今天您的臉色看起來好多了呢。」

說出這句話的她,彷彿看透了一切。見這名由法爾薩斯直系所生的異端之子,迪斯拉爾投以一記冷淡的目光。

「克蕾絲緹雅,把直系的人集合到大廳。然後妳回房,今天不準再出來。」

「哎呀,我可以留下來嗎?」

「如果妳想和我打一場,那就隨妳高興。」

迪斯拉爾的手按向腰間的王劍,克蕾絲緹雅卻開心地笑了起來。少女的魔性眼神閃閃發亮,她挺起胸膛。

「這樣聽起來也很有趣,不過算了,我就留下來吧。就照叔父大人的願望。」

他早知這一刻總有一天會來。逸脫者本就是成對的咒具。毫無理由地殺了其中一人,另一人不可能坐視不管。但他早就將這點也算進去了。迪斯拉爾譏笑着曾爲國王的男人。

「永別了,叔父大人!你的人生真是無聊得可憐呢!」

在這個被稱爲魔法大國的國家,阿卡西亞這把劍究竟有多異常,又能因持有者的力量造成多麼大的災難,如今衆人直接面對了這個最糟糕的後果。

「你到底在做什麼?」

迪斯拉爾悔恨地低語。

那是法爾薩斯直系中某些人擁有的目光。揹負強者之責,凌駕於他人之上的眼神。

「什麼!? 是誰在城內做出這種事!」

「陛下!請住手啊!」

但也有些人,在第二人倒下之前就已展開行動。

一道光球擊中了迪斯拉爾的背。擊出這道魔法的,是懷中抱着幼兒的母親。

「我總是在想啊。爲什麼其他血族都無動於衷……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

迪斯拉爾之所以能在衆多血族中登上王位,除了是國王之子,最主要的理由就是他的劍術天賦實在過於突出。

迪斯拉爾掃視着血族衆人。其中約有三分之一進入戰鬥狀態,其餘想必是還無法掌握眼前的狀況而感到困惑吧。他以侮蔑的目光望向衆人。

聽完他的回答,奧斯卡露出些微厭惡的神色,但那真的只是一瞬間。

迪斯拉爾望着倒地的女子,以讚賞的語氣說道:

「……來了啊。」

門扉另一側,集結了五十餘名王家直系血親。有年邁的長者,也有尚在襁褓的幼子。有年輕的男子、有懷孕的女子、有名聲遠播的魔法師、有以劍術聞名的勇士、也有毫無魔力的學者,甚至還有每日無所事事之人。他的親弟、異母的妹妹也在其中。

跟自己完全相反──迪斯拉爾幾乎想吐出這樣的念頭。他從來沒有渴望成爲王。不欲爲王的王笑得無比坦然。

儘管如此,他們也不能退縮。法爾薩斯的王家直系們,決定與唯一的王者展開死鬥。

他只會爲自己的情感行動。無需什麼大義、理由,只爲自由。

「您應該知道,法爾薩斯作爲大陸國家之一,被寄予着維持大陸和平的厚望。我們的武力與魔法技術正是爲此而存在,用來牽制禁咒的濫用,並協助貧困國──」

不過,能趕在血族還未完全擴散於大陸前着手清算,對將來的時代來說或許已是萬幸。

迪斯拉爾一腳踢起血泊,飛濺的血水灑進了那名打算揮劍的壯年男子雙眼,製造出一瞬間的空隙。而這個破綻就足以分出生死。

劍尖劃破空氣的聲音,帶有令人驚懼的速度與流暢。僅此一揮,便可明白他的劍技深不可測。

「你……莫非是……」

擁有絕對魔法抗性的王劍與卓越劍士的組合,正是魔法師的天敵。事實上『蒼月魔女』當年之所以會嫁給法爾薩斯的國王,也是因爲那名國王具備隨時可以殺死她的實力。

大廳內大多數人一時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全都愣在原地。

奧斯卡輕輕揮動阿卡西亞。

也許正是自恃實力過人的這份驕傲,才使得他們無法果斷行動。或是直系血族人數激增,導致太多人缺乏實戰經驗也不一定。

史無前例的血族內戰,他們面對「魔法師殺手」之劍迸出激烈的火花。

「知道我與其他直系最大的不同是什麼嗎?那就是有沒有與血族一戰的意志。」

從那之後……經過了多久時間?

「沒有意義。只是覺得她很礙眼。」

聽他語氣堅定地說道,少女笑着轉過身,揚起白色的裙襬奔跑起來。她在走廊的盡頭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大大地揮了揮手。

「你問這個要做什麼?有更該先問的事不是嗎?」

克蕾絲緹亞或許會以與他截然不同的意義成爲法爾薩斯王家的眼中釘。但那也只是讓原本隱而未現的事物浮上臺面罷了。即使他們什麼都不做,總有一天也會有某個憎恨王家的人出面做出同樣的事情。既然如此,他就必須在那之前親手結束這一切。

後來,他總算抵達了最後的大廳。在命令衛兵退下後,他親手推開了那扇雙開的大門。

「……就是那種眼神。」

「你是王,應該先解釋這場殺戮的理由。若你的答案無法令人信服,我會立刻讓你退位。」

本該受這些人保護的王,此刻卻對衆臣露出笑容。

如今,魔女之婚已過二百五十年。要說她的血脈所孕育出的魔法師們,與手握王劍的主人究竟孰強孰弱,答案就是──「殺意不曾動搖的人」。

「咦……?」

那嗓音低沉而清晰。

現在的他已瞭解兩位逸脫者的個性,自然明白那位魔女絕不可能因爲怕死而屈服。但他也曾預想過萬一。若她對自身血脈造成的結果感到悲憫,或許會有所行動。看了當年的紀錄也可發現,她對於將自身血脈融入王家採消極態度。所以當找到她的那一刻──他心中明白,若要實現一直以來的願望,現在正是時機。就這樣,他來到了這個時刻。

比起憤怒更先一步直指責任的眼神,與那名魔女的目光極爲相似。

壓抑情感的聲音中,滿是對「身爲王者」這件事的質問之意。

他從肩頭一路被斬成兩半,滿溢而出的鮮血混入地板的血泊,緩緩擴散開來。

「不、不行,有人張開了封印轉移的結界……」

「射擊!墜星之火啊!」

在場的血族中,當然也有人知道逸脫者的傳承。看到奧斯卡手中的王劍,一名年邁男子開口說道:

「殺了他!不能讓他自由揮舞阿卡西亞!」

「有膽識。看來妳很清楚現狀啊。」

男子是迪斯拉爾的叔父,從以前便始終對他提出諫言的一人。他比迪斯拉爾的父親更嚴謹認真,一直以來都試圖與他正面對話。

血淋淋的王回頭一看,便望見一名手持與他相同之劍的男子。

迪斯拉爾無視男女老幼,無論是迎戰的、逃跑的都沒有任何關係,能砍就砍。他的動作毫不遲疑,毫無迷惘。動搖的是血族那一方。他們試圖保護弱者,反而露出破綻,加上處於魔法無效的混亂當中,一個接一個被斬殺。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迪斯拉爾在血族們齊聚之前,獨自在寬廣的城內漫步巡行。看見國王現身,羣臣無不驚愕慌張,女官們更是戰慄不已,然而他絲毫不以爲意,只是一一慰勞他們。見一向以暴躁聞名的主君表現出堪稱溫和的態度,城裏的衆人不禁面面相覷。

發出聲音的,是站在距離最近的地方目睹這幕的年輕女子。她是迪斯拉爾的遠房表姐,同樣也是使役精靈的魔法師。因此,迪斯拉爾在收刀的瞬間,連她也一併斬殺。

迪斯拉爾懷着一種近乎解脫的心情,回望他永遠不會再坐上的王座。

如今,他終於從那座高塔真正走了出來。

男子張着嘴,身形一晃,隨即倒下。被斬斷的身軀噴濺出鮮紅的血液,滴答滴答地灑在地板上。

「殺了她的理由也是一樣嗎?」

他僅僅這樣說,然後踏出沒有破綻的步伐拉近距離。

聽到對方質疑大廳的慘狀,迪斯拉爾只是揚起嘴角笑了。

於是,奧斯卡與迪斯拉爾正面相對。兩雙藍眸彼此交會,各自揹負着與他人斷絕聯繫的過去。迪斯拉爾凝視着眼前這個與自己截然不同的王。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擁有這等突出的力量,卻只有這樣嗎?你們的存在本身就是禍害。」

「搶救還活着的人。這個王交給我應付。」

彼此相愛、互相仇恨。這個王家生生不息地繁衍出承襲着那份情感的孩子們。

「不,這種事也不需要我來考慮吧。」

眼前的血族毫無共通之處。不過,就現場狀況來看,四散的血族似乎也並非全員到齊。或許是有人正好不在城都而聯絡不上,也可能是克蕾絲緹雅「爲了慢慢品嚐」而刻意留下來的。

「我做什麼,看了不就知道了嗎?是對血的清算。」

一把把長劍被拔出,數道魔法構成快速組織了起來。那些人是法爾薩斯直系血親之中尤以戰鬥能力見長的強者。

大廳深處傳來老者的怒吼。嬰兒從那名母親懷中滑落,遲疑片刻後才大聲啼哭起來。

對於這毫無言語的攻擊,迪斯拉爾迅速扭身避開光球。面對試圖追蹤目標而拉出弧線的魔法,他卻是看着前方,僅憑直覺便一刀將其斬斷。接着他順勢朝着那名母親投擲短劍。厚刃短劍就這樣深深貫穿對方的喉嚨。

不──正因爲是他們兩人,纔會被世界選爲咒具。那種能將個人情感壓下,優先完成使命的精神,讓他們得以走到這樣的時代。

如今已沒有人會無謀地衝向他。衆人保持着距離,伺機而動。不久前大廳的門也被打開,聽聞騷動的武官與宮廷魔法師紛紛加入戰局,結果只讓屍骸疊得更高。

男子踏進這個血流成河的大廳,神情毫無動搖。迪斯拉爾轉身面對。

混濁不曾消散,只會愈積愈厚。即使如此,卻沒有人想結束這一切。真正付諸行動的,只有來自高塔的迪斯拉爾。

然而,迪斯拉爾卻是主動踏出一步。由於距離偏掉,男子瞬間感到錯愕,迪斯拉爾順勢將王劍往上一斬。緊接着,他看都不看那噴血倒下的男人,再砍下後方魔法師的首級。阿卡西亞的鋒刃輕易地無效化了對方的魔法結界,王族的頭顱猶如一顆球般滾落在地。

當然,其中也有歷經沙場者的存在。就在迪斯拉爾重新握緊王劍之際,兩道斬擊從正面與側邊配合同時襲來。普通人甚至連反應時間都來不及。

另一把阿卡西亞。那代表的意義只有一個。

少女拋下這句話後揚長而去,迪斯拉爾冷冷地目送她離開。

隨後,王劍朝着失去平衡的少女頭上劈下。但老練的劍勉強格擋了那記斬擊。擋下攻擊的中年男子繃着臉對周圍下達指示。

老者聽後抿口不語,立刻指示年輕的血族後退。眼前自然開出了一條路後,奧斯卡踏過滿是鮮血的大廳,以毫無沉澱的步伐朝迪斯拉爾走去。

一個人行動的意義,總是某人後來擅自強加上去的。

「陛下,請問召集我們有何要事?我至今仍忙於處理您對卡索拉的強行出兵所造成的後續事宜。」

──直至此刻,衆人的意識才終於切換過來。

「別誤會,這不是我的願望。只是因爲妳太狠毒了。」

少年從逐漸堆積的屍體之中吶喊,但迪斯拉爾沒有回應那悲痛的嗓音。與他交戰的人也是一樣。

「你是來爲愛妻復仇的嗎?爲了這個專程來送死?」

在天花板附近生成了數十道熾熱的箭矢。迪斯拉爾僅瞥了朝向自己降落的它們一眼,便不理會地衝進血族陣中。爲了避免遭到波及,其中一人匆忙張開結界擋住那場火焰。結果,她的腹部被阿卡西亞重重劃開。

聽到這句話,迪斯拉爾忍不住想笑。會做出這種事的只有克蕾絲緹雅。她一定是打算把這些集結於大廳的血族,通通當成國王的祭品。

兩具屍體幾乎同時倒下,重疊在地。

扣除掉部分人士,這國的王家直系幾乎都是身經百戰的強者。但有多少人真正做好了「與自己同級、甚至更強的敵人戰鬥」的心理準備?又有多少人不對自己的強大感到驕傲?

──就在那時,大廳的氣氛一陣騷動。

不知是誰發出的嘶吼。但迪斯拉爾搶先一步行動。王劍閃耀着寒光,將所有對他傾注而來的魔法無效化。孩童的啼哭與慘叫此起彼落,轉眼之間,大廳的地板就被鮮血染紅。

「真是多此一舉。她這麼做,我不就得把所有人都殺死纔行了嗎。」

站在門口附近的壯年男子皺着眉頭往迪斯拉爾走去。

怎麼樣都無所謂。現在,他要面對的是這裏所有在場的血族。

破碎的窗縫傳來微風。大廳深處,迪斯拉爾背對王座揮舞着阿卡西亞,在微微喘息後環顧四周。

「你、你到底在做什麼!是瘋了不成!」

「不要慌!無法戰鬥的人馬上轉移撤離,能戰鬥的就地應戰!若無法在這裏阻止國王,後果將不堪設想。」

他們會像這樣把自己濃稠的情感硬生生吞下去。扭曲得令人煩躁不已。

迪斯拉爾幾乎要將心頭無法消散的怒火化作咒罵吐出,但仍在臨界點將其嚥下。他露出嘲諷的笑容,對奧斯卡如此說道:

「你也很礙眼。時代的遺物啊,乖乖從這裏退場吧。」

迪斯拉爾朝往昔的王揮劍而去。奧斯卡則以自己的劍擋下。

以最快的反應。劍刃相擊的聲音響起。

迪斯拉爾展開毫不停歇的猛攻,不讓對方有絲毫反擊餘地。

他至今斬殺血族所累積的疲勞,現在也已感受不到。亦不在意頭痛與耳裏迴盪不去的歌聲。現在只專注在自己與對手的劍。

「對你來說,這把劍應該也是致命的吧。若被它殺了,可就沒有下一次了啊?」

「是嗎?誰知道呢。」

奧斯卡僅以輕描淡寫的語氣回應,並輕鬆化解那一擊。

隨着攻勢愈發凌厲,迪斯拉爾的意識也逐步進入極限狀態。即使有人否定他的性情,也無法否定他的劍術。面對王族,他依然能造成單方面的虐殺,就算不考慮王劍的存在,他的身手也絕對在歷代屈指可數。

奧斯卡微微皺起眉頭,冷靜應對這凌厲的攻勢。大廳內迴盪着鋼鐵的交鳴聲。

見迪斯拉爾看似陷入狂亂,劍路卻未曾失去冷靜,奧斯卡一步未退,也不貿然進攻,而是冷靜觀察着對方。即使愛妻被殺,情緒也未見一絲激昂。那個態度讓迪斯拉爾不禁心生厭煩……他突然察覺一件事。

──或許改變歷史的源頭不是那位魔女,而是這名國王纔對。

迎娶魔女的男人。正是他的選擇,才導致今日的局面。奧斯卡本身大概並未對自身的強大有太多執着。他只是將魔女視作一名女性迎娶爲妃。

然而,繼承他血脈的人卻不是如此。他們懼怕失去那份由她帶來的力量。

無法預見人性的愚昧,這正是他的罪過。

迪斯拉爾高聲怒吼。

「後悔吧!爲自己迎娶魔女的愚行後悔吧!是你的選擇造成了這個結果!」

「這就是你的理由嗎?」

──那些回憶,全都讓人無比珍愛。

他回頭望去,倖存的直系們正用近乎虛脫的眼神望着他。一名先前對他搭話的男子走上前來。

有着同樣的血脈,手持同樣王劍的兩個王。兩把王劍再次發出激烈的撞擊聲。迪斯拉爾將所有激情灌注進雙手,試圖抵抗那壓迫而來的力量。

奧斯卡有些驚訝地望向加爾。

這樣一想,連曾經憎恨的一切也變得無所謂……感覺總算輕鬆了。

見男子對王家表露出懷疑,奧斯卡搖了搖頭。

兩人的力量陷入膠着,這段時間彷彿被拉長至永遠。

正當奧斯卡陷入過往記憶時,正在救治傷者的加爾開口說道:

對這些人來說,曾經治理整個國家的奧斯卡或許就是「知曉正確答案的人」。但是,正確答案這種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奧斯卡自身也在無數次的摸索中得到過好幾次慘痛的教訓,也曾因爲行動落後一步而失去緹娜夏。

「竟然創造出了這樣的存在……我們是不是錯了呢……」

雙劍交錯。

那極度平靜的一句話,落入這片血染的大廳。

與自己所處之地截然不同。

「……這樣啊。」

比起幫遭到殺害的妻子復仇,他卻選擇詢問王之本分。這個男人,在還是人的時候,早就把作爲王的生存方式烙印進血肉之中。

「你離開王城後,我們也換過幾位主人了,對這個國家或多或少也產生了點感情。再說,我們不像你有那種『太過介入是越權行爲』的想法。」

「……我知道。」

可是,這人目睹眼前的慘狀,爲何還不否定自己?既然這樣,當年他寧可選擇與母親一同離開那座塔。

「偶爾來看看也不壞吧?人手不夠的話,只要成爲那個人手就好了。要不然只留下我和米菈也行啊。」

那雙明亮夜空色的雙眸彷彿能洞悉一切,直直刺穿迪斯拉爾的內心。

──他只是說,迪斯拉爾作爲一名王,實在太少將視線落在人民身上。

「嗯。所以,我也不會否定你。」

風在濁重的大廳緩緩地流動起來。

「不,這本不該由我出手。」

終結的一刻遲早會來,奧斯卡早已明白那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呈現。即使妻子從未明說,他也早就理解了。

他彈開迪斯拉爾的王劍,製造了空隙。見迪斯拉爾本能地往後退,奧斯卡如影隨形地逼近一步。

迪斯拉爾在與緹娜夏對峙時究竟在想什麼?

「竟然講這種漂亮話……!」

面對那毫無破綻的男人,迪斯拉爾再次刺出銳利的一擊,卻被對方輕巧地引導偏開。他隨即再次揮劍斬向對方腰腹,那一擊被對方的阿卡西亞穩穩擋住。

「你們願意嗎?」

鮮血飛濺而出。

「不過,就算力量會帶來災厄,那災厄也未必無法超越。力量本身無分善惡,只看使用者如何利用罷了。哪怕是一把小刀也是一樣。」

奧斯卡平靜地低頭望着倒地的王之遺體,深深吐了一口氣,抬起頭來。

「……哪怕只是暫時的,我們是否能借助您的力量呢?」

就在這時,先前的少年在他背後開口了。

遙遠、潔淨。

他其實知道自己不應過度介入,但最終,他還是無法對這場屠殺坐視不理。就眼前所見,死亡人數至少超過五十人。奧斯卡呼喚了精靈的名字。

迪斯拉爾睜大雙眼。

少年啞然失聲,片刻後低下了頭。這段期間,救難工作依然在持續進行,人也逐漸聚集到這混亂的大廳。

倒下在自己創造的血泊中,迪斯拉爾以乾澀的雙眼望向天花板。

想到這裏,奧斯卡微微露出苦笑。他忽然想起以前緹娜夏也說過一樣的話。「別讓那個本該與國一同滅亡的女人,束縛了你的心」。

迪斯拉爾選擇的,是回過頭將那些選擇視爲「扭曲」,否定這一切。

「不知道。我只是因爲妻子失蹤才一路追查,最後纔來到這裏。」

那從塔中傳來的歌聲已遠。僅剩些微頭痛。沒能真正成爲王的男人,在模糊的視線中找到了俯視自己的男人,像是做出最後的反擊似地低聲說道:

擁立持有王劍的最強劍士爲王的魔法大國。

而這點也同樣適用於奧斯卡。無論是寄望於他,還是反抗他,都與真正的選擇背道而馳。只會讓對方被本不該存於此的過去所束縛。

奧斯卡看着他。

她所具備的特質是「變革」。無論好壞,都會在某個時刻強烈地推動人心。

雖然現場的其他倖存者當中也有人露出絕望或虛脫的表情癱坐在地,但也有少數人並非如此。

是母親走出尖塔時的耀眼世界。

激烈的怒火在迪斯拉爾體內翻湧。那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怒意,甚至比母親留下的歌更強烈地燒灼着他的五臟六腑。迪斯拉爾面對着這個正視他的男人,低聲吐罵:

強大的魔力與魔法知識,以及十二名非人的精靈。這些就是她所帶來的。那位蒼月魔女帶着古老魔法大國的遺產嫁給了王。

「加爾,去幫忙救治傷者吧。」

之所以這樣問,大概是因爲他出現的時機太過剛好。

本來身爲高階魔族的精靈應該對人類漠不關心。雖然加爾與米菈在精靈當中也是對人類較爲友善的一方,但奧斯卡沒想過他會主動說出「可以留下來」的話。

「那麼我也是……你的選擇所生下的異端之子吧……!」

那毫不猶豫的回應,讓迪斯拉爾大爲喫驚。

奧斯卡在死者當中看見了某個少女的屍體,臉色蒙上一層陰影。她似乎是在試圖逃跑時被迪斯拉爾從背後斬殺。奧斯卡緩緩走近少女的遺骸,伸出手輕輕闔上那雙驚恐瞪大的雙眼。

「來不及了。」

那麼,若只是爲了子孫稍微出點力,或許也並不過分。

加爾聳了聳肩。

這句話,如同碎冰投落至滾燙的情緒之中。無論是他否定血族的存在意義、試圖以劍終結一切,甚至連殺死緹娜夏的行爲,這個男人都並不否定。

他搖了搖頭。

被召喚的精靈毫不遲疑地應聲,加入魔法師們的行列幫助治療。就在大廳混亂的空氣中,一名少年走到了奧斯卡面前。他應該是從剛纔的戰鬥中聽說了逸脫者的傳承,用滿是傷痕的眼睛抬頭望向奧斯卡。

但事實上,他只是來得太遲了。奧斯卡搖搖頭。

奧斯卡手中的阿卡西亞以快得幾乎不可見的速度揮出斬擊。

即使如此,他們夫婦仍將默然並肩走向那最後的一刻。在平靜的時光裏互相慰藉,也不斷戰鬥。如同一座沒有窗戶的高塔。

爲何不否定?說着「選擇自己想要的道路」而把他丟到這個世界的,不就是周遭的人嗎?對方只要說那條路的終點是錯的,是一段被詛咒的人生,全盤否定就好了。這份傲慢纔是迪斯拉爾所憎恨的。

他看向那名渾身破爛的少年。從那雙眼中,可以確實看出屬於他自己的意志。

迪斯拉爾怒火中燒地瞪視着奧斯卡。

「那不是我該下判斷的事。大家心裏或許有各種想法……但眼下最該優先處理的,是把對百姓的影響壓到最低。」

如果正如迪斯拉爾所言,強大魔力的血統扭曲了一切,那麼其遠因可能正是自己。既然如此,他或許應該主動承擔一些麻煩事。

奧斯卡驚訝地回頭一看,發現少年看着他的眼神中滿是堅定的意志。他或許是直系血親中極爲接近王位的人之一。其他幾名倖存者也紛紛以期盼的目光望向奧斯卡。

「您早就知道這會發生嗎?」

那是極短的空隙。

這只是單純的事實。迪斯拉爾一向只把國民當成「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看待,從未真正思考過他們的存在。

然而,若這位王對那樣的體制本身產生了質疑,甚至可能造成眼前這般慘劇。

「以前,緹娜夏也曾說過類似的話。她說,將自己的血與亡國的遺產傳給法爾薩斯,或許不是什麼好事。」

聽到幾近詛咒的低語,奧斯卡微微眯起眼睛,那雙湛藍的瞳孔中首次浮現無法壓抑的情感。

「我不建議你們這麼做。因爲我們畢竟是特殊的存在。與人走得太近,反而有可能引發新的扭曲。」

「……這麼說……」

事實上人手確實不足。奧斯卡心想,要是自己只是個住在邊境領地的王族,大概也會主動提議要幫忙吧。

就在那一瞬間,奧斯卡的劍挑飛了他的王劍。另一把阿卡西亞緊隨其後,深深地斬入迪斯拉爾的身體。

奧斯卡並未動搖。只是冷靜地接下迪斯拉爾的劍。

「愚蠢的精神……你總有一天……也會像這樣親手殺了那個魔女吧……」

雖說稱不上是萬幸,但死者幾乎全是王族,法爾薩斯的民衆並未受到波及。既然如此,接下來該做的就只能是由活下來的人填補空缺。等到奔波處理各種事務之後再回頭一看,應該就會有些新的體悟。

所以,他總有一天會照魔女的話,親手殺了她。在破壞所有咒具後,爲了消滅他們自己。這個結局實在諷刺。

迪斯拉爾閉上眼睛,感覺莫名想笑。隨後他吐出一聲不成調的嘆息,閉上眼睛。

趁着他內心動搖的瞬間,奧斯卡再次往前邁出一步。

「明白。」

繼續長時間逗留並不妥當。奧斯卡讓阿卡西亞消失,轉身欲離去時,最初搭話的那名男子再次詢問。

王劍閃爍的劍刃映入眼簾。不可思議的是,那道光讓他想起從尖塔窗戶看到的那片天空。

──這下,自己也終於能從那座塔裏走出去了。

帶着強大魔力出生的人們,究竟選擇了什麼樣的道路呢?他們應該都有自己的想法。有人想將那股魔力傳承給子孫,也有人堅信爲了守護國家與民衆必須擁有力量,有人只是單純地愛着自己的血族。大家只是不斷做出了選擇。

「擁有力量之人,應該都走上了各自可選的道路。所以,我不會否定我的妻子,不會否定我的子女,更不會否定繼承我血脈的後裔所走的路。」

「讓您費心了……萬分感謝。」

「但是所謂的王……是守護人民的精神體現。」

聽到這句話,迪斯拉爾睜大雙眼。

──曾作爲守護者,助自己一臂之力的緹娜夏,也曾這樣迷惘過嗎?

對方是否能好好駕馭自己?是否不會迷失於力量?她不只一次對奧斯卡提出令人刺耳的忠告。但到頭來,她還是選擇陪在奧斯卡身邊。尊重他的意志,接受他的選擇,直到捨棄人類之身,她也始終陪伴在自己身邊。奧斯卡回顧那一段倉促卻幸福的記憶。

他沉思許久,最後環視直系們,輕輕點頭。

「我知道了。畢竟我這次也沒經過正規程序,就私自動用了精靈的力量。讓我先把妻子帶回家,之後我會在有限的範圍內提供協助。」

少年的表情鬆了口氣。緊繃的情緒似乎瞬間鬆懈,道謝後還差點跌倒,加爾見狀連忙扶住。

在這空氣漸漸恢復流動的大廳中,奧斯卡回頭望向那張空無一人的王座。

那沾滿無數飛濺鮮血之處,正是不容許感傷存在的現實本身。

協助救護生還者,並完成幾場討論後,奧斯卡返回了城的深處。

他走進那曾屬於緹娜夏的房間。這裏如今早已無人使用,守候在此的米菈一見到他,便從牀邊的椅子上站起來。

「處理完了?」

「嗯。」

奧斯卡走到牀前,凝視着躺在那裏的妻子。

在米菈清理過後,緹娜夏的遺體已經美得無可挑剔。血跡與傷痕全被拭去,看起來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樣。

奧斯卡伸手撫上那白皙的臉頰。

冰冷而僵硬的觸感令他喉頭哽咽。只要一開口,所有的悔恨恐怕都會如潮水般湧出,把沉睡的緹娜夏也一起淹沒。

所以他將這一切吞下,低頭親吻已經失去靈魂的她。

透明的淚珠無聲地滑落在那白皙的臉龐。奧斯卡慌忙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拭去淚水,彷彿深怕玷污了珍愛的她。

平日她用魔法輕化的身體,此刻抱起來已經感受到該有的重量,但這對奧斯卡來說依然輕得可怕。也許是因爲她的血與內臟早已流光,所以那種感覺更加明顯。

他將緹娜夏抱起,離開房間。

接着,他來到那條懸掛着歷代國王與王妃肖像畫的走廊。在走到最深處的某幅畫前,他停下了腳步。仰頭望去,便看到畫中那位站在自己身旁、露出幸福微笑的妻子。

最終,火焰未在牆上留下任何焦痕,消散而去時,抱着魔女的國王身影也從那條長廊悄然消失。

他已看不到的她的笑容,不再有必要存在。如今孩子們也不在了。不會再有人透過那笑容想起她。

這幅畫究竟是在多久以前完成的?奧斯卡懷念地回想起孩子尚未出生的時候。當時的兩人還不知曉彼此的變質,只是單純地相互依偎着。他尚未體驗過絕望,將她的存在視爲理所當然。如今的他早已理解那是多麼無知卻幸福的時光。只是偶爾會忘記,再隨着喪失的痛楚回想起來。

就在奧斯卡轉身離開的同時,畫作緩緩地燃燒起來。

「嗯。這已經沒必要了。」

「……好懷念啊。」

「燒了它吧。」

奧斯卡低下頭望向她那安詳的遺容,在抱着她的雙臂使力,並對一旁的精靈下令。

「畫嗎?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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