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瘋狂之刃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 古宮九時 · 3.6萬 字

地上堆滿的數十把劍,雜亂無章地形成了一座小山。然而,這些全都是魔法劍。
──幾年前,在大國岡杜那中發明了一種魔法構成。
這項新技術使得非魔法師在製作魔法具時,也能夠在物品上雕刻紋樣和形狀。以前,從魔法具的成型到賦予魔力的過程都必須由魔法師來完成,而這種新的構成方式則允許人將魔法構成連結到由職人雕刻的紋樣上。
這個創舉使得物品的精細度提高,生產魔法具變得更加容易──也因此加速了魔法具的開發。
「理論上,這應該行得通……」
青年魔法師展開手中的構成圖。其他四位魔法師也一同窺視這張圖。
各國的魔法具開發水準已經達到足以應用到實戰的階段。大陸東部的國家之間開始發生小規模衝突,隨時可能爆發成大規模戰爭。
大家都渴望測試自己製造的新武器,藉此機會擴展領土、削弱礙事的鄰國的力量而蠢蠢欲動。
另一方面,北方大國塔伊利的衰退則顯而易見。
這個大國信仰着唯一神伊利堤爾迪亞,長期以來對魔法師進行嚴重排斥。雖然在五十年前這種傾向總算趨於緩和,並認同了魔法師的自治領等等,但在其他地方仍然拒絕魔法。相較於周邊國家的魔法技術發展,塔伊利的國力顯著下降。若是繼續這樣下去,早晚有被其他國家吞併的危險。
然而,他們也不能置身事外,悠閒地旁觀這種變化,因爲火種隨時可能波及到自國。基本上,他們的國王已經下令「製造可以擊敗鄰國的武器」。作爲宮廷魔法師的他們當然無法違抗王命。
五位魔法師最後確認了構成圖後,圍繞到劍山旁邊,按照事前預定的計劃開始詠唱。當分割爲五個部分開始組合的構成接近完成時,劍山上方出現了異樣的魔力波動。
不久,空中生成了一個漆黑的魔力球體。
這是從其他位階汲取力量的模擬入口。乍看之下像是吸收了所有光芒的球體形狀開始崩解,變成液體滴落在劍山上。劍身上刻着的紋樣對此做出反應,逐漸染成一片漆黑。
後來經過了十分鐘,漆黑魔力完全被吸收到堆積如山的劍身之中。劍整體變成暗沉的顏色。魔法師們湊近觀看。
「完成了……嗎?」
理論上,這些劍應該變成了「魔劍」。這些劍是用來劈開魔法結界的武器,在與敵軍的魔法師部隊作戰時會很管用。
「如果有一半成功就好了……」
其中一名男人伸手去拿露在前方的劍柄。
然而,當他的手指剛碰到劍柄,劍柄就化爲黑色液體融解了。
「……好。」
奧斯卡覺得緹娜夏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傻眼,應該是自己的錯覺吧。她馬上重新露出苦笑。
與此同時,在場四人有人被斬成碎片,有人身上被刺出無數孔洞,有人全身被打得粉碎,紛紛化爲無聲的軀體。
他最後一次造訪城堡是在幾年前,參加兒時玩伴拉札爾的葬禮。他隱藏身分遠離人羣,遠遠看着城內的小聖堂舉辦的葬禮。當時他目睹了一直在一起的朋友離世,真切地感到「自己作爲人類的人生已經結束了」。
「糟糕,失敗了。快逃──」
奧斯卡曾一度擔心要是有什麼閃失,大陸全境可能會像黑暗時代那樣陷入戰亂之中,但最終以法爾薩斯與岡杜那爲中心成功穩定了局勢。他爲自己的孩子們成功應對這一局面而感到欣慰。
現在,他們反覆進行着「每隔一個月就在大陸旅行尋找線索,若是毫無所獲就會回到宅邸休養一個月」。但這樣一來,會與世間的變化愈來愈疏遠。奧斯卡在這三十年的生活當中,開始對緹娜夏與他相遇當時所說的「我不會對每個小戰爭都瞭若指掌」這句話有真實感。
奧斯卡認爲半透明的兩片翅膀與她潔白的背非常適合便買下了。如今看到比想像中更爲美麗的景象,他忍不住讚歎不已,繞着她轉了一圈,伸手想抱住她纖細的腰,卻突然想起自己剛訓練回來。
不過,像這樣呆呆地看出神,肯定會讓緹娜夏傻眼。奧斯卡走向浴室,簡單沖洗了一下汗水與灰塵。只要將換洗衣物放進籃子,使魔立特拉就會幫忙處理。即使連日陰雨他也能把衣服晾乾,想必是用了魔法吧。立特拉雖然不會煮飯,但擅長打掃與洗衣之類的工作。緹娜夏曾說「他專門負責把東西恢復原狀」,因爲立特拉本來就是爲了用來管理建築而創造的使魔。
「……總覺得時代在慢慢離我們遠去。」
奧斯卡拉出妻子的椅子讓她坐下,自己則拿起看到一半的書坐到茶桌旁。緹娜夏端起茶杯,一起享受着這平靜的時光。這就是兩人最近的日常寫照。
「好像是在生成時加入了魔法構成,非常堅固。我想在正常情況下不會破掉,即使破了碎片也不會飛散。」
「畢竟他們從以前就累積了不少怨恨吧。」
※
「得知塔伊利不知不覺間滅亡時,我真的很驚訝。」
緹娜夏寫完了一個段落,放下筆。
這是很有妻子風格的回答。她比奧斯卡見過更多知己的死亡與國家的滅亡,對於劃清界限早已習以爲常。即使如此,她依然沒有捨棄「拯救孩子性命」的這個選項,這讓奧斯卡感到欣慰。因爲當時還是以魔女身分住在塔中的她,並不存在這種選項。
其中一人回過神,轉身跑走。
※
也許不應該提這個問題,但爲了以防萬一,奧斯卡還是想先了解彼此的想法。緹娜夏端着茶杯歪了歪頭。
因爲當時那來路不明的刀刃失控的範圍不只是在實驗室,甚至將整個城內都化爲慘劇的現場……最終造成了一百二十六人化爲無形的肉塊。
「沒有,只是如果出門妳就必須換掉這身衣服。機會難得,我希望妳整天穿着。」
奧斯卡還在位時,那個人也同樣是統治着塔伊利的王。他做出了幾個決定,逐步承認了魔法師的權利,但國內反對者比支持者還多。當塔伊利城都被攻陷時,叛軍決定將年邁且臥病在牀的魯司特打入大牢。但幸運的是,他在監禁前就已病逝。奧斯卡畢竟認識那位國王,心情想來很是複雜。
奧斯卡感覺緹娜夏似乎對自己翻了白眼,但她還是說「好吧」,然後重新拿起筆。
奧斯卡一如往常地跑步訓練身體,回到宅邸後,立刻遇到了身穿白色禮服的妻子。
「你慢慢來吧,我先去泡茶。」
緹娜夏吹乾頭髮後,在丈夫的額頭上輕吻了一下。
緹娜夏輕輕轉身,垂下的翅膀隨即張開,慢慢地像蝴蝶般翩翩起舞。奧斯卡見狀,不禁露出微笑。緹娜夏終於傻眼地看着他。
血滴了下來。
「也對……」
後來被稱爲「再來期」的時代。
「萬一孩子們遇到危險,妳會怎麼做?」
「咦?失敗了嗎?」
「我穿上了。穿上後發現你不在宅邸,還以爲你怎麼了呢。這種衣服是在哪裏弄到手的?」
纖瘦的身軀穿着光滑的薄衣,從膝蓋以下如花朵綻放般膨脹開來。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背部,從那裏垂下兩片薄而透明的翅膀,形成柔和的弧線。
他們應該沒有加人會讓劍融解的構成。還是說,這些劍承受不住吸收的魔力而崩解了?男子試圖拿起另一把劍。
他們搬到這座宅邸開始兩個人生活已經過了三十年。在這段期間,他們一直在尋找外部者的咒具,但至今未有所獲。最初下落不明的小匣子也依然不見蹤影。
「我們走吧。」
他換好衣服回到客廳,正好看到緹娜夏準備好了茶水與烤餅乾。
房間內瀰漫着靜謐與血腥味。
要尋找外部者的咒具並不容易,因爲大多數人並不清楚「什麼樣的事態會違反魔法法則」。相較之下,描述成「雖然算是魔法卻尚未普及的高度技術」,對方更容易聯想到相關事件。
感傷的情緒驅使他始終凝視着城堡。這時,魔女執起了他的手。緹娜夏纖細的手指緊握着丈夫的手,抬頭看着他,露出如花似玉的微笑。
造成這一切的是擴散在地上的黑色液體。液體中釋放出某種東西,斬下了同僚的首級,其他四人驚愕地看着這一幕。
奧斯卡瞥了一眼建築物遠處的白色城堡。
「這下滿意了嗎?」
「也許會幫助他們,但不會幫助國家。如果介入,我會向本人確認『今後是否願意放棄身分,隱姓埋名地生活下去』。」
「是可以……」
「…………」
下一刻,剩下的劍全都崩解擴散。
「你有這麼喜歡昆蟲嗎?」
但他的手指卻突然掉落在地上。
「可以,不過爲什麼呢?有什麼安排嗎?」
她注意到丈夫濡溼的頭髮,輕輕浮上空中。因爲與其拖着長裙走路,似乎這樣更爲輕鬆。緹娜夏在比丈夫高的位置上將手指伸進他的髮間幫他吹乾,這時奧斯卡終於把她抱了起來。由於魔法的效果,幾乎感受不到坐在手上的魔女的重量,頂多就像抱着一隻貓。
或許是受到魔力干涉,翅膀微微顫動,奧斯卡樂在其中地看着這幕景象。
「不用這麼急。」
「如果要出門,我想去趟法爾薩斯的城都。我很想看看最近的魔法書,但其他城鎮的品項不太齊全。」
森林深處的宅邸與人類村落沒有連接的道路,若是不使用轉移魔法便難以進出。
她頭上戴着縫有珍珠的短面紗,與其美貌相得益彰,增添了一股神祕感。
奧斯卡翻了書頁半餉,突然喃喃自語。他正在讀的是歷史古籍,坐在對面的緹娜夏正在製作魔法構成的字條,聽到他這句話後抬起了頭。
「我想問最近有沒有發生比較奇怪的事情。比如說,可能涉及到尚未實用化的魔法之類的。」
「雖然很同情試圖改變塔伊利的魯司特王……但信仰問題確實是個燙手山芋。」
由於魔法具的爆炸性改良生產,發生了多次戰爭,被稱爲「彷彿黑暗時代再臨」。在這個時代,魔法具的失控案例可說是屢見不鮮。
塔伊利是在十年前滅亡的。儘管在那幾年之前,他們便知道大陸各地已爆發國與國之間的衝突,但得知塔伊利滅亡時,實際上已經過去了三個月。在大陸北部擁有廣大領土的國家滅亡,即使早已預期到這個結果,依然令人感到非常震撼。如今那塊領土已經被戰勝塔伊利的新興國家梅迪亞爾所支配。
「這不會破掉嗎?」
「城都嗎……」
「有意思,看得到下面就更容易找到掉落的東西。」
「滿意了。很適合妳。真開心。翅膀能自己動嗎?」
「城裏看起來沒什麼變化……」
魔女拖着長裙消失在走廊。奧斯卡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望着那對搖曳的翅膀。
「差不多該出門一趟了?已經快一個月沒出去了呢。」
過去的三十年裏,他們在各個城鎮到處打聽,發現這種詢問方式最爲有效。
「我喜歡妳。」
奧斯卡站在玻璃板上,姑且是穿着帶兜帽的外套。他身邊的緹娜夏戴着遮住眼睛的面紗,還將外表年齡改變成十三歲左右。從及膝的白色禮服露出的細腿顯得十分少女,有着尚未發育成熟的魅力。
※
法爾薩斯的城都,在這三十年裏增加了許多魔法設施。
「前陣子去過的城鎮有家劇院倒閉了,他們在出售未使用的戲服,所以我就買下了。」
但被稱爲「瘋狂之刃」的魔法具失控事件,卻是唯一一起幾乎在所有魔法史書都被記載的事件。
那是他們曾經生活過的城鎮,衆人都很熟悉他們的長相,說不定還有人認識他們。不過,如今也已經離開城內三十年了,偶爾去一趟應該不成問題。奧斯卡這樣做出結論後,回應緹娜夏。
外表年齡是奧斯卡說「因爲妳很顯眼」而要她改變成這個歲數,但緹娜夏卻抱怨「你也很引人注目啊」,不過她還是依言照辦,或許是因爲在過去造訪的城鎮遇到太多麻煩,因此學到教訓了吧。
男情報販子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來如此。」
「妳穿上這件了啊。」
這件既不是家居服也不是社交場合用的禮服,是奧斯卡按照他一貫的換裝喜好買來的。緹娜夏眯起她那暗色的雙眸。
「就是啊。不過,我覺得那個國家早晚會撐不住的。排斥魔法的政策實在是太不合時宜,而且也難以落實。」
但他沒有成功。
「我先去洗個澡,妳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來。」
男子正要張口尖叫,脖頸就遭到切斷。
隨後,兩人在城都的大街上四處遊覽,盡情享受各種變化,最後前往東邊的廣場。在那片角落裏,從以前就有幾個人專門蒐集、出售各種情報和故事。奧斯卡找到一個坐在石臺上的男人,付了錢。
「好吧,但可以明天再去嗎?」
店鋪門口掛着以發光文字寫下的招牌,貨架上的商品樣本會自動旋轉。奧斯卡好奇地俯視大街邊溝上覆蓋的玻璃板。
「…………啊?」
奧斯卡懷着六成驚訝與四成滿足的心情望着妻子。
「我想想,最近在亞爾達發生了許多怪事。像是有個貴族遭到誘拐,卻在距離遙遠的地方發現他的屍體,或是本應在自己家中的商人被扔到外面,遭到土匪襲擊。這些事情甚至也會發生在設有魔法禁止結界的地方,大家都在猜測可能是某種新的轉移魔法搞的鬼,鬧得沸沸揚揚的。」
「這……」
的確是可疑的事件,但沒有了解詳情的話難以做出判斷。緹娜夏環着手臂問道:
「這些事情是多近期發生的?」
「大概是最近兩個月的事。要是這種狀況繼續下去,或許會有人委託法爾薩斯調查吧。」
「既然這樣,代表法爾薩斯那邊還沒有介入對吧。」
兩人道謝後離開了廣場。奧斯卡詢問依然環着雙手的緹娜夏。
「妳覺得中獎了嗎?」
「目前還不太好判斷,我想知道更多詳細情報。不過法爾薩斯城內似乎還不清楚這些事情。」
法爾薩斯的現任國王威爾與在旁協助他的宰相路易斯都是奧斯卡的兒子,但照這個樣子看來,城內目前還未掌握足夠的情報。畢竟這些怪事發生在其他國家,法爾薩斯不可能未經請求就擅自介入。
若要說有誰能這麼做,就是身爲逸脫者的奧斯卡與緹娜夏。
「我們是可以直接去亞爾達一趟……啊,還有個更合適的地方。先去那裏調查吧。」
「更合適的地方?」
緹娜夏豎起一根手指笑了笑。
「最近開始穩定運作了喔──大陸歷史文化研究所。」
大陸歷史文化研究所是一個不隸屬於任何國家的研究所,也是書庫。
這個研究所在大陸各地都有分部,蒐集了許多學者的情報與論文。通過審查的論文會刊登在期刊上,任何分部都可以查閱。
其中規模最大的便是設立於法爾薩斯城都的分部,理由是在設立大陸歷史文化研究所時,法爾薩斯王妃緹娜夏曾經提供過資助。
「我想起來了,妳曾經搞過這玩意兒。」
「不是我設立的啦,我只是出資還有捐贈資料,利用各國的人脈促成這件事。」
「這很普通啦……」
緹娜夏感到疑惑,望向丈夫問道:
在無數次重複的歷史當中唯一一次的邂逅。
這座灰色石造建築坐落在人跡罕至的地方。因爲是由緹娜夏參與設計,差不多有個小型圖書館那麼大。牆壁上刻有防禦結界的紋樣,讓緹娜夏不禁發出讚歎聲。
「這是遺傳你的呢。當時要找她回來可是很辛苦的。」
緹娜夏在入口附近的文件架調查後,從那取出一本薄薄的論文,上面蓋的印章顯示是來自亞爾達分部的文件。想必是在那複印再把文件送到其他分部吧。兩人走進小間的會議室,簡單瀏覽內容。
與其說這些,既然那個小匣子在亞爾達,最好還是去當地直接找出來。與瓦卡尼鎮不同,亞爾達雖是小國,但繁華且人潮洶湧。如果這個咒具在人羣中流轉,不曉得會釀成什麼悲劇。就像奧斯卡使用艾爾特利亞時一樣,「咒具不會跟着移動到使用者轉移的目的地」。那位商人把當時看到的古道具全賣掉了,其他事件中的使用者也已經死亡。再說,也不確定小匣子是否存在。就算真的存在,現在甚至不曉得在哪。這確實是個嚴重的問題。
「你、你……爲什麼看起來還是當時那樣……?」
那女孩年幼時無法清楚判斷那些死屍,小匣子卻喚起了「暗夜的景象」,恐怕是因爲──那裏有死亡的存在。
老婦人應該也明白這一點,她一臉懷念地看着半空。
「啊,妳認錯人了。」
「那類記憶?」
「所以我覺得若是不明所以地使用,應該容易惹來殺身之禍。畢竟依這樣的條件顯現的過去自然會是險境。雖然瓦卡尼之森的老人是故意使用的,但那應該是少數。」
那條街道位在他經常在採購時經過的國境附近,但奇怪的是,他當時坐在自己的馬車上,而且是早在幾年前壞掉後就已經廢棄的馬車。
上面記載了十幾件案例,或許是因爲連小型事件也被蒐集了過來,比想像中還要來得多。
一看到奧斯卡,她的臉色驚恐地僵住了。
奧斯卡在心情愉悅的妻子帶領下,前往城都內的研究所。
「緹娜夏,進去吧。」
「菲……菲斯托莉亞大人!? 」
他當時在整理緹娜夏塔裏的魔法具,無意中拿起了一個刻有神祕紋樣的球,然後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被轉移到了四百年前。
「對……對不起……因爲實在是太像了。失禮了。」
聽到妻子的話帶有幾分冷漠,奧斯卡覺得她可能會開始說教,便吞下了後續的話。
「而且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回來的。對吧?」
那四十歲出頭的女子,與他記憶中的少女重疊。
硬要分類的話,這就像是一種追憶。取出已經回不去的時間並在眼前呈現出來。時間一經過,這樣的景象自然就會消失,但留下的爪痕卻無法抹去。所以才能讓過去直接干涉現在。
──有位商人一次買了一批古道具。那時剛過中午,他正在店裏檢查這些道具,結果周圍的景色突然搖身一變,變成了夜晚的街道。
「王族的婚姻有時不就是這樣嗎?雖然十三歲確實是早了點。」
他不後悔這個選擇──但他仍記得失去一切的痛苦。
奧斯卡想把膝上的妻子抱起讓她站起來。這時,房門打開,一位抱著書的老婦人走了進來。她看到緹娜夏後,驚訝得跳了起來。
看到眼前的老婦人講起回憶的往事,話題中那名人物的父母竊竊私語。
「……自動發動啊。這下棘手了。」
轉了幾次彎後,他們在前方看到了一棟小宅邸,被青蔥翠綠的藤蔓覆蓋着的那棟建築格外醒目。而在門前站着一名女子。
「雖然也有可能是其他使用者只重現了無關緊要的記憶,所以纔沒引起問題……但我認爲會不會單純是隻能重現『那類記憶』。」
發起者是一羣在野的歷史學者。他們以「計劃將大陸的歷史資料整合後進行編輯」爲由招募出資者。之所以不依賴任何國家進行這項工作,想必是爲了防止國家干預導致歷史被篡改或資料遭到封存。
老婦人尷尬地笑着,她或許是魔法師吧。緹娜夏唯一的女兒菲斯托莉亞現在已經離開城都住在離宮,是有孫子輩的年紀,根本不可能是這種少女模樣。
「有,最近剛從亞爾達送過來,在新到文件架上。」
這是他自己心甘情願地引導出來的改變歷史的一步。
「感謝妳。」
「是被自己過去的記憶殺死了吧。明明好不容易纔活下來的。」
「不認識?」
走在城都的貴族街上,望着一棟接一棟雅緻的宅邸,奧斯卡回應。
──他有過同樣的經驗,就是不小心觸發了那顆回溯時光的魔法球的時候。
「這座聖堂在幾年前發生過一起事件,一名發瘋的騎士在此砍殺了夥伴。這次死去的騎士是當時的倖存者。」
緹娜夏瞭解狀況後,投資了大筆財產,只提出了一個條件。「希望研究所不僅是研究過去,還要蒐集今後以現在進行式發生的情報。無論多麼瑣碎的論文都要納爲館藏」。這個要求源自她長年觀察大陸歷史的經驗,無論是對後世多麼貴重的資料,在當時多半都被視爲毫無價值而遭到丟棄。她提出「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事物也希望能夠挖掘出來」這個要求,而對方也接受了。
「歷史書上偶爾能看到這類案例,但我沒辦法。畢竟妳看起來就像個孩子。」
「奧斯卡?」
正當奧斯卡凝視着她那纖瘦的背時,感覺到她的手輕輕拍着自己的胸膛。
兩人道謝後走進書庫。在寬敞的建築物中,牆邊是書架,除此之外的地方是文件架。各處備有許多閱讀桌,沒有窗戶的建築內部由魔法燈光負責照明。
與國家權力無關的研究所雖然無法蒐集到太過重要的機密,卻能彙集到那些容易被國家忽略的資訊。而且只要確實提出申請,任何人都可以查閱這些資料。
緹娜夏詢問接待處的女性。
「將結界紋樣化了啊。這樣應該很方便管理。這也是新技術帶來的成果吧。」
「唯獨這點絕對得避免。」
「……嗯。」
只是最讓人擔心的,是時序上最先發生的那起事件。
那曾經死去又以魔族少女身分回來的妻子,用溫柔的聲音輕聲說道。這對他來說無疑是一種救贖。因爲當時失去她的絕望,現在依然記憶猶新。
「你認識她嗎?」
「有沒有關於最近亞爾達發生的離奇事件的情報?」
「妳這個歲數做這種事,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壞人。」
「妳……難道是預見到現在的情況才投資研究所的嗎?」
奧斯卡回望一臉擔心地抬頭看着自己的妻子。用手撥開她眼前的面紗後,發現她正凝視着這邊。那雙與當年遇見的王族少女同樣的眼眸,讓他回想起當時的事。
奧斯卡把妻子纖細的身體抱到膝上,順勢將瞪大了眼眸的緹娜夏緊緊抱住。
「那裏好像在起什麼爭執。」
當時,他曾經一度放下了一切。當他知道自己珍視的人們、國家,甚至妻子都已不復存在時,那種茫然失措的感覺再次浮現。
「即使不是外部者的咒具也得毀掉呢。這東西的機制很讓人好奇……但如果我們其中一人的過去顯現出來,感覺會是個大問題呢。」
每起事件的共通之處是「難以理解的轉移」。在城內的人突然出現在郊外並且喪命,或是在屋內的人突然被丟到郊外的道路邊。這些事件當中還出現了神祕的襲擊者,論文推測「背後可能是使用特殊轉移魔法的集團所爲」。
「畢竟這和艾爾特利亞不同,也無法修改過去。」
「就是瀕臨死亡的體驗,不然就是存在着死亡的景象。瓦卡尼之森的那個女孩也說過,她只能喚出一種過去的記憶,那也是有人死去的景象。」
※
「這與在瓦卡尼之森發生的狀況相同。過去的記憶顯現之後,會暫時覆寫掉現在。在這個現象結束後,人雖然會回到原本的時間,但會被轉移到記憶中的地點……有過親身經歷之後,就覺得這種事很教人困擾呢。」
「那傢伙還做過這種事嗎?」
「真是一種糟糕的執着。下次找到一定要把它毀掉。」
「她是當今國王的姐姐,年輕時經常偷偷溜出城來這裏玩……我剛纔不禁以爲自己回到了過去。」
「可能性很高呢。」
由於位置處在大陸中央,這裏與多個國家接壤,在前陣子的戰亂時期,人們都擔心它會落得什麼命運,但最終它並未遭受重大損失,順利撐了過去。這主要得益於它與法爾薩斯和岡杜那這兩個大國始終保持着友好關係。
奧斯卡與緹娜夏轉移到亞爾達的城都,首先拜訪了論文中提到的最後一起事件的受害者。這起事件於一個月前發生在某位騎士的住所。那位騎士本應待在自己的宅邸,後來卻被發現死在城內的聖堂之中。當時聖堂被嚴密封鎖,無法解釋他是怎麼進去的,好像因此而演變成問題。
「沒事的。現在的我們擁有知識,不會再發生那樣的事情了。」
女子似乎在向門另一邊的住戶訴說着什麼,對方則一臉爲難。也許是調查近期怪事的人吧。當奧斯卡準備放慢腳步時,女子轉過頭來。
「沒事……」
「你跟表面上露出的個性相反,其實很死板呢。」
奧斯卡曾聽住在瓦卡尼之森的少女描述過這個匣子的外觀,與這篇論文中所描述的東西完全相同。當時,少女把匣子丟進了河裏,後來可能被某人撿到,輾轉之後來到這位商人手中,然後意外地觸發了它。
奧斯卡鬆開了手臂後,緹娜夏伸長脖頸親吻他。這個貌如少女的妻子做出的舉動,令奧斯卡微微露出苦笑。
兩人目前爲止所經歷過的險境,盡是些不能用普通手段應付的。尤其再加上「瀕臨死亡」這個條件,即使出現大量傷亡也不足爲奇。如果能不觸碰就破壞掉是最好的。
「難道是,那個森林的──」
「論文裏也提到『原因或許在於他於現象開始的前一刻接觸的古道具』。那個道具是以銀白色金屬製成,表面刻有類似魔法的紋樣。與我們聽說的外形一致。」
「這……該不會就是那個小匣子?」
緹娜夏的疑問如同撫着奧斯卡的舊傷,他選擇暫時忽略這種感受。
亞爾達是與法爾薩斯東北國境相鄰的一個小國。
女子混雜着顫抖的聲音與奧斯卡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緹娜夏匪夷所思地望着臉色愈發蒼白的女子。
然後,他心想「下次最好經過一段漫長的歲月再來法爾薩斯城都」。
同時,天空從夜晚變成了黃昏,男子感覺自己該不會是在做夢,直到後來被經過的共乘馬車搭救之前。都一直走在街道上。
他目睹的那個馬車在夜裏遭遇襲擊的景象,其實是他五年前親身經歷的事情。
緹娜夏立即否認,老婦人似乎也馬上回神,低頭致歉。
見妻子似乎想要仔細觀看牆上雕刻的紋樣,奧斯卡催促了她一聲。走進建築物內部便看到接待處,兩人在上面登記了名字。當然是用假名,畢竟他們沒辦法寫本名。
奧斯卡回憶起自己過去的記憶。
從設立至今的幾十年來,研究所主要着重在讓經營踏上軌道,投稿數量也不多,不過最近研究所的存在逐漸被廣爲周知,應該比以前更能穩定地蒐集情報。
奧斯卡已經有二十年以上沒來亞爾達了,會不會是在其他國家見過呢──想到這裏,他突然想起來。
「不過,爲什麼會喚起這種記憶呢?會是下意識地觸發了某些東西嗎?」
「原來如此。因爲不試一下也不知道會有什麼效果,所以自然會變成這樣吧。真是可怕的詛咒道具。真不知道爲什麼要製作這樣的東西。」
「是啊,我知道我們將來遲早會失去擁有特權的地位,而且用使魔探查整塊大陸也有極限。若是有這類負責蒐集情報的中心會對我們很有幫助。」
他驚慌失措地想着到底出了什麼事,這時他看到馬車外面隱約出現了火把的亮光。這讓他想到當年馬車壞掉時的情景,連忙從行駛中的馬車跳出去,藏到附近的草叢之中。當他屏住呼吸看着馬車遠去時,轉眼間便出現一羣土匪圍住馬車,發動襲擊……等到劫掠結束,馬車與土匪都像幻影一樣消失無蹤。
「我們換個地方談吧。」女子這樣說。
奧斯卡和緹娜夏被帶到一棟小屋,這裏遠離貴族街,比較靠近平民區。房子裏面有着寬敞的庭院,似乎有許多孩子居住,不論庭院還是走廊都充滿了孩子們的聲音。
「這裏是學校嗎?」
「是孤兒院,我在這裏工作。」
在小小的接待室裏,女子爲兩人端出茶水後這樣說道,臉色依舊蒼白。在來到這裏之前幾乎沒說話的這名女子鄭重地詢問奧斯卡。
「你……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男人?」
「是啊。」
奧斯卡點頭。他本猶豫要不要隱瞞身分,但覺得這樣解釋肯定比較快。他揭開身旁妻子的面紗。
「這是當年的那位妻子,變年輕了,但不是女兒。」
「奧斯卡,你說的當年是哪個時候?」
「就是對妳下特利薩的那個女孩。」
緹娜夏這纔像是恍然大悟般「啊──!」地拍了下手。她與奧斯卡不同,沒記住那位在餐廳爲她端酒的少女長什麼樣子。
在那之後過了三十年,已經長大成人的米莉顫抖着身體。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可以把我們當作魔族那類的存在。那麼,妳想說什麼?」
奧斯卡猜到了她的話題,但依然催促她。米莉在膝上握緊了顫抖的手。
「是關於那個小匣子。就是我丟到河裏的那個……」
「找到了嗎?」
「沒找到,但最近發生了一些怪事。你們也是在猜會不會是那個小匣子引起的纔來的對吧?」
米莉說得沒錯。她是少數了解那個小匣子力量的人。
「真糟糕啊。」
「我們一開始就是入侵者,和窗戶無關。」
「現在我們成了真正的入侵者呢。」
「確實很緊,但應該能──」
「不過他也有可能把小匣子留在城都的宅邸,先決定要從哪邊找起吧。」
「不過遺憾的是,我也不知道那個小匣子現在在哪裏。除非有人再拿來用。」
「我本來也沒指望那麼容易就找到……真傷腦筋啊。」
「不,這窗戶應該本來就是要用拉的吧?」
見奧斯卡陷入沉思,米莉以隱藏不了恐懼的眼神看着他。
奧斯卡看着這樣的妻子,嘴角微微上揚。
語畢,魔女張開了纖細的雙手,展開轉移魔法。
「……你們爲什麼在做這種事?」
「──這下有點麻煩呢。」
「那倒是會有點意外……」
所以,兩人站在房間的露臺外面,這裏應該是第四個人的寢室。
「如果要破壞窗戶,還不如用短距離轉移。」
亞爾達城都的貴族街大多是偏小型的宅邸,理由是城都本身並不大。
「咦?打不開……」
少女的手掌上生成複雜的魔法構成,站在門口的老騎士無法發出聲音,只能靜靜看着將自己包圍的白光構成。
就在奧斯卡猶豫該怎麼行動時,身旁少女模樣的妻子開口了。
奧斯卡和她交換位置,將手放在窗戶上。
因此他會猶豫。現在的他,已經不是那個能夠承擔人民命運的王,即使他願意伸出援手,也不能一直陪伴在身邊。他能一直陪伴的,只有與自己成雙成對的妻子。
「──你們是誰!」
「那是看扁你腕力的代價呢。」
魔女握緊了被牽着的手,比花瓣更柔軟的嘴脣微微一笑。
「不可能,開鎖魔法確實有反應嘛。只是窗臺有點緊而已。」
分遺物時拿到小匣子的是個名爲科德爾的騎士。只是那名騎士在葬禮後不久就被調到卡杜司要塞,如今已經不在城都。
只是那個場所有點特殊。
畢竟看到有人長相經過三十年依然不變,這樣的反應也是情有可原。這種情況下,對方通常並非人類,而他們確實就是這類存在。
※
「不過,這樣也比較快。」
「那麼,我們立刻出發吧。打聽情報已經花了不少時間。」
緹娜夏對着窗戶詠唱。聽到金屬解鎖的聲音後,她將手放在窗戶上。
「不,我只是沒想到會再見到那女孩。」
少女模樣的緹娜夏毫不猶豫地走進黑暗的房間。魔女舉起白皙的手。
「那是因爲我想和妳在一起。」
然而,奧斯卡注意到自己思維當中的傲慢,苦笑着說:
「卡杜司要塞啊……」
緹娜夏瞪大了那雙暗色的眼眸。知道丈夫幫助了那個曾經對她下毒的人,她至今沒有對此抱過疑問。沒想到卻是他爲此糾結不已。
因此,她和奧斯卡他們同樣在懷疑這一連串的事件,去到了最後受害者的住所。
「希望也差不多該找到了。」
「嗯,的確是這樣……但我也曾猶豫過,是否應該放過那個傷害過妳的人。因爲已經不用再保護國家,我想要把妳放在第一位。」
「妳打算回收那個小匣子嗎?」
離最後一起事件已經過了約一個月。米莉現在纔行動,可能是因爲一般人傳開這些怪事需要時間。但在這段期間,小匣子已經下落不明。
他們從死去騎士的隨從與親友開始一路造訪各地,追尋着小匣子的蹤跡,但至今未有所獲。
緹娜夏用精神魔法從老騎士那裏得知一切後,環起雙臂。
「我們想找到它並毀掉。因爲那不是什麼好東西。我們去瓦卡尼鎮也是爲了找出這類東西並加以破壞。」
「看這樣子,妳似乎沒能回收它?」
她的眼神與三十年前不同。還是少女的她就算是死到臨頭,內心的感情也很平淡。雖然嘴上說「因爲不想死才把特利薩賣給別人」,但奧斯卡覺得她似乎對自己的死也無動於衷。
「如果是個願意把那個小匣子藏起來的人倒還好。」
緹娜夏拿起面前的杯子,輕啜一口淡紅色的茶。
「怎麼了?你從剛纔臉色就一直不太好。」
問題在於,一旦這麼做的話,可能會讓「擁有魔法法則外力量的咒具」這種存在被更多人知曉。如果有人知道可以通過這個咒具顯現過去的記憶,並意圖透過這點利用它,那麼這個小匣子可能會被帶入黑暗,再也找不到。
他說着說着用力一拉,便聽到金屬毀壞的聲音。奧斯卡將拆開後倒下來的窗臺接住,妻子則是翻白眼瞪着他。
「不用擔心,你已經凡事都以我爲優先了,因爲你一直和我在一起。」
這樣的她如今卻帶着恐懼想要排除小匣子。這對她來說是一種積極的變化嗎?
奧斯卡吁了口氣,握住嬌小妻子的手。
「我這次打算埋起來。當初丟進河裏是錯的。那東西不會帶來什麼好事,簡直就是詛咒。」
「妳從以前就是這樣,總有一天會把人嚇死的喔。」
「應該是鎖住了吧?」
真要說的話,自見到米莉的那刻起,奧斯卡就顯得心事重重。聽到緹娜夏的問題,他不禁露出苦笑。
「這是第四個人了。如果前面的人能記得自己拿走了什麼遺物就好了。」
「是啊。要是他發現窗戶壞了會引起騷動的。」
奧斯卡開始思考。或許乾脆把小匣子的資訊透露給亞爾達某個足以信賴的機構,告訴他們這是造成近期離奇事件的原因,委託他們協助尋找比較好。實際上已經有好幾人受害,也許有機構會願意聽取這番話並採取行動。作爲最終手段,還可以拜託法爾薩斯的現任國王,也就是自己的兒子來協助。
「請隨心所欲,我的王──至少對我們來說,是可以被允許重來的。」
「啊──她能平安長大,真是太好了呢。雖然她很怕我們就是。」
緹娜夏露出一絲苦笑。
「沒想到人已經離開城都了。」
「破壞那些用不可思議的力量傷害人類的東西,是我們的職責。」
第四個人也沒有小匣子。但是,他們打聽出是誰拿走了。
這表現出他堅強的一面。相信人類的可能性並寄託在他們身上。然而,他活過充分的時間後,明白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那樣。
「不需要每個選擇都是正確的。誰也不知道別人的人生會怎麼發展。有時候殺掉可能是對的,有時候救對方一命是對的,沒有人知道哪個纔是正確選擇。」
卡杜司要塞位於亞爾達西部,蓋在法爾薩斯國境前方的荒野。從城都過去就算搭馬車也要幾天時間,但緹娜夏當然早已掌握轉移座標。她曾以那座要塞爲據點,與「未被邀請之魔女」戟鬥過。
「那我來試試。」
「原來你之前在在意這種事啊。」
「從窗戶進去很方便呢,真輕鬆。」
可能是聽到動靜,有人從外面打開房門,喝問一聲。兩人不禁面面相覷。
「徹底追究所有人,今晚就回收小匣子吧。」
「奧斯卡……你怎麼會搞成這樣呢……」
這種劃清界線的思維方式,是她在漫長的歲月中學會的。沒錯,她既殘酷又溫柔,從來都是給人不確定的印象。
「三十年前,我非常猶豫是否該救那女孩。畢竟那女孩沒有明確的善惡觀,對傷害他人也沒有牴觸。我同情她的處境,但又不確定是否該讓她回到人羣之中。」
然後,露出無比美麗的微笑。
奧斯卡試着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說明,但對於已經成年的米莉來說,這種講法或許有點失禮。實際上,米莉看着奧斯卡的眼神確實像是在表示「這傢伙是不是瘋了」,但很快又似乎想通了什麼,搖了搖頭。
她輕輕拉着兩人牽着的手,把身體微微彎下,親吻丈夫的臉頰。
「的確。」
卡杜司要塞原本是建在國內中西部道路旁的一座要塞。
「先確認本人吧。如果被放着不管的話,使用的可能性很低。」
「……的確是這樣。」
「那不是很簡單嗎?」
「對不起,我們有急事。想詢問一下關於日前在聖堂裏離奇死亡的人留下的遺物。」
「你們找到那個小匣子的話打算怎麼辦?」
不過,在城都內的宅邸基本上只是別墅,屋主多半都是居住在自己的領地。不過今晚他們要拜訪的這座宅邸,是一位因立下戰功而獲得爵位的老騎士所有,由於他沒有領地,所以他們確定他住在這裏。
「死者的隨身物品聽說都分給了其他騎士和隨從。他們說『確實有個白銀的箱子』,但是誰拿走了那個小匣子就不得而知了──」
「還有,你不需要爲了我改變。從你還是王的時候,我就最喜歡這樣的你。」
緹娜夏淺淺一笑,但隨即注意到丈夫的臉色不太好。她踮起腳尖,摸着奧斯卡的臉頰。
「因爲你總是想相信人類。」
從少女時代就畏懼那個小匣子的米莉這樣說,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恐懼與憤怒。奧斯卡本打算想像這三十年來她度過了什麼樣的生活,但隨即打住了脫軌的思緒。
※
「這樣的話,只要調查所有分到遺物的人就行了吧。要一個不漏,強制調查。」
但在亞爾達進攻法爾薩斯失敗後,領土遭到削減,現在成爲了國境附近的要塞。
話雖如此,由於法爾薩斯與亞爾達關係良好,現今依然作爲交通要道之一而發揮作用。雖然周圍沒有城鎮,但商旅和旅行者被允許在要塞外圍紮營,並可進行水與食物的交易。
黃昏時分,要塞的會議室內,有幾個完成任務的人正在飲酒。
「雖說是邊境地區,但這裏很和平呢。儘管這是好事,不過可能會讓我們的武藝生疏。」
被分配到卡杜司要塞的時間因人而異,最長爲五年。這段期間只要使用轉移陣就能回到城都度假,但平日還是必須每天進行訓練。
其中一人──五十三歲的科德爾正以溫和的表情聽着比他年輕的騎士和魔法師們談話。到了這個年紀,他已不再渴望立下功勳,只是當國家有難,他仍然願意率先上陣。這就是作爲騎士的本分。
其他樂意被分配到這座要塞的也多多少少喜歡這裏的和平。其中一個還不到三十歲的青年苦笑着說:
「雖然那場戰役是有打贏,不過我第一次上陣是在梅迪亞爾與塔伊利之戰,那是一場慘烈的戰鬥。魔法箭就像雨點一樣從天空傾注而下,我雖然是在遠處看到騎兵們接連倒下的畫面,但實在讓人恐懼到不行。」
因爲在與塔伊利的戰爭中,梅迪亞爾要求周邊小國派出援軍。
這個要求雖然是以請求的形式提出,但當時身爲強國的梅迪亞爾實際上算是以強制的方式命令。亞爾達也依言派出了援軍,見證了造成塔伊利滅亡契機的那場戰爭。大家紛紛回憶當時的情景,這時一個身穿灰色魔法袍的魔法師開口說道:
「──我見過比那更可怕的景象。」
魔法師的聲音陰沉得像是在夢魘中低語,場上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他身上。不知是癖好還是病態,那個四處張望、視線飄忽不定的男人遭到了毫不客氣的嘲笑。
「什麼景象?該不會是被魔女看上了吧?」
在亞爾達敢開這種不敬的玩笑,恐怕是因爲酒精的作用,以及目前位在離城都較遠的地方所致。然而,男魔法師並沒有笑,只是不斷眨着眼睛繼續說道:
「那是我在之前的國家發生的。魔法具的實驗失敗,失去控制的黑色刀刃在城內無差別肆虐,無論是武官還是女官都無一倖免。我在發抖的同時看着城裏的人四處逃竄,接二連三地變成屍體。就算逃到城外也無濟於事。刀刃會追到庭院的樹林,有許多人被都切成碎片。我不敢直視,從途中就一直閉着眼躲起來。」
現場的氣氛一片寂靜。
這麼說來,這位魔法師以前曾在某個宮廷任職,是在那裏毀壞之後才被聘來亞爾達。即使是對魔法不甚瞭解的人,也知道不久前隨着魔法具的開發,在各地發生了各種事故。其中還有一次事故造成城內出現了大量死者。
沉默籠罩着現場。爲了緩解沉重的氣氛,一名騎士開口說道:
「對了,城都最近一直連續發生的離奇事件似乎也平息了吧。」
「啊,是啊。那個實在令人毛骨悚然。如果真是有人所爲,那肯定是擅長轉移魔法的魔法師乾的好事吧。」
聽到丈夫的話,她瞠目結舌。
男子在夜晚的城都奔馳着。
這麼一提,才發現佔領顯現出來的北邊的軍隊並沒有使用魔法。或許是歸咎這點,他們的戰況相當劣勢。再繼續這樣拖下去,勢必會分出勝負。
如果有可以商量這件事的人,那就是這些效忠於同一個主君的夥伴們。
魔女的詠唱結束。
「要我怎麼回答啊。」
那是鐸洱達爾唯一一次存續下來的歷史中,她作爲女王所做的事。
他從一開始就認爲這個提議很「荒謬」。其他騎士與魔法師興致勃勃,僅僅是因爲酒精的作用和低級的好奇心。他自己是表示「並不在意」,但由於當時沒有其他能使用轉移魔法的魔法師,他纔會被半推半就地拉去奉陪此事。
奧斯卡命令巨龍。
「定義──吾命令召喚與支配。雷光啊,超越音速展開枝葉吧。覆蓋大地奔馳吧。讓一切站在吾面前的存在皆伏首稱臣。」
「嗯──畢竟當時事先準備得非常周到,構成本身也很大規模,還分配給三十個宮廷魔法師負責。」
「是那個嗎?」
※
「納克,迅速降落,我們去調查那裏的屍體。」
「有人使用了小匣子嗎?」
那片區域並非被燈光所照亮,而是唯獨該處依然處於黃昏時分。
月光照耀着地面,無論怎麼看,都沒有白銀小匣子的蹤跡。
所以,他無法忽視浮現在腦海的疑問,將匣子收下帶了回來。由於抵達要塞後忙得不可開交,他直到今天都差點忘了自己把它收了起來,但如果真有這樣能召喚過去的匣子存在,那麼至今那些因離奇事件而死的人,可能是因爲沒有正確使用這個匣子才導致不幸。如果能更好地運用它,也許──
「其實我有個和那起事件有關的東西想給大家看看。」
「妳有辦法做到和當時同樣的事嗎?」
但規模如此龐大,也難以確定小匣子的所在處。畢竟人實在太多了。
「不過,現在的我一個人就能做到。」
「──爆裂吧!」
「……而且,使用小匣子的人八成也在那裏面。」
「這簡直……太荒謬了……!」
奧斯卡立刻發出命令。
這意味着……
「這也太超出規格了吧……」
以她的力量確實能做到這點。畢竟她是被稱爲一人就相當於一軍之力的魔女。
『封閉之森魔女』露克芮札的軀體被瑪葛達魯西亞王奪取,操控自國軍隊攻打鐸洱達爾。面對這般侵略行徑,她提前準備了廣範圍的昏迷魔法,將敵軍無力化。
無數魔力線交織形成複雜的構成。奧斯卡雖已能使用幾種魔法,卻幾乎無法理解她編織的魔法,只覺得很是美麗。
「這、這肯定會成爲歷史上的奇聞啊……」
只有夜風吹起乾燥的沙塵。
有幾個持劍者和一名穿着魔法袍的人,他們擠成一團倒在一起。這些人應該是在死亡之後,身體遭到騎兵的馬蹄踩踏,如今已然不成人形,難以直視。
科德爾邊聽着這番話邊啜着酒。
緹娜夏俏皮地對丈夫閉起單邊眼睛,然後開始詠唱。
兩人轉移到卡杜司要塞的正上方高空。畢竟,要塞內的座標是數十年前設置的,如果這段期間經過改建,座標指定也許就會失效。考慮到這一點,他們刻意選擇出現在空中。
「既然是過去的軍隊,那麼燒掉也無妨吧。全部燒掉怎麼樣?」
因爲不在鎮上,緹娜夏恢復了原本的成年模樣。奧斯卡的肩膀上乘着剛纔召喚來的嬌小納克。然而,就在兩人抵達現場後,呈現在底下的景象卻讓他們困惑不解。
魔女毫不留情地對那些勉強撐過剛纔攻擊而踉蹌的人進行追擊。奧斯卡將無力化的任務交給妻子,自己則開始尋找「真正的人類」。卡杜司要塞派出的迎擊部隊暫且不管,他需要找到小匣子的使用者並將其回收。那個人八成──沒有穿着戰爭裝備。
灰色的魔法袍纏在腳上,差點讓他摔倒。放在袖子裏的小匣子隨着身體不斷搖晃。
很快他就看到了,在離戰場中央稍遠的地方,有幾個人倒在一起。
假如過去的軍隊攻陷了現在的要塞,將無法想像會有什麼慘狀。
「嗯──有好幾個人似乎不太受影響呢。有些是魔法師,魔法抗性應該很高,還有些可能是穿了魔法鎧甲。我要直接狙擊他們。」
多年好友死在遭到封鎖的聖堂,那起事件依然讓科德爾記憶猶新。他是在無人且被上鎖的聖堂裏面遭到斬殺而死。城裏的人都對這樣的離奇事件感到驚恐,但科德爾在第一時間想起了過去的事件。
這樣的話只剩下唯一的手段。
「……一方是塔伊利軍。」
「不,那裏有一支部隊不是屬於兩軍的任何一方。應該是卡杜司要塞派出迎擊的部隊。」
「……這是什麼?」
「……喚起過去的匣子啊。」
酒醉的衆人沒多久就被這個故事吸引,眼中滿是混雜着恐懼的好奇。
科德爾放下酒杯,環視衆人。
瞬間宛如拉起了布幕那般,夜晚的荒野重新回到眼前。
雖然緹娜夏問及理由,不過這也難怪,突然在要塞前方出現不明軍隊,會想要迎擊是正常的反應。他們八成是派出了偵察兼遊擊部隊,發現兩軍衝突的現場就砍向敵人,再快速撤退,不然就是直接攻擊背後,指揮的本領相當高明,但既然有那支部隊,就會想避免直接全部燒光。
刀劍碰撞的聲音、怒吼聲、不斷傾注的魔法,這裏明顯是戰場。粗略估計,這場戰爭動員了超過十五萬名士兵。爆發瞭如此大規模的戰役,亞爾達城都卻從來沒有傳出任何消息。
使用者應該在顯現的範圍內。照這個慘狀來看,那人就算已經戰死也沒什麼好奇怪。雖然也有可能還活着,但目前從空中無法找到。
他不曉得自己要去哪裏,視線遊移不定。只是知道自己必須逃跑。就像當初城內的人全被殺光那次一樣。
夜空中,冷空氣瀰漫。
「很遺憾,沒辦法。現在所有人類至少以魔法看來都是『真正的人類』。」
聖堂發生那起瘋狂事件時,科德爾並不在現場,但他負責把犧牲者的遺體交給家屬。所以看到與當時同樣的傷口,他立刻領悟到「過去追上來了」。
「想必是塔伊利敗給梅迪亞爾的那場戰役。」
然而,奧斯卡阻止了她。
「……真傷腦筋。」
緹娜夏操控着飄浮魔法,開始朝顯現的部分降落。隨着距離愈來愈近,他們能夠仔細觀察兩軍的詳細狀況。
呼應他的話語,巨龍提高高度,幾乎與此同時,黃昏的景象消失。
而在那裏──兩支大軍正激烈交戰。
──就在這時,空間突然發出嘎吱聲。
或許是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被突然投入戰場然後死去,也可能是一羣人在夜間外出移動到要塞外面,然後不知什麼緣故懷疑起那個小匣子,並測試了一下。不管是哪種情況都是不幸的結局。
「可以。但我不確定進入那個範圍是否安全。」
緹娜夏的詠唱繼續。地面上火花四濺,魔法箭射入步兵陣中,燃燒成火球的士兵發出絕望的慘叫。奧斯卡凝視着這個已然滅亡的國家的末路。
「納克,上升!」
構成迅速展開,轉眼間便組成巨大規模,覆蓋他們下方的範圍。
然而,要塞周圍有一片相當廣闊的區域卻並非如此。
地上的軍隊瞬間僵住,隨後陸續倒下。目睹他們彷彿被看不見的手擊倒般的景象,奧斯卡忍不住想吹起口哨。
「真厲害。這樣誰還敢跟魔女打仗。」
「什麼……?爲什麼他們要出動呢……」
奧斯卡看着眼前的景象發出嘆息。
「啊,也就是說這是──」
「緹娜夏,記得當年鐸洱達爾被入侵時,妳曾讓敵軍全部昏迷吧。」
顯現的過去邊緣正好覆蓋了卡杜司要塞的城門部分,可以看到要塞正在應戰攻打進來的神祕部隊。
「緹娜夏,能用魔法判斷哪些是真正的人類嗎?」
地上沒有任何人,慘死的屍體和倒下的軍隊都消失無蹤。
──要不要揭開離奇事件的真相?
在夜晚的世界從遠處望去,那片突然顯現的黃昏呈現一個巨大的半球狀。邊界處的樹木與岩石景象都有所不同。那恐怕就是「覆寫在現在之上的過去」。
此時已經過了黃昏,夜空黑暗。
呼應主人的呼喚,紅龍體型變大。奧斯卡乘上龍背,從不會闖進半球狀黃昏的邊緣處調查地面。昏迷的人與慘死的屍體混雜在一起,他從中尋找着穿着不合時宜的輕裝士兵。
剎那間,超出顯現範圍之外的夜空也被強光照亮。
因爲是非值班時間,他們從後門離開要塞,來到不管出任何事都不成問題的荒野,拿出那個關鍵的小匣子。只見幾個人拿着小匣子把玩……然後,就變成那樣了。
雷光閃過。
既然是如此的戰鬥規模,可能是重現了歷史上某場戰役。持有這份記憶的某人使用小匣子而讓事情演變成這樣。但是顯現的過去規模是之前的離奇事件無法相提並論的。
「緹娜夏,能靠近嗎?」
「原來如此。」
※
於是,他開始講述自己放在要塞房間裏面的白銀小匣子。
「不太妙呢。」
在遺物中看到那個少女描述的匣子時,他也曾懷疑過。
他小心翼翼地防止小匣子掉落,恐懼驅使着他不停奔跑。
「納克,載我在上面稍微繞一圈。」
隨着「嘰」一聲短促的回應,納克開始向地面降落。
之所以會產生如此荒誕的想法,也許是因爲從前造訪某間孤兒院時,聽到少女向院長訴說自己的過去吧。
「這是最糟的情況。規模太大了。」
「把消息傳回城內!」他不記得是誰喊的,只記得自己接過被人扔過來的小匣子,拚命地組織轉移構成。沒有餘裕開啓轉移門,如果他浪費時間詠唱,想必自己也不會得救。
在千鈞一髮之際,他勉強成功轉移到城都,死亡的恐懼驅使着他不停奔跑。
亞爾達的城都一到夜晚就只有少量的魔法燈光,道路僅靠路邊房屋的燈光照亮。他有好幾次差點摔倒,最後來到一個小廣場。四處張望後,他總算在噴水池前停了下來。
回頭望去,沒有追兵,沒有任何恐怖的東西在追他。
確認這點後,他蹣跚地走向噴水池,用雙手捧起溫水洗臉。
「剛纔那到底是什麼啊……」
喚起過去這種事實在是太荒謬了。但是,他確實纔剛從顯現的過去逃脫出來。軍隊突然出現時,他沒有感受到任何魔力。如果真的是小匣子引起的,那簡直太異常了。
「必須……向城內報告……」
必須在報告之後,請求封印這個小匣子。即使把它交給法爾薩斯也無所謂。這東西對普通魔法師或像亞爾達這樣的小國來說根本是個燙手山芋。在這個世上就是存在着這樣的東西。就像曾經毀滅了他以前居住的城堡的──瘋狂之刃。
感受着袖子中的重量,他又洗了一次臉。
這時,他聽到附近有腳步聲。他詫異地轉過身,看到一個提着燈籠的女子。她一臉疑惑地看着這名男子。
「你身體不舒服嗎……?」
女子的臉色蒼白,顯然很疑惑他這種時間在外面做什麼。
他試圖敷衍過去,放下用來擦臉的手。
就在這時,響起了輕微的金屬聲,袖口裏的小匣子掉了出來。
燈籠的光反射在白銀的小匣子上。女人一臉錯愕地看着它。
「爲什麼你會有這個匣子──」
看到女人臉上的恐懼,他頓時領悟到「啊,她也知道這個匣子是什麼」。
這是不好的東西,不能讓她碰到。
他迅速伸手去撿小匣子,女人看到這幕,也飛快地撲向匣子。
據說──有什麼東西在森林裏斬殺人類。
他們知道小匣子顯現的過去會在一定時間後消失。只是在卡杜司要塞那次顯現了三個小時之多,而且這次還有連續使用的跡象,所以不能太過樂觀。
「真是棘手……」
隱藏在樹蔭下,蹲下來閉上雙眼,就像那一天一樣。
「喔喔,這樣啊。」
「叫立特拉蓋一個新房間吧。我想也該讓妳穿上下一件婚紗了。」
兩人面對鬱鬱蔥蔥的廣大森林,回顧着反覆忙碌調查與移動的這兩週。
※
──他在顫抖。
所以他只是像那天一樣,緊緊閉上眼眸,等待一切風頭過去。
女人的身體在他面前,被漆黑的刀刃斬成兩半。
顯現結束前,撤退到範圍外的士兵與氣力用盡倒在外面的屍體依然還在,但還在範圍內的那些人則遭到強制轉移。因爲時間經過太久,兩人曾一度以爲「他們不會再回來了」,但看來轉移所需的時間會與現象的規模成正比。
「妳有辦法破壞瘋狂之刃嗎?」
「就說我們已經結婚了!」
這是根據目前蒐集到的情報得知的事實,顯現的範圍正隨着日子逐漸擴大。在亞爾達城都時頂多只在廣場內,但現在似乎已經擴展到半座森林。
「不需要在意那種事。在做得到的範圍內就行了。」
「偏偏讓記得那東西的人拿到了小匣子,真是最糟糕的情況。」
──他本打算向城內報告。
他緊握手中的小匣子。
那是從他自身緩緩顯現的王劍。緹娜夏凝視着那猶如鏡面般的雙刃。奧斯卡握着自己的劍,看着自己妻子似乎有些不安,便在她的額頭落下一吻,笑着說:
「不過?」
爲了摧毀違反魔法法則的咒具──記憶小匣子。
不過,事實上他們不用等到一週也早已知道結果。因爲展開過去戰場的小匣子,在那之後不知爲何移動到了城都。
他們透過亞爾達的連續事件推測出小匣子的位置,試圖追蹤在人羣之間流轉的那個東西。但每當他們快要接近時,小匣子就會被人使用,然後再次消失。
「不確定。在亞爾達城都的範圍好像不大,但自從轉移到這座森林後,顯現的規模似乎一直在擴大。」
瘋狂之刃的顯現造成六個人遇害。他們遺體被轉移到早已亡國的城堡遺蹟,是緹娜夏將他們帶了回來。
「忘卻之鏡那次,還是因爲有瓦爾託的幫忙。」
帶來的食物已經所剩無幾,無處可去。不想死,不想死。
「這次的事件再怎麼說也會留在歷史上吧。這樣一想,繭之遺蹟和忘卻之鏡沒有因爲艾爾特利亞的時間回溯而復活,確實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這樣的話,它自己移動到森林反而減少了傷亡,這是好事。不過,視野變差倒是很麻煩。」
根據屍體的狀況,緹娜夏斷定這也是「瘋狂之刃」所爲。現在,它依然潛伏在森林之中,不斷襲擊斷續來此的人。附近鎮上的自警團與城裏派出的調查團已經有相當多人進入森林,但幾乎沒有人回來。因爲這次顯現的敵人實在太難對付。
「嗯。折騰了這麼久,終於快要結束了。」
「最高強度的結界是精靈術士的構成……所以由現在的我來用,強度會有些下降。」
「我在這座森林外圍張開了結界,沒有人能再進來,若有人試圖出去我也會知道。也就是說,這次不會像卡杜司要塞的時候那樣只有小匣子被帶出去。那個東西還在這座森林裏面。」
「的確該有個限度呢……」
「這次結束後,我們就放個長假吧。其實我想去一趟裁縫店,親自挑選布料。」
「爲什麼現在才……!」
燈籠掉在地上。男人的手指碰到了刻有紋樣的小匣子。
緹娜夏以有些困擾的眼神看着丈夫。
「這樣……沒辦法維持太久的。求求你……饒了我吧……」
──這是不好的東西,不能交出去。
完全處於被動。
「沒事的,剩下的就由我們逐一破壞。」
「對不起。」
於卡杜司要塞前方展開的過去戰場。被捲進那個範圍之內的亞爾達人,最終是在一週之後,於梅迪亞爾國內的舊戰場遺蹟中被發現。
奧斯卡吁了口氣,忽然注意到視線前方的景色變化。
森林中陽光昏暗,視線不佳。
這是兩個逸脫者瞭解整個情況後的感想。
他身穿灰色魔法袍,抱着膝蓋,以殘破不堪的身體喘着氣。
「爲什麼……」
至於顯現的東西爲何,他們透過站在範圍外的目擊者得知了。從虛空中突然出現,襲擊人們的漆黑刀刃。這是魔法史上著名的忌諱事件之一,「瘋狂之刃」。
奧斯卡低頭看着身爲魔女的妻子。
值得慶幸的是,或許是因爲平常有當地人進出,這座森林不像瓦卡尼之森的地形那麼崎嶇。緹娜夏走在丈夫身後。
「沒想到會被這樣輾轉傳到許多人手裏。是我們的預測太天真了嗎?」
事情本應到此爲止。但在那之前,小匣子的力量失控了,被捲入的無辜之人因此喪命。
就在這樣想的瞬間,周圍的景色變了。
遠處傳來慘叫聲,不知道那是現實還是回憶。
「造成大量犧牲者的魔法具嗎……妳認爲這次的範圍有多大?」
男人緊閉雙眼,眼瞼底下浮現出那個陌生女子被切成兩半時的畫面。
提到這個熟悉的名字,緹娜夏沉默不語。她想起那位爲了摧毀艾爾特利亞而掙扎了無數歲月的青年。
「如果時間充裕,我其實很想找當時的生還者聊聊。」
──然後在那裏再一次引發了過去的現象。
「即使找到了,恐怕大部分都不會想談啊。」
「只能展開堅固的防禦結界,在擋下攻擊的同時戰鬥嗎?」
不過……他還是會想,到頭來她還是被自己拋棄的過去給追上了嗎?那名少女無論是過去和現在,似乎都對此極度恐懼。
「去裁縫店是爲了幫我訂做衣服吧。這三十年來我們的房子已經快被衣服堆滿了耶!感覺十年後會變得更可怕!」
在過去的案例中,白天被捲入的人會在傍晚返回,屍體則會在幾天後被發現。奧斯卡他們第一次在森林裏遇到過去的現象時,也有種「回過神來時間就過了很久」的感覺。
其實沒必要道歉,但這是她的個性使然。緹娜夏爲了讓王劍與結界共存,花了比平常更長的時間詠唱,爲他設置了結界。她也幫自己張開結界之後,奧斯卡抬起了空着的右手,掌心中出現了銀色的劍尖。
※
即使如此,他也害怕自己動手殺人,所以他握着小匣子祈禱,希望他們不要找到他。也許正是因爲這個原因,顯現的過去變得愈來愈大。
基本上,他根本無法理解十二年前發生事件的當下自己爲什麼能活下來。瘋狂之刃在城裏肆虐,卻沒有追殺他。他只是恐懼地躲在雜木林中顫抖。
奧斯卡走在妻子前面,踏入森林深處。
「這次顯現的是十二年前的瘋狂之刃事件,我記得當時幾乎整座城堡都成了犧牲品。到最後說不定會擴展到那種程度。據說當時城堡境內的雜木林裏也堆滿了屍體。」
他什麼都不想看,不想死。
在亞爾達城都顯現後,小匣子再次下落不明,想必是和使用者一起離開了城都。幾天後,亞爾達東部的一個小鎮傳來消息。
「是啊,不過……」
然而,這一切都成了泡影。他偶爾會聽到疑似追兵的人來找他,但他不能被捉住。若被捉住,他肯定會被處決。
「嗯……到頭來我也不曉得那東西的實體是什麼。當年的事件也不是因爲有人阻止才結束,而是它不知不覺間就自己消失了。」
「這不是你的錯。」
城裏的人很快就會看穿這是他的記憶。亞爾達城內,只有他曾經待在那個發生過瘋狂之刃事件的城堡。十年前他被聘用到亞爾達仕官時,連自己都不敢立刻相信。
奧斯卡注視着白天卻依舊陰暗的森林深處。
而花了一週時間回來的士兵與屍體的持有物當中,沒有發現那個小匣子。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他以爲理應逃脫的過去又追了上來。
「那我們走吧,這樣就第四個了。」
透過樹木的縫隙,他看到前方──一半的白色房間顯現出來。
看到妻子責備自己,奧斯卡哈哈大笑,他拍了拍緹娜夏嬌小的頭。
「我不是在自責。」
這樣想再怎麼說也太過自負。那天他把逃跑的女孩帶到亞爾達,是因爲知道那裏有一所機構負責照顧具有特殊背景的孩子。她丟棄的小匣子會移動到亞爾達也只是個偶然,米莉因爲好奇奧斯卡他們的調查結果,所以纔會在夜晚出現在街上,這也是她自己的選擇。若認爲自己「也許能做些什麼」,就太超過了。
在如今已不復存在的歷史當中,他曾經被緹娜夏施加過能夠防禦物理與魔法,堪稱完美的結界。這可能是因爲她當時是純潔之身才能辦到。奧斯卡笑了起來。
※
「我終於理解追着艾爾特利亞的時讀當家是什麼心情了……」
「那種回溯時間的重啓似乎沒有復活同爲外部者咒具的力量。幸好能在消滅史中破壞掉那兩個。」
那聲慘叫,不知道是他自己還是女人所發出的。
「既然過去的現象接連發生,說明了使用者還沒死,那傢伙運氣還真好。」
周圍遍佈無數屍體,血腥味讓鼻子麻木,他完全不瞭解發生了什麼事。
照理來說,他就算因爲那不祥的經歷而遭到避諱也很正常。更何況他從以前就有個怪癖,除了特別關心的事物之外,視線總是飄忽不定,基本上給人留下的印象極差。面試時也從頭到尾都是如此,但亞爾達依然僱用了他,只能說實在是寬宏大量。所以他認爲自己可以過上平靜的生活。
夜晚的廣場被那天他逃命時的雜木林覆蓋。
緹娜夏根據目擊情報推測顯現的是瘋狂之刃,隨後便開始尋找遺體,她當時首先對奧斯卡說的就是這句話。因爲犧牲者之一就是米莉。
就像把建築模型從中間縱向剖開那般,房間從那裏突然出現。
「緹娜夏,那還挺有趣的。」
「咦──?你說這種話的時候,通常都不太妙耶……」
她邊說邊從丈夫背後探出頭看向前方。她的目光落在那半個房間上。
「噢,是從那裏顯現的嗎?哦────好有趣。」
「是吧。」
「從卡杜司要塞的例子來看,發動時是呈現半球狀的。原來啊。」
當他們走近時,可以發現房間的兩端也畫出弧形,牆壁與空間向內延伸。換句話說,這就像是把某個建築物挖成半球狀,然後從側面觀看所呈現的景象。
奧斯卡看到眼前的房間疑似散落着女官的屍體,不禁吁了口氣。
「這就是發生那起失控事件的城堡嗎?真是慘不忍睹。」
「據說是生成魔法具時失敗所造成的失控。實驗室裏是不是沒設結界也成了爲人詬病的問題……如果調查這個過去的現象,說不定就能查明當時的情況呢。」
「所以這就是這個咒具的用途?」
「誰知道呢……」
沒有活人的氣息。兩人來到被挖開的房間。唯一的門半開着,室內的傢俱有些被鋒利的刀口切成兩半。緹娜夏瞥了一眼那些支離破碎的屍體。
「我不認爲在這森林裏會有人穿着宮廷服飾,這些應該是存在於過去記憶的屍體吧。和在亞爾達城都被捲入的人幾乎是同樣的死法。」
「被鋒利的刀刃砍成兩半,是嗎?」
究竟是想製造什麼樣的魔法具纔會導致這種情況?
女官的臉上滿是恐懼。奧斯卡不禁在意「這是完全還原過去的事件嗎?還是使用者的主觀所造成的變質結果?」。
然而,他沒有方法確定,而且也無關緊要。他是要摧毀咒具,不是拿來使用。
奧斯卡重新握緊王劍,推開半開的門。
「大致上來說就是這樣。但轉移的問題在於『魔力位階本來就不能存在物質』。在轉移構成中,這部分的處理被省略了,當作『人類的肉體不存在能存續於魔力位階的時間,或者是無法觀測』。但在轉移構成完成之前,人們其實歷經無數次測驗與失敗。有些人因爲轉移到魔力位階而失蹤,有些人只有身體被留在人類位階,聽說好像還有許多人被轉移到目的地時變成了破爛不堪的屍體。」
王劍的劍刃一擊將槌子劈成兩半。黑色槌子頓時爆炸四散。
伴隨着一聲悶響,牆上開出了一個足以讓人通過的洞口。洞的另一邊是一個方形的中庭。
「沒錯。轉移構成是在與人類位階緊密相連的魔力位階擴張構成,並指定座標。所謂的轉移座標,其實並不是指人類位階的空間座標,而是重疊在該處的魔力位階的座標。所以只是稍微移動一下,座標就會大不相同。」
「魔法師本來就是這樣的一羣瘋子。」
看到他點頭,魔女莞爾一笑,繼續解釋。
「……噢,原來如此。」
長槍穿過空中後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落在石板路的影子上方再度出現黑點。
在他確認底下產生黑點的同時,他迅速往後跳。
「看樣子,只能依靠你那莫名其妙的敏銳直覺了。」
「畢竟這是號稱魔法師殺手的劍,相當適合對付魔法具。」
「好像是突然出現的,我沒看到。」
「我們從牆上開個洞前進吧。」
「啊,抱歉。」
然而,剩下的刀刃依然在空中滑行──無聲地消失了。
奧斯卡推開正前方的門走入裏面。眼前是一個空曠的大廳。牆邊擺放着長椅等傢俱,這些都完好無損。從正面的窗外可以看到中庭。
「正是如此。」
「的、的確……」
眼前是受人細心照料的植栽及白色石板路。在和煦陽光的照耀下,五顏六色的花朵在精心設計過的位置上盛開。
「就是被那個幹掉的嗎?」
奧斯卡明白了緹娜夏的意思,回想起剛纔從空無一物的地方突然出現的黑刃。
事實上,奧斯卡一直知道轉移座標需要親自到場獲取或聽取經歷者的描述。他認爲這是常識,但從未明白這背後的理由。
「你的疑問是正確的。魔力位階本來是不能存在物質的。然而,轉移構成可以指定位置。即使指定了位置,物質也無法存在於該處,所以試圖自動轉移的人類會被吐回同一座標的人類位階──這就是空間的模擬連接。」
「就算在人類的城堡,現實中我也不會這麼做。」
奧斯卡跨出一步往左閃避,同時準備揮動阿卡西亞,砍向頭頂上方的黑點。
奧斯卡的祖母是個魔女,那個人也曾經讓他捱過這種轉移到近距離的武器,但剛纔那個比她的招數更爲兇險。當時奧斯卡能看到控制劍的魔法構成,這次卻什麼也看不見。黑色武器像是自律地在行動。
「這下更棘手了……」
實際上,奧斯卡至今也用了好幾次轉移魔法,事到如今纔有這種疑問也很奇怪。不過就算緹娜夏解釋了機制,他也依然感到不解。
「這個世界存在着無數的位階,但時間與空間概念最均一且穩固的是我們所處的人類位階。相較之下,高階魔族所棲息的概念存在階,其空間非常扭曲,時間流速也不穩定。」
「所以,轉移構成就像是將當前位置和目的地的座標在魔力位階上縫合在一起。」
奧斯卡這時才理解,這個擦過結界快速飛過的東西是圓筒狀物體,一個沒有柄的槌子。
「究極轉移?」
剛纔的黑刃是一種沒有物質的魔法具,所以才能實現本來不可能的轉移。
男子顯然已經斷氣,右腿和頭部被狠狠擊得粉碎。他注視着彷彿被巨槌砸中的遺體時──視線前方,空中出現了一個塗成漆黑的圓。
「既然魔力位階無法存在物質,轉移就必須在瞬間完成。轉移後不可能出現消失了一段時間再出現在轉移點的這種情況,因爲術者在那之前就會死在魔力位階。」
「而且我剛纔試了一下,像它這樣的行動方式果然無法追蹤轉移位置,所以我們完全處於劣勢。如果這種技術被解開,毫無疑問會被列爲禁咒。」
「這個我聽說過。在高階魔族的位階,我們這邊的數年對他們來說可能只是一瞬間。」
「不知道。因爲我不懂構成也不懂意義,所以妳強迫我死記硬背。」
他邊說邊蹬地面,改變身體面對的位置。眼見槌子轉換方向再次襲來,他揮動了手中的阿卡西亞。
「從這裏進去吧。總之我們得先找到發動的中心。不曉得這個現象何時會結束併發生轉移,可別走散了啊。」
「魔法師能識別魔力位階,本來應該能看到瘋狂之刃潛伏的位置……但從剛纔的感覺來看,它是真的完全消失不見了。說不定這是因爲它潛伏在超越魔力位階的其他位階。」
「緹娜夏!」
但在那之前,緹娜夏放出的雷擊已經摧毀了即將生成的黑點尖端。奧斯卡回過頭,看到妻子右邊出現了一把漆黑大鎌刀。
他大喊一聲,將妻子抱起,就這樣迅速跳到旁邊。隨後,彎曲的黑刃掠過他們旁邊。緹娜夏一臉驚訝,但很快在丈夫的懷中將手掌朝向黑刃。
奧斯卡只用左手抱着妻子,同時觀察四周,但沒有任何異樣。緹娜夏半懸在他懷中,晃動着浮在空中的雙腳。
「要走右邊還是左邊?」
「我會記在心上。」
「如果對方的轉移和我們的座標重疊的話,我們就不知道會被彈到哪裏,所以基本上短距離轉移是不能用了。」
奧斯卡和緹娜夏都擁有魔力視,但對方是從魔力視無法發揮作用的地方攻擊。既然以往都多少有依賴魔力視來目視預兆,這場戰鬥勢必會變得更加困難。
奧斯卡推開門,前方可以看到城堡的走廊往左右延伸。兩邊的地板上都散落着屍體。飛濺滿地的血液與臟器的臭味混在一起,產生了讓人難以忍耐的窒息感。
阿卡西亞這把武器不僅可以對付魔法,對於外部者的咒具也同樣能發揮效果。在這兩種層面上,攻擊力很教人放心。奧斯卡打算轉過面向妻子,卻發現──
「時間流逝是不可逆的,雖然會根據位階的不同,速度與感受方式也不同,但無法回溯。相比之下,空間則可以使用一些技巧。」
「妳說的話我大概能理解……但這樣肉體也能移動,感覺真怪。實際上連在一起的是魔力位階,而不是人類位階吧?真的能透過魔力位階來移動嗎?」
「破碎吧!」
緹娜夏環視這充滿死寂的走廊。
儘管可以打開窗戶出去,但預先在牆壁上開個洞,若是遇上突發狀況的話會更容易應對。緹娜夏將右手朝牆壁舉起,開始詠唱。奧斯卡在這段期間看着掛在牆上的畫作。
房間裏沒有屍體。奧斯卡隨意穿過大廳。
「那麼,我們走吧。理論上,不能直接轉移到有物質存在的地方,所以應該不會有刀刃從我們體內穿出來。」
緹娜夏像一位教師般笑了笑。
「呃,這個,比想像中更難對付呢。」
「這裏太危險了,先脫離吧。」
魔女輕輕一彈指,空中出現了數十層半透明的白膜。這些薄膜微微透明,互相重疊接觸,形成了階層並搖曳不止。這是奧斯卡以前曾多次見過,用來解釋這個世界的位階結構的抽象模型。
──突然間,他感到一絲不對勁。
「實驗經歷這麼多次失敗,還能繼續研究轉移構成的人也真了不起……」
在佈滿植栽的庭院中央,遮蔽處實在太多。
「技巧?是指轉移魔法嗎?」
緹娜夏再次彈指,有塊靠近中央的搖曳白膜像被看不見的線縫合般連接到了遠處,並帶動下層的膜也以同樣的方式晃動。
奧斯卡在判斷那是什麼之前,快速地向旁邊跳開,同時看到緹娜夏爲他張開防護壁。那個圓像是被彈飛般快速靠近,擦過他的側邊。圓與防壁接觸,響起了像利爪刮擦玻璃般的怪聲。
「他們在自己的位階裏沒有肉體,所以感覺應該更加明顯。」
魔女像是被鐮刀追趕般奔跑起來。奧斯卡接住飛撲而來的嬌小身影,同時揮出王劍。試圖將兩人一起劈開的鐮刀被王劍斬落,應聲彈飛。
「剛纔那就是瘋狂之刃嗎……」
一個黑點。
這是「前提部分到此結束」的訊號。飄浮在空中的膜也消失了。
緹娜夏拍了拍手。
「意思是我們的移動手段有限,而對方可以毫無預兆地隨意行動嗎?」
她擊發的這股力量掠過黑刃的上半部分。
「就像突然被地板的攻擊刺中一樣啊。」
「不愧是阿卡西亞,真有效果。」
「那個不是城裏的人,應該是被顯現的過去捲進去了吧。」
「這樣應該還能設法應付。好,上吧。」
「這裏的縫合是用魔法的方式比喻,我先聲明,這樣並不會改變位階的形狀哦。只不過,確實會將術者的位置與轉移點的座標連結在一起。這樣一來,人類位階的空間會受到牽引,產生類似連接的效果。轉移就是利用這種連結來移動的。」
──如果再晚一秒注意到就被刺穿了。
緹娜夏補充道。
緹娜夏這時拍了拍手。
「奧斯卡,你知道轉移魔法是以什麼樣的機制實現轉移的嗎?」
「我有點懂了……就像東西扔到牆上後沒有黏住,而是彈回來的那種感覺。」
緹娜夏朝對面的牆壁伸出手,開始詠唱。伴隨着一聲巨響,牆上出現了一個大洞。
以不讓目標轉移的速度將其斬落。
緹娜夏落在地上重新站穩,重新開始詠唱。她朝黑刃消失一半的地方揮手。奧斯卡不明白她在做什麼,但她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伴隨着冰碎裂的聲音,黑刃有一半消失。
奧斯卡在被斜砍的植栽旁,發現一個穿着平民服裝的男子。
奧斯卡輕輕拍了拍嬌小妻子的頭,緹娜夏莞爾一笑。她依照原訂計劃將手放在牆上。
一根黑色的長槍從下往上刺了上來。
「感覺會相當費神啊。別離我太遠。」
「那是魔法具特有的究極轉移。要是那東西失控,城堡也會毀滅的。」
「請先放我下來吧,這樣就像吊着的貓一樣晃來晃去的。」
「也就是說──只要沒有物質,就可以潛伏在魔力位階。」
「這是在人類的城堡才能用的方法呢。」
「說得也是……不過,對你來說這樣也夠了。」
「正前方。既然這個現象是半球狀,直接往前走應該能到中心吧。」
「緹娜夏,過來!」
然而,即使如此也無法讓人感到「美麗」。過多的屍體和流淌的鮮血掩蓋了這樣的想法。
並不是從上往下砍,而是與地面平行斬過去。
不過,他們是秉持「王族更應該親上前線」理念並一路付諸實行的強者,兩人毫不猶豫地踏進走廊。對面的牆上也有一扇門,但沒有打開。
緹娜夏語氣凝重。在魔法方面,她擁有這塊大陸屈指可數的知識與技術,卻也不禁吁了口氣。
奧斯卡推着妻子讓她先行逃出。
「快跑,強化自己的結界。」
緹娜夏聽從指示奔跑起來。從空無一物的空中突然出現的刀刃追擊着她。
奧斯卡揮動阿卡西亞,將黑色刀刃消滅。然而,此時庭院中已經生成了另外七把刀刃。到達牆洞的緹娜夏回過頭,向前伸出雙手。
「燃燒吧,彈飛吧,力量啊,立即顯現,展示你的威力!」
當奧斯卡到達她身邊的同時,一道巨大的光束貫穿中庭。光束蒸發了所有向兩人襲來的刀刃,併吞噬了一半以上的中庭。他們來時的房間被光束摧毀,白熾的餘燼中瀰漫着薄薄的煙霧。
兩人沒有再繼續看下去,繼續向深處奔跑。
「……數量太多了。」
他們朝中央前進的同時,陸續摧毀了不斷顯現的瘋狂之刃。
雖然一直反覆這個動作,但襲擊的間隔並沒有減少。而且威力實在太強,就連緹娜夏的結界也會在某些角度和力度下遭到破壞。這使得他們得經常奔跑,緹娜夏的臉上也顯出了些許疲憊。
「幸好沒帶納克過來。」
「畢竟那孩子動作沒那麼靈活嘛。」
與他們兩人相比,奧斯卡使役的龍並不適合戰鬥,所以這次讓牠留在家裏看家,現在他打從心底認爲這是明智的決定。萬一納克像其他屍體一樣被砍成兩半,奧斯卡認爲自己勢必會一輩子難以釋懷。
踏入森林後約三十分鐘,兩人一直沿着餐廳、倉庫之類的城內房間直線前進,但目前依然沒有發現小匣子或其持有者。現在他們所在的無窗房間之內,有幾個文官試圖用桌子堵在門的前面閉門不出,但還是無濟於事,屍體就這樣疊在眼前。奧斯卡俯視着在地上散開的血泊。
「既然是能轉移的魔法具,就算把門封起來也沒用吧。」
屍體的臉上都充滿了絕望和恐懼,讓人不禁感到憂鬱。當時,這座城裏的人們想必都在拚命想着該如何活下去。
牆邊的椅子大多被斬成了碎片,緹娜夏坐在唯一一張完好無缺的椅子上休息,閉目養神。這個舉動似乎是想讓一直組織着構成的腦袋休息。
此時,她突然開口。
「這些房間的慘狀,落差不會太大嗎?」
「什麼意思?」
「好可怕。你突然說什麼啊?像你這種完全無法理解魔法構成的人,我可不能讓你擁有這種力量。」
「看來他們都明確地將我們視爲敵人呢。也許他們察覺到我們是誰了。」
「咦?是可以啦……啊,我懂了。」
「交給我。」
緹娜夏迅速地詠唱,搭建起防壁,銳利的爪子撞上防壁,應聲碎裂。
他只是朝着看不見前方盡頭的樹林跑去。
──這種動作只有幾秒鐘。幾秒鐘後,他的左側出現了黑影。
「說穿了,若是使用者不在中間就沒轍了。到時我們就認命點燒掉這座森林吧。就像失戀時的露克芮札一樣。」
「總之,我們走到顯現範圍的另一端,如果還是什麼都找不到,就把這裏燒掉吧……」
「……該不會,在聖堂發狂的那個人就是你?」
這意味著有人清掃過這片樹林。所以這裏不是自然森林,而是城堡外院的雜木林之類的。奧斯卡用王劍斬碎從右側飛來的刀刃,緹娜夏則是在被他抱着的同時展開迎擊,喊了一聲。
必殺的一擊遭到擋下,野獸以充滿憎恨的綠色雙眼瞪視奧斯卡。
「還在範圍內啊。範圍真大。不過方向應該沒錯。」
緹娜夏閉上眼睛,雙手在胸前交叉。
但奧斯卡不想讓妻子承擔這個責任。就算表面上若無其事,但她不會忘記受到自己捲入而死去的人。
瓦卡尼之森的老人和米莉明明不在,那隻野獸卻再次顯現,這似乎證明小匣子將牠設定爲保護自身的守護者。
外頭是一片生長着茂密樹木的地方。
不知不覺中,追趕他們的瘋狂之刃消失了。
「範圍內有四名生還者……正好在前方就有一人。」
「這只是舉例而已。剛剛我無意中盯着妳的腿看,結果它們就出現了,所以這個推測應該是正確答案。」
「讓我在意的是,這次小匣子被連續使用的這一點。之前的使用者在過去顯現之後,都會因爲自己被殺死而無法繼續使用吧?但這次的使用者不僅活了下來,還屢次使用這麼難以駕馭的魔法具。這點不禁令人匪夷所思。」
「嗯,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也束手無策。恐怕只能考慮將整個森林連同這些現存的活人一起炸飛了。」
緹娜夏被他抱在左臂,同時釋放出迎擊的魔法。奧斯卡讓妻子負責攻擊,一邊奔跑一邊說:
「咦?真的嗎!」
「對了,緹娜夏。妳能探測到活着的人嗎?」
「奧斯卡,我們被包圍了。那個小匣子真是狂妄,居然有防禦功能。」
看到那雙充滿瘋狂氣息的眼神,奧斯卡想起在亞爾達聽過的傳聞。
聽着緹娜夏的責備,奧斯卡從牆上的洞跳了出去。
那是一個能顯現過去的小匣子。接着,一隻戴着銀色護甲的手將它撿了起來。
奧斯卡看着落在草地上的小匣子。
奧斯卡快速掃視周圍,掌握了前方的障礙物,自己也閉上雙眼。他就像這樣稍微走一段路再睜開眼睛,看清周圍情況再移動,反覆這樣的動作。因爲目前感覺不到任何氣息也沒有聽見慘叫,所以才能用這種方法。彷彿這座森林只剩下他們兩人。
離這裏稍微有些距離的位置,可以看到地上雜亂地躺着幾具屍體。從服裝來看,應該是來自城裏的調查團。他們八成是整團遭到瘋狂之刃襲擊吧。每具遺體都被殘忍地割裂,猶如破爛的布條一樣殘破不堪。
「飛出去吧!」
既然緹娜夏閉上了眼睛,再來就只剩他自己。這樣一來就能確認「視線會引來瘋狂之刃」的假設。
「那些瘋狂之刃是透過視線探測人類的。如果一直盯着某處看,就會被瘋狂之刃發現。」
「我來組織構成。」
奧斯卡在警惕着周圍的同時向小匣子靠近。
「有的房間完好無損,有的則是慘不忍睹。比如我們一開始在牆壁上開洞的那個大廳,那裏不是什麼都沒損壞嗎?」
「這種事請你回家再做!」
儘管不時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死前慘叫,但由於城內的地形特殊,距離上無法及時搭救。看來要視爲大多數人已經罹難,用大魔法摧毀整片區域的作法愈來愈實際了。
但事實並非如此,這說明瘋狂之刃是明確地鎖定人類進行攻擊。之所以會持續不斷地襲擊他們兩人肯定也是這個緣故。
可以的話,也差不多該掌握結束這一切的線索。他這樣期盼着,突然想到一件事。
從妻子堅決的態度來看,自己確實不適合用魔法。三個孩子中有兩個成了魔法師,但那兩個人也經常爲奧斯卡對魔法構成的理解能力感到無奈。
飄浮在空中的緹娜夏如是說。曾幾何時,兩人已被持有各式武器的人類團團包圍。有的是強盜,有的是塔伊利兵士,有的是梅迪亞爾軍的魔法師,這些人都是至今因爲小匣子使用而顯現的記憶。
奧斯卡注意不要讓自己的視線停留在某個點,另一方面,緹娜夏則因爲「沒有不讓視線停留的自信」而閉上眼睛,浮在空中從後面環抱着他的脖頸。牽引着輕飄飄地飄浮的妻子,奧斯卡瞥了一眼天空。
瘋狂之刃最初出現的那次,當時奧斯卡正在看牆上的畫。之後也是在看着屍體時開始出現。
這個手段雖然粗暴但安全。至少進行探測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噢……的確是這樣……」
「我們早就已經不是人類了。」
「要是這樣重複下去,我們會不會變得愈來愈不像人類?」
「如果強度也一樣就棘手了。我用阿卡西亞摧毀它。」
「要是我能有足夠的力量摧毀這座森林就好了……」
「我認爲這個可能性很高。」
緹娜夏在森林周圍設下的結界也具有驅逐人羣的效果。雖然可以防止再有別人進入,但已經在裏面的人則愛莫能助。
的確,這次的使用者多次迴避掉如此嚴酷的慘況。以往的小匣子使用者之中,只有一人能確實做到這一點,那就是在瓦卡尼之森中現身的老人。
然後,奧斯卡很快找到了那個人。
「所有的刀刃都擊落了,我閉上眼睛喔!」
差不多也該移動了。奧斯卡環顧房間,將視線轉回妻子身上,凝視她整齊漂亮的細腿。
沒有任何阻礙。艾爾特利亞的時候也是如此。
「知道什麼?」
幾小時前,聽說附近城鎮已經有羣本領高強的有志之士踏入森林,但目前尚未救出任何人。在到達這裏之前,他們已經看到很多疑似城堡調查團與自警團團員的屍體。甚至纔剛看到有些人在走廊上跑着,下一秒就遭到殺害。
到處可見被砍斷的樹木和悽慘的屍體。但他沒有停下視線。
他們目前經過的房間之中,有的確實完整無缺。而這樣的房間裏面沒有屍體。相反的,有屍體的房間就連傢俱也都遭受池魚之殃。
「要是一直屏住呼吸會死的吧。」
「咦?我們離開範圍了!? 」
「我來防禦。要是又像上次那樣讓碎片飛散就傷腦筋了。」
他們明明在這個房間休息了好一陣子,瘋狂之刃卻遲遲沒有現身,這是因爲緹娜夏爲了恢復疲勞而閉目養神,奧斯卡則保持警戒,不讓視線停留在任何一處。
「那個就是……表面的紋樣的確和艾爾特利亞很相像呢。」
「到時候這也許是最好的選擇。」
他揮動王劍,向落在草地上的小匣子劈去。
看來他們的假設是正確的,瘋狂之刃確實是通過視線探測人類的存在,因爲在那以後瘋狂之刃就再也沒有出現。
──就在那一瞬間,黑色巨臂突然從旁邊冒出,襲擊奧斯卡。
緹娜夏放開抓住奧斯卡的雙手,開始詠唱。她閉上眼眸,擴展魔法構成。微弱的魔力波動逐漸擴散開來。在片刻的沉默後,她開口說道:
「牆壁啊!」
見妻子快速理解,奧斯卡點了頭。在卡杜司要塞時「無法區分顯現的人與實際存在的人」,所以他們認爲探測也沒有意義,但現在不同。既然這裏有如此多的犧牲者,就可以無視是過去的人類還是現在的人類,直接調查「是否有生還者」。如果能找到生還者,就一個個去確認他們是否是使用者。假如已經沒有生存者──那把整個森林燒掉就行了。
「不行!絕對不──行──!這就像給一個不知道如何瞄準的人一把強弓一樣危險!」
「緹娜夏,就是他。」
在茂密的灌木叢後面,有名男子倒在樹陰下。灰色的魔法袍破爛不堪,到處佈滿血跡。臉很憔悴,顯然已經多日沒有正常休息。
「不……這也是顯現出來的過去。樹下沒有落葉。」
那是一個不知從何處出現的陌生騎士。他身上佩戴着亞爾達的紋章,眼中滿是貪婪的戰意,提在右手的劍上沾滿了鮮血。
「妳剛纔說『使用者沒有死這點令人匪夷所思』對吧。所以我猜測可能有什麼原因讓他不被探測到。我試了幾種方法,比如屏住呼吸。」
兩人走進了雜木林。
奧斯卡迅速翻身,朝着牆上的洞口跑去。在這個過程中,周圍開始出現瘋狂之刃。
奧斯卡集中注意力,不讓自己盯着某處,同時在雜木林中奔跑。
但王劍已經轉向,朝着野獸的頭部斬去。以驚人速度揮出的劍刃砍碎了野獸的腦袋。原本打算往後退開的野獸在發出好似空氣受到壓縮的聲音後倒下,巨大的身軀隨即消散而去。
緹娜夏冷冷地環視四周。
緹娜夏的魔法將試圖刺穿奧斯卡的黑槍與另一邊的牆壁轟飛。奧斯卡在那一瞬間將妻子抱了起來,揮出阿卡西亞,斬掉出現在她背後的巨大刀刃。
「我有魔力吧?不能像其他的那樣直接把構成背起來嗎?」
魔女視線沒有停下,瞥了小匣子一眼。
緹娜夏指了指前方,從她的指尖生出一隻發着白光的蝴蝶,飛向雜木林深處。奧斯卡跟隨着以魔法誕生的光蝶開始邁出步伐。魔女就算閉着眼眸似乎也能看到魔力,她飄浮在空中跟隨着光蝶前進。
他們是外部者咒具的敵對者,爲了破壞咒具而生的人形咒具。
「四個人啊。那麼,先去確保那個人吧。」
「緹娜夏!快走!」
魔女迅速睜開眼睛,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揮動她白皙的右手。
「妳對露克芮札的印象到底是怎麼樣啊?」
「難道這個人知道如何使役瘋狂之刃?」
「我知道了。」
對付瘋狂之刃用死守的方式是無效的。即使把門封住,它也能直接轉移進來。不過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那些無人房間裏的傢俱應該也會被斬斷纔是。
「感覺和繭之遺蹟很像。這個小匣子會累積記憶啊。」
另一方面,眼前的這個男子或許是昏迷了過去,動也不動。他的手旁邊掉落着一個白銀色的小匣子。
而這樣一來,折磨人類的離奇事件也將在此結束。
「也就是說──瘋狂之刃是探測到人類後才轉移過來的嗎?」
奧斯卡反射性地衝了出去。
如果防衛功能是爲了逃脫他們的力量而發動的,事情就再麻煩不過了。
「只是,如果和繭之遺蹟的守護者一樣,這樣會沒完沒了。敵人會無止盡地蜂擁而至。」
像是在驗證她這番話一樣,強盜們的後方再次出現了黑色野獸。
另一方面,撿起小匣子的騎士正一邊後退一邊注視着奧斯卡。他可能打算就此逃跑,但那樣會重蹈三十年前的覆轍。奧斯卡輕籲一口氣。
「情況是很麻煩,但看來以現在進行式顯現出來的現象無法用來防禦。瘋狂之刃沒有受到召喚。」
「那個是最難對付的,老實說如果它出現的話,我們也只能舉雙手投降了。」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在現在的顯現結束前摧毀小匣子,否則就沒轍了。」
這個顯現一旦結束,小匣子就能爲了守護自身而隨心所欲地召喚瘋狂之刃,到時摧毀它的難度將大大增加。
時間不多了。
「緹娜夏,其他守衛交給妳。」
「明白。」
「小心視線,這裏還在範圍內──我去追小匣子。」
話音未落,持有小匣子的騎士便轉過身子,向調查團的屍體方向逃去。
奧斯卡腳一蹬地,迅速追了上去,試圖阻止他的塔伊利士兵在一瞬間就被白色火焰燃燒殆盡。緹娜夏的美麗聲音隨之響起。
「你們以爲這點程度的人數能阻止魔女嗎?」
猶如花朵綻開那般,緻密的魔法構成迅速展開。
所有向她襲來的人都被這招化爲虛無。朝着魔女跳躍的黑色野獸則被閃耀着藍色光芒的雷光刺穿。接連出現的守衛們在猛烈的魔法攻擊下紛紛消滅。
奧斯卡背後感受到震撼空氣的餘波,同時向逃跑的騎士投擲短劍。
但騎士在被直擊之前轉身,用劍打落了短劍。他那敏捷身手與其說是騎士,更像是個刺客。
「本領不錯嘛。」
奧斯卡短促地吐出一口氣,揮劍,閃避。
他踩在沒有落葉的草地上,閃避橫掃而來的劍,再移動一點位置。
對方是卓越的劍術高手,而且要一次面對三個相同的人。
他的身體迅速變冷,視線開始模糊。
儘管與守衛的戰鬥看似無止盡,但同一個存在似乎不會同時顯現超過三體。緹娜夏也應該已經注意到這一點了。不過,她或許在確認個體前就已經將他們燒燬了,這種事對她來說無關緊要。
這段遙遠的記憶讓人懷念且惹人憐愛。他作爲人類的一生中充滿了幸運與幸福。即使逸脫了人類的範疇,只要還有這段記憶,他就算一個人也能堅持戰鬥下去。更何況,命運還將最愛的人留在他身邊。
如果移動得太快也不好,雖然不知道對方是否具備這樣的思考能力,但若被察覺,或許真的會讓他們徹底逃脫。
隨着戰鬥的進行,他逐漸習慣不將視線停留在任何一處。原本在這樣的亂戰之中也不能只盯着一個地方,這反而更加有利。瘋狂之刃是恐怖的魔法具,但如果不在小匣子的控制下,也有可能不會顯現。顯現出這些記憶的那個男人肯定也知道這一點,或者是偶然地「不讓視線停留在一個地方」才倖存下來的。
旁邊散落着小匣子的碎片,周圍的景色已經變成積滿落葉的深邃森林。
「──伏首稱臣吧。」
「緹娜夏,我要摧毀它!」
身穿灰色魔法袍的男子似乎無法理解現狀,茫然地凝視着緹娜夏的背影。
他的妻子是活過悠久歲月的魔女。
魔女的宣告響起,猛烈的魔法將一切焚燒殆盡,紅色的火焰照亮了雜木林。
──就在那時,後方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激烈火焰。
外部者的咒具普遍強度很高,但阿卡西亞是它們的剋星。
她朝士兵們聚集的前方發射了一個巨大的火球。
「話說回來,以前和孩子們玩過類似的遊戲呢。」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仰身避開那把劍。劍刃與防禦結界接觸,發出微弱的魔法光芒。幾乎可說是被偷襲的奧斯卡看着側面出現另一個相同的騎士,不禁笑了。
他喚着她的名字。
所以要她保持「視線不固定」相當困難。爲了組織魔法構成而進行最佳化的意識當中,總是有種異物滾動的感覺。若是和丈夫在一起時還可以閉上眼睛,但現在顯然不能這麼做。
左後方,近在咫尺。奧斯卡屏住呼吸,朝敵人踏進一步,斬殺正面的一人後迅速回劍,連着斬下旁邊另一人的首級。
「過去的殘影,融解消失吧。」
面對如此前所未有的狀況,奧斯卡露出苦笑,重新握緊王劍。
然而,他的聲音也許並沒有確實發出來。
這情景簡直像是小孩子的遊戲。奧斯卡跳向後方閃避從三方而來的攻擊,同時回想起那懷念的記憶。
透過剛纔的探測找到了四名生還者,這名男子就是其中之一,恐怕正是小匣子的使用者。緹娜夏邊施展魔法邊將視線四處遊移。這種行爲對她來說也算是一種負擔。
甚至能毀滅國家的光束擊碎小匣子──在這片刻之前,瘋狂之刃於空中出現。
奧斯卡在與打倒又會出現的三人戰鬥的同時,逐漸移動範圍,將戰場誘導到小匣子被扔過去的草叢。
緹娜夏短距離轉移到他面前。
折斷的樹木底下,原本倒在地上的男魔法師不知何時已經醒來。
遊戲到了接近尾聲時,便會如一條線般清晰可見。
「還差一點。」
奧斯卡大喊妻子的名字。
就連發現自己不再是人類的時候也是。儘管她比丈夫更早覺察這點,依然祕而不宣地接受了命運。看起來反而是在悄悄地期待將來與他共度的每一天。
這名騎士在聖堂發狂殺死多名夥伴,這可能不是因爲突然行兇而讓人猝不及防,而是純粹出於男人的實力才能犯下那樣的慘劇。
殺了就會消失,但又會再出現。
「緹娜夏。」
「……唔!」
敵人不斷湧來,就如同撲向火焰的飛蛾。
假如紀錄中的只是普通人,那麼殺死他們就只是單純的作業。
緹娜夏緊緊按住他胸口的傷口。將大量魔力注入到破裂的內臟之中。
他將攻向腳的劍向上彈開,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彈飛的劍撞上了另一個人的劍。
緹娜夏深深使力,再次閉上眼睛。
「……找到了。」
男人將小匣子扔進草叢,轉身朝奧斯卡踏步而來。看似在逃跑,實則是想將兩人分開。領悟這一點的奧斯卡反而感到佩服,迎擊對方的劍,手中頓時感受到一股沉重的衝擊。
「這樣也行啊?」
「不過,我不會因爲這樣就輸的。」
奧斯卡注視着這幕,同時也留意着妻子後方的情況。
緹娜夏在空中毫不間斷地組織魔法構成的同時,心中閃過這樣的念頭。
見男子俯身試圖近身,奧斯卡踢起腳下的石塊。他瞄準男人避開的那一瞬間,揮動王劍。劍鋒完全超越對方速度,挾勢砍入男子的肩膀,銀色護肩被擊碎,骨頭破裂的聲音響起,男人身形搖搖欲墜。
視線無法停留在一處,否則瘋狂之刃會隨時襲來。
正面的男子踉蹌了幾步,重新把劍舉好。無言的戰意在他的臉上熊熊燃燒,毫無痛苦之色。更甚的是,奧斯卡感覺到身後也出現了氣息,並透過王劍的劍刃確認自己的背後。
這位少女在自己國家滅亡時成爲唯一的生還者,爲贖罪而活了四百年。
趁着兩人之間產生的短暫空隙,奧斯卡迅速敲碎了其中一人的頭顱,隨即用劍回擊,割裂了另一人的喉嚨。面對第三個人的劍則是向右閃避。
魔女精準地朝着冒煙的那張臉踢上一腳。
他無視小匣子,伸手去拉她。
當她組織魔法構成時,雖然在看着眼前的東西,卻也沒有在看。也就是說,她似乎經常將視線停留在一處,一邊把意識集中在構成上面。
──這是一場若有瞬間的判斷錯誤便會敗北的戰鬥。
「好了,是時候結束這場遊戲了。」
「就算你把我們分開也無所謂,我比她更適合當你的對手。」
剩下的時間還有多少?但即使如此,她依然相信着丈夫的勝利。
當三個孩子還小的時候,他曾經在庭院裏陪他們玩影子游戲。遊戲規則是「影子被踩到就算輸」,到後來孩子們聯手圍攻父親,不過他全部避開了。結果因爲做得太過火害孩子們哭了起來,緹娜夏因此責備他「真是不成熟」。
「既然是被咒具顯現的森林,就算燒燬也不會感到內疚。」
然後她再度睜開眼睛,將視線集中在朝向自己逼近的守衛身上。
她白皙的手指指向兩人之間的小匣子。
沒有慘叫響起,因爲死亡與消失在吶喊之前降臨在他們身上。接着她準備掃蕩右側,但一道黑色人影從前方火焰中跳出。那是一名帶着雙劍的男子,儘管臉被熱氣燒得焦黑,依然向着空中的緹娜夏跳躍過去。
她遇見了許多人類,也見證了無數的過去。她總是泰然自若,始終毫不動搖地露出微笑。
「唔,緹娜夏!」
緹娜夏目送一道風刃同時切割數人與樹幹,樹木隨後倒塌──但下一刻,樹木化爲灰燼。緹娜夏對差點被壓在樹下的灰色魔法袍男子施加了守護結界。
他刻意將速度提高了一檔,騎士頓時無法跟上他的動作。最後一人倒地時,奧斯卡已經轉過身。
自剛纔以來,顯現的守衛絲毫沒有減少,反而在陸續增加。然而,這些守衛大多都是沒有魔法抗性的普通人類。所以能將他們燒成灰燼。唯一的例外是來自瓦卡尼之森的黑獸,因此每次看到牠的出現,緹娜夏都用特化在貫穿力的魔法進行狙擊。
在這團火焰之中,草叢裏有某個東西發出了亮光。
白光絢麗地照亮了森林。
清脆的金屬聲響起,周圍的景象瞬間扭曲。
白銀的小匣子出現了巨大裂縫,但還沒完全破碎。
「哦,真危險。」
──直到此刻。
曾經爲了國家存亡而戰鬥的士兵們,爲了掠奪而揮舞劍刃的盜賊們,在夜裏悄悄行動的刺客,守護森林的野獸,都在她面前一一被燒燬。
因此他緩慢而穩定地移動,目的是接近到在殺死三個守衛等待重現之間的短暫時間內,足以破壞小匣子的距離。
奧斯卡抓住妻子的手,將她拉向自己。
如何走才能到達終點,哪條路纔是最佳解答,不用思考也能明白。完全掌握對手動向的戰鬥也是如此。
「不要……不要啊……!」
他的血液在那上面蔓延、往外滲透。
「真是好險。必須確保生還者纔行。」
「能無限召喚存在紀錄中的守衛確實是一個強項……但反過來說,也只能召喚紀錄中的存在呢。」
集束成一道細光的魔法,具有消滅一切的力量,準確地瞄準小匣子的裂縫射出。
用最短的軌道,將劍刃擊向草中的小匣子。
因此,即使面對無盡的戰鬥也無損她的精神……他一直是這麼認爲的。
奧斯卡以極速揮動王劍。
與此同時,緹娜夏望向在稍遠處戰鬥的丈夫。同時面對三名高手,他非但沒有退縮,而是靈巧地應付,動作實在是非比尋常。她無法介入以那樣的速度進行的戰鬥,反而有可能成爲累贅。因此,在這裏吸引大多數的守衛纔是正確答案。
這片雜木林屬於早已滅亡的國家,呈現在眼前的只是過去的景象,現在已經不復存在。所以她毫無顧忌地施展魔法。
抵達草叢幾乎只差一步了。只要能確定小匣子的位置,隨時都可以行動。
「幾十年沒遇到這種麻煩的局面了啊。」
「平常沒意識到,但我其實常常盯着一個地方看呢……」
但就在此時,一把血跡斑斑的劍從側面直刺向奧斯卡的臉。
但是,無法讓流出的血液回到體內。她自己的四肢也深受重傷,但她還是持續對丈夫進行治療。
「──射擊。」
本應什麼都沒有的空間中出現了數個黑點。
緹娜夏雖懂得如何使劍,但僅論劍技,強過她的人多不勝數。與其讓這樣的強者對付她,不如自己出戰來得更有勝算。
「失去寶座的女王」冷酷的話音剛落,男子的身體便被重重打在地上。倒下的身體隨即被炙熱的火焰燒灼。她毫不猶豫地將地上顯現的記憶全都燒燬。
她的悲鳴聽起來像是在哭泣。
美麗的臉龐扭曲得不成樣子。這是奧斯卡第一次見到她這樣的表情,儘管他們一起度過了那麼多時光,真的還是第一次看到。
因此,奧斯卡感到後悔,因爲他不得不這樣離開她。
「拜託……等一下!拜託……」
她的懇求聲在森林中迴響。
妻子的眼淚與血滴在自己臉上,奧斯卡覺得很溫暖。
他喜歡那份溫暖,當自己將她抱在懷裏,執起她的小手,這些瞬間都讓他感到幸福。即使將這份溫暖作爲戰鬥的唯一理由也無所謂。
染血的指尖觸碰他的臉頰。
「不要……等一下……啊……啊啊……」
她那迷茫的眼神之中帶着少女般的恐懼。
就像是在害怕自己失去唯一一個最重要的東西。
他想呼喚她的名字,執起她的手,向她保證自己一定會回來,希望她不要哭。
沒錯,要是早點說出這些話就好了。無論因爲讓她傷心而多麼後悔──他也一定會守護她。
奧斯卡無法出聲,只能凝視着妻子。
意識逐漸遠去,自我從她傳來的溫暖中慢慢脫離。
──我愛妳。
他突然想起總是浮現在腦海的這句話。
最後聽到的,是響徹整個森林的悲痛慘叫。
※
在亞爾達境內持續約三個月的離奇事件,隨着一樁事件的發生戛然而止。
這起在某個邊境的森林中出現城堡一部分的事件,只有三人倖存。
一生始終對事件保持沉默的他,僅此一次開口發表的證言。
那就是──「我見到了魔女」。
只是,沒有一個能接近真相……然而,後來有一名知道這些事件的法爾薩斯魔法師把相關調查與考察整理成一本書。
書中記載了最後事件的倖存者──宮廷魔法師的證言。
來自附近城鎮的兩名自警團員和一名亞爾達宮廷魔法師。
這些過於離奇的事件在亞爾達引發了無數不負責任的謠言與推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