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蛇之殘像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 古宮九時 · 4215 字
濡溼的黑髮看起來比平常更有光澤。
那及腰的長髮,此時隨意地從牀上垂落到地面。
拉朱用手指輕輕戳了戳頭朝下、看起來快要睡着的妻子的額頭。
「不吹乾嗎?這樣會感冒的。」
「嗯……請幫我吹乾。」
「怎麼做?」
平常她總是用魔法幫自己和他吹乾頭髮,但拉朱當然沒辦法辦到那種事。他只好先用蓋在她背上的布幫她吸乾黑髮上的水分。她大概是自己先把直接接觸到頭皮的部分吹乾,摸起來暖暖的。
拉朱摸到已經變涼的髮梢,頓時皺起了眉頭。
「喂,緹娜夏,起來吹乾頭髮,會感冒的。」
他這樣說着,輕輕拉了拉她的頭髮,但正如他所料,這點力度根本叫不醒她。
緹娜夏本就容易入睡,卻很難醒來。無奈之下,拉朱又回去繼續幫她吸着水分,但他很快便意識到這樣沒完沒了。於是他下定決心,這次不是拉頭髮,而是用手指捏住她的臉頰,輕輕拉扯。
「起、來,一下子就好了。」
「…………唔。」
「起來,緹娜夏。」
「……你自己也可以做到的……請好好組織構成……」
她似乎完全睡迷糊了。從未使用過魔法的拉朱重重地吁了口氣,然後將臉靠近她的耳邊。
看到她那白皙的肌膚,他忍不住朝露出的耳後吻了下去。輕輕咬了一下她柔軟的耳垂後,緹娜夏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唔……奧斯卡,別這樣。」
──所謂空氣凝結,大概就是指這種狀況吧。
拉朱腦海的一角冷靜地這樣想着,但那個角落實在是再偏僻不過。接着,一種既像血液湧上頭頂,又像瞬間冰冷下來的奇妙感覺迅速蔓延。
她覺得無論說什麼都會惹他生氣。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甚至考慮是否該把劍遞給他,說「隨你處置」。
「拉朱……」
她溼漉漉地縮在牀邊,心裏擔心着要是他不肯回來該怎麼辦。然而就在此時,寢室的門打開,丈夫回來了。緹娜夏激動得跳了起來,本想像往常一樣撲過去,但隨即想起之前的經過,以及自己還溼着的身體。
卡桑朵菈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回答問題。
他在半年前與緹娜夏結婚之前,甚至不喜歡被摸,最近纔開始像以前的他那樣主動碰她。然而,因爲她在淺眠的夢境中被喚起了過去的記憶──結果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拉朱現在八成非常生氣。
「那麼……昨天妳把我誤認成誰了?」
無論她怎麼辯解,那個對象也不在她旁邊。因爲當時拉朱在沉默了半餉後,只說了句「晚安」,便離開了房間。
※
「一百年前。」
因爲他有一種預感──一種她知道答案的預感。
她愛着兩個不同的「他」,無論是相似之處還是相異之處,她都深深愛着。只要能待在他身邊就很幸福,就算不能,只要他在這個世界上過得無拘無束,她也就心滿意足。
「妳有在聽我說話嗎?」
她對他的執着已經到了自己也無法控制的程度,這肯定與那九十年的喪失有很大的影響。她知道現在的自己有些異常,但就是沒辦法控制。這股熱情或許只能透過他的存在慢慢治癒。
「有些記得,有些不記得。」
緹娜夏整整一天都在苦惱,但仍未想出該如何道歉。
緹娜夏連忙用魔法將身上的水分吸乾,順便也把溼掉的牀弄乾。她重新坐回牀邊後,夾雜着嘆息的少年坐到她身邊。
「我在睡覺!我真的在睡覺!這是偷襲啊!」
滿腔怒火的拉朱一夜未眠,於是選擇獨自一人在外頭度過這個假日。
思念他──這正是跨越時光的她永恆不變的安身之道。
※
「──要不要占卜?」
拉朱回頭望去,發現是那名曾經在要塞附近的城鎮遇到的白髮少女。她和當時一樣抱着一束花,從高了兩階的臺階上俯視着他。拉朱思索了半餉後,終於回憶起這位少女的名字。
他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爲上次見面時,卡桑朵菈曾向緹娜夏說過「百年不見」。說不定這個少女知道緹娜夏和她前夫的事情。在說出這個帶點自嘲的問題後,拉朱對自己感到傻眼。
「不,我只是剛剛去衝了水……」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卡桑朵菈重新抱好懷中的花束,將視線落在白色的花瓣上。
他深深地吁了口氣,然後在附近的一處石階坐了下來。
緹娜夏浮在夜空之中,爲自己的失態捶胸頓足。失控的魔力在她周圍發出電光。
城都的廣場四周擺滿了小攤,各種誘人的香味從四面八方飄來。這裏聚集了許多爲了品嚐美食而來的人羣,氣氛十分熱鬧,但恐怕沒有任何人的表情像拉朱那樣冷淡。這代表昨晚妻子的一句話就是讓他如此難以釋懷。
「妳說我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搞砸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是你。」
──看來過於憤怒的話,人真的會睡不着。
因此,緹娜夏喊出的那個名字,應該是從前與她結過婚的另一位丈夫。畢竟拉朱不認爲還有其他人曾像那樣親密地接觸過她。
「緹娜夏以前叫你奧斯卡。」
「對不起!」
緹娜夏失落地垂下頭,沉默不語。
「首先,得先說個一千次對不起吧……」
她極力辯解說「我沒有出軌!」,但拉朱並不懷疑這一點。結婚過了半年,緹娜夏也一直黏着他,白天不是在做家務,就是在看書。
當腦海的思緒跳脫到那裏時,她突然感受到一股溫暖,隨即抬起頭。
「呃……妳是卡桑朵菈,對吧?」
「是啊。妳是緹娜夏的朋友對吧。」
她就這樣沉思了半餉,然後抬頭看向拉朱。
「這樣會感冒的。」
他抱着翻湧的情感,在幾乎已經睡着的女子耳邊喃喃詢問。
「妳說是我……咦?妳認識我嗎?……像是名字之類的?」
緹娜夏用十指抓着已經幹掉的頭髮。
「……先擦乾吧。」
「呃,道歉就不用了……是之前結婚的對象嗎?」
「身體爲什麼這麼冷?妳該不會溼成這樣還發呆了好幾個小時吧?」
「妳不記得我了嗎?還是說妳不太記得以前的事?」
──「他」和「他」,是既相同又不同的存在。
她剛準備道歉,卻又因爲別的事情被責備了。
「啊,嗚。好的。」
「可、可惡,時間就不能倒回去嗎……嗚嗚。」
儘管他明白過去的事情無法改變,責怪她也沒有意義,但「她還沒忘記九十年前的事情嗎?」這種想法卻無法消散。更何況這還是在寢室把他錯認爲別人,更是如此。這股無處發泄的怒火讓他感到頭痛,拉朱不禁皺起了眉頭。
「嗯?」
「啊,咦……呃,我剛纔說了什麼?」
拉朱以冰冷的眼神打量像溼掉的貓一樣的妻子。
拉朱覺得這段對話有些不對勁。
「…………咦?」
※
「一百年……嗯,如果是你和緹娜夏的事情,我記得。」
宛如雪原的冷風在兩人之間吹過。緹娜夏勉強擠出一個僵硬的微笑,但當她回望年輕丈夫的眼睛時,臉色蒼白到了極點。
拉朱認爲她可能是把大約兩年前在要塞附近的城鎮碰面那次與一百年前搞混了。見拉朱露出苦笑,卡桑朵菈不禁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對、對不起。」
他大幅度地往右歪頭看她。看着他的少女也模仿這個動作歪起了頭。
拉朱不太能理解她在說什麼。雖然不能理解,但感覺到了「某種東西」,收起了笑意。隨着頭痛加劇,他不禁按住太陽穴。
聽到拉朱這樣說明,少女頓時瞪大了雙眼。不過,雖然看起來像個少女,但也只是外表而已,她其實也已經超過百歲。意識到這點,拉朱感到一股莫名的無力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爲什麼會問起名字?
「對不起!」
如果被問到忘不忘得了,她只能回答「忘不了」。
但老實說,要是現在見到緹娜夏,他沒有自信能保持冷靜。結果,他度過了一個在市集廣場不斷散步,卻毫無生產力的假日,臉上還帶着不悅的表情。
「那個男的是誰?」
這聲音低沉而冷靜,但足以刺激她的聽覺,喚醒她的思緒。過了半餉,緹娜夏猛然跳了起來,圓滾滾的眼眸凝視着拉朱。
如果將同一個人放在不同的環境中成長會怎麼樣呢?現在呈現於眼前的差異,就像一個活生生的範例。
在昨天發生那件事之前,他原本打算與她一起度過假日。
拉朱的手指輕輕觸碰到緹娜夏的耳朵。可能是因爲她全身冰冷,他的手指顯得格外溫熱。那雙平時握劍的大手,輕輕地撥弄着依然溼漉漉的一縷髮絲。
「還忘不了他嗎?」
「是同一個人吧?變質的王。就是你。」
她幾乎要哭了出來,就算後悔也已經太遲。
緹娜夏抱着膝蓋,開始認真思考該如何道歉。
「緹娜夏,那是誰?」
「爲什麼會做出那種事啊!給人的感覺逐漸恢復的是他纔對吧!」
「一百年前?」
「我一百年前還沒出生啦。」
「啊……咦?」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那麼,妳還記得大約一百年前的事嗎?」
「……對不起。」
既然沒有想法,也只能誠心誠意地道歉了。緹娜夏在浴室裏用冷水衝了個澡,沮喪地垂着頭回到牀邊。
魔女難以形容的哀嚎聲在遠離地面的高空中迴盪。
她無法忘記,只要她還是她。
拉朱又將頭轉向左側,卡珊德拉也跟着往同方向歪頭。無論是行爲還是舉止,都讓拉朱覺得自己像是在和一個小孩或者鏡子對話,不禁笑了出來。
「沒錯。咦?我們又見面了?」
她看到坐在旁邊的丈夫默默地執起她的髮絲──驚訝地發現,隨着他的指尖滑過,髮絲也逐漸變幹,頓時啞然失聲。
他注意到這股視線,露出一副無畏的微笑。
「反省了嗎?下次要小心點。」
那雙不可能認錯的眼眸,那個語氣。
緹娜夏目不轉睛地盯着丈夫。
平常總是帶着少年般剛硬氣息的他……不知何時,那端正的臉龐充滿了成熟的稚氣。她頓悟到這意味着什麼,驚訝地張大嘴巴。
「奧斯卡!爲什麼?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白天開始。我見到卡桑朵菈了。她還是那麼難以捉摸。」
「原來你在戲弄我嗎!? 好過分!」
「因爲妳實在是太沮喪了,而且很可愛。」
見緹娜夏在抱怨的同時撲了過來,奧斯卡用結實的手臂將她擁入懷裏。感受到那股堅定不移的溫暖,緹娜夏不禁閉上了眼睛。輕輕梳理着髮絲的手指,輕觸在她耳邊的嘴脣。低沉的嗓音滲透到她的內心深處。
「讓妳久等了嗎?」
僅僅一句話,這個男人便支配了她。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將她徹底掌控。
這份關係或許永遠都不會改變。
無論他是否忘記,無論自己是否忘記,緹娜夏都可以如此斷言。
自己的一切都是屬於他的。
就這樣,魔女回到了王的身邊。
經歷了一段短暫的人類生活後,她回到了應該在的地方。
至於這場漫長旅途的終點究竟在哪,兩人都還無從知曉。
但將這段旅程本身視作倖福,他們將不爲人知地穿越大陸。
她稍微將臉移開,露出花朵般的笑容。她將臉湊近,吻了男人的臉頰。
魔女帶着一絲報復心,輕輕捏了捏丈夫的耳朵後,將她抱在膝上的奧斯卡一臉開心地悶聲笑了起來。
「不,一點都沒有喔?──我的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