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王者之器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 古宮九時 · 4.4萬 字
「有一羣可疑人士正從國境方向沿着大道往城裏移動」──這樣的報告傳到路斯耳裏,是在傍晚的時候。他聽完後略作思索,最後下令:「照平常那樣觀察就好,如果沒有敵意就別理會。」
依命行事的部下們一個小時後,卻押着一羣滿身狼狽的傢伙回來。
那羣人似乎是諾伊迪亞人,據說在被詢問身分時突然拔劍威嚇,因此被制伏帶回。收到十幾人已被帶到大廳的報告後,路斯的表情浮現一絲疑惑。
「真稀奇啊,是諾伊迪亞人?」
「是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從哪裏逃出來似的。」
「要是裏頭有能使用魔術的人就有趣了。」
聽到主人充滿好奇心的發言,伊爾德投去一記白眼。
白色的天空一如往常。路斯朝大廳走去,途中發現柱子陰影下有動靜,便開口喚道:
「利格,過來。」
呼應男人的聲音,一頭黑色的獸影現身。
也許是體力還沒完全恢復,那道影子的步伐比往常慢了些,就這樣靠到路斯腳邊,伴着他一起前進。利格曾一度在毒發中徘徊於生死邊緣,幸虧有涅茲煞費苦心,牠總算撐過了連續幾日的危急狀況。雖然還沒能像以前那樣自在地行動,但對路斯來說已經足夠了。
他微微一笑,伸手去摸那條在身側搖晃的尾巴,但就在即將碰到的瞬間,尾巴一溜煙地躲開了。路斯露出遺憾的表情,利格則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依舊滑步走在他前頭。
城主重新振作精神,回到剛纔的話題。
「那羣被捉的諾伊迪亞人有說什麼嗎?」
「什麼都沒說。只是不斷氣惱地抱怨,說是我們先拔劍威嚇他們的。」
「看來會變成各說各話呢。」
這類事情愈是夾雜情緒或拖得愈久,就愈難釐清真相。路斯邊思索該如何處理,邊跟着利格踏進大廳。
被押着坐在大廳地板上的那羣人當中,最先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名少女。
她以彷彿要將人射穿般的目光瞪向路斯,滿腔怒火在全身奔湧。儘管渾身沾滿塵垢,她卻顯得格外充滿生命力。
路斯的視線順着她右手上纏着的繃帶以及磨破的鞋子移動。
「明明是你們先拔劍的!爲什麼非得捉我們不可!」
但他不能讓那份衝動壓過一切。正因如此,他在這十幾年間學會了將憤怒封進心底,好好活下去的方法。
「大概就是這樣的狀況。」
「這個嘛……」
「或許該這麼做。不過,聽說商隊最近都被攔回去了,用普通書信很有可能送不進去,派傳令親自跑一趟比較快。」
路斯露出苦笑,閉上雙眼。
就像人爲了生存必須每天進食那樣,他只是爲了讓這座城堡裏的人們能繼續活下去而履行自己該做的事。
那景象簡直不似現實,而女子的美貌無疑更突顯了那份感覺。路斯下意識地抬手按着太陽穴。
雖然與利格之間從不需言語也能心靈相通,但能這樣對話也別有樂趣。
聽到那親暱的語氣,白色的被子裏微微動了動。路斯邁步走向牀鋪──然而就在那一瞬間,他感到不太對勁而停下腳步。
「快放開我們!我們什麼都沒做!」
他一時間完全無法理解這是什麼狀況,忍不住靠在桌邊。因爲感覺若繼續站着,好像會陷入暈眩。
夜幕完全降臨後,照耀着廣闊荒野的從白天強烈的日照轉爲冰冷的月光。那是個瀰漫靜識的世界,是人跡罕至的荒野的另一個面貌。
垂落的漆黑長髮在月光下泛着美麗的光澤,而那正是唯一與利格的毛皮相似的地方。那雙小手拉過被單,緊緊裹住自己的身軀。
當那名女子終於回過頭時,令人聯想到深淵的暗色雙眸靜靜凝視着路斯。
「怎麼,是在躲嗎?還是想一起睡?」
「爲什麼要幫我們?」
「殿下。」
路斯如此回應,少女的臉色瞬間鐵青,說不出話來。取而代之開口的是她身旁的男子。
他想上前掀開被子確認,卻不知爲何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懼」。路斯僵立原地時,那層薄薄的被單自下方緩緩鼓起。接着,被子的另一端出現了一顆小小的黑色頭顱。
「希望你不要把白天那批從諾伊迪亞來的人的消息,傳回諾伊迪亞本國。」
對他來說只是出於一時好奇,反正他們人都來了,就問問看。
「請聽我說,這很重要。」
他把臉靠近低頭詢問,但完全不清楚利格想表達什麼。
結果黑豹一臉不悅地走到房間角落趴下了。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那景象。
「據我們的人說,是你們先拔劍相向,所以纔會把你們拘束起來。」
隨着命令下達,女官們出現,呼喚傷患出來接受治療。那羣人全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真要說的話,利格也只有年紀還小的時候纔會做那種事,不過這頭黑豹就算長大,偶爾也會撒嬌想玩,現在大概也是那樣吧。路斯回到房內,拉上玻璃門,解下腰間的劍放在桌上。
他們應該不是完全沒想過會被利塞的人逮住的可能性。即使如此依然選擇穿越國境而來,多半是爲了擺脫追兵。
「畢竟才大病初癒,想一起睡是沒關係,但別半夜睡迷糊了打我喔。畢竟妳現在也很大一隻了。」
「說話了?」
「從這裏到諾伊迪亞王都單程大概十天,比去利塞王都還近多了呢。」
「也許是身體還沒完全恢復。」
他忽然想着,也許再過幾十年、幾百年,這片乾涸的大地也會化爲草原吧。
「好吧。反正那羣人看樣子也不會久留,就這麼辦無妨。」
「就這樣?」
「……這點不能說。」
雖然搞不懂利格的舉動有何意義,但除了放着也沒辦法。路斯最後決定「明天再決定是否通知諾伊迪亞」,便投入其他公務。
他露出帶着惡作劇的笑容,因爲他很享受這個夢境的狀況。
「謝謝你。」
路斯輕輕揮了揮手後轉過身,但忽然想起什麼,回望着少女說道:
「嗯?怎麼了?」
──只是有時,胸中仍會升起難以抑制的怒火。
一切僅此而已,他從來不會因爲其他目的而行動。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路斯,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他並沒有改變這片荒野的理想,也沒有想要重返王都的野心。
「或許吧。」
回到執勤室後,路斯再次接到關於諾伊迪亞那行人的詳細補充報告。
聽到對方發出呆滯的回應,路斯並未理會,直接指示範儂安排。
「罪犯啊……要不要向諾伊迪亞本國發函確認?」
──若有人問他「你想做什麼」,他大概也無法立刻回答。
「無論如何都不要,拜託了。」
「就這樣。啊,我會派人監視,限制你們的行動自由。」
然而,少女聽到這句話後卻像是被刺痛一般,臉色扭曲。
「……妳是、利格?」
「意思是有人在追捕你們嗎?」
「我們並不是想去王都,只是有傷患,希望能爭取治療的時間。等情況穩定我們就會回諾伊迪亞。」
正當路斯思考該怎麼辦時,來到身旁的利格用前腳輕拍他的膝蓋。起初路斯以爲牠是想玩而伸手去摸,但黑豹卻嫌煩似地閃開那隻手,又朝他的腳連續拍了幾下。路斯感到不解。
但或許是含有某種原因的夢。
路斯漫不經心地走近站在眼前的女子,像抓尾巴般伸手捻起一縷長髮。那雙漆黑的大眼睛靜靜地望着他。
「情況如何?」
「真是不如人意啊……」
既然是「利格」的請求,他便願意傾聽。女子以澄淨的聲音開口道:
「嗯,我也料到了。那就先在這裏治療傷勢吧。」
那是個他從未見過的年輕女子。
當然,利格能自由操控尾巴,本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那樣的動作與其說蜷起來,不如說是尾巴正在縮短。
而那頭豹,長久以來一直都在他身邊。
──雖然衣着骯髒,但說不定原本是出身良好的千金吧。
「這是怎麼回事……我在做夢嗎?」
聽見部下帶着倦意的報告,路斯不禁露出苦笑。
以極爲認真的神情訴說的女子,的確是在他面前從豹變成了人。
這種情況相當罕見。見主人一臉困惑,伊爾德提醒道:
「咦?」
與這縹緲的夢境氣氛相反,她的要求異常實際。路斯心想,會不會是因爲自己本就猶豫是否該派人通知諾伊迪亞,才讓他做了這種夢。他望向利格,發現女子的臉上滿是懇切。他點了點頭,離開桌邊。
察覺他出現後,範儂回頭行禮。
「對了,你們之中有人能使用魔術嗎?我想見識一下。」
「就算是我們先拔劍,也不能讓不曉得目的爲何的外國人自由前往王都。」
從被子裏露出的黑色尾巴,轉眼間被吸回了佈下。
從發音等等判斷出這點後,路斯走到她與旁邊那名男子面前,微微彎下高䠷的身子,注視着他們。
正當路斯轉身要離開時,少女開口喊住他。
「說吧。」

「利格?」
有人身上有箭傷,也有人有被鎖鏈束縛的痕跡。伊爾德據此下了「恐怕是逃出的罪犯」的結論。
路斯從自己房間的露臺俯瞰着那片景色。
「回到諾伊迪亞之後,打算做什麼?」
「我沒打算特別幫你們……只是這片荒野對虛弱的諾伊迪亞人來說可不友善。要是倒在路邊、橫死街頭,旅行商人或旅人看到肯定會嫌棄的。」
「那麼,妳要給我什麼回報呢?」
顯露出來的是白皙的肩膀,還有那將身體撐在牀上的纖細雙臂。
這大概是夢吧。
既然不明白,他乾脆用雙手抓起利格的兩隻黑色前腳,像跳舞似地左右搖晃。
根據上面所述,從傷勢與痕跡判斷,那些人果然是被人追捕。
她清麗的美貌令人屏息,卻又莫名讓人懷念。她用被單遮掩着嬌小的身軀,下牀後微微抬起玫瑰色的脣,露出一抹帶着寂寞的微笑。
接着,她無力地垂下頭──低聲吐出一句苦澀的話:「沒有那種人。」
「路斯。」
不過這名好戰的少女似乎並非這個集團的代表,因爲站在她身旁的男子出聲制止「夠了,別說話」後,反而引起一陣笑聲,也讓少女更加惱火。
他伸手想趁機抓住那條尾巴時,利格卻慌忙地退回房裏,跳上牀鑽進雪白的被子。
「還真是個具體的請求呢。爲什麼?」
聽到路斯的問題,男子像是被說中般,表情瞬間僵硬。但路斯並未深究,只是再問了一句。
這時,利格走了過來,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冰涼的觸感讓路斯不禁笑出聲。
「需要回禮嗎?」
「不必。既然是妳的請求就不需要。我已經從妳那裏得到太多東西了。」
「那爲什麼……」
「因爲妳實在太符合我的喜好了。畢竟我們相處也很久了,真是厲害……不對,既然這是我的夢,也是理所當然吧。」
「你在說什麼啦……」
至今站在他眼前的女人不知凡幾,然而眼前這位卻比任何人都鮮明。
彷彿從很久以前就認識,一直在尋找,卻始終找不着的女子。
如今她在夢裏,像這樣站到了他的面前。簡直就是理想的具現。
路斯伸手觸碰那如白瓷般的臉頰。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利格垂眸看向他的手。
倦怠而豔麗的氣息。她彷彿將月影勾勒出的光與暗一併納入了身體。
他放開黑髮,改而摟住利格的腰身。
「尾巴不見了,真可惜。」
「請不要亂摸!」
她厭煩似地扭動身體的模樣,即使換了軀殼也還是頭黑豹。路斯心頭湧上一股莫名的愛憐,將她緊緊抱住。
「有妳在真好。謝謝妳。」
她沒有回話。低頭看去,她正以包藏萬千思緒的複雜眼神注視着他。
然而在那錯綜複雜的情感之中,路斯確實看見了向着自己的那份情意,不禁露出微笑。那份毫不動搖的愛讓他感到滿足。
他在利格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那溫熱的身體微微一僵,真實得不像夢境。
那反應令他覺得有趣──同時也刺激到內心的慾望。路斯將女子湧入懷中,低聲呢喃:
「既然是在夢裏,不管做什麼都可以吧?」
的確,如果是與自己相伴十幾年的黑豹,要擔任妻子是再適合不過,但把牠「變成女人」的發想連自己都覺得可怕。路斯邊整理好服裝儀容,邊反芻着說不出的脫力感。
「……我什麼時候睡着的?」
「我從妳身上已經得到了太多。明知道如此還是想問,妳願意把妳自己也交給我嗎?」
女子似乎放棄掙扎,靠在男人胸前,輕輕吐出一口氣。那溼潤的紅脣微微開啓。
房內沒有其他人後,路斯回過頭,望向黑豹。
那女子與昨夜相同,只用白布裹着身軀,但臉上的神情明顯是在生氣。大概是還在對白天被戲弄的事記仇吧。如果她真的是利格的話。
「分心可是很危險的喔。」
「的確,目前魔法的使用者很少,但我真的──」
※
片刻後,那雙白皙的小手捧上了男人的雙頰。她的暗色雙眸泛起一瞬之間無法看透的愛惜之情。
好不容易掙脫男子懷抱的她拉開足夠的距離,急促地喘氣,露出指責的眼神怒瞪着他。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爲什麼妳以前都不變回人類?」
雖然有一瞬間他曾懷疑那是否真的發生過,但轉念一想,那樣的事荒唐得連懷疑都顯得可笑。
「不,這是一種魔法。」
「啊,是魔術啊……」
「……搞不懂。」
話說到一半,他停了下來。因爲剛纔正躺着的利格忽然彈了起來。
「就這樣醒來也太可惜了。」
他喚了喚蜷在房間一隅的利格。黑豹大大伸了個懶腰,走到他腳邊。
這竟然是自己一直帶在身邊的黑豹原本的模樣嗎?
聽到路斯突然轉換話題,女子愣住,睜着圓潤的大眼睛望向他。
「……騙你的,還是派快馬去諾伊迪亞吧。」
「請你別鬧了啦!」
「其實妳可以變成人類嗎?」
「試着變成人類看看,這裏只有我。」
路斯被這徹底顛覆常識的事情震驚得一時失語。他設法整理思緒後重新詢問。
到底是何種潛意識的殘渣纔會反應出這種夢境?利格變成女人,這也太離譜了。
伊爾德在路斯照常處理完幾件公務後出聲詢問。路斯回想夢裏的事,看向窗邊的利格。
「我只能在夜裏恢復原狀!差不多該理解了吧!」
那雙眼與昨夜的暗色眼眸重疊。那名只能以幻影形容的美麗女子。
「恢復原狀?」
「該拿妳怎麼辦呢?要不要讓妳體驗點更丟臉的事?」
──昨夜的事情,只有可能是夢。
然而利格似乎是覺得用兩腳站立很不自在,只是一臉困惑地望着他。
──他不得不重新修正自己的認知,是到了晚上的事情。
以她如今的姿態而言,無論是多麼華麗的寶石或衣裳,都足以奉獻給那份美麗。
「不會吧……」
「好了,開始工作吧。」
「果然是夢嗎?」
利格靜靜地凝視着他。
她能像貴族的公主一樣盛裝登場,輕易地吸引世人的羨慕與嚮往。
「不,還是別通知諾伊迪亞了。」
他朝黑豹招了招手,把臉湊近老實地走過來的黑豹,這樣詢問。
他反射性地回了句話,但立刻驚訝地抬起頭,望見站在燈旁的女子。
「啊……抱歉。」
「…………」
但指尖還差那麼一點就能構到。正當路斯要重新伸手的時候,忽然有人的手指搶先一步,替他旋上油燈的燈鈕。
沒有任何變化的徵兆。過了半餉,路斯鬆開牠的前腳,環起雙手沉思。
見那幾乎像是人類的反應,路斯雙手抱胸陷入沉思。
「要向諾伊迪亞聯絡嗎?」
伊爾德肯定比他更摸不着頭緒。路斯在思索片刻後,像被拉回現實般抬頭,回答部下的提問:「不通報。」伊爾德應聲行禮,離開了執勤室。
像往常一樣忙完公務回到房間,路斯甚至沒換衣服,就坐在長椅上翻看文件。這時間夜色已深,月光拉出一道長影,他看著文件,伸手想扭亮一旁油燈的燈鈕。
那並非探究的凝視,而是傾注的目光。女子的雙眸中泛起一抹清澄的感慨。
那是夢。如果不是就太荒唐了。豹變成人根本是前所未聞。所以利格這反應肯定有其他理由。他盯着黑豹那雙大眼睛看了半餉。
黑豹嚇得抬起臉,比剛剛更用力地拍他的膝蓋。那勻稱而有力的前掌,這回拍得明顯比玩鬧重得多,讓路斯略感疼痛,但內心更多的是狐疑。
他早就想親眼見識那股力量,只是這塊大陸的魔術師慢慢消失,如今已極爲稀少,聽說他們在西方大陸仍理所當然般地生活着,但能使用魔術的人鮮少渡航過來這塊大陸。
聽到他的低聲自語,利格睜大眼睛仰望他。
「……不過,該說是賺到了嗎?」
然而若真是夢,他又不清楚那夢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
「妳想要什麼?」
她隨即闔上眼,以雙臂環住路斯的脖頸,輕輕將身體依偎上去,吁了口氣。
他更用力地將似乎想後退的利格摟入懷中。
「你想說的就這些嗎?白天那件事是什麼意思?」
「啥?」
他說出這句話轉換心情後,利格便走在前面帶着他移動。
如今竟在這樣的情況下親眼目睹,路斯心中百感交集。他再次招手要利格靠近,但她仍站在原地。
「妳說恢復原狀……現在纔是妳真正的模樣嗎?」
然而路斯沒給她逃跑的機會,迅速拉近雙方的距離,直接抱起她輕盈的身體。他在近距離下觀看女子那張僵硬的表情。
──做了個不得了的夢。
「妳懂嗎?一直以來都在一起、毫無防備,什麼模樣都讓她看到了的對象,其實是個人類的衝擊,妳能明白嗎?」
「當然。」
他從長椅上站起時,利格或許是以爲會被做什麼,不禁往後退。
對着一頭豹設圈套這種事,連他自己都覺得像是瘋了,但路斯仍以一臉認真的表情說出那句話。
到了執勤室的他,卻在那裏注意到了夢境的殘渣。
「我曾無數次想過,如果妳是人類就好了。想報答妳的心情更是遠遠超過那種想法。但是現在明明好不容易知道妳其實是人類,我卻因爲太過震驚,一時也想不出該做什麼纔好。所以說吧,妳想要什麼,我都會給妳。」
「這種想法有點危險吧。」
聽見這句話,利格放下了前腳。黑豹看起來鬆了口氣,路斯在心裏感到疑惑。
不過,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睡着的?記憶被扭曲,讓他搞不太清楚。
「不信也沒關係,但請你別再違背約定了。不然我會咬人喔。」
這是他醒來後的第一個念頭。
「這個嘛……若真是罪犯就是個問題了。先派快馬去探──」
「多虧如此,我這十幾年簡直丟臉丟到家了……」
有着漆黑長髮、白皙肌膚、暗色眼眸的美麗女子。
「殿下,那麼,到底要不要通報呢……?」
也許只是自己最近太累了吧。他爲這件事下了這樣的結論,繼續投入工作。
雖說是在夢裏,自己也擁有了她一夜,所以還是賺到了。路斯揉了揉利格的頭。
黑豹匆匆忙忙地跳到他腳邊,開始用前腳拍他的膝蓋。那副活像在說「我們不是說好了嗎」的模樣,讓路斯不由得想起昨晚。
然而實際上路斯完全沒有把握,利格真的會爲那樣的東西感到高興嗎?路斯的確想將氣質清冽如月的她妝點得光彩奪目,卻又更想回報她真正渴望的事物。
「這是什麼原理?其實妳的種族是那樣嗎?」
「那種事我不知道啦!早就忘光了,真是的!」
這要是被人聽見,八成會懷疑他腦子壞了。黑豹對這個問題回以一個不曉得是在搖頭還是在點頭的動作。路斯伸手讓牠伸出前腳,接着一把抓住兩隻前掌,硬是把利格撐起來,用後腳站立。
「這是怎麼回事……完全搞不懂。」
「我現在受到非常大的衝擊。」
在滿臉無奈的伊爾德面前,路斯一會兒說「通報」,一會兒又說「不通報」。每次改口,黑豹都跟着一喜一憂,到最後大概覺得自己被耍了,乾脆別過頭去不理他。
「我以前變不回來。最近力量終於鬆動了,纔開始能變回來。不過只限定在夜裏就是了。」
女子擁有白皙而柔順的身軀。接收了那纖弱肢體的路斯細細探查她的每一寸,而那副美麗的姿態,無疑屬於人類。
「路斯!請放開我!」
路斯凝視那對暗色眼眸的深處。
大概正因爲現實中並不存在那種女人,也無法觸及,所以纔會被稱爲理想吧。
路斯沉思半餉,接着默默朝她伸出手。當她走到觸手可及的距離時,他拉住那隻白皙的手,將其一把摟進懷裏。路斯不顧她的抵抗,拉開胸前的布料窺視──那裏果然留着昨晚自己留下的痕跡。超出理解的事態讓他一時語塞。
「我想要的東西太多了,根本選不出來。」
「那就一個一個說。」
「那麼,請讓我繼續待在你身邊。」
或許是錯覺,那掠過的語尾聽起來幾乎像是在哭。
她爲何會受到來自魔術的限制?又揹負了什麼樣的過去?路斯思索着那些自己還未知曉的事。
然而這些對他們來說其實並不重要。即使姿態改變、形體不同,他們依舊如往常般陪在彼此身邊。這份連繫不曾動搖。正因爲愛着對方、想着對方,才得以坦然脫口而出。他緊抱着懷中那具溫暖的身體,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傷。
那是彷彿在重新確認彼此不變羈絆的時光。路斯輕輕拍了拍利格的背,微笑着說:「這樣只會讓我高興而已啊。」
※
清晨醒來時,她已經不是那副人類的姿態,縮成一圈睡在牀鋪一隅。
是變回來之後才縮成那樣,還是變回來之前就那樣睡着的呢?路斯睡眼惺忪地想了半餉。
他伸手從牀邊的桌上拿起放在上面的紙。
原本一片空白的紙上,此刻留着染了黑色墨料的手印與簽名。路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以意外漂亮的字跡所寫下的「利格」兩字。
「果然是真的嗎……」
路斯只能將這件事歸爲「世上果然還有許多不可思議之事」來說服自己,接着他將剩下的染料塗在熟睡的利格前腳上,順手印下了一枚豹的足印。
當然,醒來的利格看到這一幕後立刻露出不悅的神情。
自毒姬事件以來,有關王都的情報便不斷送達維利迪斯城。
內容中包含北部國境的問題,多半都是對目前體制不利的消息,然而是否該爲此感到高興,路斯自己也還沒能做出清楚的判斷。他瀏覽着桌上堆積的文書,微微皺眉。
「如果能讓他們明白我並無權勢之心,就是最理想的吧。」
「您到現在還在說這種話嗎?殿下。」
粗暴地把門推開走進執勤室的人是拉諾瑪。他將手上的信件丟到主君面前,示意他打開。
「這是沃爾格殿下的書信。請您過目吧。」
「怎麼突然問這個?」
路斯正面迎接這番話,啞口無言。房內面臨短暫的靜默。
拉諾瑪在主人面前以平靜的語氣開口說道:
一旦開戰,國家勢必會有劇烈改變,也會有很多人犧牲。如果可能,他寧願選擇別的道路。歸根究柢,這不過是出於私怨的報復行徑吧?
「我可是會咬人的喔。」
男子低沉的聲音裏帶着堅定,但她沒有回答。
「沒什麼。妳來到我身邊時還是隻小豹吧?從那之後已經十六年了?不過妳現在看起來還要更成熟一些。」
他打開信封,裏頭是關於日前那起暗殺未遂事件的關懷,並簡短地提及了王都的現狀,最後寫着「若有困難,務必告訴我」。突如其來的友善內容,讓他不由得又看了一遍。
「另外,若要在短期間內推行改革,果然還是得由卓越的個人來主導才容易推進。就這點來說,你原本就是王族,這樣也省事得多。」
「對不起。」
「那倒也是。」
路斯半開玩笑地問。
作爲黑豹的她恢復原本的姿態,總是在月光灑落荒野之時。
「這是怎麼回事?」
聽到久違的名字,路斯不禁驚訝了一下。
不過細想之下,這種感覺其實理所當然。只是與始終在身邊的影子之間的關係稍有不同罷了。實際上,她仍然只有在夜晚時才能化身爲女子。
女子的意見比想像中還要冷靜,讓路斯微微睜大了眼。他偏過頭望向她。
那番話聽來完全是在公然批判現王體制,路斯臉色爲之一變,抬眉看向部下。
「還真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而且忠言逆耳。」
「突然怎麼了?」
「在。」
的確,他由身爲奴隸的母親所生,一直對「僅因爲是王族就該被尊敬」這種想法抱持懷疑,卻從未像她那樣以如此務實的角度去看待王族。在他看來,王族反而是「精神」的象徵。一種以守護人民生活爲義務的精神。
「什麼怎麼回事,殿下,這可是您兄長的信。」
「聽到了。」
「……妳的觀點倒是滿有趣的。」
「妳現在幾歲?」
「我還沒說要發動戰爭呢。」
「對不起……再讓我待在你身邊一會兒……」
那不是煽動,更像是懇求;與其說懇求,又甚至像在將理想砸向現實。
「但那應該由我來嗎?愈是勉強犧牲也會愈多。西方有些國家是由民選代表主導政權,那未免也太魯莽了。」
然而,「大家」這個詞所指的範圍恐怕因人而異。拉諾瑪所說的「大家」,指的是「整個國家的子民」。
「利格。」
他低頭望向身旁已陷入睡眠的女子。
白皙的手臂纏上他的脖頸,她將臉埋進他胸口。路斯雖覺得奇怪,仍溫柔地抱緊她。隨後,他聽到類似啜泣的輕聲呢喃。
女子只是像尋求溫度般貼近他的身軀,長吁一口氣。
時間彷彿陷入停滯,依偎在他身旁的黑豹也默默地抬頭望着他。
「我認爲他說的很有道理。王族確實是立於人民之上的存在,但同時也是爲民服務之人。假如未盡其職,被取代也是無可厚非。若王族之中有更合適的人選,換其上位纔是最穩妥的選擇。」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真正的名字的。你的『利格』今年十六歲,這樣不是很好嗎?」
──然而,那是否也是在逃避身爲王族的義務呢?
「用豹的手也能看書嗎?」
利格的纖長睫毛輕輕晃盪,上面彷彿積着一層淡淡的月光粉末。
她將生活在城裏的所有人都視爲「家人」,並祈願他們的幸福。
她博學多聞,對於城內的事務不僅能與負責一切的伊爾德相提並論,甚至在某些回答上還更勝一籌。不僅如此,無論是大陸的歷史還是國家的構築與運作方式,她都能不假思索地作答,反應靈敏。她的見解既包含嶄新的視角,也融入對傳統的重視,讓人聽得興味盎然。
看起來她基本上是把王族視爲「被奢華養育起來的政治專家」,路斯對此有些驚訝,但仍不禁笑了出來。
月光映入她的黑眸之中。那理性的雙眼,與一小時前仍帶着魅惑氣息的神情截然不同。她那微小而紅潤的雙脣吐露出澄澈的聲音。
正因如此,路斯纔會因拉諾瑪的話而迷惘。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正履行了那份與生具來的義務。
利格握住他的手,露出珍珠般的牙齒作勢要咬,但路斯笑着低下頭,只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便將手放開,隨後將她摟進懷裏。利格在濃密的睫毛下顯露出一絲寂寞的神情,但很快便閉上了眼。
「別在意,妳可以一直留在這裏。」
路斯帶着苦笑說道。那並非自嘲,而是如假包換的真心話。利格似乎察覺到了,轉身仰望他。
路斯靠在椅背上,見利格來到身旁,伸手輕撫牠的頭。
不違逆王命,墨守本分,像這樣守護自己的「家人」。
那位少女無論身在何處、無論遭遇多艱難的困境,也始終帶着笑容。
「理想這種東西說也說不完,不過,我能理解那個人的心情。看着你,就會讓人起貪念……明知道是任性的願望,還是會不禁期待自己或許能使接近理想的現實實現……」
「一點都不急。反而還太晚了。我已經在暗中探查各地領主的動向,誰能成爲對殿下有益的夥伴,我再過一個月就會列出清單交給您。」
「等一下,拉諾瑪,爲什麼突然這麼急?」
窗外的月亮與往常無異,路斯躺在寬闊的牀上,靜靜仰望着那輪宛如被縫釘在澄澈夜空之上的明月。他伸出左手撫過女人的黑髮。
只是與以往不同的利格共度的這段日子,不知爲何總讓他覺得時間彷彿靜止了似的。或許是因爲他早已與作爲豹的她共度了漫長歲月,明明他們纔剛開始以言語與身體交流沒多久,這段關係卻讓他覺得彷彿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持續到現在。
利格在牀上撐起身體,漆黑的長髮滑過她潔白的肌膚。女子那無瑕得過分的姿態,至今仍讓路斯感到一絲不真實,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沃爾格在四位兄長之中年紀最小,在路斯記憶中依然是最後一次相見的少年模樣。這位兄長儘管笨拙卻很誠實,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即使是面對異母弟弟也從未改變態度。
「我還有其他兄長。他們不像我這樣受到忌諱。」
「利格。」
「殿下,您確實溫柔。但是,您並不是那種只有溫柔的人。您有着成爲王的器量。從十四年前到現在,我無法完全知曉您在這座城中喫了多少苦,但我知道王都的平民區慘不忍睹,弱者只能等死,我就是在那樣的地方喝着泥水長大的。所以人民渴望一位溫柔的王又有什麼錯?您擁有足以成爲王的血脈、與之相稱的力量,也兼具那份氣質。請把這些用在更多人身上吧。殿下,您的國家可不只是這座小城啊。」
「我可沒那麼了不起。我還稚嫩得讓自己都覺得可笑。」
「真的很對不起。」
「只是聽人說罷了。畢竟人類本身就是還沒被撰寫的書籍。」
拉諾瑪一臉嫌麻煩地說出這句話後,雙手撐在桌上凝視着路斯。
依路斯的判斷,擁有柔美體態的她大約二十歲左右。那麼她被變成豹的時候,大概才四歲嗎?
「我知道,可他爲什麼突然寄信過來?」
「而且,妳應該有真正的名字吧?利格這個名字是我取的,既然妳原本是人,應該有自己的名字纔對。」
原本趴着的女子在這時抬起臉,以手肘支撐下巴,凝視着男子。
他一口氣說完後,房內陷入沉默。
每晚她都會帶來新的話題,陪他議論,爲他的思考開出新的出口。她甚至從房間角落裏翻出被遺忘的棋盤遊戲盒,仔細研究玩法後與他認真對弈。
「兄長寄來的?」
「妳還記得嗎?菲歐娜常說,『只要大家都能幸福就是最好的了』。」
「爲了將來,王都那邊必須有協力者。我在宮裏任職時也和沃爾格殿下談過幾次,那位殿下遠比國王正常多了,在他上面的羅德殿下也一樣。這兩位比起國王與佩爾殿下更有身爲王族的意識。」
然而以這個年紀來說,她的舉止與思考都顯得過於洗練。姑且不論她抱持的理念,那樣的動作實在不像是單靠模仿他這個男人就能學會的。路斯的目光在利格身上游移,像是在暗中探尋她真正的出身。
這個男人平時吊兒郎當,此刻雙眼卻燃着要求對方認真面對的意志。
拉諾瑪抬頭,像是已經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般轉過身子,以沉穩的步伐離開執勤室。路斯一時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直到房內的氣氛恢復平靜,才深深吐出一口氣。他隨後撥開瀏海,看向窗邊的利格。
與她共度的時光無比愉快,以至於路斯竟開始盼望夜晚早點到來。
面對他在意的疑問,女子只是微微苦笑。
路斯無法輕易地點頭應允這件事,開始陷入沉思。
「把政權交給民衆,只有富裕的國家才做得到。的確,民意或許比較容易被反映出來,但相對地,政策的執行過程會變得迂迴拖沓,各方的利害關係也容易分歧。況且,若民衆之中受過充分教育的人沒有達到一定數量,見識不足反而可能釀成悲劇。正因如此,王政纔會將政治教育集中於王族內,以培養治理國政的專家。理論上,他們能優秀地施政是理所當然的,但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不過是浪費投入的資源與時間罷了。這樣自然會讓人想換掉國王。」
──想到這裏,路斯試圖用言語安撫部下的焦躁,但拉諾瑪絲毫不打算退讓。他微微眯起眼睛,直視着主君。
※
的確,自己一直以爲只要守住這座城與荒野,安穩過活就足夠了。
那是一種長年相伴後纔會產生的安心感。
「那叫裝年輕吧。」
白天他處理城務,關注街道上的異變,這點與之前沒什麼兩樣,不過到了夜裏,他就能與利格交談。對路斯而言,這竟成了意想不到的生活意義。
「妳聽到拉諾瑪白天說的話了嗎?」
那是過於理想、幾乎遙不可及的願景。
暗色的雙眸中泛起薄霧般的陰影。男子的視線被那猶如深不見底的夜吸引過去。
所以比任何人都還算是她家人的路斯在失去她後,也把實現這個願望當作了自己的第一信念。被複仇心驅使並無法自拔的時間,也不過短短三年。跨越那三年之後,他便希望能用別的東西將憎惡覆蓋過去。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
「因爲我把上次的事情報上去了啊。」
「怎麼了?」
她若無其事地回答。
那可不是能一朝一夕就能決定的問題。
她拉起被單掩住身體,察覺到男人的視線後微微歪頭。
路斯喚着她的名字,伸手撫摸她的頭。
那是與她爲豹時別無二致的親暱動作。路斯在她的肩上落下一吻。
然而淺眠的她光是如此便清醒了過來,黑色的眼眸微微打開,仰望着他。
「路斯……」
「怎麼了?繼續睡吧。」
他微笑着撫弄她的髮絲,但利格一點也沒笑。那雙如黑暗深淵般的眼眸靜靜凝視着男人。
「路斯,很快就會有信來了。」
「信?」
「時間……」
女子說到這裏,再度闔上雙眼,像是筋疲力盡一般,再次沉入牀鋪。路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再次沉睡的她。
「是夢話嗎?」
就算想問,當事人也已經睡了。
路斯無奈地笑了笑,替她拉好被子,將那柔弱的身軀摟進懷裏,一同閉上了眼。
※
維利迪斯城的執勤室裏沒有多餘的擺設,只擺着城主路斯與部下們作業用的書桌各一張,除此之外就只有文件櫃與凸窗。
路斯手邊空了下來,正拿着羽毛撣朝躺在凸窗上的利格揮動,像在逗弄似地讓羽尖上下抖動。
「利格,來,來。」
聽到男子的聲音,黑豹只微微抬頭就把臉別開。這冷淡的反應讓路斯臉上露出遺憾之色。以前只要這麼逗牠,牠就會眼睛一亮地撲過來玩鬧,如今大概是沒那個心情。於是他把羽毛撣收起來,單手托腮。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不經意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是他下意識發出的。
聽見自己的發言,路斯再次陷入思索。
路斯帶着溫暖的愛意,凝視着在月光下閃耀的肌膚,與蒼白而纖瘦的身姿。他招了招手後,利格便跨坐到他膝上面對着他。兩人交換了一個輕輕掠過的吻,路斯隨即伸手撫過她的頭。
炮擊兵器使用火藥,在近二百年來急速發展,尚未普遍裝備於所有軍隊。由於製造成本高昂,運送、整備與保養等相關作業相當繁瑣,目前大多隻在王都那類規模龐大的軍隊中配備少數。
證據便是在信中寫得清清楚楚的「維利迪斯城的部下全數留任,唯有路斯一人赴任北方要塞」,將他與他所統御的武力生生拆開。親近們無不怒形於色。
順從國王或是違抗國王──路斯的決斷將很快地傳遍王都。
「利格。」
──不再做夢了。
「在那之前,利格,要怎麼做妳才能徹底變回人類?」
「怎麼了?進來吧。」
利格的暗色眼眸浮現一絲銳利,壓抑着情緒的聲音從那小小的脣間溜出。
「時間。」
「我不想讓妳死。」
感到疑惑的路斯穿好衣服,爲了尋找她而走出房間,踏上夜色下的長廊。
「妳能喝吧?」
從那敲擊的力道來看,說不定是急事。
這麼想來,被迫做出抉擇的時機落在「現在」,或許也算萬幸。路斯望着側躺的黑豹毛皮發呆。
他所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選擇中挑出相對較好的那一條路,並且不讓自己在絕望中放棄一切。
「你打算去送死嗎?」
「根本沒必要聽這種命令。擺明了就是要把殿下架空,拿去當棄子。」
但那也僅限於雙方兵力大致相當,在戰場上佈陣交鋒的情況,若對方以壓倒性的兵力掌握優勢,將戰事推向包圍後的攻城戰,城牆本身遲早會被炮擊摧毀。
「等?等什麼?」
琥珀色的酒帶着歲月沉澱的醇厚韻味。這瓶酒是兩年前來訪的商隊所獻上,如今由兩人無言地共享。
「若現在勉強去違抗國王,只會毫無作爲地被碾碎。既然如此,我寧願選一條還有一點可能性的路。」
路斯催促來人入內,聽見衝進來的部下所述之事後,啞然失聲。
「如果我說要去北方,妳會跟着我嗎?」
「利格,妳留在這裏。接下來的事交給涅茲與範儂就行。」
她只是沉默着,不知心中在想些什麼。
厭惡感的水位確實地在室內節節高升之際,路斯再次拿起書信。
路斯聽完她的回答,差點要皺起眉頭,但立刻搖了搖頭。他將那一瞬間萌芽的煩躁從心底驅逐,撫起眼前女子的髮絲。若離別已迫在眉睫,他不願對她有任何責備。他想給予的應該是其他東西。
「不過現在要與王都軍正面開戰也很喫力。畢竟對方手裏恐怕有炮擊兵器。」
「至少有人打算殺我吧。」
路斯替她扣上背後細小的鉤扣後,繞到前面滿意地端詳利格的模樣。
「那就喝吧。我一直想和妳像這樣喝一次。」
那並不是他「渴望着」踏出的道路。正如許多人在不自由的世界裏努力守住那一點僅存的自由一樣,路斯也只是盡力去守護那些自己尚能觸及的事物而已。
利格抬起頭,露出燦爛的笑容。那是宛如少女般開心的神情。那笑容彷彿在說她沒有被任何東西束縛。或許她想說的是「不需要爲那魔術的事煩惱」。
或許只是單純地不記得,但醒來時的確什麼記憶也沒有留下。
穿着那件像量身訂作般貼合纖細曲線的禮服,利格一臉感到傻眼的表情,而提出了詳細訂製要求的男子只是笑而不答。路斯又取出酒瓶與兩隻銀盃,親手替自己與她各斟一杯酒。兩人面對面坐下,他將酒杯推向她。
「但要是我死了,妳也會有危險。」
若她繼續待在自己身邊,這樣的變化只會招來危險;但若要放她離去,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怎麼能做那種事,那可是國王的詔使。」
他呼喚這個名字,寬廣的房間中卻沒有任何動靜。
但相比發動叛亂,導致整座城被蹂躪,這麼選擇還是有一絲希望。在任何環境下都要活下去,等待時機,這正是路斯十幾年來始終貫徹的生存之道。
利格是在餘暉盡退、月光開始映照蒼藍的天際之時開始變身。
「利格?」
「你在說什麼……」
聽到她理所當然地這麼回答,路斯忍不住笑了。胸口因爲斬不斷的羈絆與情感湧起一股暖意,然而與此同時,一絲淡淡的苦味也隨着清冽的酒滑入喉中。
被暗殺的可能性極高。
他寬大的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她則將自己白皙的手覆在那掌上,閉上了眼。
男人抱起她,在那潔白的額頭上落下一吻。那是爲了共享僅有時光的行爲。然而就在那一刻,路斯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從與「她」相識至今,這究竟是第幾個夜晚。
此刻,她的聲音彷彿自遙遠的彼方傳來。
「把屍體處理乾淨,弄成被賊徒所殺的樣子就好了。爲什麼要乖乖把使者放走?」
「早知道應該在聽內容之前就把使者幹掉。」
在這時候,路斯說了句「讓我再想想」後結束了討論。他把身子靠向椅背,抬頭望向天花板。
「利格,要怎麼做妳才能恢復原狀?」
聽到像在嚼碎滿口怨氣的伊爾德這麼說,衆人面露苦色。
「但不聽也會被視爲違抗國王的命令,因此受到處罰。事情不管如何演變,都對國王有利無害。」
「是可以啦……」
他雖然感到悲傷,但也明白那並非該難過的事。在利塞王國,每當國王駕崩時,必有一位寵姬要殉葬,而被選上的人正是他的母親。或許是因爲她地位卑微,但她反而對此感到欣慰。在臨終前,她不斷向被留下的兒子道歉,卻仍面帶微笑地飲下了那杯毒酒。正因爲知道那笑容並非虛僞,路斯才能接受母親的死亡。
──她是路斯第一次擁有的「特別的女人」。
在那段無聲、僅有思緒運轉的時間裏,一聲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如此出神的片刻。
「那和要把我留下有什麼關係?」
然而,下一次轉機即將到來。再次被迫投入那場旋渦之後,自己會看見什麼?路斯茫然地思考着這件事,在被夜色籠罩的城中尋找那名女子的身影。
見主人漂泊在思緒的海洋之中,範儂帶着遲疑開口說道:
「路斯。」
「路斯,請你再等一下。」
──他不願承認,但事實上「自己確實過着被追逐的一生」。
讀完國王的詔令後,路斯只淡淡說出這句感想。他將未闔上的信紙攤在桌上,示意身邊的親信們一同閱覽。
「怎麼突然說這個?」
這可以說是國王的先發制人──他命令路斯「移動至北部國境,負責指揮對抗鄰國的作戰」。
那句話無疑是真心的,也是一種委婉的藉口。
「上面可沒寫『禁止攜帶豹同行』呢。」
「不論這座城的繼任者換成誰,我都不覺得能維持現狀。國王這麼做大概也是要把我們一併排除吧。我不認爲接下這道命令會有半點好處。」
不斷被灌輸學問與武藝,而在那些縫隙之間,潛藏着無止境的中傷與嘲弄。年幼的他爲了守護母親的地位,幾乎沒有片刻得以休息,過着被追逐的每一天。
眼下他與現任國王關係不睦,原因超過一半是國王單方面厭惡他。在這種情況下揭竿而起是否爲正確的決定,他始終無法做出抉擇。若在十年前,他仍被複仇心驅使的時候,或許能更乾脆地下定決心,但如今會牽涉到的已不只有他個人。若因私怨而起事,終究是錯的吧。
面對兩難的抉擇,他們各自把思緒投向一片迷霧壟罩的未來。
最後拿起書信的拉諾瑪把信放回桌面時,臉色彷彿恨不得把它揉成一團。
「如果可以的話,在分開之前,我想在陽光下看看妳的樣子。」
這道由正式使者遞達的命令,顯然不是要拋開過往成見,拔擢同父異母的弟弟。對國王而言,反而更像是「讓敵人互相消耗」的策略。
雖然這類炮擊兵器行動緩慢,但相對地能進行遠距離且高威力的攻擊,對目前尚未擁有此等兵器的軍隊而言,是能輕易改變戰局的新型武器,因此令人忌憚。不過對組成以騎兵爲主的維利迪斯城軍來說,由於有機動力上面的差距,火炮不見得能發揮太大效果。
然而那位母親,也在國王死去的同時離開了人世。
她就像是隻在夜晚盛開的花朵,而路斯想將她帶到日光之下。
「不,是太合身了吧。爲什麼會這麼合身?」
※
他一飲而盡,將銀盃放回桌上。木與銀相擊的清脆聲響,在昏暗的室內格外響亮。男子的目光越過空杯,落向眼前那名美麗的女子。
事已至此,他被迫立於命運的轉折點。
拉諾瑪不耐地咂舌。
此後的十幾年,他依然過着被追逐的人生。
路斯希望能讓這名僅於月光下被解放的女子,獲得屬於自己的自由──那是他難以剋制的私慾,只要她能離開自己身邊,這份願望就能實現。更重要的是,他想回報利格。想贈予她一樣能稍微匹敵她至今所給予他的一切的東西。或許那「某樣東西」,正是解除她身上魔術的枷鎖。
他感覺到不對勁的是天明明還未亮,她卻不在身邊。
坐在椅子上的她身上交織着黑與白。路斯只是凝視着那張無法定義爲妖豔或是清冽的面容。
「雖然是臨時趕製的,但尺寸正好。」
猶如清澈卻又深不見底的海洋。若擴散在夜晚之中,也是理所當然。當男人等待着她的回答時,她將脣湊近他的耳邊,低聲呢喃:
這一夜她也一如往常地化爲人形,路斯拿出一件黑色絹衣遞給她。看她露出驚訝的神情,路斯只示意她穿上。裝飾雖少,卻是以上等布料製成的衣服,色澤亦配合她的頭髮與瞳色。
路斯從牀上撐起身體,環顧四周。
「被擺了一道呢。」
然而,那也僅限於這座城堡。若他被調往北境,一切便無法預料。就連毒姬事件的前例也足以證明一旦路斯陷入危機,利格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那是他無論如何都不願見到的事。
作爲國王一時興起的產物,路斯在出生後的十幾年都是在王宮的一隅度過。
被這封信搶得先機已成定局。這樣一來,留給路斯猶豫的時間已所剩無幾。原先想花時間慢慢擴大同盟的手段也已經不能用了。
是他真心想一直留在身邊的存在。命運的巧合讓她在白晝化爲黑豹,使她得以避開刺客的目光。
而前往城內的他,能找到利格絕非偶然。因爲他腦海一角仍記得她曾懇求過的那句話──「請不要聯絡諾伊迪亞的人」。
懷着不安的預感,他前往安置諾伊迪亞人的房間尋找,果然在其中一間房前看見了她的身影,並皺起眉頭。路斯從背後接近正在開鎖的利格,默默地抓住她的肩,將她整個人按到近處的牆上。
「妳在做什麼?」
「路、路斯……」
「我問妳,在這裏做什麼?趁我睡着的時候在做什麼?」
或許是察覺到他銳利的話語中帶有怒氣,利格臉色微微發白,暗色的眼眸搖擺不定。路斯瞪着她說道:
「纔剛幫妳做了衣服,妳就這樣回報我?若真想自由行動,也該等我離開之後再說吧。」
「不是那樣,這是因爲──」
「那妳找裏面那個男人做什麼?」
或許是肩膀被壓得發疼,女子微微皺起眉頭。即使看見了那份痛楚,路斯也無法放鬆手上的力道。這時,他察覺到自己被一股難以控制的怒氣推動,終於鬆手後退一步,用手掌按住額頭。
──初次見到她變成人時,他對「利格」的信任毫未動搖。
那份存在、那份親愛,他全都不疑有他。「利格」就是這樣的存在。
然而此刻,他發現那份信賴彷彿脆弱地破碎,對她湧起了一股煩躁。
當他終於意識到灼燒內心的那股情緒是什麼時,不由得自嘲地吁了口氣。
那恐怕是「嫉妒」。
她打算偷偷去見別的男人。這樣的行爲讓他感到被背叛,憤怒不已。
明明幾個小時前他還優先想着她的性命,打算讓她留在城裏以保安全,如今卻看見她試圖投向他人懷抱,纔會無法剋制自己的情感。
真是幼稚得可笑。察覺到這點後,他自己也不禁傻眼。路斯以單手掩面,努力讓不平穩的內心平靜下來。
「路斯……」
「安靜點。」
他不想放開她。只想讓她一直留在自己身邊──即使必須冒險也要實現這個心願。
「遵命。」
她的思考、身影,那雙帶着寂寞的眼神,還有她開心的笑容與獻身的溫暖,向着自己的每一樣事物都讓路斯感到無比珍貴。他想好好呵護她,不想讓任何人奪走。
柔軟而溫暖的觸感。那份存在喚醒了他胸中幾乎在灼燒般的情感,路斯吐出肺中的空氣。
「原本諾伊迪亞是由國王與阿爾塔•迪緹亞塔共同治理的國家。阿爾塔•迪緹亞塔聽聞神言,再傳達給王,然後政事據此推行。這些預言大多與天候有關,因此民衆對神職人員有着深厚的信任,他們在政務之外也擁有巨大的影響力。」
路斯接過試喫用的小盤,將一粒果實遞給坐在椅子上的利格,然後自己也放入口中,細細品味那初次嚐到的甜味。
「那是什麼?」
「那麼……」
低沉穩重的聲音在昏暗的室內迴盪。
原本只是想借着買果實開個話題,沒想到正好扯到相關的情報。這時,利格用鼻子蹭了蹭他,他便再拿起一粒果實塞進黑豹嘴裏。
「……抱歉,我剛纔太沖動了。」
「那個名叫盧克薩的男人手腕相當高明呢,竟能如此迅速地奪取整個國家。」
她以足以訴說命運的語氣向他發問。
聽到傳喚後上前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那模樣像是舞娘見習生,容貌惹人憐愛,卻以與年齡不符的嫵媚眼神嫣然一笑。
少女走到路斯面前,以流暢優雅的姿態行了一禮。他看着那一幕,忍不住苦笑。
「改了路線?爲什麼?」
「也就是說,我原本是在諾伊迪亞出生的。」
「利格,過來。」
「只要別去北方就行了。」
商隊長的語氣彷彿實際認識那人。路斯察覺後順勢追問,對方則露出一抹老練得體的笑容含糊其辭。
「……姑且不論你的形容,總之不是她。」
而她的母親正是來自西方大陸,據說擁有強大的力量。
他這麼說着,恭敬地低下頭。作爲一名善於察言觀色的商人,他想必已決定與路斯進行這筆交易。情報的代價或許不低,但對此刻的路斯來說是必要的。於是他帶着利格,邀請商隊長前往自己的房間。
若帶上一點諷刺的意味來說,這或許正是利格所提到的「由能幹之人主導、在短時間內完成的改革」吧。盧克薩在奪取王城的同時,也對神職者及相關人士發動襲擊,使他們徹底喪失了力量。
說完這些內情後,陶圖斯表明自己是武官,並補充說等傷勢痊癒後打算返回諾伊迪亞。路斯聽到這番話後驚訝地看向他。
「這個嘛,會是什麼樣的人呢。我最近年紀大了,記性不太好──蓮,過來。」
聽到路斯坦率地回答後,不知是被哪一句話觸動了心絃,利格臉頰微微泛紅着低下了頭。那帶着稚氣的反應與可愛的模樣,讓路斯情不自禁地收緊了手臂的力道。
察覺到兩人之間不尋常的氛圍,路斯將利格摟入懷中,這樣詢問。
「爲了避開諾伊迪亞。」
利格掙脫他的懷抱,轉身望向身後。幾乎像是事先約好似的,門在此時被推開。
對商隊長的話,路斯只是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若閣下願意,我當然樂意奉陪。」
他被囚禁在的地方只是城中一個普通的小房間,儘管能從外面上鎖,但並非牢房,室內只有簡陋的牀與桌椅。自稱陶圖斯的男子此刻坐在椅子上,路斯與雪萊德則並肩坐於牀沿。
「諾伊迪亞的體制並非被完全改造,那位傀儡王甥如今恣意橫行,導致民衆生活在恐懼之中,不過國家南方仍有尚未落入盧克薩掌控的要塞。若我們能與駐守那裏的軍隊會合、奪回王都,便有望重拾昔日的安寧。只是若要成功,還是得由熟悉王都地形的我們親自參與比較妥當……」
那雙比夜色更深的暗色眼眸直直地注視着他。理解到她的用意後,路斯爲意想不到的第三條道路震驚不已……並重新審視自己命運的歧路。
「艾娜,妳也很失禮……」
被羣山環抱、擁有藍色森林的神祕之國。儘管相鄰,卻始終不知全貌的國度。路斯在這一刻,因爲意外的契機得知了這件事。
「難道是……阿爾塔•迪緹亞塔?」
「路斯,若你認爲這件事不值得考慮,那麼生氣也無妨,不過我……還是在意自己的祖國。這次的事我無法袖手旁觀,所以,我想向你提出一個建議。」
「雪萊德,過來吧。」
拉諾瑪與艾娜互瞪彼此,現場氣氛整個變得亂七八糟。這樣別說合作,甚至沒辦法繼續談話。眼看兩人隨時會站起來大吵一架,範儂與陶圖斯分別拉開拉諾瑪與艾娜。
在諾伊迪亞意指能操控魔術、傳達神諭的預言者。
「然而,一位名叫盧克薩的大貴族長期批判古老信仰,對這個體制頗有意見。某天他唆使王的侄子弒君,又率領麾下之徒支配王城,轉眼間便掌控了國家的實權。」
「讓我買一些吧。」
「這是產自南方、名叫奇奇魯的甜果,這些是已經曬乾的。」
聽到路斯表示想直接聽自己親口說出,商隊長一瞬間先露出試探的眼神,但隨即又換回笑臉。
他靠坐在椅子的扶手上,居高臨下地望着商隊爲了行商而陳列的貨品。其中一樣初次見到的果實引起了他的興趣。他指着堆滿在大盤中的小果實問道:
由於被追兵窮追不捨,原本打算前往南方的他們不得不改爲翻越東邊的羣山,結果便越過了與利塞之間的國境。如今雖然幸運地受到維利迪斯城的庇護,但若說真心話,他們都希望能儘快回到自己的國家。然而要辦到這一點,就必須先恢復足以翻越羣山的體力──面對如此煩惱不安的男人,利格抬頭望向路斯。
「雪萊德。」
「這是怎麼回事?」
來自諾伊迪亞的男子開始述說自國的狀況。
大廳內陳列着滿滿的貢品。在最前方低頭致意的商隊長,對路斯而言也已是見怪不怪的景象之一。既不會有特別的感慨,也不太會感到驚訝。
※
「你爲什麼知道這種事?還有,別趁機挖苦我。」
──阿爾塔•迪緹亞塔。
那位母親嫁給了一名擔任神官的男子,誕下的女兒便是「她」。
「把情報連同侍寢女子一同賣出」的手法並不罕見,因爲在閨房裏談話不易引起懷疑,能夠安心地交換機密內容,而且只要事先限制女子知道的情報範圍,就不用擔心她泄露出超出預期的內容。這也有將女子本身視爲貢品加碼的意味,像商隊或旅行藝人這種不長留於一地的人常會採取這種手段。
「我不是在說傻話。」
「別說傻話。」
陶圖斯露出嚴肅的表情繼續說道:
拉諾瑪看到那個反應,用鼻子哼笑一聲。
隨着那聲呼喚,一名女子從陰影中現身。
見路斯伸出手,她順從地走近,投入他的懷抱。
這天,被王命逼迫必須在『派遣城主至北方國境』與『抗命』之間做出抉擇的維利迪斯城,又迎來了一支要前往利塞王都的商旅。他們自蘭巴爾多方向而來,會經過利塞,再向東前行,至今已經來到這座城堡數次,算是老相識。初次相遇時,這支商隊正被賊人襲擊,或許是因爲曾被路斯所救,商隊長對他頗爲友好,每次造訪城堡時都會帶來珍奇之物相贈。
「殿下,您剛纔說『不缺女人』,該不會是指這個滿腦子塞滿熱血的黃毛丫頭吧?」
那陌生的詞彙讓路斯疑惑地歪了歪頭。
然而,路斯早已看穿這層意圖,只是抬手輕輕一擺。
「確有其事。因爲某個時期有人在暗中蒐集武器、招募人手,感覺氣氛不太尋常,或許是他們國內發生了什麼狀況。」
聽完後,範儂發出一聲佩服的感嘆。
「……那是因爲我是『利格』嗎?」
「比起女人,我倒想和你談談。我就開瓶珍藏的好酒吧。」
這份情感與對家族的親情截然不同。路斯仰望天花板,低聲說道:
就這樣,花了喝光一整瓶酒的時間,路斯最終獲得了情報。其中一半隻是印證了他原本掌握的消息,另一半則是全新的事實。讓商隊長退下後,他立刻召來範儂、拉諾瑪以及來自諾伊迪亞的兩人進入房間,簡潔地將情報內容轉述給他們。
「回去做什麼?那樣不是隻會被捉起來嗎?」
男子的目光依舊直盯利格。聽到沙啞的提問,利格沒有驚訝,只是靜靜地點頭。男子見狀,彷彿遭遇雷擊般僵在原地。
「你這男人也太沒禮貌了!? 所以我才討厭這種只會揮劍的野蠻人!」
當她還是豹時,他從未有過這種感情。那時他反而尊重她的自由,任她隨心所欲。如今他卻無法容忍,是因爲對「利格」的感情已不再一樣。
它名義上是世襲的神官職位,但實際上爲了維持魔術血脈,似乎也常從外國收養子女。
「真是的……人一旦貪心起來就沒完沒了。」
「話說回來,我聽說諾伊迪亞最近在驅逐商人,這是真的嗎?」
「不,是因爲妳是『妳』。」
被摟着腰的她卻只是揚起一抹苦笑,抬頭看向那名男子。
「你說什麼!? 」
「哦?真有趣。那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至於她爲何會化身爲豹並流落至利塞?路斯雖然提出了質問,但她並未給出清楚的回答。她只提到那與自身的力量,以及如今掌控諾伊迪亞的人有關。
「若兩國在這片西南邊境上爆發戰爭,那麼,國王還會想方設法地把你從這裏調走嗎?」
那是先前制止那個好戰少女的男子──擁有武人般千錘百煉的體格的他注意到走廊上並肩而立的兩人時,瞪大了雙眼。灰色的眼眸牢牢盯住了利格,整個人僵在原地。
「什麼?」
路斯輕輕吁了口氣,抬頭朝房間深處開口:
「是。」
聽到祖國遭到揶揄,少女猛然起身。這個少女名叫艾娜,這次是以神職一族的身分被召來,但看來她的脾氣相當火爆。身旁的陶圖斯急忙安撫她繼續坐好。
至於那些勉強從王城逃出的武官與文官,他也派出追兵追捕,能夠成功甩開追擊逃到維利迪斯城避難的,正是如今居留在此的人們。
據說那是她真正的名字。這個女孩本該繼承父親衣鉢,擔任神職。
「不了,我不缺女人。」
路斯撫摸着在他身邊縮成一團的黑豹背脊。
「只是諾伊迪亞人太過享受和平罷了。他們仗着地形優勢,幾乎沒被攻進過城。」
「傷腦筋。我還是頭一次愛上一個女人。」
「是庫卡這個小國的特產。以往我們不會經過那個國家,但這次選擇了和平常不同的路線,才得以路經該地。」
「對嘛,殿下的喜好一向是更成熟、有分寸又懂事理的女性。再說,殿下特別偏愛黑髮吧?」
路斯這纔想起剛纔她的確解開了門鎖,就在這時,門口出現了一名男子。
「這是在哪個國家買的?是相當罕見的東西嗎?」
留着長長的黑髮、身上穿着同色服飾的她,以那雙暗色的眼眸掃過在場衆人,站到路斯身旁。
她的存在就宛如將月光直接凝成人形般,動盪的氣氛在一瞬間平息。
那雙大大的瞳眸,靜謐得如同無風之夜的湖面。維利迪斯城的兩人未曾知曉她的存在,範儂啞然失聲地望着她,拉諾瑪則露出想吹口哨的表情。
在幾名男性紛紛沉默的時候,只有艾娜驟然變了臉色,直接彈了起來。
「──阿爾塔•迪緹亞塔!您真的平安無事……!」
少女感動得差點就要飛撲過去,雪萊德聽見那句話,回以一抹淡淡的苦笑。路斯將她的身體抱起,讓她坐到身旁的椅子上。
「那麼,我想開始討論正事,可以嗎?」
擁有此處最大決定權的男人開口後,衆人才終於端正了姿態。
於是,國家相異的幾人開始了這場爲協調利害而進行的密談。
──商隊長帶來的情報提到了目前強行支配諾伊迪亞的盧克薩的爲人,他所籌集的軍備,以及目前街道封鎖的狀況。
雖已年過五十中段,盧克薩仍保有一種冷靜而銳利的年輕氣質。與其說是被權力慾望驅使而奪取國家,不如說此人極具進步思想,長年否定諾伊迪亞那過度依賴神職的體制。據說這次的政變也早在三年前就已着手準備。聽到這個情報,艾娜與陶圖斯都難掩驚訝之色。
「難以置信……以前完全沒露出半點跡象。」
「那是你們太遲鈍了纔沒發現啦。」
「拉諾瑪!」
範儂從旁給了拉諾瑪側腹一擊,拉諾瑪還未喊出聲便痛得彎下身軀。
雪萊德以難以言喻的表情看着這個畫面,但刻意無視他們,繼續說下去。
「諾伊迪亞的貴族幾乎不參政,若只是守着自己的領地,外界很難知道你在做什麼。不過盧克薩多次接觸陛下的侄子這事,早已在私底下進行,結果就是如今這番局面。我們的確太掉以輕心了。」
「阿爾塔•迪緹亞塔……」
因爲盧克薩的叛亂,雪萊德的雙親已然犧牲,所以本來意指現職神官的那個稱號,現在自然是指向她。
據說雪萊德本人年幼時便被盧克薩以她的魔力爲由驅逐出境,因此對盧克薩缺乏警戒這一點,她心中或許也有所感觸。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然而那位阿爾塔•迪緹亞塔也遭到襲擊,於是委任狀便傳到了繼承同一稱號的女兒手中。
「啊,那已經壞掉了,所以一直是開着的。但我想盧克薩大概已經在那駐兵了。」
她輕輕戳上的那枚棋子,是象徵王位的黑子。看到那枚黑子被置於諾伊迪亞王都,路斯露出一抹不羈的微笑。
「可以由我來保管嗎?」
路斯在地圖上用手指滑過石門前後的山道。
倒不是因爲拉諾瑪的那番話。
「妳是指盧克薩所做的那些改革?」
「這個呢,是政權委任狀。」
讓民衆充分體會國王的無能與暴政,之後再廢黜國王,親自登上統治者的寶座。若對自己的施政手腕有足夠信心,盧克薩便能以「從暴政中解放」爲名,透過自己與傀儡政權的鮮明對比贏得民心的支持。事後只要把污名推到傀儡身上就好,再把「信仰」安置到與政權無關的位置,給予表面上的尊重。雖說這種暴政會讓國家暫時陷入疲弊,但若要強行改變民衆的意識,這可說是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突然說什麼啊?我有那麼囉嗦嗎?」
──我們不會背叛。
比起難掩動搖之情的艾娜,陶圖斯一直顯得很冷靜。
「啥?」
「好啦,剩下的事就等和要塞那邊的人聯絡上再說吧。得儘快行動了。」
這時,範儂神情嚴肅地凝視着異國的地圖,在視線落在分岔道路盡頭的石門時,他指向那處問雪萊德道。
被人戳中事實卻無法反駁,讓路斯感到相當惱火。他目送開心地笑着離去的拉諾瑪後,發現從窗邊下來的利格正抬頭望着他,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別開玩笑了,請你好好記住。這裏是維利迪斯城,這邊是現在被封鎖的路線。」
「妳的才能真有趣。」
「也就是妳嗎?」
※
雪萊德讓那封信在指間轉了幾圈,接着說了聲「給你」後遞向路斯。他微微歪頭後,她補充道:「請你保管。」
聽到她的發言,除了艾娜之外,所有男人的表情都微微一動。
「因爲這一仗要是順利的話,她會成爲諾伊迪亞的女王吧?這樣不是正好嗎?可以先得到一個國家喔。」
「答對了。」
「先聽我說。神職脫離政事,是諾伊迪亞總有一天會迎來的變化。神職的預言能力早已大不如前,眼下有人嘗試用學術來預測天候,但也並不完美。遲早有一天大家會注意到這點。到時候即便是阿爾塔•迪緹亞塔也無法繼續固守現在的位置,諾伊迪亞勢必需要新的體制。」
他們諾伊迪亞人爲了換取維利迪斯城的協助,設法營造出讓路斯無法被調往北方的局勢,還將事態關鍵的封書託付給他,以表明覺悟與信任,也希望從他那裏獲得相同的信賴。
被雪萊德點名的少女像是從椅子上浮空般彈了起來。雪萊德對一臉慌張的她敦促道:「妳帶着那個吧?」
若有一整個國家作爲後盾,就算是國王也不敢再輕易對路斯出手。女子將那一步也默默納入交易範圍,這時她察覺到路斯的視線,微微睜大眼睛。
既然利塞國王與諾伊迪亞的盧克薩這兩方敵對勢力都已搶先出手,要反擊就必須趁早行動。路斯委託啓程的商隊散播消息,召集親信與諾伊迪亞衆人,說明一系列的情況與對策。
夜色滲透至房間的每一隅。當照亮桌面的燈火被熄滅時,唯有月光依舊鮮明地劃開黑暗,靜靜地照亮世界。
「是的。歷史上姑且是有由來的,不過細節就請容我略過。這是緊急時刻用的文件,若主權發生任何變故,就由主權者指定代理人。國王通常會指名其他王族,或當代的阿爾塔•迪緹亞塔,而這次被指名的是阿爾塔•迪緹亞塔。」
「不值一提。如果爲了換掉壺中的水就把裏面的魚給殺了,根本毫無意義。盧克薩在允許傀儡施行暴虐之事的那刻起,便已喪失立於民上的資格。」
以這句話作結後,所有人一齊起身。
得知這次的計劃將牽涉到第一次在他國進行的戰鬥後,維利迪斯城有些人滿懷興趣,也有些人流露出緊張神情,全神貫注地聽着主人的指示。等到包含具體動員兵力與任命指揮官在內的會議結束後,那些人彷彿從過去幾日的陰鬱中解放般,個個神采奕奕地離開了房間。
「是沒有指定個人的名字就是了。」
「怎麼了,那個表情?」
「盧克薩選擇的是重視速度、無視其他的手段。舉例來說,只要有那身本領,我認爲就算不靠傀儡他也能掌控國政。但實際上他卻扶植了一個傀儡,並讓傀儡施行暴政……你們認爲這代表什麼意思?」
雪萊德指着在離封鎖點還很遠的地方便分岔、通向西南的那條小路。
只是白天的對話確實還留在腦海一隅。路斯低頭望着趴在牀上看書的女人,微微皺起眉頭。他以指尖撥開她側垂的黑髮,輕輕一扯。
這起事件正是她所說的「由能幹之人主導的改革」之一,路斯想知道她對此有何評價。
「用來說服中立者,取得正當理由對吧。」
「是想讓民衆自己捨棄現任王家嗎?這也太冒險了。」
聽到她這句話,艾娜與陶圖斯都挺直了背。兩人認真的眼神雙雙落在路斯身上。
「說在意也算在意啦。殿下,您要不要跟她結婚啊?」
那目光裏沒有算計,只有強烈的真誠。他們對國家的念想正透過「阿爾塔•迪緹亞塔」傳達給路斯。
這次他們要反其道而行,雖然當然會進行資訊操作,但爲了保險起見,仍需要一個「諾伊迪亞與利塞軍隊在國境附近發生衝突」的確切事實。
在別無他法的情況下提出的方案勢必會有風險,但成功的機率很高。
利塞王都會以爲路斯正率軍在國境抵禦入侵的諾伊迪亞軍,實際上他們則趁這個機會奪回諾伊迪亞王都──若一切順利,路斯將獲得鄰國爲盟,擺脫被自國國王打壓的局面。
「我們這次會走這條路。它直接延伸到南方的山脈,翻過途中那道石門後沿着山路往上,前方就會看到一座要塞。」
這顯然是盧克薩的指示,目的是防止人員外逃與目前不穩定的局勢外泄,但對於已知內情的這些人來說,封鎖本身並無太大意義。
「可以。原本負責該處的將軍對陛下忠心耿耿,且與阿爾塔•迪緹亞塔關係良好。反過來說,他對盧克薩的理念持保留態度,所以這次應該會站在我們這邊。現在還是由王族保有王座,所以將軍沒辦法只靠自己的判動行動,但只要有我們在局勢就不同了。」
「怎麼個不同?」
面對戀人探問想法的話語,她露出了有些辛辣的微笑。
「那麼依妳來看,盧克薩的做法如何?能給滿分嗎?」
「什麼?那種東西真的存在?」
──對諾伊迪亞而言,只要奪回政權、恢復該有的秩序就足夠了。
聽到這話,路斯微微頷首。
「可是,阿爾塔•迪緹亞塔……」
「這裏的石門現在是開着的嗎?」
「那就把那些兵吸引到靠近國境的地方如何?萬一他們按兵不動,就當場剿除,然後改由諾伊迪亞南部要塞的兵力來協助。」
諾伊迪亞地處山與林的環抱之中,要進入國內唯有使用在森林中開鑿出的幾條道路。因此來往國內外的旅人與商隊習慣走這些交通要道,而遠離這些道路之處是什麼情況,他國人士幾乎都不曉得。
「沒什麼……妳真的是我的賢內助啊。」
路斯突然有股衝動想把皺着眉頭的她抱到膝上,但考慮到現在是在大庭廣衆之下,還是忍了下來。取而代之地,他伸手像在撫摸黑豹般輕輕拂過她嬌小的頭。
「你啊……」
「不過您應該已經出手了吧?這會兒還捨得放人走嗎?」
「這條山路大概有多寬?若是陡坡會很難戰鬥。」
雪萊德聽到男子的詢問,不禁露出苦笑。
「就算要繞路,騎兵也無法在森林裏移動,乾脆用多一點兵力直接上坡……要是有炮擊兵器就好了。」
「依照舊制,只要有這封文件就能追責那位坐在王座上的人,不過盧克薩爲了不讓我們這麼做,應該會動用武力,而且這本身對他沒什麼作用,因此這份文件的用途反而是──」
路斯將諾伊迪亞地圖攤於桌上,興致盎然地端詳每一處角落,並撫了撫繪製這幅地圖的女子的頭。
路斯強忍着滿腹想吐槽的話,最後還是將其收斂成一句回應部下。
「這話可能不該由我來說,但其實我能贊成盧克薩的理念本身。諾伊迪亞雖重視神職,但那股力量也確實有仰賴外來血統維持。」
「那就是陶圖斯等人原本的目的地吧?駐守那裏的軍隊可信嗎?」
路斯點了點頭,輕輕執起雪萊德的頭髮。
「應該還算寬,畢竟原本是爲行軍而開闢的,不過說到底還是上坡路。」
「我也認爲太冒險了,但那種可能性最高。」
現在被封鎖的那條要道在國境處形成三岔路,向南的路通往蘭巴爾多,向東的則通往利塞。
「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吧。再說,她可是神職者,誰知道能不能像一般女人那樣成婚。」
※
「只要去了王都應該就有了。盧克薩自己也有買。考慮到之後的事情,最好能毫髮無傷地弄到手呢。」
艾娜連忙從懷中取出一封被嚴密封印的信件。雪萊德接過後,將封印上的紋章展示給路斯看。那是個以圓爲外框、內部枝條錯綜纏繞的圖樣,中心處重疊着一柄劍與一名女子的側臉。
「交給最強的人最安全。而且既然是我們請求協助,也該用具體的方式表現誠意。」
「所以這回,就把他的出場機會削去吧。這出被安排好的舞臺,就由我來接手。」
旅人與商隊主要就是藉由這些路線來往各國,但如今會經過諾伊迪亞王都的這條道路在山中被設置檢查站,未得許可者似乎不得通行。
「…………」
但對路斯而言,那並非終點。雪萊德想必已經考量到了之後的事情,她打算以諾伊迪亞之力支援他,與利塞國王對抗。
「怎麼了?有什麼事情在意的嗎?」
也就是說,原本的指名對象應該是她遭到殺害的父親。雖不清楚國王是何時察覺到叛亂的,但他爲了以防萬一,提前將政權委託給了阿爾塔•迪緹亞塔。
「啊,是!」
「也不是,只是覺得很有趣。」
「艾娜。」
留到最後的拉諾瑪朝依然坐在窗邊的利格瞥了一眼,然後向路斯招了招手。
路斯回答女子的提問。
正因爲是這種狀況,即便西南國境爆發了戰鬥也不會立刻有援軍趕來。況且國內西南部是一片廣闊的荒野,若遭受侵襲也暫時不會受到嚴重打擊,王國很可能會先把防衛的任務交給維利迪斯城。
都這種時候了到底在想什麼?路斯無奈到簡直想當場坐倒。利格或許是沒聽見,還在窗邊打着呵欠。
※
她斬釘截鐵地說完,往桌面伸出手,在攤開的地圖上放下一枚棋子。
目前在利塞北部國境持續爆發的爭端,成了令人頭疼的問題。
「怎麼了?」
「沒什麼……是叫艾娜來着?那個女孩好像很聽妳的話。」
她看起來十五歲左右,給人很強勢的第一印象,尤其跟拉諾瑪完全合不來,但在雪萊德面前卻乖順得不得了。這一點看在路斯眼裏相當有趣,而被問到的她則輕笑一聲並坐起身。
「因爲艾娜是我的『迪亞』,我們之間有着強烈的連結。」
「迪亞?」
和阿爾塔•迪緹亞塔一樣,那是他沒聽過的詞。路斯回問後,她莞爾一笑。
「怎麼解釋比較清楚呢……有成爲阿爾塔•迪緹亞塔資質的人,從小就會被配上一位稱作『迪亞』的輔佐,會從血緣接近的人中選擇同性、年歲相近的對象,用魔法把兩人連在一起。我的話那個對象就是艾娜。」
雪萊德挺起上半身,挪到路斯身旁。這個異國的稀有習俗讓路斯不禁發出讚歎的聲音。
「聽起來很有意思啊……連着之後能知道些什麼?」
「這個嘛,首先是能知道對方的生死狀態、大概在哪個方向之類的。還有,過於強烈的情緒也會傳過來,也能當作魔法的媒介。」
「似乎很方便啊。」
「這也是一體兩面。要是我太生氣,艾娜也會被影響到。」
見她露出苦笑,路斯吻了她。仔細一想,之前他的確覺得奇怪,艾娜看起來明明只是個什麼力氣都沒有的小姑娘,但政權委任狀居然是交給她保管。
不過若那女孩與現任阿爾塔•迪緹亞塔──雪萊德之間有着如此強烈的連結,自然就說得通了。他們肯定一直想找回失蹤的雪萊德,能在這座城裏達成這個目的也算是萬幸。
天一亮,他們就要離開這座城了。要帶着諾伊迪亞的人翻山越嶺,前往原本要去的要塞。在這或許是最後的平穩之夜,路斯摟過戀人的身子,讓她坐到自己膝上,將纖瘦的身體緊緊收在懷裏。
「利格……不,雪萊德。」
「在。」
「妳願不願意當我的妻子?」
那是突如其來的求婚,然而一旦說出口,卻像是本就該如此般令人熟悉。路斯從背後抱緊她。
彼此的立場都不輕鬆,甚至可以說雙方都站在懸崖邊。
路斯爽朗地笑着回答,揮下右手。以此爲信號,藍色森林竦峙的山道上爆發了激烈的戰鬥。
就在這時,一名騎兵從他正面衝來。那人雙眼閃着狂烈的戰意,瞪視路斯。從裝備來看,應是敵方的隊長級人物。男子被誘入至此,似乎才總算明白真正的敵人是誰,擠出憎恨的聲音低吼道:
路斯以劍格擋對方從正面刺來的斧槍,反手一劍劃開敵兵的肩口。
「看來當時的神職擁有很大的權力啊。」
──關鍵的石門位置,遠比路斯想像中更加靠近國境。
彷彿在害怕一鬆手就會分離般,她用全身緊緊擁抱男子。
男人想順勢抓住那尾巴,陶圖斯則一臉不知該作何反應地看着這一幕。
通往石門的道路是一條左右呈一大道弧形的上坡。
「我知道妳還要處理國家大事,不會勉強妳。就算沒有形式也無妨,只要妳在就夠了。」
說完,雪萊德再次把臉埋入路斯的胸口,面帶微笑地垂下那被淚水濡溼的睫毛。
「似乎搬來了木材,可能是打算進行臨時修補。」
她的聲音聽起來微微發顫。男子把下顎靠在看不見表情的女子頭上。
──這樣的交戰反覆數次之後,最後的戰場成了靠近國境的平原。
「請記住,路斯。和你在一起時,我真的感到很幸福。所以──」
陶圖斯拔劍作勢迎擊,但當敵人逼近時,他立刻調轉馬頭。與敵方保持在弓箭難以射中的極限距離,開始往下撤退。
如他所料,其餘留守石門的士兵很快便全數出現。拉諾瑪見狀愉快地笑了。
「你說那門壞了,具體大概是如何?」
被濺血染紅的馬輕輕甩了甩頭,主人輕踢馬腹後,牠便回應這個動作向前衝去。路斯看到對手部隊當中的兩名騎兵慌張地打算撤退,便輕輕抬手示意。那手勢令部下收住原本欲追射逃兵的箭矢。
他不是想要一個國家,也不是爲了尋求靠山。只是即便冒險,也想像這樣與她共享時間、心意與溫度。最好能從今以後,直到生命終結都如此。
「雪萊德。」
他們從諾伊迪亞王都逃出,如今仍是受到追捕的身分。石門之所以會有那麼多士兵駐守,也許正是爲了阻止他們前往要塞。
聽到路斯發出理解的聲音,陶圖斯以曖昧的笑容回應。
「路斯……」
呼喚名字的同時,她撲進男子懷裏。路斯睜開眼睛,便看到雪萊德盪漾着淚仰望他的黑色眼眸。那是既喜悅又帶着寂寥的笑容。某個不知何時何地見過的眼神,筆直地穿透了他。
「原本似乎是爲了進攻他國而開闢這條路,並在此建起城門的。據說是把周圍坡度特別陡的地形削平,在那裏設置了一扇巨大的門扉。」
「不過,據說當時在建成沒多久後,國內就爆發了瘟疫,根本無暇顧及這件事。結果那段時間裏,整片平原又因『伊庫茲希亞之砂』而荒廢……」
果不其然,站在石門上方的哨兵立刻發現了他們,隨後大聲呼喊。不消片刻,立刻有十幾名騎兵從那開出巨大缺口的石門陰影處衝出,朝着陶圖斯等人策馬前行。
飛濺的鮮血在空中化爲血珠,映照着垂落的夕陽閃爍發亮。痛苦的呻吟與骨肉被踐踏的聲響在各處交錯迴盪。
※
「如今的阿爾塔•迪緹亞塔在歷代之中也是最出類拔萃的。自幼便不僅能預測天候,還精通各種術式,聽說曾有許多人的身心都是因她的力量而獲救。」
「那得趕快行動了。」
諾伊迪亞的騎兵咬牙切齒地強行將劍向前推去。
若那洞口被他們封住就麻煩了。路斯指示部下後,自己也起身準備親自上前。
話語到此中斷。
「你們是利塞的人嗎!所以是至今都在狡猾地找機會趁隙而入嗎?」
坐鎮荒野孤城的主人嘴角浮現一抹帶着諷刺的笑容。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論何時妳都能回來。無論去到哪裏都是,所以沒問題的。」
跨過國境後,荒野的顏色逐漸改變。
只要伸出手,就一定能再次相觸。兩人一直都是如此。
陶圖斯露出苦笑,用手背拭去額上滲出的汗水。
此時,十名騎兵率先衝上被樹林夾着的坡道。陶圖斯側腹的傷雖然尚未痊癒,但他臉上絲毫沒有顯露出疼痛神色,依舊策馬疾馳。
「是你們自己的作法容易露出破綻吧。」
路斯環顧逐漸進入「她的時間」的四周景象,確認着戰況,靜候下達指示的時機。
「原來這裏有座門啊,我還真不知道。」
說着,路斯拍了拍那黑色的背。利格只是輕輕一甩尾巴,把那隻手推開。
「雖然現在是頭豹就是了。」
在只剩自己與另一人的黑暗裏,他感覺到女子扭身的觸感。
路斯察覺到他的視線後,陶圖斯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
如今的維利迪斯城雖已鑿出水井、取得水源,但在剛變成荒野的那段時期,這裏恐怕真的是一無所有,呈現在眼前的大地只剩乾燥灼熱的風砂。對居住在高地、習慣涼爽氣候的諾伊迪亞人而言,肯定是把那樣的環境本身視爲敵人吧。
見對方猛然揮下斬擊,路斯以劍將那擊向外偏導,緊接着正面接下第二擊。
見對方逃跑,盧克薩的士兵士氣大振,紛紛追趕上去。他們轉眼間就離石門遠去,不久後抵達了第一個彎道。那些士兵如同追逐受驚逃竄的野兔般,將昔日的武官們逼入死地。然而,當他們看見那條緩緩彎曲的道路盡頭時,卻急忙地勒馬停下。
然而,那聲音也很快被馬蹄的聲音所吞沒。他們迅速地沿着山道奔向目的地。
男子飄忽的視線落在路斯身旁的豹身上。因爲連日來都持續坐在馬背上趕路,利格全身趴在地上,一副半夢半醒的樣子。
豹以喉間的低鳴作答。後腦勺被她輕輕磕了兩下,路斯不禁笑出聲。
第一次踏入他國,路斯不時被眼前的景緻所吸引。他仰望西方巍峨的青色羣山,朝馬鞍的背後發問。
此時還算平緩的上坡路,也很快就要正式鑽入山中。
因爲在勒馬停下的陶圖斯等人身後,出現了一羣陌生的騎兵。他們從未出國,自然不知那些是維利迪斯城的士兵。
纏上他脖頸的雙臂,在他看來細得過分,卻充滿了力量。
「我想一直待在這裏。就這樣待着。」
他們的行軍速度相當驚人,到了第二天早晨,維利迪斯軍順利抵達石門附近,不過衆人還是暫時在坡度較緩的地帶停下,讓馬匹休息。在派出斥候前往偵查的同時,路斯以頗爲感慨的語氣對陶圖斯說道:
路斯對投去無奈的眼神,面對迎面而來的敵軍進行指揮。
「住在荒野的賤民就該乖乖啃着屍肉!別插手我國之事!」
「我一定會保護妳不受刺客所害,若魔術有解法,我也會想盡辦法達成,就算不行,維持豹的姿態也沒關係。八成會讓妳喫苦……但如果妳願意,就留在我身邊吧?」
不久後,斥候回來回報關於石門的情報。內容是門無法繞行,且有約三百名敵兵駐守,路斯對這個預料之中的情況點了點頭。
短暫的箭雨交鋒結束後,劍戟交鳴之聲隨即在山間迴響。在諾伊迪亞軍的猛烈攻勢下,維利迪斯城的騎兵似乎被壓制般逐步向後退卻。盧克薩的士兵見狀,誤以爲他們心生膽怯,便氣焰高漲地沿着山坡往下衝去。
月亮不曾移動,被縫在天空的一角,依舊靜靜地照耀着他們。
「不可能……他們是從哪冒出來的……」
聽着路斯的感慨,伏在鞍上的豹輕鳴了一聲。
路斯指揮着我方部隊稍微後撤,重新佈陣。
彷彿身在海底般寂靜。路斯就這樣閉上了眼。
一瞬間的混亂立刻被殺意所淹沒。箭矢交錯飛舞,雙方部隊近身交鋒。
彼此相愛、互相觸碰,只要那樣就會滿足。他並非想要什麼女王丈夫的名分。
「好,接下來引出主力部隊。」
「所以才變成荒野啊。的確,諾伊迪亞人要在那種地方行軍想必很辛苦吧。聽說百年前的貝蒙•比伊攻城戰,諾伊迪亞也沒出兵。」
雪萊德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澄澈而遙遠的聲音,如無聲的雷光劃破夜色。
不論是諾伊迪亞還是利塞本國,恐怕都還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動向。路斯望着策馬在前的陶圖斯背影。
但也正因如此,路斯才更覺得需要執起她的手,並肩而行,如影隨形地陪在彼此身邊。
「雪萊德,覺得懷念嗎?」
「路斯,我很幸福。現在非常幸福。」
由於開鑿於陡峭山壁之上,道路不得不修成彎曲的弧線。不過這也意味着維利迪斯軍必須在地勢較低的一側佈陣,戰鬥起來的確會綁手綁腳。
「路斯。」
彷彿時間被切斷的空白當中,她緩緩離開了懷抱,用毫無陰霾的微笑注視着他。
「最後是得清理乾淨……你有好好聽我說話嗎?」
石門出現在視線之後,他抬起手示意後方的同伴放慢腳步,在坡道中段勒停繮繩。
「那麼,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即使如此,那位下令建門的國王仍堅持進攻,不過當時的阿爾塔•迪緹亞塔予以反對,計劃最後變回了一張白紙。」
即使前往他國、即使彼此分離,想必那也不會是結束。
「我會一直、一直愛着你。」
「住口!」
「好,依計劃行動。」
「沒問題,請交給我吧。」
「原來如此。如果是從外側打不開的門,就算被發現也無濟於事。既然這樣,設在靠近國境的位置確實有利於迅速發動進攻。」
寬闊的道路在視線遠方分成三岔路,其中一條緩緩離開大道左彎而去。
「這個嘛,誰知道呢。」
朝着在前方等待着的事物,五百騎兵快速奔行在道路上。
「這些傢伙可以全殺了吧,殿下?」
聽他如此告白,她沉默了片刻。纖細的肩微微顫動。
「他們沒打算修?」
不知不覺間,天空已被染成一片赤紅。若抬頭細看,或許白色的月亮早已升起。
路斯支撐着那脆弱得像會折斷的身軀,回應她的期盼。
「這……看起來像是附近發生過爆炸,或許是誤用了炮擊兵器。門扉已經全毀,只剩下開着的大洞。」
「就算你這麼說──這可是阿爾塔•迪緹亞塔希望我出手相助的。」
聽到那個稱號,男子的表情在一瞬間劇烈扭曲。
路斯彈開對方的劍,隨後揮出一劍,砍倒敵人。男子無聲地從馬上墜落。路斯用手抹去濺上眼簾的血,對死去的男子說道:
「另外,單純是爲了我自己。」
回答死者的問題毫無意義。路斯抬頭望向漸落的夕陽,確認戰場上的勝負大致底定,便下令掃蕩殘敵並準備返程。
清除了駐守石門的部隊後,衆人兵分二路,一隊返回維利迪斯城,一隊前往要塞。路斯帶着利格回城,爲即將從王都到來的使者做好準備。
諾伊迪亞的政變,以及隨之而起的國境附近的小規模衝突──想到利塞之王得知這消息時會露出怎樣震驚的神情,路斯不由得露出苦笑。夜裏,他與親信們在執勤室攤開文件,託着臉頰確認王都傳來的情報。
「國王倒還好,麻煩的是幾位兄長會怎麼反應吧。」
「拉諾瑪之前可是嘮叨個不停,要您提防佩爾殿下。」
「嗯……」
那個拉諾瑪如今正與陶圖斯一同前往諾伊迪亞的要塞。他本人說「那邊看起來比較有趣」,自願跟着那隊。拉諾瑪雖然個性輕率又有很多莽撞的地方,但路斯很清楚,那傢伙其實頭腦靈活,直覺也很敏銳。既然他會特別叮囑「小心佩爾」,必定另有深意。路斯轉向窗邊的女子這樣詢問。
「佩爾啊,真懷念。雪萊德,妳還記得他嗎?」
「呃……抱歉,一點印象也沒有。」
「也是啦,那時候妳還是小豹呢。」
由於這段對話過於奇特,執勤室瞬間陷入沉默。路斯無視那些拚命假裝沒察覺氣氛異樣的部下,繼續完成後續的指示與安排。這時,他注意到雪萊德或許是有些疲憊,臉色顯得有些蒼白,便向她說道:「妳可以先回去。」
「可以嗎?抱歉。」
「去睡吧,有什麼話要傳達的寫下來就好。」
「我明白了。」
她離開後,範儂露出放鬆的表情,在猶豫片刻之後才喃喃說道:
「該怎麼說……那位女子給人一種危險的感覺呢。」
「這樣啊。畢竟根據國王的命令,我也該離開這裏了,那後續的事情就交給你吧。」
聽到部下的感想,路斯露出苦笑。的確,她白天與夜晚的姿態迥然不同,又是他國的神職者,在旁人眼中看來自然是個難以捉摸的存在。至於作爲與那樣的女人相戀的男人,他並沒有對範儂的話進行苛責,只是一笑置之。
「相對的,妳可別再找別的男人了喔?」
「我希望是你。如今的諾伊迪亞需要的是能帶來新風氣的王。」
「我懂你的心情,但也只能想辦法應對。」
他以平靜卻堅定的語氣斷言,女子驚訝地睜大了暗色的雙眸。看着那雙眼,路斯不禁想起了利格,嘴角微微上揚。那道影子長年伴隨在自己身邊,如今這段關係也即將走向終結,讓他心中湧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感傷。他以比剛纔低沉的聲音呢喃:
※
「這也是爲了我自己,不用在意。」
她曾說過自己有許多想得到的東西,而他原本就想一一滿足她的願望。路斯抱起女子輕盈的身軀,將她放到牀中央。
「……這話可不算誇獎呢。」
「不會合反而比較好行動。就讓我們好好攪亂他們一番吧。」
「啊,我當然要上戰場。拜託,請務必讓我去。」
目前封鎖王都的是盧克薩親信率領的軍隊,他們對南方要塞的兵力仍心存戒備,若側翼遭到突襲,勢必會爲了對應而煞費苦心。雪萊德甚至說過「如果戰況不妙,就請把全軍指揮權搶過來吧」,不太知道她是認真的還是在說笑,不過路斯打算確實完成交付給自己的任務。
結束工作後,路斯穿過面向中庭的迴廊,走向自己的房間。
「或許是因爲她與魔術有關吧。就感覺……不像是普通人那樣。」
自從國王向治理維利迪斯城的王弟下達最後通牒以來,已過了二十多天。這名使者接獲維利迪斯城發出的緊急通報而趕來,但顯然無法掩飾內心的動搖。
「再等我一下,我一定會奪回妳的國家。」
路斯用刻意溫和的語氣進行追擊。
「那妳自己來。要是真的不行我再幫妳。」
「是嗎?」
「時間也不多了,是時候分出留守城內的人與前往諾伊迪亞的人了。」
「要塞軍會從南方攻打王都嗎?那麼我們就從東邊進攻,沿着被封鎖的道路北上吧。」
這時,他無意間望向庭園──便看見雪萊德以雙手捧着白花,緩緩走向了庭園深處,於是停下腳步,思索起那些逝去的時光。
事實上,若將王都內所有兵力召集起來,總數能輕鬆凌駕南部要塞的兵數,然而王都目前似乎尚未完全落入盧克薩的掌控。有不少反對他的將軍與大臣被關進監牢,剩下的士兵則在情勢不明或是壓力夾擊之下,被盧克薩麾下的將領壓制得動彈不得。
他輕聲呼喚那個名字,女子便清醒過來,抬起臉確認是路斯後,對他露出笑容。
這個數字是以他個人擁有的私兵爲基礎,再加上幾名投靠他的將軍所率部隊的總和。不過,南部要塞擁有的兵力約爲五萬,遠勝這個數字。
能避開王下達的異動命令,全仰賴這場與諾伊迪亞有關的騷動。
「就算我不做,國內也還有其他人能勝任吧。」
「等……不用麻煩了!我會立刻回去向陛下稟報!」
「歡迎回來。」
不過,路斯也藉此爭取到了短暫的空檔。從那一夜起,維利迪斯城爲了遠征諾伊迪亞,正式開始行動。
人各有所長,把拉諾瑪這種人擺在後衛也派不上什麼用場。既然如此,讓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反而最好。
他們沿着大道朝王都北上時,第一次與敵軍遭遇的地點,就在政變當時設下檢查哨的地區附近。恐怕敵方早已知道石門之戰的情況,爲此有所防備。諾伊迪亞的騎兵出現在他們面前後,雙方立刻展開短暫交鋒。
「哎呀?那就拜託你幫我處理我做不來的部分,約好了喔。」
男子想要儘早逃離這裏的念頭一目瞭然。
「雪萊德。」
他們集結於諾伊迪亞國內靠近森林的道路邊,再次覈對地圖。
「其實比起我,你才更像個王呢。」
擔任傳令護衛的拉諾瑪造訪執勤室,以滿臉愉快的笑容向主人回報。
路斯雖然在當下順利擊退了對方,但那支敗走的敵軍看起來像是在「誘敵深入」。
而且只要往後奪回王都,由雪萊德接掌政權,那麼做出貢獻的他也能穩固地位。路斯將戀人烏黑的髮絲纏在指間,輕輕拉向自己。
「沒錯。聽說那封信上封印的紋章本身就有象徵意義,隨便打開可是會出事的呢。」
「如果懷疑,就自己去查查看吧。不然乾脆幫你準備個醃屍的罈子,好讓你帶回王都?」
雪萊德從牀上坐起身,輕輕低頭致意。路斯在她身旁坐下,伸手輕撫她的頭。
盧克薩軍目前封鎖了諾伊迪亞王都,預估兵力約三萬出頭。
「路斯。」
那彷彿在溫柔勸說的話語滲入夜色中的房間,隨後逐漸消散。當路斯的指尖離開她的髮絲時,雪萊德坐上了他的膝頭。
雪萊德露出喜悅的笑容。若是白天的她,肯定會高興得跳起來吧。現在身爲人類模樣的她溫柔地摟住了男人的脖頸。路斯摟住那柔軟的背脊與纖細的雙腿,微微一笑。
「麻煩你了。」
「要是我真的沒辦法呢?」
前往要塞的人似乎已順利抵達,不久後,傳令便回到了維利迪斯城。
「是嗎?就算沒有委任狀也能通行啊。」
「所以啊,要是我不行的話,諾伊迪亞的事就交給你了。」
「這、這件事……我無權給您保證。」
「正如我先前向陛下回報的,諾伊迪亞目前似乎發生了政變。那個奪取王位的傢伙恐怕也在考慮進攻利塞,這次雖然勉強設法擊退了,但下次就不一定了,希望陛下能儘早派遣援軍。」
這次路斯負責的是游擊戰。無論從可動員兵力還是機動性來看,這都是最穩妥的分工選項。
「又要講那個?」
「開玩笑的。」
「哦,也許是這樣吧。」
「不過,妳要是成爲女王,想必很有意思。雖然個性嚴格,但外貌出衆,人民一定會高興的。」
窗外的月光一如往常,從同一個角度照進房內。路斯的視野中映入地板上延伸的影子,將同樣被蒼白月光染亮肌膚的女子輕輕拉到身邊。
「陛下說過,假如諾伊迪亞的侵略屬實,便命路斯殿下負責應對此事……」
「什麼叫作『妳不行的話』?」
「約好了。這點願望我會替妳實現的。」
「也就是說,只要解放王都,那些兵力也能重新動起來。」
從頭到尾都沒在看地圖的拉諾瑪一臉不滿的樣子。話題告一段落後,他又忍不住吐出講過好幾次的真心話。
「我一定會……讓妳回到自己的國家。」
王的使者被引入維利迪斯城的地下室後,臉色鐵青。
然而,路斯並不打算抱怨這件事。想見的時候再去見就好,重要的是先讓她回到本該屬於她的地方。
路斯完成一連串的安排後,回到了房間。這時間太陽已經西沉,牀上有名女子正微微打着盹。
「哦?既然陛下這麼說,我自當遵命。不過爲了釐清狀況,我打算請使者您先去調查戰場痕跡,接着在這裏暫住一陣子,也希望您能順便參加接下來的戰鬥,不知您意下如何?」
「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得注意點纔行。」
「危險?雪萊德嗎?」
「哎呀,事情談得很順利。多虧那位小姐寫了那封信呢。」
他無法正視那些從戰場上回收的諾伊迪亞士兵遺體,移開視線。雖說屍體都做過簡單的防腐處理,但對沒上過戰場的人而言,這種景象依然太過刺激。
雪萊德長久以來都在他身邊,只是一旦奪回諾伊迪亞後,就不可能再如此相伴。
路斯冷冷地說完,使者便嚇得拚命往後退,連忙把視線從瀰漫着腐臭的多具屍體身上移開。
見使者瘋狂地點頭,路斯這才從樓梯前讓開。使者雖強作鎮定,仍不自覺地加快腳步離開地下室,路斯則不慌不忙地跟了上去。
爲了支援奪還王都的任務,他們從維利迪斯城出發,現在在通往王都的道路上暫停行軍。這麼做並不是因爲迷路,而是因爲那條貫穿森林開鑿而成的寬大幹道如今已無法正常通行。
他懷着帶點苦澀卻又溫柔的愛意,以指尖梳過她的髮絲。雪萊德微微瞪大雙眼,隨即淺淺一笑。
最初要塞的將軍似乎不願將地圖交給他國人士,是由陶圖斯與艾娜一同勸說才成功的。地圖上僅標示出此次作戰所需的重要據點,但願意把這些交給路斯,可見雪萊德的影響力不小。對此,拉諾瑪半開玩笑地說「畢竟說不定是未來的女王呢」。
「拉諾瑪回來了。若順利的話,後天就出發吧。」
路斯明明看穿一切,卻依然站在樓梯前擋住去路。見王弟的神色從容不變,使者以苦澀的聲音回答。
接在路斯身後離開的部下中有好幾人都對使者的態度忍着笑,走在他腳邊的豹反倒是一臉「太超過了吧」的無奈神情。
「真是的,炮擊兵器也太噁心了,我最討厭那玩意兒。」
※
「我是認真的。畢竟我本來是神職者,讓我這樣做剛剛好。」
那天真無邪的笑容永遠只屬於他。就在那渴求自己的手伸過來、讓他感到滿足的瞬間,路斯閉上雙眼,輕輕吻上那雙嬌小的脣。
「……好吧。」
回來的拉諾瑪帶回了諾伊迪亞王都周邊的地圖與接下來的行動計劃表。
她笑得燦爛,路斯卻不是很懂她到底在想什麼。是在說自己對政務沒有信心嗎?路斯不禁微微皺眉,隨即又露出一抹苦笑。
至於最重要的政權委任狀仍在路斯手上。雪萊德向他們保證「即使沒有那份文件,只要帶着艾娜與我的信就能獲得通融」,他們便依言出發。
「我保證。」
「這……這怎麼可能……」
「是。」
路斯從文件中抬起頭,看向部下們露出苦笑。
使者的臉色已經蒼白髮青,額頭也滲出了冷汗。這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裏瀰漫着濃厚的屍臭,那股氣味灌進他的肺裏,令人作嘔。
「雪萊德。」
然而,這條道路偏偏是一條筆直的單一路線,維利迪斯軍也無法穿越森林迂迴,只得順着敵人的想法前進──接着,他們在前方發現了整排炮擊兵器。
雖說騎兵機動力強於步兵,更容易應對炮擊兵器,但也僅限於交戰地點是廣闊地形的情況。若在兩側被森林夾住的山道,而且還是筆直延伸的道路上遭到遠距離武器攻擊,那實在毫無招架之力。幸好當時他們行軍謹慎才得以免於傷亡,但照這樣下去,根本無法抵達王都。
路斯下令讓全軍暫時撤退,一臉嫌麻煩地將地圖折起,遞給範儂。
「那玩意兒無論再怎麼精通騎術也躲不掉。就算勉強閃開攻擊衝到炮擊兵器前,也還有一批騎兵在後面等着。」
「是不是能用弓狙擊那些炮手呢?」
「對方的射程更長。要是有能對付炮擊兵器的炮擊兵器就好了……不過,當然沒有。我們沒那種玩意兒。」
「那乾脆直接衝上去?就算死幾個人,總能有人殺掉炮手吧。」
「不行。」
這的確是個粗暴卻有理的建議,然而路斯搖了搖頭。
這次出征本來就不但是他國的問題,也與他自身息息相關。對維利迪斯城的人而言,一旦路斯離開城堡,他們的生活就會岌岌可危,因此參與戰鬥也算是保護自身的方式。
但他們本有另一條更安全的選擇,那就是「離開城堡,尋找別處生活」。
然而他們如今依然願意跟隨自己而來,是出於對路斯的信任。路斯不想採取會讓這些部下白白犧牲的策略。
話雖如此,他們也不能永遠困在此地。
稍作思考後,路斯命斥候確認敵方陣形。
「除了炮擊兵器外,敵人大多是騎兵對吧?」
「是的,人數大約兩百左右。」
「畢竟要誘我們進入射程,步兵確實不好用──不過這樣的話,我們還能動點手腳。」
他迅速下了決定,向部下說明計策並下令準備。
隨後,路斯再度展開攻勢。這回順利地排除了敵軍,成功前進。
※
路斯從維利迪斯城帶出的騎兵約莫兩千騎。
「要不要用炮擊兵器試着開幾炮?我會操作喔。」
男子雖以戲謔的語氣回應,眼神卻依然銳利,反而能看出他強烈的悔恨與霸氣。路斯由此判斷這位老將軍依舊具備現役之力,於是按照先前的決定,向那名中老年男子伸出了手。
他在地牢的期間,下達的指示似乎已經處理完畢。有名部下上前回報:「已經開始對傷患與病人做緊急處置了。」牽着同行黑豹的尾巴走出建築的路斯換上嚴肅的表情,點頭說道:
「你很在意這傢伙嗎?這隻大貓?」
然而與她的擔心相反,孩子似乎喜歡上了這頭黑豹,雙眼閃閃發亮地摸着牠光滑的背。
提醒是說了,但她看起來一點也不打算離開。路斯只好作罷,把外套連同雪萊德一併裹住,待她睡着後,便把她安置在身旁,自己也小憩片刻。
如雪萊德所願,他幾乎完好無損地奪得了那些炮擊兵器作爲戰利品。然而,搬運這些龐然大物反倒成了新的麻煩。拖着幾具這種笨重的兵器,勢必會拖慢行軍速度。速度上的優勢本是維利迪斯軍的武器之一,所以這些兵器反而變成了他們的腳鐐。
斬釘截鐵的一句話,令老將瞠目結舌,隨即仰頭大笑。他以厚實的手掌握住路斯的手,回以有力的一握。
「去了,在下把生意都做得妥妥當當,也包括殿下交代的工作在內。不過我認爲就這麼一路穿過利塞,反倒會錯過做生意的良機,所以就調頭回來採買了一些貨物。糧食、藥品等各式用品一應具全,不知殿下可否收購呢?」
他正思索着策略時,旁邊的雪萊德雙眼閃着好奇的光芒。
「好吧。反正我這條命本就是爲了國家而活,能做的我就盡力去做吧。」
「在意。」
聽到這句話後露出詫異神色的,是一同來到地上的諾伊迪亞老將。至於熟悉路斯性格的部下則笑了笑,但他沒有回答這道指令,而是提出另一件報告。
「你沒去王都嗎?」
老將軍只留下這句話便轉身離去,或許是去休息了,身影隱沒在漸深的夜色中。
「太浪費炮彈了,別這樣。」
越過一座山後,他們在一處坡度較爲平緩的斜坡上紮營。路斯確認來自諾伊迪亞主力部隊的聯絡。
「在下對自己的眼光有自信。」
「我聽說有位知名的將軍。他與陛下一同長大,情同兄弟,對軍中也有很大的影響力。」
母親深深低頭致謝,見孩子依然不肯離開黑豹,便拉着他的手,在不斷道謝的同時轉身走向街道的另一頭。從剛纔開始就站在不遠處的老將軍對留在原地的路斯說道:
的確,目前軍糧富足,補給路線也建立好了,但這樣終究只是應急措施,要復原城鎮勢必需要更多物資。就這點來說,商隊長的提議再合適不過。
山坡上的森林對騎兵來說難以通行,盧克薩軍因爲先入爲主的印象,對從側翼來的攻擊毫無防備。於是維利迪斯兵反過來利用這點,從森林裏迂迴襲擊,成功射殺了炮手。之後路斯便趁着炮擊兵器失去功能的空檔,迅速推進主力部隊,排除了封鎖道路的敵軍。
路斯低頭看了一眼身旁,黑豹正以澄澈的眼眸仰望着戀人。他輕輕拍了拍牠的頭後,便從陰沉的地牢返回地面。
雪萊德像孩子一樣笑了起來,繞到男人身後抱住他的背。
「謝、謝謝您。」
獲得自由的人當中,有一位臉上留着一道巨大舊傷的中年男子。報上名號走到路斯面前的他,咧嘴露出無畏的笑容。
「這話說得可真是有趣,利塞的王弟。你覺得我還派得上用場嗎?」
走到士兵身後的,是日前把盧克薩情報賣給路斯的商隊長。路斯見到意外的人出現在意外之處,不禁瞪大了眼。
男人邁出步伐後,影子默默地隨行,走在被靜謐包圍的黃昏底下。
「可以摸喔,牠不會抓人的。」
她口中的「陛下」並不是指現在坐在王位上的男人。路斯聽懂了戀人的意思,露出一抹微笑。
看着一人一獸繞着彼此打轉的路斯轉過視線,對那消瘦的母親問道:
「沒有算錯,就是這個價格。這筆交易既是將物資賣給您,也是在購買在下將來的利益。若殿下有朝一日成爲一國之主,屆時還請以兩倍的金額回饋於我等。您是否願意以此條件買下呢?」
鎮上駐有盧克薩的軍隊,與其說是爲了防範外敵,不如說是爲了看守被捕的那些人。路斯干脆俐落地擊潰他們,解放了遭到支配的領地。不久後,他便帶着部下踏入鎮內,如預料般的慘狀映入眼簾,讓他心頭不禁一陣苦澀。
「阿爾塔•迪緹亞塔本人會住在王都,不過族人幾乎都在這邊。只是這次政變時這裏也同樣遭到襲擊,所以現在可能仍有盧克薩的軍隊駐紮。然後,這裏有座古老的地下監牢,據說在王都被捕的人有部分是被關在那裏。」
能與雪萊德交談的時間只有夜晚。路斯確認完所有在意的細節,將指令整理過後下達給各個小隊,這才鬆了口氣。
「這部分就請你別問了。」
路斯向先行探路的部下打聽地牢的位置,交代了另一件差事後,便前往監牢。相隨在身邊的黑豹以那雙暗色眼眸悲慼地環顧四周,卻始終沒有走散,陪他一路進入牢內。陰暗潮溼的石造牢房內一間間都關着人,他逐一確認姓名與身分後,將人放出。
「雪萊德,走吧。天要黑了。」
※
語畢,商隊長遞出一張紙,上面記載了販賣商品的目錄與金額。路斯看過內容,發現金額遠遠低於市價,不禁露出疑惑的神色。
那語氣既像是在感嘆自己有了新的發現,又像是在追憶往昔的時光。路斯聽到對方以那樣的語氣形容自己那種「或許會被說太天真」的個性,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據說最初是成爲初代阿爾塔•迪緹亞塔的那名男子在此設邸,慕名而來的人們慢慢聚集,才逐漸形成聚落。之後他以自身之力挽救了國家的危機,被賜予神職的稱號。雪萊德笑着說「和你很像呢」,而路斯只是聳了聳肩。
「這是哪裏?村子嗎?」
「可惜如今不過是個無力的老頭罷了。我沒料到盧克薩會做到這種地步,真是失策。」
夕陽逐漸西沉,在染上暮色的街頭,一名年幼的孩子與母親小心翼翼地從屋門探出頭來。那孩子或許是對黑豹充滿好奇,不時偷偷打量着利格。察覺這件事的路斯笑了笑,朝他招手。孩子見狀立刻高興地輕輕跳了起來,掙脫母親的手跑出家門。
身旁的女子依舊凝視着營火。紅色火光映照在女子臉上,使那張平時蒼白的面容看起來宛如被雕琢而成。路斯確認了時間,關切地向她說:
「聽說你曾是王都的將軍。」
「拜託了。」
「這算什麼……是拉諾瑪又跟你鼓吹了什麼嗎?」
「別用那種姿勢睡。」
「當然。要撼動留在王都的兵力,需要你的力量。」
「那就過來這邊。諾伊迪亞很冷。」
「雪萊德,想睡就去睡吧。」
畢竟已經翻過一座山,這裏和荒野的氣溫的確差了不少,士兵當中也有許多人靠喝酒取暖,路斯把這點納入考量,剛剛纔重新安排了補給品。
沒想到會被部下以外的人慫恿這個話題,路斯感到一陣無力。商隊長依然面帶笑容。
「是我們一族居住的領地。」
「把那些兵器搬到這裏,暫時放着就行了。」
一行人的新目的地變成了神職者的領地,那裏是一座被疏落森林圍繞的小鎮。
「應該有,沒有的話我會讓人準備。藥也一併拿去吧。」
那是諾伊迪亞王都被解放前一週的事。
「看來他們快要與盧克薩的主力部隊開戰了。我們要趁那段時間突入王都,或是從敵人背後包抄,就看到時情況而定。」
「這樣啊,辛苦了……對了,若糧食被劫掠了,就從軍糧中先發幾天的口糧下去吧。我們的補給穩定,稍微一點還調整得過來。」
「嗯?」
見女子移開視線,路斯冷靜地瞥了她一眼,不過那與這次的事情一點關係也沒有,重要的是現在。他將一根乾枝丟進營火,隨即輕微的爆炸聲響起,火花在夜空飛濺。
「我們這種做買賣的,平日往來各國,發現凡是有明君在位的國家,民衆買賣都特別爽快。所以,小的只是單純希望那樣的國家能多一點而已。」
「要是我睡着了,就麻煩你拖着我走吧。」
雖然被允許接觸,但孩子始終不敢伸手。黑豹見狀,反而自己湊了過去。追上來的母親臉色僵硬地伸手想將孩子抱回。
「我本來也以爲他們會更謹慎點,不過那個時候也沒別的辦法。」
被看重到這分上固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這份好意正好是求之不得,路斯便附上一句「十年後要是我依然是現在這樣,就照正常售價支付吧」,隨即將物資全數買下。
聽到頗爲現實的回答,雪萊德生氣地鼓起臉頰。她坐在營火旁,回想起取得那些昂貴兵器的經過。
「好吧,我全都要了。不過費用能等我們回城之後再付嗎?假如可以用炮來抵價,我手上剛好有幾門。」
「傷腦筋,沒想到還能活着出去。多謝你。」
「妳有聽說在王都被捕的那些人裏有誰嗎?」
「我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
這並非全城兵力,但遠征諾伊迪亞的期間總不能讓老家空着。實際上還要加上補給的問題,現階段能動員的頂多只能到這個數目。然而他將這個人數活用到最大化,逐步逼近諾伊迪亞王都。
「倒也不是想睡啦。」
或許是看出了他的煩惱,雪萊德指向地圖上的一點。那地點離目前所在地不遠,看起來是王都東邊的一個聚落。
商隊長掛着商人的笑容,眼底卻帶着一絲調皮。路斯被這突如其來的提議逗得措手不及,跟着笑了出來。
維利迪斯軍在被森林分隔的戰場上遭到炮擊兵器狙擊時,路斯讓部分騎兵下馬,悄悄從林中繞行。
「那就先去解放那座監牢吧。若那名將軍能帶動留守王都的兵力,戰況會輕鬆許多。」
「身居上位者能持之以恆地做理所當然之事,本就難能可貴。如今我終於明白阿爾塔•迪緹亞塔爲何會選中你了。」
「炮確實足以算作過於豐厚的報酬,但還請殿下自己留着吧。至於費用一事,日後支付當然無妨,畢竟您值得我們信賴。」
「確實有點涼……但感覺怪怪的,像是揹了個大孩子一樣。」
「雖然你纔剛出牢房,這麼說有些失禮,但我想借助你的力量。奪回王都需要人手。」
「古老的監牢?以前是拿來做什麼的?」
「拜託你了。」
從林間吹來的風雖然冷卻清爽,緩緩將凝滯於城鎮間的空氣帶走。
「你是不是算錯了?這價格幾乎等於進貨價了。」
「啊……如果能有些繃帶的話……」
被砸毀又焚棄的房屋多達數十棟,勉強還維持屋形的建築窗內,有滿臉瘀痕的孩子們。他們帶着畏懼的目光,望向這批新來的騎兵。
「因爲前面有火啊,你的背會冷吧?」
「就算你這麼說,搞不好到頭來還會讓你們虧本呢。」
「爲什麼是從後面?」
「我們有發放糧食,妳可以去領。還有缺什麼嗎?」
「沒想到他們那麼疏忽,大概是早有先入爲主的觀念,認爲維利迪斯城派來的軍隊都是騎兵吧?」
「是我,殿下。」
「利塞的王弟啊,我大概也稍微明白,爲什麼人會聚集在你身邊了。」
聽到戀人的回答,路斯不禁有些意外。雪萊德一族的領地──代表那塊土地是神職相關人員的居所。他以要求詳細資訊的目光示意她繼續說明。
「關於這件事,有人表示想向殿下致意……」
※
晴朗的天空一望無際,遼闊得沒有邊際。
無風的草原在炙熱陽光的照射之下,空氣被溫暖得幾乎令人感到悶熱。路斯有些擔心地俯視着被數萬大軍踐踏的青草。這片草原平常被作爲牧草地使用,被馬蹄踐踏成這樣,之後還有辦法恢復原狀嗎?他雖然抱着這樣的疑問,但對諾伊迪亞的人民而言,此刻最重要的是擊退眼前的敵人。
路斯拋開那些幾乎要偏離正題的思緒,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指揮軍隊上。
「好,就照這樣,再等一會兒就讓右翼前進,把他們逼進炮擊兵器的射程內。」
爲了傳達他的命令,傳令兵立刻奔馳而去。
遠方傳來轟鳴的炮聲與不斷交錯的劍戟聲,路斯一邊聽着這些聲音,一邊策馬向前推進。他離開後方能夠俯瞰戰況的位置,親自來到能直接指揮的前線。
──自收復諾伊迪亞的王都後已過兩週。如今僅剩王都西方這片草原成爲最後的戰場。
盧克薩當初憑藉購得的炮擊兵器,成功在南部要塞的交戰中佔據上風。然而在他被引誘出來參加那邊的戰鬥時,王都便獲得解放,使他再也回不去了。
解放後的王都由老將重新整編殘存的部隊,又召集了一萬七千人,組成討伐逆賊盧克薩的軍勢。
而負責指揮這支軍隊的,正是由老將極力推薦當他代理人的路斯。
路斯趁着盧克薩軍抵擋南部要塞攻勢時,率軍從背後發動奇襲,確實地擊潰了那支尚未從疲勞中恢復的敵軍。
當時,儘管盧克薩軍的人數仍比己方多出約五千,但路斯牢記炮擊兵器的射程範圍,以靈活調動騎兵的戰術戲弄敵軍,一點一點地削減其兵力。
「……再差一點就結束了。」
每斬下一人,血與油脂便黏在劍刃上。
察覺自身的劍刃崩損後,路斯將劍扔到地面,從放在馬鞍上的劍鞘拔出另一把新的。
此時戰場上已聽不見炮擊聲。盧克薩軍的炮擊兵器已經全數被毀,草原成爲一片混亂的肉搏戰。路斯努力推進殘存的前線,逐步包圍敵方本陣。
他不曾見過敵方主謀者的長相,但貴族特有的氣息只要一眼便能分辨。
見一名士兵發出怒吼衝來,路斯先是避開他的劍,再反手斬斷其脖頸。然後他掃視四周,搜尋此役最重要的目標。
草原上滿是鮮血,溫熱的空氣中瀰漫着死亡氣息,悽慘地倒在地上的死屍真實地訴說着現在是歷史的轉捩點。這片數十年未曾發生動亂的山中國度,如今終於在足以埋過整片草原的怒號與流血中,決定今後的未來。
路斯俯視着那些被逐步逼入森林深處的敵軍。
那人身形壯碩,看似四十五歲出頭,身上的鎧甲雖然樸實卻保養得當。淡灰色的雙眸中透出受過良好教育的知性,而且燃着滾燙的仇恨。
雪萊德挑選文件的樣子,彷彿是在親手教導他如何治理國政,路斯雖露出苦笑,依然逐一翻閱了一遍。
「是嗎?」
話音戛然而止。
她纖瘦的身軀慢慢傾斜,像是線被剪斷一般,當場無力地倒了下去。夜色的庭院中,傳來一聲熟悉的男人笑聲。
美麗的阿爾塔•迪緹亞塔白天大多以豹的姿態沉睡,到了夜裏纔開始行動,以從容而縝密的手腕指示覆興方針。從戰場歸來的戀人踏入執勤室後,她掀動神職者的正裝裙襬,直接撲向路斯懷裏。
「『奴隸所生』之類的辱罵,我自懂事起就聽慣了,事到如今根本無關痛癢。」
他忽然想到什麼,凝視着戀人的臉。
「嗯。聽說二哥正在鼓吹國王出兵,看來事情會變得很麻煩。若情況需要,之後可能還得請妳幫忙。」
他不自覺地低聲喃喃自語,但彷彿是聽見了那理應聽不到的聲音,在混戰的彼端有名男子轉過頭來。
「話說,妳不舉行加冕典禮嗎?」
雪萊德並非出於自己的意志而抿嘴不說。
「你在諾伊迪亞的人民與士兵之間都很受歡迎呢。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達到這個地步,連我都覺得很驚訝。」
「這樣啊……我們的確借用了你的力量很長一段時間,那邊的情況也令人擔心呢。」
「雪萊德,別說話。我這就帶妳去找醫生。」
路斯立刻以直覺想到對方的身分,朝着男子開口大喊:
路斯爲了擒獲那些人,指示騎兵繞至林側埋伏。
「嗯。」
在盧克薩奔入樹林前,路斯捕捉到了那男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怎麼看都不像敗兵。他顯然還藏了什麼手段。路斯不打算上鉤,轉而下令重整戰線。
「有人嗎!我需要醫生!」
她自路斯懷中鑽出,走到窗邊打開窗戶,步出露臺。
路斯下指示後,幾名士兵立刻朝盧克薩衝去,很快便與敵兵交鋒廝殺。路斯注視着那場混戰,自己也策馬向前推進。
「爲何是我?未免也太沒邏輯了。」
盧克薩手中所有棋子全數遭到路斯擊潰,但他仍甩開追兵,帶着少許護衛消失在了森林之中,不知去向。
路斯抱起她那氣息微弱的軀體,衝向走廊呼叫醫生。就像當年抱着利格求助時那樣,他在黑暗的城內大喊:
「……伊爾德不行嗎?」
「我希望你先知道這些。」
「雪萊德,我差不多該回維利迪斯城了。」
路斯驚愕地低頭,只見雪萊德將右手按在自己胸前。
奪走她聲音的,是一支自胸口貫穿至背後的箭矢。
拉諾瑪也與路斯同樣將劍刃已經破損的長劍收入鞘內,彎身拔起就近一名死者插在地上的劍,輕輕揮動確認重量。
震撼的光景讓路斯瞬間失神,然而他立刻奔向雪萊德,抱起她的身體。
「由你來戴上王冠。正因爲是你,這個國家才能在短期間內獲得解放。我的選擇沒有錯。」
「無所謂,反正他大概也什麼都做不了。」
然而,盧克薩以自軍作爲盾牌,發出刺耳的狂笑,以輕快的動作從馬上一躍而下,轉身衝入雜木林中。有幾名士兵準備爲了追他而朝樹林中奔去,路斯卻攔住了他們。
※
「乾脆放火燒林不是更快?」
聽到主子的命令,濃烈的血腥味未散的拉諾瑪折回來發問:
「抱歉,你都這麼累了還麻煩你,不過我想請你過目之後的預算案。」
女子的聲音澄澈得不像剛纔還在痛苦喘息的人。
「不過,你其實還有另一個選擇喔。那就是成爲這個國家的王,與我一同治理山川與荒野──」
血跡擴散,鮮紅之中滲出絕望。眼見始終沒有任何人趕來,路斯焦急地想再次開口求援。
「沒問題。啊,在最後一刻讓盧克薩跑了。現在已經派人去追了。」
「你說什麼?」
後來她又接連遞上幾份文件,那些大多是帶有諾伊迪亞特有制度與風土特色的政務文件。
風切聲劃過。
「要是整個山都燒起來了,你打算怎麼滅火?」
「知道了。」
「唔──目前沒有那個打算。如果是由你替我加冕的話,我倒是可以準備。」
「雪萊德。」
持委任狀入城的雪萊德立刻將那些物品變賣,換取復興王都的資金。
路斯讓女子朗讀出重點部分,自己則輕輕撫過經月色照亮的黑髮。
兩人無聊地拌着嘴,隨後不約而同地離開原地,繼續掃蕩剩下的敵人。
「求雨之類的。神職不是也能做到那種事嗎?」
──最終一直到把敵軍殘餘兵力徹底殺光爲止,戰事又拖了五天。
面對罕見堅定的戀人,路斯伸出手,想將她擁入懷中。
這番話指的是誰,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與路斯親近的女子只有一人。
「你被那個滿口謊言的娼婦給迷惑了嗎!? 那個玩弄魔術的污穢之物!」
「辛苦了。怎麼樣?」
那是無可挽回的致命傷。這般攻擊突如其來地襲向了他的戀人。
那白皙的手指輕觸沾滿鮮血的傷口,剛纔還插着的箭矢竟如幻影般消失。同時,擴散的血跡也彷彿時光倒流般迅速回縮。路斯屏息看着那過於不真實的景象。
「那麼,要留盧克薩一命,還是殺了他呢……」
雪萊德瞥向執勤桌一眼,那裏還放着尚未啓封的政權委任狀。她收回視線,像豹一樣湊近,凝望路斯。
路斯解放了陷入困境的王都後,迅速爲人民安排糧食與醫療,並以出色的指揮能力安定局勢,因此被人們視爲半個英雄。按盧克薩的盤算,原本他應該靠推翻傀儡來換得民心支持,如今卻意外地落到了路斯手中。
「不用追嗎?」
然而雪萊德卻走向露臺一角,倚靠在欄杆上,俯瞰着遠方的街景。那雙滿含愛憐的目光撫過在夜色中閃耀的家戶燈光。
然而,人們隨着王都解放回到這裏後,不禁以唾棄的表情環視這過度裝點的城內。原本的王城從未擺放如此多的裝飾。也就是說,這些全是那個被貪慾吞噬的男人在弒君、殺害親族、清除一切礙事者之後,用國庫的錢買來的各種商品。
「……啊……」
「不准你隨便直呼我的名字,奴隸所生的臭小子!」
「而你,比這個國家還要──」
「盧克薩!」
自天而降的月光灑落,將這位神之代理人的衣襬染成淡淡的青色。路斯隨着她走到外面,吸入夜晚的空氣。
「非你不可。諾伊迪亞和利塞風俗民情不同,治理方式也有很大的差異。你只要大致記在心裏就好。」
「那是挑釁,樹林裏多半有伏兵。先包圍森林,再慢慢把他們逼出來。」
但在他這麼做前,女子細小的手覆上了他的手。
可以說勝負已大致底定。敵兵之中有人棄馬逃入森林,那類人臉上盡是焦躁與恐懼,實在看不出還有戰鬥的意志。
「怎麼想都不可能吧……」
但接下來盧克薩的那番話,仍讓他露出不悅的神情。
「請儘管開口。我想諾伊迪亞的人民都希望能報答你的恩情。」
「哦,果然是盧克薩。好,把那傢伙捉起來。」
「不愧是殿下,居然不喫這套挑釁。要是換成我早就火大了。」
「路斯。」
雪萊德的表情帶着一絲寂寞,但那並非悲傷,她反而露出穩重而柔和的微笑,抬頭望向他。
諾伊迪亞的王都因那名作爲傀儡立於王位的男子施行暴政而幾近荒廢,然而城堡本身依舊維持着原先的美麗。白絢壯麗的建築在綠意盎然的國土上格外醒目,城內更是毫不吝嗇地陳列着昂貴的美術品。
「這些不算重要機密嗎?」
「夠了,別管他。」
「也不是沒被惹到。我打算逮到他之後讓他好看。」
「不用了。這種小傷不算什麼。」
「意思是成爲妳的丈夫嗎?」
箭矢筆直地貫穿她的胸口,白色的神服迅速被血染紅。
她帶着優雅的笑意談論著叛徒的去向,邀戀人坐上長椅,自己也在他身旁坐下。隨後像是在撒嬌似地輕輕靠着他的肩,遞出幾份文件。
殘留下來的,只有印象強烈的記憶。
「路斯,我很重視這個國家。」
就這樣,顛覆諾伊迪亞王家的逆賊,敗於來自鄰國的男子之手。
「雪萊德!」
男子身體一震。雖然已被逼到背後緊貼着樹林、退無可退的地步,那男人的眼神裏卻絲毫沒有怯懦,反而狠狠地瞪向路斯,大聲怒吼。
雪萊德對此只是開心地笑着,但路斯不免在意起自己是否過度干預他國的事務。於是他說出了早在回城前就做好的決定。
逃走的盧克薩闖入了城中──這點他勉強能明白,但路斯完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帶來的結果。「一定會保護妳」──自己那句話在腦中空虛地迴響。
此刻阿爾塔•迪緹亞塔離開戰場,正身在王都城中。污辱那位代理政權之人,周圍士兵瞬間怒火中燒,紛紛朝盧克薩猛撲而上。
「那是因爲有妳這個前提在啊。」
「……魔術?」
「嗯,全都是。」
轉眼間,連傷痕都不復存在。雪萊德緩緩落地,露出一抹微笑。那雙深邃的黑瞳吸納夜色,映照出無邊的廣闊。
她深吸一口氣,凝望窗外廣大的國土。
「我只是把一切映照進去,讓它自動運轉,所以也會有我預料不到的事呢。」
「我立刻叫士兵來,把整座城封鎖。」
「不,不需要。我已經阻止了。」
「阻止?什麼意思,是用魔術嗎?」
「路斯。」
那雙小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肌膚柔軟,從中透出的卻是如水般的冰冷。她微笑着注視錯愕的男人。
「我一直一直都愛着你。無論何時、無論身在何處。如果能實現的話,真希望從一開始就能出生在你身邊。」

「雪萊德……?」
她的存在美得近乎虛幻,也因此顯得格外脆弱。
然而,路斯感覺到那溫柔的聲音當中,藏着無法切割的痛楚。他無法移開目光。
作爲神意的傳達者、最後一位神職者的她,彷彿在傳達預言般,將話語託付給他。
「路斯,請仔細聽好。你具備成爲王的器量,一定能成爲名君。只要有你的力量與溫柔,如今受苦的衆多人們都能過上安穩的生活。你比我更加……能以『人』的身分去發揮那份才能。」
那份話語中蘊含着深沉的愛意,以及無可動搖的信任。她那絢麗的笑容,只屬於他一人。
「所以,請成爲王吧。拯救我的子民。」
她伸出雙臂,以纖瘦的身體踮起腳尖,抱住路斯,露出幸福的微笑,對男子獻上一吻。
被縫合的月亮高掛天空。
渴求永恆,卻又否定永恆,在僅有的片刻裏傾注無盡的念想。
那是靈魂被充足填滿的瞬間。
隨後,世界被白光徹底覆蓋。
那甜美的觸感仍殘留在脣上。將臉離開的瞬間,她留下一句輕聲呢喃,隨後闔上雙眼。路斯緊緊擁着她,同樣閉上了眼。
就如他們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也如同他們今後必須延續下去的那樣。
時間停止了腳步。
月光在他們之間描繪出黑與白,鮮明分離的光與影,就那樣相互依偎在遙遠無比的距離。
夜晚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