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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背叛神明之書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 古宮九時 · 6.9萬 字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2 5.背叛神明之書插圖(1)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 2 · 5.背叛神明之書 · 第1張插圖

東方大陸相較於魔法大陸,魔法技術發展得較爲緩慢,優秀的魔法師人數也相對稀少。

「這裏是個混亂的大陸,要全面調查本來就有難度。不過,雖說魔法師人口偏少,其實出生率並不比魔法大陸低喔。」

「意思是,有魔力卻沒成爲魔法師的人比較多?」

「應該說,似乎是在還沒掌握技術之前就死掉了。」

聽到這個過於直接的結論,騎在馬上的奧斯卡仰望天空。兩人正騎馬沿着街道前往強國之一的塞隆。過去在魔法大陸不管去哪裏都使用轉移,要歸功於緹娜夏花費多年時間蒐集轉移座標。而在這片新大陸,得從頭開始做一樣的事。

因此,他們正不斷從一座城市轉往下一座城市進行調查。雖然語言相通,但這裏與魔法大陸的風土民情差異極爲顯著。

緹娜夏抬起手,輕輕驅散炙熱的日光。來自蔚藍天空的陽光隨即稍微緩和了些。奧斯卡抬頭看見頭頂浮現一層如薄霧般的膜,露出傻眼的表情。

「這樣看起來,是不是像只有我們頭上冒出奇怪的霧氣啊?」

「應該是吧。但天氣那麼熱,我想說這樣也沒關係啦……」

「……好吧,反正這裏也沒什麼人影。」

原本他們是搭共乘馬車旅行,但因這條街道前陣子發生過一場不小的戰事,考慮到還有殘兵餘黨的可能性,共乘馬車便暫停營運。對此毫不在意的兩人便自己買了馬在街道上移動,但果然沒有其他旅人,反而到處都倒着乾癟的屍體,或許是遇上了盜賊,連裝備也幾乎被剝得一乾二淨。

緹娜夏毫無感觸地策馬前進。

「魔法師的技術進步,本質上是靠和平時期的研究積累而來。戰爭時優先的是殺敵與求生,所以能用的魔法也有限。而且,一旦魔法師參戰、死去,人口自然會下降對吧?在這樣的條件下,魔法技術的發展無論如何都會很緩慢。」

「真是殘酷的現實啊……」

正因如此,她的祖國鐸洱達爾纔會集合大量魔法師,推動互助制度,塑造一個能讓魔法師全心投入研究的環境吧。奧斯卡在位時期,宮廷魔法師也多半會將時間花在研究上,而非訓練戰鬥技術。身爲王妃的緹娜夏將此視爲正道,所推行的講義也都偏重魔法理論的探究。畢竟她自己非常清楚魔法技術在什麼樣的狀況下才能真正進化。

「所以在這塊大陸,一般人對魔法師的評價其實不高。普遍覺得是『雖然會做點奇怪的事,但很快就會死掉的人種』。真正能妥善籠絡魔法師並加以活用的,大概就只有少數幾個強國吧。不過這種國家通常都會將自國的魔法技術視爲機密。」

「也就是說?」

「因爲這裏沒有轉移網,基本上只能靠一般方式移動。」

「原來話題是要接到這邊啊……」

就算只是要把這塊廣大的大陸走過一遍,以一般的方式移動到底得花上多少年呢?簡直就像個旅行商人了,既然如此,乾脆真的去從事行商也不錯。

魔女露出沒有破綻的微笑。沒察覺其中含義的賣水果女子心情愉悅地繼續說道:

「你們是旅人吧?如何,這國家不錯吧?」

兩人曾對亞里斯緹德說明他們是從魔法大陸來的精靈術士,正在找一種有著書本外形的魔法具。對方回覆「自己並不知道」,但他表示會代爲詢問周圍有無線索。一般來說,要從王侯貴族那邊打聽情報需要相當的準備,所以這樣也是幫了大忙。

「這是你安排的嗎?」

「不好說。畢竟我繼承的是個已經穩定的國家啊。」

「那是因爲我喜歡妳的內在。」

「緹娜夏,要不要繞個遠路?」

總之,他們並不缺時間。奧斯卡望向順着丘陵向右延伸的街道,眯起雙眼。

「啥?」

「妳剛剛說受迪特爾神選中,那是什麼意思?」

兩人越過邊境,將盜賊團押解到最近的城鎮後,便直接轉往塞隆的城都。

「我不要。」

「說法雖然怪了點,不過的確如此。」

聽到丈夫毫不害羞地說出這句話,緹娜夏一下子臉紅了起來。她走近坐在牀邊的奧斯卡,直接坐在他的膝上。看到妻子主動撒嬌,奧斯卡的表情也跟着柔和了起來。

「我拒絕。」

或許是因爲最近常常在外頭露臉,這類型的人老是頻繁出現。就在緹娜夏決定這次要狠狠拒絕他時,那名青年挺起胸膛,自我介紹了起來。

「欸──我纔不要。光是移動就已經很費時間了說。」

就在緹娜夏轉身準備邁開步伐時,手腕卻被身後的丈夫拉住。她這才發現有個年輕人不知何時站在她的面前,兩人差點撞上。於是她連忙低頭道歉。

「畢竟他感覺不像會說謊呢。」

奧斯卡抱着妻子站起身來。窗邊的桌上放着今天採買回來的晚餐。他拉開椅子,讓妻子坐下。

「他們應該是很擅長運用軍隊。不過這也代表他們經歷過不少實戰。」

「那麼,塞隆也擁有神具囉?」

「我叫亞里斯緹德•瑟爾古•諾伊•塞隆。還請您告訴我芳名。」

「像是求婚紀念日的驚喜之類的?雖然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他個性開朗、親切,完全不在意身分的差距,經常出入市區與人羣互動,因此也相當受歡迎。他常因爲一見鍾情而向女性求婚,然後徹底地遭到拒絕,不過鎮上的民衆反而用帶着笑意的眼光看待他。

見魔女毫不留情,青年露出一副傷心欲絕的神情。緹娜夏不禁又仰頭看向丈夫,奧斯卡也露出像是有點胃痛的表情。

緹娜夏環視着大廣場上密集排列的攤販,饒富興味地說道:

「你不是就做得很好嗎?」

「欸──這地方很不錯嘛。自來到這邊的大陸之後,這是目前最沒有屍臭味的城鎮!」

這樣的回答他們已經聽到不知多少次了。兩人道了謝,買了一些水果後便離開攤位,在觀光的同時順便查看攤販,打聽情報。

「嗯,我們是從遙遠的西邊過來的。」

「說得也是。我們這次打聽得也算挺明目張膽的,再加上妳的長相這麼顯眼。如果對方是瞭解那本書價值的人,應該會有所行動。」

「在神代的時代,迪特爾神選中了十二位人類。那些人是當時的王、知名戰士或魔法師,親手從迪特爾神那裏領受了神具,並且接受了『統御人羣、守護人民、參與戰爭』的神命。塞隆王家繼承的血脈,正是當初那位被選上的戰士所遺留下來的。」

「你當初被拒絕的時候根本一點都沒受到打擊吧。」

「嗯……感覺塞隆王家也不是什麼擅長洞察情勢的王族呢。單純就是個武力強盛、深受人民喜愛的國家吧。」

「這樣啊。那王家的成員應該都非常睿智吧。」

緹娜夏又說了一次同樣的話,然後把脖子轉到後面,看向自己的丈夫。

「可能那時候還年輕吧……」

「……塞隆?」

繞完整個廣場後,緹娜夏環起雙手開始沉思。

從特拉瑟斯一路走到塞隆,兩人共經歷了一場戰爭與五場戰鬥。當中有的十分慘烈,也有些只是權宜之計般的小規模衝突。情勢動盪不安的土地一再成爲戰場,百姓也因此疲憊不堪。相較之下,塞隆算是相當安定的國家了。

「妳就是我的命定之人!請和我結婚吧!」

「一般男人要是被說成那樣,早就心碎了吧。」

「嗯。和其他地區有很大的不同,讓我很驚訝。這裏從以前就是這樣嗎?」

不過撇開這些不談,能和王家的人建立關係,對蒐集情報來說是一項寶貴的資源。正因如此,緹娜夏雖然臉上滿是發自內心的厭煩,還是說了句「你想來就來吧……」草草帶過。

她聽了這話才注意到,周圍的人確實都在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看。而且那些視線還帶着幾分看好戲的笑意。難不成這是什麼節目橋段?緹娜夏感到一陣輕微的頭痛,仍舊面對眼前的青年回應道:

緹娜夏微笑回應,這句話其實是在試探。如果宮廷裏有一本記錄全部歷史的書,那麼塞隆王家或許也能將周邊諸國的動向猶如囊中物般掌握。

他們聽說過塞隆是由遊牧民族所建立的強國,然而這是他們第一次在東方大陸見到國家的主要都市設有轉移網。事實上,塞隆城都的人潮衆多,熱鬧程度不亞於最初造訪的特拉瑟斯城都,而且現在並非慶典時期,平常日子就已經如此繁華。

「看來是個相當穩定的國家。」

「哎呀,妳不知道『神選之人的神話』嗎?看來是從相當偏僻的鄉下來的呢。」

「你以前被我講得更狠也沒事喔。」

「因爲是咒具所以沒壞,這樣到底算不算幸運呢。」

「別鬧了,那樣整個大陸都會陷入混亂。」

夕陽西下,回到旅社房間的緹娜夏由衷地這麼抱怨。奧斯卡之所以露出苦笑,大概是因爲他自己就是「怪人」代表。這天他們先簡單繞了城都一圈,確認商店的位置與大致地形,後來想說纔剛來第一天,便決定提早打道回府。

魔法大陸那兩本也一樣,歷經數百年依舊完好無損。當時咒具的管理者認爲「可以毀了沒關係」,才成功消滅了那兩本書。第三本書應該也已經進入了可被連鎖消滅的狀態,但它不會自行損毀,所以必須親自找到並加以焚燬纔行。

「畢竟一路旅行到這裏,治安差到我一度以爲回到黑暗時代了呢。雖然我們隨時可以移動到下一個國家,但在宮廷裏任職的那些人壓力肯定非常大吧。」

「如果能順利找到當然最好,就算不行,若持有者發現有人在打聽那本書的下落,主動現身來對付我們,對我們來說反而更方便呢。」

那是個看起來年約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擁有一張能窺見出身良好的端正面容。

聽到這名青年說出帶有塞隆王族姓氏的名字,兩人不禁面面相覷。

後來他們被埋伏在丘陵陰影處的盜賊團突襲,並正面殲滅了對方。

這句話顯然不適合作爲接受道歉的回應,緹娜夏聽到後,抬頭看向對方。

「也是,那我們就正面迎戰吧。」

亞里斯緹德,是塞隆王家的庶出王子。

「不過,那男人看起來應該不曉得那本書。」

「只要維持一定水準以上的武力,就能着手整頓內政,而內政穩定後又能進一步提升武力──雖然這樣的良性循環纔是理想狀態,但實際去做應該很困難吧。感覺很費工夫啊。」

然而,對那句聽來像是奉承的話,對方卻是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或者是由我自己設立一套轉移網也可以。」

「因爲塞隆王家是受迪特爾神選中的血統嘛。回顧歷史的話雖說有一些波折,但這座城都從未讓敵軍入侵過。倒是常常發生小規模衝突就是了。」

「這裏設有轉移陣……好厲害……」

暗金色的頭髮與翠綠的雙眼,使他整體給人一種明朗的印象。不過也許只是因爲他笑容滿面纔會讓人這麼覺得吧。那名青年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這羣被擊潰的盜賊團剛好是塞隆國內懸賞通緝的對象。

奧斯卡苦笑着說出這番話,既沒有高估,也沒有低估自己的實力。

「爲什麼我總是特別受這種奇怪的人青睞啊……」

「啥?」

聽到緹娜夏不經意脫口而出的嘀咕,奧斯卡不禁笑了出來。能讓別人開這種玩笑,可見塞隆王家頗受民衆愛戴。緹娜夏重新打起精神,繼續發問。

「書?不知道耶。那麼久以前的書應該早就不見了吧?如果妳真的想找,就去古物商看看吧。」

兩人早已將馬匹變賣,並訂好旅社、放下行李,現在是爲了蒐集情報而來到市中心。以這座城鎮的規模來看,調查起來少說也要花上兩週。

在身爲魔女、親眼見證過黑暗時代的緹娜夏看來,他的能力其實非常適合應對亂世,但他的本性則偏向太平盛世。緹娜夏覺得這種反差很有趣,不禁淺淺一笑。這時,一名賣水果的女性朝着很是親密的他們搭話。

「──我一見到妳,便感受到命運的召喚!」

「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

儘管如此,緹娜夏看起來還是被那個過度開朗、百折不撓的王子搞得心力交瘁。不管是婉轉地拒絕,還是直接明說都沒有用,最後還是那名像是隨從的女性出面制止,他才終於喊着「我會再來見妳的!」揮手離去。那名看起來像是魔法師的隨從滿臉通紅,大概是羞愧到不行吧。

聽着這段從未聽過的神話,緹娜夏露出欽佩的表情,追問下去。

「咦……」

「拜託妳再考慮一下!」

「纔沒有那回事啦。正好相反呢。不過正是因爲那樣我才喜歡。」

「也對,畢竟我們纔剛認識沒多久嘛!現在對彼此還不太瞭解,妳說的也有道理。我會努力讓妳慢慢認識我的!」

他們確定目前在找的那本書是在黑暗時代初期,隨着移民一起流入這塊大陸的。然而當時的移民如今已散居整個東方大陸,與當地原住民混居,要循線追查實在有難度。據說移民在剛抵達這塊大陸時,還將那本書稱爲「神之書」來崇敬……但從那之後便再無音訊。

「哇,好沒必要的正面思考……」

「爲什麼你要擺出這張臉啦?」

「對了,妳知道很久以前從魔法大陸帶來的一本書嗎?是本綠色封皮、沒有書名的書。」

兩人一邊輕鬆地聊着天,沿着街道筆直前行。

「總之,還是照慣例去古物商看看吧?」

露克芮札曾說過,神具並非外部者的咒具,但它們果然是強大的武器。緹娜夏接着問出正題。

「這個嘛,大部分的神具據說都被封印起來了啦。好像是因爲它們的威力太危險,甚至能炸燬一整座小國。現在還保有神具的,據說只有凱雷斯門提亞而已。畢竟那裏是神之國嘛。」

看着丈夫露出難得一見的表情,緹娜夏傻眼地把視線轉了回去。眼前的青年雖然「唔」地露出惋惜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原來如此……」

「沒有。而且……現在目光都集中在妳身上,不如先回應他吧?」

「舊傷有點疼……」

「不好意思,是我不小心……」

「雖然能喫到各國料理是挺不錯的,但我也差不多想喫喫妳做的飯了。」

「要不要找個地方買房子?我們已經累積了不少轉移座標,感覺應該也可以有個據點了。」

「這也是個好主意……」

莉絲希恩根本不會做菜,所以奧斯卡上一次喫到妻子親手做的料理已經是六十年前以上的事了。雖然感覺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只要兩人如今還能像這樣在一起,就無須再多求什麼。緹娜夏邊擺着盤子邊笑着說:

「不過,你真的變得圓滑多了呢。以前若當面看到有人突然向我求婚,肯定會更生氣的吧。」

「呃……因爲看到他樂觀成那樣,反倒讓我不知道該怎麼生氣。」

「啊,果然是這樣啊。就是看到你一臉錯愕,所以我纔沒把話題丟給你的。」

「有一部分是因爲要是我出面的話,那傢伙感覺會更加激動,不過如果他真的太沒分寸,我還是會出面的。」

「跟在他身旁的女性好像有察覺到我們的關係就是了。」

他們兩人即使只是自然地相處,也給人一種夫婦般的親密感。大多數人都能從這樣的氣氛察覺出來,只有對這類細節遲鈍的人才不會發現。

緹娜夏開始用魔法將買回來的湯連同連容器一起加熱。這段時間,奧斯卡打開了酒瓶。兩人分工合作整理好餐桌。他們這次買的一半是沒喫過的料理,另一半是熟悉的菜色,從攤販的樣子來看,塞隆的文化水準應該相當不錯。

緹娜夏喫着熏製鳥肉,回顧剛纔聽到的事。

「不過,那個神選之人和神具的傳說很有趣呢。」

「神具就和之前從露克芮札那邊聽說的一樣。據說是威力很強的武器,我想親眼看看有多厲害。」

「嗯~應該是在大陸動亂的時期出現的吧。然後因爲威力太強而被封印起來……應該有比肩魔女的程度吧。」

「那種東西居然還有十二件,這也太危險了吧?這塊大陸搞不好都要變焦土了。」

「我們應該慶幸當時的人們還有把那些武器封印起來的判斷力吧。或者,包含這點在內都是神的判斷也不一定。畢竟這邊的大陸好像比魔法大陸更常有神直接出手介入。」

魔法大陸的主神是艾迪亞,但關於艾迪亞神的傳說並不多。頂多就只有迎娶了人類妃子,還有他們所生的孩子們四散於世界各地,幫助人類生活之類。而這些孩子也在神代終結之時離開了人世。艾迪亞與其他四位兄長神不同,他的觀點是「人類的世界應該交給人類自己決定」,因此幾乎沒有命令人類這麼做、那麼做的逸話。

相較之下,這邊大陸的神就顯得積極得多,居然會親手賜予武器並說「去戰鬥吧」之類的。

「到頭來,所謂的神到底是什麼啊?像地方的神其實是高階魔族吧?那麼艾迪亞和迪特爾達之類的該不會是最高階魔族吧?」

「怎麼一點脈絡也沒有……」

因爲夠強,能做到的事情自然也多,也正因如此,纔會撿回像她這樣的女人──緹娜夏是這麼想的。不過奧斯卡自己倒說這是「幸運」,所以她也儘量不把這種自我貶低的想法表現出來。

緹娜夏與奧斯卡分頭行動,奔走於各地的古物商間,此刻正抬頭看着那位不請自來的青年。

「緹娜夏,別鬧他了,這樣會讓事情沒完沒了。」

「我能理解大家爲什麼會想批評。」

於是正當兩人考慮要前往下一個國家,或是先挑箇中意的地點買房子時……對方就提出了決斗的申請。緹娜夏原本提議無視,直接退房離開,不過奧斯卡卻說「畢竟他都幫我們調查了,最後就奉陪一下吧」,接受了挑戰。

「這、這樣啊。或許是我剛剛聲音太小了,真是抱歉。」

「不過呢,這邊的大陸流傳的神話版本其實更詳細一點。其中提到『迪特爾達神用神之長槍把大陸燒成五塊』。實際上從整體輪廓來看,這邊的大陸西岸和魔法大陸的東岸是可以完美拼起來的喔。」

「所以,我會找妳說話也不全是帶着私心。精靈術士非常少見,在這個大陸幾乎沒見過。」

緹娜夏啜飲着那杯白濁的酒,這樣說道:

「嗯……應該是『強大』吧。」

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帶着冰冷的目光如此說道。亞里斯緹德看到這種反應,顯得垂頭喪氣。

儘管亞里斯緹德之後也不斷提供調查結果,但既沒有查到與書有關的情報,也沒人接觸正在調查這件事的他們,如意算盤徹底落空。

「其實,大陸歷史文化研究所最近收到了一篇很有趣的論文。魔法大陸不是有很多斷崖絕壁嗎?」

「……啥?」

緹娜夏看向青年身後,隨侍的女性慌忙低下了頭。從她的表情判斷,似乎不是旁人貼心地主動幫忙,而是青年自己迅速採取了行動。看樣子,應該很快就能蒐集到王侯貴族的情報。亞里斯緹德聽見這話,一下子露出了欣喜的眼神。

「的確如此。我也是到了這裏才知道,精靈術士原來是魔法大陸特有的存在。」

這個人的精神之強韌實在教人驚訝。青年刻意擠出笑容向緹娜夏詢問。

「我想,應該是真的有『某種存在』吧。比人類遠遠強大許多,又不是魔族的某種存在。我們也是因爲世界本身的意志推動纔會變成現在這樣,我在想會不會是那個類似的存在曾經以實體顯現在這個世界。」

在丈夫的勸說下,身穿白色洋裝的魔女勉爲其難地閉上嘴。她退到後方,雙臂環胸,在她眼前的奧斯卡則重新握緊了手中的一般長劍,對青年說道:

「尤莉亞小姐!妳有在聽我說話嗎!」

奧斯卡回想起自己認識的最高階魔族。那位個性極度難搞的男人,單單因爲「對人類感興趣」這點就被同族視爲異端。在那樣的狀況下,實在難以想像會有五個人同時來到人類位階,而且以那種個性,更難認爲他們會好好地與人類接觸。

亞里斯緹德身後的隨侍女性也連連點頭。昨天他根本沒有意識到奧斯卡的存在,想必是回去之後才從她那裏聽說的。

「如果是熔岩就不會這麼筆直平整了啦──不是有大陸分割神話嗎?」

不過在那之後,亞里斯緹德還是每三天就會跑來找她。

不過,那終究是他們無須涉入的領域。或許將來有一天會有所牽連,但現在已經有人明確指出「神具與他們無關」。既然這趟搜尋之旅本就毫無頭緒,還是乖乖聽從其他人的建議吧。兩人後來一邊開心地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一邊共享晚餐。

「突然讓我想起雷格了耶……」

「如果我贏了,我希望尤莉亞小姐能留在這個國家!」

「……被燒斷是什麼意思?熔岩嗎?」

她乾脆的回答讓亞里斯緹德明顯地垂頭喪氣,觀衆席也傳來一陣笑聲。不論他說什麼,調查如今已告一段落,正好也到了要離開這個國家的時候。

「就是神明把原本的大陸切成五塊的那個故事嗎?」

「那真是太好了。話說回來,您特地來見我,是否表示找到了我想尋找之物的相關線索呢?」

亞里斯緹德不甘心地大聲反駁,但緹娜夏選擇無視,繼續蒐集情報。

奧斯卡的強大並不是單一層面的。被魔女下了詛咒,卻選擇鍛鍊自我的那股意志;選擇她之後,願意耐心地陪伴她的那股耐力;接受她的生存方式,並作爲她的抑制力而行動的這份溫柔,這一切都是他的「強大」所在。

到了她終於決定要好好訓他一頓的那天,青年竟然向奧斯卡提出了決鬥。

「尤莉亞」是緹娜夏昨天所用的假名。

「我發誓,會奉上我的一生來讓妳幸福!」

「咦……那、那果然是昨天一起的那位……?」

「畢竟露克芮札本身就是個難以捉摸的人。」

不過這是兩碼子事,單論劍術,事實上應該幾乎沒人能勝過奧斯卡。

「那個……我去問了父王和幾位兄長,不過他們都不知道。我也儘可能問了城裏的人,但沒人知道。現在正向諸侯們打探,目前有五個給了回應,不過似乎都沒什麼頭緒……」

「沒錯。」

「啊……原來是這類人士啊。」

「不會。」

聽到她斬釘截鐵地回絕,青年立刻垂下了肩膀。雖然看起來有些可憐,但既然已經請他幫忙,就更該事先表明態度,以免讓他抱有不必要的期待。

就連奧斯卡治理國家的那個時代,神明也早已被視爲「或許根本不存在的信仰象徵」。如果實際上祂們真的是照着神話那樣將大陸分割了,學者與魔法師恐怕會陷入大混亂。

「這正是那篇論文的內容啊。雖然被人批評太過天馬行空了就是。」

「我們的任務是排除來自世界之外的東西,不是解開世界本身的謎團,對吧。」

「我想露克芮札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叫我們不要干涉的。」

「這篇論文詳細調查了魔法大陸的斷崖絕壁,一路延伸到海底。結果發現,除了被侵蝕和風化削去的部分之外,有大範圍區域明顯殘留着『被燒斷』的痕跡。厲害的是,這篇論文還針對東方大陸做了同樣的調查,結果發現兩邊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雖然南側有些比較平緩的海岸線,但據說那是因爲洋流的影響。不過北岸和西岸的斷崖是真的不少。但因爲東方大陸也是如此,所以奧斯卡認爲「大陸的外緣本來就是那樣」。

儘管不認爲魔女之名會流傳到這個大陸,但爲了保險起見,她還是借用了生母的名字。再加上近來除了丈夫之外,她並不怎麼喜歡被別人叫名字,用這個假名也是剛好。

「殿下一直關注我,不會影響到您的工作嗎?」

「這個挖苦也太莫名其妙了。」

「啊──聽妳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

「但、但是妳還活着嘛!」

「我、我的意思是……妳還沒有跟他相伴到死……那麼我應該也有挑戰的權利……」

奧斯卡也只是作爲基本常識知道這段內容,從未仔細思考過其中的含意。他一直認爲那只是後人編造出來的神話罷了。

奧斯卡有時也會給人那種感覺,但那其實是他的經驗與思考得出的結論過於迅速,看起來纔像是直覺而已。至於亞里斯緹德,恐怕纔是真正那種直覺特別好的人。不對,他昨天根本沒察覺到旁邊的奧斯卡,也許直覺還是有點遲鈍。

「實在萬分抱歉……」

「這個國家到底自由到什麼程度啊?我不是說過我已經結婚了嗎?」

「我已經愈來愈搞不懂了。」

奧斯卡的個性基本上可說是所有要素都歸結於精神上的強韌。

「那個就是所謂的神嗎?露克芮札有說什麼嗎?」

「那麼,如果我比妳選擇的那位更強,是不是就有機會讓妳考慮我了!」

「我曾祖父是那種人嗎?」

然而這時,他的妻子在臉前豎起一根手指。

城都的廣場中央,已經聚集了人山人海的圍觀民衆。亞里斯緹德正用宏亮的聲音高聲發表宣言,而面對他的奧斯卡只是苦笑着聽他說完,看得出來相當配合。或許這就是年紀帶來的從容,但想到比他活得更久的緹娜夏其實並不怎麼溫和,這大概也是他的個性使然吧。

「唔──我想應該不是。我自己曾經成爲最高階魔族,所以很清楚這點,他們真的對人類沒有任何興趣。而且他們彼此沒有血緣關係,和那五位兄弟神沒有任何關聯。」

「如果能找到其他三塊大陸,比對神話與海岸線的形狀,也許就能再釐清一些問題。不過那並不是我們的工作。」

「嗯,是啊。」

但亞里斯緹德似乎是照字面理解了這句話,戰戰兢兢地問道:

魔女說「再繼續聊她就扯太遠了」,將話題拉了回來。

「你不覺得兩塊大陸的形狀都很接近非常完整的方形嗎?一般的島嶼應該不會長那樣吧?」

四周的圍觀羣衆都開始偷笑。據說亞里斯緹德對女性一見鍾情後做出的脫序舉動,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對城都居民來說,這根本已經成爲「受人愛戴的王子主演的娛樂節目」了。被捲入這場鬧劇的緹娜夏扶着額頭。

她斬釘截鐵地回答後,亞里斯緹德又垂下了肩。雖說看着也挺有趣的,但是否能用「有趣」來輕描淡寫地看待倒也難說。

「尤莉亞小姐,您今日依舊美麗動人!光是能見到您,我每天就覺得人生閃閃發亮!」

「我已經有伴侶了,不會回應您的邀約。」

大陸分割神話,是指過去世界本只有一塊原初大陸,然而在某個時期,治理原初大陸的五位兄弟神對於人類這個逐漸增多的族羣應該如何處置有了不同意見。最終他們決裂,並將大陸一分爲五,各自統治一方。

「妳該不會想說,是因爲被恣意地分成了五等分,所以是四角形吧……」

「我可以順便請教一下,妳最重視伴侶哪部分的特質呢?」

「啊……像這樣看街上的情況也算是我工作的一環。父王常對我說『你這種做法總是會發現別人察覺不到的正確答案』!」

「這、這很難說吧!」

還只是昨天的事,今天不可能馬上有進展。亞里斯緹德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

自來到東方大陸,轉眼間也快滿一年了。

「所以,我也覺得要放棄還太早了!」

這個世界依然隱藏着不爲人知的謎團。不,應該說「曾經存在過謎團」纔對。畢竟神明據說早已離開了人類的世界。

「我拒絕。」

緹娜夏注視着他,觀察他接下來會有什麼反應。就在這時,亞里斯緹德猛然抬頭。

「您大概贏不了他。勸您還是別做傻事。」

「只要比妳選擇的人更強就好了吧?我對自己的劍術還算有點自信!」

「我不去。」

「沒有。她對於那種來自世界的記憶時好時壞。會忘記自己說過的話,也會突然冒出一些別具深意的話。我在想,搞不好每個位階能保有的記憶範圍是不一樣的。像她現在屬於人類位階,能記得的事情似乎也是最少的。」

如果因此就不肯繼續幫忙,那也只能認了。不過他誠心誠意地協助緹娜夏他們尋找東西,這麼做也算是給對方一個尊重。

「然後,那個,尤莉亞小姐,今天要不要一起外出騎馬──」

「完全沒有。」

緹娜夏笑着對亞里斯緹德揮了揮手。

「……您的行動意外地迅速呢。」

偶爾會有這種人,能憑着野生的直覺找出問題與解決方法。

「所以說不是那個意思啦。」

「我們已經相伴到死了。」

「好了,隨時可以開始。」

「那麼,請多指教!」

這聲莫名有活力的吶喊成爲了開場信號,決鬥正式開始。

在國內,對亞里斯緹德的評價是「雖蠢但強」。

這不僅指他個人的戰鬥能力,也包括他身爲軍隊指揮官的實力,稱得上是象徵這個國家武力的一人。據說他小時候曾以人質的身分被送往鄰國伊克雷姆留學數年,但即使處於那樣的處境,他也毫不氣餒,持續磨練自己的劍術。嚴格來說,他與伊克雷姆的王子們同堂學習了政治,但那些東西他完全沒學起來,最後悠悠哉哉地回國了。看到除了劍術突飛猛進之外,其他都和原來沒什麼兩樣的亞里斯緹德,宮廷的人也只能認命地說「這大概就是王子的個性吧」。就算如此他仍能受到接納,是因爲他既是庶出王子,又擁有表裏如一的個性,深受衆人喜愛。

「這塊大陸的王族會有那種個性,肯定是非常稀有的吧。」

曾身爲黑暗時代女王的緹娜夏對此十分理解。他的存在對於身邊的人來說應該是一種療愈。若再加上「強大」,那自然會很受歡迎。

從亞里斯緹德的劍路可看出他日積月累的鍛鍊。雖然多少有些用蠻力橫衝直撞的感覺,但他勝負直覺極強,能夠掩蓋這項缺點。速度也遠勝緹娜夏,若真要以劍決勝負,想必一下子就會分出高下。不愧是能在亂世立於戰場的劍士。

這樣的青年正朝奧斯卡果敢地揮劍。以未經鈍化的真劍來進行決鬥,這份爽快的膽量也令人讚賞。

猛烈襲來的劍勢讓奧斯卡暫時陷入守勢。每當刀劍交擊之聲響起,圍觀的羣衆便會驚呼出聲。

緹娜夏簡單環視這些看熱鬧的民衆,最後將視線停在亞里斯緹德的隨侍女性身上。對方很快察覺了緹娜夏的目光,臉色瞬間發白。魔女看着她那副表情,忍不住苦笑。

──亞里斯緹德確實很強。

但奧斯卡遠在他之上。他看起來之所以像是被逼入防守,也只是刻意這樣引導。那名女隨侍已經察覺了這點,觀衆中似乎也有幾人看得出來。而最清楚這點的……正是亞里斯緹德本人。

「爲什麼!」

「你問我爲什麼……我可是聽說你評價不錯呢。」

人民期待的是亞里斯緹德發揮精彩的表現,因此若壓倒性地擊敗他,反而會讓民心受傷。就算同樣是輸,也有不同的敗北方式。

亞里斯緹德往前踏出一大步,將奧斯卡的劍向外側一撥,隨即迅速收劍,刺向對方露出破綻的腹部。

看似必中無疑的攻擊,讓周圍的人們不禁屏住了呼吸。

但奧斯卡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招,右腳往後一退、身子一仰。

「……!」

緹娜夏走進屋裏。這棟房子由一間廚房與三間房間組成,雖比魔法大陸的宅邸小上兩圈,但要用來休養已是綽綽有餘。她雀躍地巡視各個房間,詢問丈夫。

「聽說是一位魔法師,年紀大了後覺得住在這裏太辛苦,便搬到附近鎮上女兒夫婦的家了。」

「再來就是……你老是來勾搭我妻子,多少還是有點令我不是滋味──算是回敬你一下。」

「……我原以爲,賽諾瓦會與亞娜在一起的。」

「謝謝你!我真的好高興!」

兩人就這樣透過轉移前往最近的城鎮,採買了必要的用品後再回到家中。緹娜夏把廚房用具搬進廚房,接着似乎是決定先解決水源的問題,走到外面便開始詠唱。

不過對此一無所知的觀衆還是一陣歡呼。見亞里斯緹德露出懊惱的表情,奧斯卡笑着說:

雖然下一個調查地點已決定爲強國伊克雷姆,但若接着直接前往,緹娜夏看起來似乎會太過疲憊。在原本的魔法大陸,他們也有設定一段時間回宅邸暫時休養,這次也該先稍作喘息。

「需要石材的話我可以搬過去。」

「我不是想一直躺着啊……只是起不來而已……」

雖然國土並不廣闊,但這個皇國擁有經過鍛鍊的武力,與無數不可思議的傳說點綴,被稱爲最接近神的國度。甚至有傳說提到他們曾直接從主神迪特爾那裏獲得神之武器。即使神代早已遠去,這個國家依然深深牽動著有力諸國的目光。

「順便挖個通到海面的通道吧,這樣就能游泳了。難得地點這麼好。」

採購時,他們也買了不少加工用石材。因爲四周沒有其他住戶,可以隨手將買來的東西用轉移丟在外面,所以一次就能採買大量物資。緹娜夏用懶洋洋的聲音回應他。

周圍逐漸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衆人也都從亞里斯緹德的宣言明白這場決鬥不過是一場橫刀奪愛的鬧劇。

「白色或藍色~」

讓他在羣衆面前保住面子,卻狠狠地對他的自尊來個迎頭痛擊。

奧斯卡望着她的身影,不禁莞爾一笑,從後面跟了上去。

「在我認識的人當中他是最聰明的。有時候甚至像能看透各國動向一樣!」

「是我們的家!」

既然身爲王族,自是理所當然。

「他能在凱雷斯門提亞好好生活嗎?」

當年他住在一個偏僻山村,邊修繕父母留下來的房子邊生活,從村裏的大人那裏學了不少東西,他自己也滿喜歡「找出問題原因再動手修理」這種流程。不過說到料理方面,是完全沒進步,因爲他認爲只要能喫就行,不太在乎味道。這大概就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吧。

面對父親──伊克雷姆國王的提問,王太子菲雷烏斯點了點頭,耳垂上的耳飾跟着輕響。今年六十三歲的國王眼角的皺紋深深皺起,仰望着自己的兒子。

──如果真有不會犯錯的賢者存在,那麼他是否擁有被隱藏的智慧之源呢?

從窗戶望去,映入眼簾的是一整片汪洋。午後的陽光照射下,海面白光閃爍。就這樣往西南方向過去,就通往魔法大陸。緹娜夏眯起雙眼,聞着那混合著鹹味的海風。

「菲雷烏斯不擅長自己戰鬥喔。啊,他是伊克雷姆的王太子,也是我的好友。他總是說『我動腦就好』。所以真的有什麼狀況,我會助朋友一臂之力!因爲菲雷烏斯從不會出錯嘛!」

伊克雷姆是塞隆的鄰國,也是歷史悠久的強國,但目前還沒有深入調查。奧斯卡考慮到亞里斯緹德曾在伊克雷姆留學,便趁機稍微打聽伊克雷姆宮廷的情報。而這次的回答,可說是極爲接近「正確答案」。

「原來如此,我聽說伊克雷姆的王太子是個能幹的人才,看來傳聞不是空穴來風。」

然而在塞隆的城都,她總算久違地放鬆了身心。因此,緹娜夏帶着一絲感謝的笑容回應他。亞里斯緹德見狀,瞬間露出充滿期待的眼神。

凱雷斯門提亞是整個大陸最古老的國家。

她興致勃勃地打造着排水設施。畢竟她以前可是親自設計過法爾薩斯城都的整套下水構造,對她而言,動手改造這種小屋子應該一點都不難,反倒像個更自由有趣的遊戲。

尤其是那位年輕女皇也正好到了該選擇夫婿的年紀,這個事實讓包括伊克雷姆在內的周邊各國都無法冷眼旁觀。就在各國彼此觀望,陷入半膠着的局面時,率先踏出一步的是主張「讓弟弟成爲女皇之夫」的菲雷烏斯,這讓國王無奈地再次嘆氣。

「啊──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對我們來說倒不是什麼大問題就是了。」

「他本人也已有所覺悟。」

「因爲我以前一個人住過。還是拉朱的時候什麼都是自己來的。」

「既然來了,我們待會就去看看吧。」

這棟屋子原本只有洗澡的空間,並沒有浴缸。不過緹娜夏喜歡在浴缸裏慵懶地泡着讓自己慢慢解凍,奧斯卡原本也打算裝個浴缸,自然沒有異議。

「那個國家令人難以捉摸。你也知道吧?唯獨那個國家沒有被記載於那本書上。」

國王吐出最後一口長嘆。

「知道了。」

「不過,買房子不會太花錢嗎?」

王座之間──數百年來無數決策在於此落下。在這片瀰漫着空虛氣息的空間裏,父子倆宛如隔着一道幽暗的河流般彼此對峙。

由於這塊大陸會讓人聯想到黑暗時代,老實說她已經有些厭倦了。

「這裏沒有水源耶。之前住的是魔法師的話,會是用轉移魔法去採買的嗎?我可以稍微調整一下水脈嗎?」

屋內也保留了基本傢俱,恰到好處。回到玄關的緹娜夏直接撲向正在開窗的奧斯卡。

「要把賽諾瓦送往皇國凱雷斯門提亞?」

聽到他突然提起鄰國,緹娜夏的眉頭微微一動,不過亞里斯緹德本人似乎毫不懷疑,乾脆地回答:

「好久沒打得這麼痛快了。你在伊克雷姆那邊的熟人,也有這種程度的實力嗎?」

「這不是能不能的問題。既然賽諾瓦也身爲王族,就有義務履行自身的職責。再說,如果是凱雷斯門提亞的女皇,不僅年紀上很匹配,彼此的血統也無可挑剔。在其他國家搶先提出夫婿人選之前,我們應該先有所行動。」

從敞開的窗與門傳來如歌般的詠唱。奧斯卡聽着那悅耳的旋律,把面向海邊的窗框漆成白色。過了一會兒詠唱停止,緹娜夏從外頭跑了過來。

父王這麼說完,又輕聲喃喃了一句:「亞娜說不定會傷心呢……」

簡直就像在表演特技。讓對手完成這種動作,正代表雙方實力懸殊的差距。

「精靈術士果然什麼都會啊。沒關係喔,反正也沒有別人會看到。」

緹娜夏像孩子一樣歡呼,朝丘陵上奔跑而去。

但身爲逸脫者的這對夫妻不同。他們的表情沒有波動,對彼此悄悄使了個眼色。

「其實不會啦~」

「在以前的宅邸這種事應該都是立特拉負責的吧,你怎麼也會?」

然而四人之中,那位酷似體弱王妃的女兒在十八歲時便因病過世,而本被寄予厚望的長子也在年輕時與刺客同歸於盡。結果留在他身邊的,只剩下兩位兒子。

當他抬頭時,奧斯卡已將長劍劍尖抵在他喉前。

緹娜夏邊拉開玄關門邊問:

奧斯卡揮動換到左手的長劍,劍刃重重擊在亞里斯緹德輕甲的金屬部分。

緹娜夏一臉開心地打開玄關,邊哼着歌邊設下防禦結界。

聽到如此斬釘截鐵的回應,父王一瞬間屏住了呼吸。領悟到兒子真正的用意後,王凝視着臉色愈發嚴肅的王太子。

在最後的最後聽到的這個情報,究竟是不是關鍵呢?

自從來到東方大陸之後,她還是第一次表現出如此神采奕奕的模樣。看到這樣的妻子,奧斯卡也由衷感到開心。緹娜夏就這樣走出玄關,似乎繞着房子走了一圈後,從玄關外對他大力揮手。

就在亞里斯緹德察覺「自己是被誘導的」那一刻,奧斯卡已將劍繞過身後,換到了左手。

然後,他想在自己握住的那隻手輕輕一吻,所以緹娜夏毫不客氣地賞了這名青年一記巴掌。

因此以這種方式收場恰到好處。圍觀的羣衆們起鬨說着「很有趣喔,亞里斯大人!」、「下次不要再騷擾人妻啦,加油啊!」,就這樣陸續散去。這時,奧斯卡向亞里斯緹德伸出手。

「這裏離城鎮有段距離,所以價格便宜。要採買也不方便,萬一有山賊闖入也很難防守吧?」

「如果你能就此放棄對我妻子的念頭,我會很感激的。畢竟和你不同,我只有妻子一個人。」

兩人正這麼思考時,亞里斯緹德已經執起了緹娜夏的手。

「這次我雖然落敗了,但爲了將來能成爲配得上妳的男人,我會好好努力。」

「不過風景真的不錯。從這邊可以俯瞰神之槍焚燒後形成的斷崖地形。」

「需要往地面挖深洞的地方,應該不能算是地點好吧?」

「您會准許吧,父王?」

在奧斯卡的攙扶下站起來,亞里斯緹德挺起身子,已經恢復了以往坦率的模樣。

「不需要。不過,辛苦您了,謝謝您幫了這麼多忙。」

奧斯卡漆完一扇窗框,準備轉向另一間房間繼續塗下一扇。走到一半時,奧斯卡順便朝洗浴區看了一眼,發現先前買來的石材已經被改造成一座大型浴槽。牆壁的一角開了個圓洞,從那裏流出帶着蒸氣、白濁的熱水注入浴缸。乍看之下,似乎還沒有設置止水的機制,想必只是暫時的配置吧。

「之前的住戶呢?」

「太好了!那我順便蓋一間浴室吧!」

「正因如此,我們纔要派賽諾瓦過去。」

其中的幼子賽諾瓦果然也是體弱多病,而且他的個性太過溫柔,實在無法放心將王族的責任託付給他。今年他已二十一歲,宛如籠中鳥般居住於宮城深處,每當見到那張酷似王妃的面容,國王心中便無可自拔地感到憐惜。

「不會,我應該更早設個據點纔對。家務交給我,妳可以先去睡一覺。」

這位國王過去有四個孩子。備受民望、誠懇正直的長子與其妹妹,雖性格冷淡卻極其優秀的次子菲雷烏斯,與最年幼的弟弟賽諾瓦。

「我會用魔法把它們吸過來,沒問題的。最近我都沒怎麼用精靈魔法了,偶爾還是得用一下,不然魔力會生鏽。」

她把手按在洗浴區外側的牆上,再次開始詠唱。看來是想將引來的水脈導入屋內。奧斯卡對着處於視線死角的妻子出聲說道:

「順便把外牆也重新上個漆吧。妳喜歡什麼顏色?」

「打掃完再去採買晚餐材料吧,我有很多想用用看的食材喔!」

菲雷烏斯動了動缺乏血色的嘴脣,用冷冽的語氣開口問道:

那股衝擊讓青年踉蹌跪地。

「好吧,我准許了。」

菲雷烏斯並未動搖。他毫不猶豫地回望父王與遙遠的未來,然後點頭。

「會生鏽嗎?」

但不論如何,與她一起從零開始打造新生活,無論幾次都讓人感到開心。奧斯卡望着被海風吹拂的窗框。

「菲雷烏斯,你……」

「真是一段溫馨的故事呢。」

「真令人期待啊。那我去買點其他東西好了,畢竟水路好像需要整修。」

兩人所在的是東方大陸西岸,一座突出斷崖上方的小丘。山丘上綠草如茵,有一棟小屋立於其上,是奧斯卡趁着出售時買下的。

確認完現況後,奧斯卡對不知道在哪裏的妻子喊道:

「緹娜夏,熱水的流速超過排水速度了喔。」

「咦咦咦──!? 我馬上關掉!」

話音剛落,緹娜夏就直接撞上奧斯卡的背。她大概是從另一個房間衝過來時沒看前方。見妻子身體被彈開差點跌倒,奧斯卡立刻伸手抱住。

「抱歉,我站在奇怪的位置。」

「沒、沒關係……因爲只有這個位置看得到浴室的情況,你會站在這裏也是當然的……」

緹娜夏按着額頭揮了揮手。隨後,牆上洞口流出的熱水便停止了。差點滲到其他房間去的熱水也在轉眼間蒸發消失。

「我還以爲已經能跟排水平衡了,大概是傾斜設計不夠吧……我稍微調整一下。」

「慢慢來就好。我把窗戶刷完後會去弄外牆。」

「好──!」

緹娜夏脫下鞋子光着腳,毫不在意衣服會溼,直接把手伸進浴缸裏面調整結構。奧斯卡看着她,就這樣離開洗浴區。

他一扇扇地刷着窗框,並動手整理外牆,這段期間緹娜夏就在他視線一隅小跑步地來回穿梭。她這樣簡直就像剛來到新家後蹦蹦跳跳的小貓,非常可愛。

夕陽沉入海面之時,兩人所居住的小屋也終於點起了第一盞燈。

不論是自由地改造房屋,還是動手下廚,對她來說都是生活中令人愉快的日常。兩人喫飯的時候,緹娜夏像個少女一樣興奮不已,讓人聯想到剛來宅邸時的莉絲希恩。她們果然是同一個人,少女般的純真也是她的一部分。

在與奧斯卡獨處的時候,她的精神彷彿會逐漸純粹。或許也可以說那是稚氣未脫,但正是這樣的時候,奧斯卡總覺得她能從所有責任與枷鎖中獲得真正的自由,所以格外喜歡她這種模樣。

「奧斯卡,要不要一起洗澡?我做得比較大間,兩個人一起也沒問題喔。」

「嗯,好久沒一起泡了呢。」

自從來到這塊大陸以後,他們多半是借用旅社裏附的小浴室,有時甚至借不到,只能用水簡單擦拭身體。儘管奧斯卡之前曾數次想起妻子嗜泡澡如命的習慣,問她「要不要找間有大浴場的旅社?」,她卻總是用一句「沒關係喔~」輕輕帶過。實際上,也許是因爲這塊大陸氣候乾燥,長時間泡澡的習慣並不普遍。奧斯卡也就順應當地風俗,沒有特別堅持。不過,妻子果然還是很想泡澡吧。就算長年相伴,有些細節還是會疏忽,奧斯卡不禁在內心反省。從緹娜夏的角度來看,或許還沒有不滿到需要抱怨的程度,但他也希望能夠體察到這種細微的情緒。

「來到新大陸後,就會注意到自己還不夠成熟啊……」

「嗯?怎麼突然說這個?」

「從塞隆或特拉瑟斯的情況來看,只要改善經濟,人民的意識也會改變。可是一旦進行改革,若沒有足夠的武力護衛,就會招致他國入侵,被一舉殲滅擊敗……兩邊在彼此扯後腿呢。」

緹娜夏舉起手中的金屬扣具放到眼前端詳。那是用於系在腰帶上的扣具,應該是用來懸掛放置藥品等小物的袋子用的。魔法大陸也有類似的物品,不過那邊的話大多是魔法師用來攜帶媒介之用,而在這座大陸似乎是傭兵用來攜帶軟膏或水壺之類的工具。

雖然也可以用魔法侵入並逐一搜尋,但畢竟王城範圍太大,還是儘量避免毫無頭緒地亂找爲妙。

「嗯,好啊。」

「那件事嘛,他們好像覺得『進攻魔法大陸卻遭到魔女反擊』這種說法傳出去不好聽,所以最後掩蓋過去了。我後來去看過,連紀錄都沒有留下來。」

緹娜夏輕輕把手貼上微微泛紅的臉頰。

不過,那些事都是能算「運氣好」、「在千鈞一髮之際偶然避過災禍」的類型,所以他們纔會將調查順序延後。不過,如果這些幸運與偶然,都是爲了讓整件事「看起來像那樣」,經過計算後的行動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嗯,沒有特別值得一看的。」

「改進!? 」

「強者比較容易生存,弱者則完全相反,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以整體氛圍來說的話,就是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死心感』。」

「啊……希望能在這個國家找到就好了。」

往伊克雷姆方向延伸的街道上,一輛共乘馬車正緩緩行駛。

既然這樣的她都說「有所不同比較好」,那想必就是如此吧。若要一直在一起,作爲不同的個體自由傳達彼此的想法更爲重要。

「那是因爲我瞭解妳啊。要是從一張白紙開始反倒有點害怕。」

「因爲不知道會花多久時間,可以的話還是想用正攻法侵入呢。」

在這期間,奧斯卡離開緹娜夏,轉而專心聽起傭兵們邊喝酒邊談天的內容。在這座城鎮有幾家只在路邊擺張桌子就可以站着喝酒的酒館。奧斯卡自己也買了一杯酒,這時緹娜夏小跑着回到他身邊,他便順手再點一杯砂糖水給妻子。

就算沒有到處奔波,光是維持變化狀態就會讓她累積疲勞。她一下子就昏昏欲睡,身子漸漸放鬆下來,奧斯卡不禁露出苦笑將她抱起。他將緹娜夏移動到牀上,坐在蜷縮着身體的她身旁,攤開了地圖。

緹娜夏像貓被潑到水一般,驚訝地彈起身子,但很快察覺到奧斯卡在想什麼,隨即坐了回去。她微微露出苦笑,側頭望着丈夫的臉。

聽到這句話,凱格斯嚇了一跳,還以爲自己的妄想被聽見了。

緹娜夏雖然這麼說,但語氣裏並未帶有太多期待。大概是因爲連續撲空太多次,早已降低了期待值。奧斯卡對此露出苦笑。

「我會努力改進的。」

男子低聲呼喚,輕輕搖晃着她的身體,但少女只是蜷縮着身子,並沒有要醒來的跡象。見她毫無反應,男子嘆了口氣。

經過調查所得的情報,與先前在大陸各地聽聞的評價並無差異。這個國家並沒有特別突出的優點,但也沒有明顯的短處。雖然曾歷經多場戰爭與衝突,但從未犯下致命的失策。

「也就是說,他有可能是透過那本記錄歷史的書來掌握周圍動向的對吧。比起被塵封起來,有人正在使用的話,我們反倒更容易掌握所在。希望這次能賭對。」

「這樣啊。這麼說來,當時知道是妳做的人,也只有指揮那場戰役的王子而已。連紀錄都沒留,想必是因爲他沒辦法承認是自己把魔女引來的吧。」

「之前塞隆王子曾說過『菲雷烏斯從不會出錯』,那句話果然讓人在意。」

然而這名男子根本沒有朝他的方向看一眼,只是持續搖醒懷裏的少女。過了半餉,似乎是無法承受這劇烈的晃動,少女終於抬起了頭。她以像是靈魂尚未歸位般迷濛的睡眼仰望着男人。

「那一定很幸福呢。我會努力讓它成真的。」

僅僅是那樣的日常承諾,就讓緹娜夏露出一抹滿懷愛意、恍惚陶醉的笑容。

「你就保持原本的樣子就好。曾是莉絲希恩的我,不也立刻就愛上你了嗎?」

「起來吧。要是我被人誤會成人口販子怎麼辦?」

「不過當人還是比當貓來得好吧?」

緹娜夏坐在奧斯卡膝上,在倚着他的胸膛的同時抱起單膝。

來自遙遠魔法大陸的魔女啜飲着木杯中的砂糖水,皺起一側眉毛。

凱古斯腦中浮現這樣的胡思亂想。這時,馬車在檢查關卡前放慢了速度,他聽見那名男子叫醒少女的聲音,於是豎起耳朵。只隱約聽見低沉而溫和的嗓音。

「……沒有轉移的話,第一次過來就得靠正常手段移動,實在很麻煩呢。」

兩人花了約一個月的時間,在新家休息順便蒐集情報,隨後動身前往伊克雷姆。

看向路邊攤販陳列的商品,他們發現以保存食品與野營裝備居多。想來這裏經常被傭兵們利用吧。變成小女孩模樣的緹娜夏在幾間攤位採買食材與香料,等到買得差不多了便將東西轉移回家。隨後,她回望一片砂色的街景。

恢復原貌的緹娜夏透過窗戶望向高聳的王城。

緹娜夏噘起小巧的嘴脣,喝着砂糖水。奧斯卡俯下身去,大力地撫摸她的頭後,她像貓一樣眯起眼睛。

正當凱古斯不動聲色地觀察着那名男子時,對方輕吐一口氣,重新調整懷中抱着的毛毯。

「也是啦……」

「如果真的有誰能改變這個大陸,那也只會是出生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吧。總有一天會有人辦得到的。」

「好啦,接下來就是要想辦法潛入城內了呢。」

馬車行進的速度雖慢卻穩。靠近入口處的座位上,名爲凱古斯的傭兵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接着將視線投向馬車深處。這輛馬車上共有七名乘客,而他的視線正對準其中兩人。那是一對讓他從很久之前就無法忽視的二人組。

這個國家在這塊大陸上歷史悠久,僅次於皇國凱雷斯門提亞。雖然武力並不突出,卻靠着穩健的外交手腕,成功避開了動盪的情勢。

魔女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後,發現幾個將布直接鋪在地上擺攤的少年,便在他們面前坐了下來。他們賣的幾乎都是些有煤灰污漬的舊鐵盒、腰帶扣環之類的破銅爛鐵。緹娜夏從中挑了幾樣買下來。

那條毛毯裏裹着的──是一個孩子。

她的意思是不揹負任何責任,不知曉彼此的命運,只是作爲普通的人類再次邂逅,共度一生。如果真的有那樣的時刻降臨,即使沒有任何約定,也還是想像現在這樣一起生活。

若要實現她這句天真無邪的愛語,就條件來說兩人都得先死去。死後,在互不知曉對方的情況下再次相遇。這段過程充滿了遠不止「些許」的苦澀。但她想表達的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起牀了,緹娜夏。」

「所以想要進行研究的學者就得有一定的靠山,不過一旦有了資金來源,又必須看對方的臉色行事……真是相當封閉的環境呢……好想『砰!』一下破壞這一切呢。」

「畢竟是個自古以來就戰爭頻繁的大陸,居住在這裏的人也都學會了應對的方式呢……」

「你是不是又一個人想太多了?我只是說想跟你一起泡澡而已耶。」

後來,他們轉乘好幾次馬車,花了約莫一週才抵達伊克雷姆的城都。

「對大多數人來說,要換居住的土地是很困難的。無論是基於情感、經濟還是體力方面,理由因人而異。既然這樣,爲了活下去也只能適應自己所處的土地。」

「不過,我也會珍惜現在的妳。因爲聽妳的要求,對我來說就像一種興趣一樣,有什麼想說的儘管開口吧。」

「神之國嗎?光是聽起來就讓人充滿好奇呢。」

「有這種想法就太過自負了。」

這兩人任誰遇見都會忍不住多看一眼。然而若說是兄妹,年齡差距似乎也太大了一些。

「彼此看到的東西有落差,這樣也剛好啊。畢竟我們本來就是不同的人嘛。」

奧斯卡望向擺滿鐵器的攤販。鍋碗瓢盆一整套裝在專用布袋裏,是以攜帶整套家當爲前提而設計的。

「我已經被你照顧得很好了喔。而且我現在過得很自由。」

「對我們來說,大陸歷經這麼漫長的歲月依然無法穩定局勢,感覺很不可思議呢。假如『混亂纔是常態』的想法已經根深蒂固在他們心裏,不從這點改變就會很困難啊。」

「快醒醒,要過檢問哨了。」

「那請你跟我一起泡澡。還有,明天我們就在家裏懶洋洋地過一天吧。」

魔女帶着一絲苦澀笑了。她手中的金屬扣具融化變形,轉變成一枚細細的指環。緹娜夏將那枚色澤暗淡的戒指戴上左手。

「讓妳旅行了一年都沒有發覺到這件事,我真該好好反省。」

其中一人是擁有俊逸外貌的高大男子,身穿旅行者的服飾、體格健壯。身上只配着一把樸素的劍,但渾身散發出的氣息卻毫無鬆懈,看得出是個身經百戰的高手。雖說像是戰鬥職業,但與這塊大陸常見的傭兵們有着截然不同的氛圍。

「今天真的好開心。如果我們未來的某一天,在沒有彼此記憶的狀態再度相遇的話……希望也能像這樣一起生活下去呢。」

街道上來往的行人以年輕人爲主。一位貌似父親的男人牽着滿手塵土的孩子走過,孩子似乎對沿路的攤位感到新奇,不斷地東張西望。

緹娜夏這麼說,凝視他的那雙暗色雙眼,確實映照着比奧斯卡更爲漫長的歲月。再說,成爲逸脫者的他們甚至能夠從艾爾特利亞那裏汲取反覆的記憶。對原本就已活了四百年的她而言,那份記憶量更是龐大無比。或許她有刻意避免去回想,但在忽然回首時所見到的景色,恐怕幾近於永劫吧。

那樣的笑容,讓奧斯卡感受到灼燒般的戀慕,他會繼續時間等同於永恆的旅途。

「不過,無論有着再怎麼偉大的理想……我也絕不會讓任何人使用那本書。這是我劃下的界線。」

「如果能概略掌握各場戰爭的起因,也許就能應對得宜,可惜目前的狀況連發表這類研究都很困難。說不定還會被戰勝國刪除資料、竄改內容。」

不過緹娜夏很快又露出與外表年齡不相稱的豁達微笑。

──他們還不知道,這名少女正是曾在西方大陸被畏懼爲最強的魔女。

誰也無法預料下一次會在什麼情況下出生,會以什麼樣的方式成長。應該說莉絲希恩能在那樣的境遇中依然成長爲一個率直的人,本身就是奇蹟。他隔着桌子伸出手,輕輕觸碰妻子光滑的臉頰。

伊克雷姆是東方大陸屈指可數的強國之一。

「嗯,的確如此。應該說也有不少人善用這種風氣發跡。像是那些新興國家的核心人物就是典型的例子吧。」

「……妳很久以前不就曾這麼做,把這裏的邊境要塞給炸了嗎?」

「原本的模樣到處都有人來糾纏,真的很麻煩啊……不過一直維持變化後的形態也會讓身體疲憊就是了。」

「……奧斯卡?」

──不會是貴族千金與拐走她的騎士吧?

「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她擁有一頭漆黑長髮,雖然只瞥見了一眼她的臉龐,卻美得宛如精雕細琢,是年齡大概七、八歲左右的少女。那種纖細卻異樣的美麗,幾乎帶着足以迷惑人心的吸引力。少女此刻似乎正在男子懷中安穩地熟睡。

愈接近王都,周圍的治安也逐漸好轉,這點與他們當初造訪塞隆時的情況如出一轍。兩人選了一家靠近城鎮中心的旅社入住,舒展因長途顛簸而疲憊的身體。

兩人下車的地點,是目的地伊克雷姆的前一站,一處由帳棚構成、設置於大道上的商業街。由於地處要道,來往人潮頻繁,但據說每隔幾個月就可能被捲入戰火。一旦發生衝突,商人們便會收拾帳棚避難,這裏瞬間就會化爲空地。這種處理方式倒是相當乾脆俐落。

「想想妳現在的外表年齡吧。」

「應該是從戰場遺址撿來的東西吧。在這一帶拾荒可能也是謀生方式之一。」

她的語氣與動作帶着倦意。在說完這番話後,她在男子額頭落下了一吻,搭配那雙深邃的暗色眼眸,彷彿是個與那稚嫩外貌完全不相符的女性。凱格斯見狀,瞬間打了個冷顫,感到一股莫名的戰慄竄過背脊。

「我知道妳過得很自由,只是……」

從馬車下來的緹娜夏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少女輕輕動了動身子,抬起柔軟的手臂伸了個懶腰。從毛毯中坐起身來後,伸手撫上男人的臉頰。

「要是這裏也沒收穫的話,就再去一趟皇國凱雷斯門提亞吧。我不是懷疑露克芮札,但那裏畢竟是大陸最古老的國家,說不定藏有什麼線索。」

「不是酒……」

「唔……」

「真沒氣魄呢。」

「妳想爲他們做點什麼嗎?」

「對我們這些來自魔法大陸的人來說,這塊大陸讓人看不到希望,導致心情很容易低落,不過對出生在這裏的人而言,這種生活是理所當然的呢。」

「話說回來,如果除了那本書之外,還有其他咒具的情報就更好了。」

目前他們在尋找的那本書的本體早已被摧毀,除此之外應該還有七件咒具未被破壞。魔法大陸那邊已經找了三百年,難道這邊的大陸真的一件都沒有嗎?還是說,是在那三個未曾交流的大陸中的某處呢?從前的王將思緒寄託於看不見盡頭的海之彼方。

不知不覺間,身旁已傳來細微的睡息聲。

在伊克雷姆王城的後庭,有棟寂靜矗立的小館。

這座被高聳綠籬圍繞的宮館,過去曾被當作王妃療養用的住所,如今則成了她所生的麼子──王子賽諾瓦的住處。

女子前來宮館探望,受到一位熟識的侍女迎接。

「亞娜大人,賽諾瓦殿下現在人在圖書室。」

「謝謝妳。」

身穿騎士裝束的年輕女子將自己的劍交給衛兵後,便像是對館內早已熟門熟路似地在走廊上移動。

亞娜•盧尼亞迪是伊克雷姆國中盧尼亞迪公爵家的獨生女。

她的父親是前任宰相的兒子,至今盧尼亞迪家族在宮廷中依然有很強的影響力。也因此,亞娜自幼便經常進出王城,與賽諾瓦王子也是在她六歲的時候就相識的。

即將迎來十八歲的亞娜走在走廊上,將視線投向優美的庭園。十年前,她曾站在高高的綠籬外,出於好奇而偷偷窺視這座庭院。

──當時出現在那裏的,是一名與亞娜年齡相仿的孩子。

比陽光還淡的金色髮絲,幾乎透明般潔白的肌膚。

好美麗的孩子啊。

亞娜不禁被那如夢似幻的美麗身影所吸引,結果馬上就被對方發現,並邀請進了院中。

知道他是從未離開過這座宮館的最幼王子,正是那之後的事。

他懂的事情多得讓人難以相信他也是個孩子。亞娜聽他說話總是聽得津津有味,而他則渴望聽到外面的話題。亞娜告訴他在城都林立的商店、郊外那座巨大的丘陵,只要是能想到的全都說了出來。他對每個話題都很認真傾聽。

自那以後,亞娜幾乎每天都來到這座宮館,漸漸地,也許是產生了「必須帶他看看外面的世界」這種使命感,某天,她用從家裏帶來的剪刀在綠籬上剪出一個小洞,偷偷帶着賽諾瓦溜出了王城。

那之後的事,她記得很清楚。

她懷着被溫暖後的心情離開宮館,可是剛一回家便被父親召見,情緒低落下來。想來又是「今天見了菲雷烏斯殿下有何收穫」之類的問題吧。若還讓他知道自己去了賽諾瓦那邊,肯定又會被責難一番。一如往常。

但在那裏的,不只父親一人。

一週後,在父親的監視下,亞娜前來道歉。不過他並沒有責怪。

「殿下……」

「父親大人,這位是……」

「怎麼了,亞娜?想說什麼就說吧。妳可是從殿下那……」

趕來的父親甩了亞娜一記耳光。當時她心中只盼着「希望賽諾瓦別因此受到懲罰」,後來才聽說他那晚發高燒臥牀不起。亞娜當初曾憤恨不已,以爲那高聳的綠籬是用來囚禁他的,但那其實是爲了保護那體弱多病的少年而設的。

童年總是轉瞬即逝。

亞娜趁勢揚起裙襬說了句「我身體不適,失陪了」,便快步離開了房間。

「魔法具商人……?」

爲了固定長劍而裝設的金屬配件發出聲響,在寂靜的走廊上清晰迴盪。亞娜對那聲音感到些許不協調感,不由自主低下了頭。因爲自己在這位少年所生活的寧靜世界裏帶入了鐵器的聲響,她認爲這相當地不識趣。

然而在那之前,那名男子便露出柔和的笑容開口了。

她逃也似地回到自己房間後,躲在窗邊窺視宅邸的大門。等了半餉,便看到那名男子從門口走了出去。亞娜屏住呼吸緊盯着他的身影,這時發現門外有一名女子迎接他,不禁微微皺起眉頭。

這位在西北側的圖書室裏閱讀的青年,一看到她便露出溫柔的微笑。他的金髮在昏暗的室內比任何光源都來得耀眼明亮,亞娜不禁微微眯起一眼。

但那時她對聽到的內容太過震驚,結果沒能守住祕密,把其中一部分告訴了父親。父親將那當成「小孩子的妄言」嗤笑,還因此深深傷了她的心。直到現在,他仍會不時提起此事加以嘲諷,並暗示「別再靠近賽諾瓦」。

「我很開心,謝謝妳。」

從前,她偶爾能從他那裏聽到「祕密的故事」。在庭院的樹蔭下,聽賽諾瓦講述許多那些歷史書上都並未記載的內容。

聽他這麼說,亞娜有些苦澀地微微一笑。

「沒什麼特別有趣的內容,不過也行。大概就是最近新入手的歷史書之類的話題。」

但是,如今她也不是討厭它。事實上在衆多點心之中,她最喜歡的仍是貝魯洛。

亞娜聞言,不禁陷入沉默,賽諾瓦則淺淺一笑。

「……父親大人!」

她說出任誰都心知肚明的事實,賽諾瓦只是輕輕聳肩。他將視線落在那本夾著書籤的書上,那是自古以來便廣爲流傳的戲劇作品。

「妳的表情看起來悶悶不樂啊。妳很討厭這座城嗎?」

聽到亞娜下意識脫口而出的疑問聲,男子露出和藹的笑容說了聲「初次見面」。亞娜對他的態度皺起眉頭,直盯着這名男子。

「我也會在必要時穿得正式一點。」

「希望是這樣……」

「哦,原來是去見兄長了嗎?」

聽到她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氣,賽諾瓦苦笑起來。

賽諾瓦的背影至今依然顯得纖瘦,難以稱得上強健。亞娜緊盯着他的背影。

亞娜因自己的低語,從窗邊退了一步。

「兄長雖然看起來那樣,其實也有溫柔的一面。他也很看重妳喔。」

她隔着皮手套輕觸劍帶的金屬配件。

那句安慰她的話與十年前一模一樣,令亞娜差點忍不住笑出來。在她還小的時候,那種只有在他這裏才能喫到的異國烘焙點心曾讓她愛不釋手。

「我聽說盧尼亞迪公爵的千金知曉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情,我實在也想親耳聆聽一番,纔會麻煩您過來一趟。」

直到日落西斜,亞娜都與賽諾瓦一同度過了平靜的時光。

那雙藍色的眼眸彷彿能看透一切,緊緊捕捉她的視線。這時,父親用戲謔的語氣插話。

聽到在走廊上移動的賽諾瓦如此說道,亞娜原想回應「是嗎?」,但這樣對王太子太不敬了,於是只簡短地道了句「不敢當」。

「亞娜,今天的茶點就喫貝魯洛吧。要加什麼醬料就由妳決定。」

她雖然對父親這樣的個性感到氣憤,但居然連一個陌生男子都要讓她講出那些故事,實在太過分了。於是亞娜準備開口回絕對方。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明白了這個世界遠比想像中複雜呢?

儘管賽諾瓦在立場上與宮廷權力毫無關係,但終究還是王族,是她應當守護的主君之一。

她早已不是孩子。明年就得依照與父親的約定放下手中的劍,之後要作爲公爵家的千金嫁給某個適合的對象。那樣的未來,對她而言只有令人疲乏的倦怠感。

若以平常心聽來,這名男子的話不過是商人爲取悅貴族而說的客套話罷了。但是他那雙眼中卻透着異常的認真,彷彿正在觀察她的每一個動作,試圖窺探她的內心。

「怎麼了,亞娜?過來這邊。」

「就算他把孩子當成自己飛黃騰達的工具也是嗎?」

「怎麼了?妳很難得穿這樣的衣服來呢。」

賽諾瓦拉出鄰座的椅子,示意向他行禮的亞娜入座,隨手在書中夾上書籤。

他抱起兩本書站起身,示意亞娜跟上,離開了圖書室。亞娜默默起身,跟在他後面邁出步伐。

「父親大人!請您別這樣!這和殿下無關!」

「殿下,今天能否也容我聆聽您的談話呢?」

當夜空佈滿星星時,他們才被搜索隊的一員發現,帶回了城中。

這個男人到底是誰?他甚至連這些話是賽諾瓦告訴她的都知道嗎?

「那麼,請務必分享給我聽。」

「是我父親派我去的……其實沒什麼重要的事。我反而對菲雷烏斯殿下很過意不去。」

「就像魔女一樣。」

那樣的人爲什麼要假扮商人進入這座宅邸?見亞娜臉上滿是疑惑,男子微微露出苦笑,低聲開口問她。

「那是我自己做的決定。」

然而即使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十年以上……亞娜依然沒能將賽諾瓦帶出城外。

當年的亞娜,以爲只要有力量就能實現大部分的願望。她相信聰慧的賽諾瓦能自己照顧好身體,所以自己只需守護他免受外敵威脅就好。

他這樣說時露出的笑容,讓亞娜感到心痛。或許正是因爲她察覺到了,賽諾瓦已經放棄了再次出去外面的念頭。

「那、那個……」

相較之下,賽諾瓦完全不同。

「兄長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動怒的。比起跟其他貴族說話,跟妳聊天他應該也比較輕鬆。」

──父親到底說了多少?亞娜爲之戰慄,不禁僵住。

賽諾瓦對外頭的景色感動萬分,兩人在郊外的丘陵上聊了無數話題,直到日落。

「妳的父親恐怕還把妳當作孩子吧。爲人父母會擔心子女,也是理所當然的。」

少年時期的賽諾瓦有着就算被當成少女也不奇怪的容貌,如今雖然已不再像女性,但那纖細的體態依舊如昔。他自從與亞娜偷溜出去那天以後,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座宮館,取而代之的是,他幾乎讀遍了城內所有的藏書。不僅如此,他還會不定期邀請各領域的學者前來授課,所累積的知識量之豐富,甚至讓那些受邀而來的學者們都驚歎不已。

即使如此,亞娜仍不想放下手中的劍。若捨棄了這把劍,自己便一無所有。

「亞娜,妳來了啊。」

「不是那樣的。我只是對自己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感到挫敗罷了……」

亞娜露出一抹介於苦笑與無奈之間的微笑。

在這安靜的宮館中,這種冷硬的觸感顯得格格不入,就像她自己一樣。不過,亞娜非常喜歡這個願意一如往昔地接納她的地方。

「您應該知道許多事情吧。像是無人知曉的歷史,或是沒人知道的事件真相……我一直在蒐集這類的故事。」

隨着年歲漸長,她已無法對他吐露真正的心意。就在亞娜此刻依舊默不作聲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亞娜。

聽到賽諾瓦毫無心機的一句話,亞娜內心湧起一股罪惡感,也許是因爲她太清楚自己父親的盤算,甚至到了讓人憤怒的程度。她的父親想讓她成爲王太子菲雷烏斯的妃子,因此總是派她作爲公爵家的代表去見菲雷烏斯。

儘管她名義上是侍奉王城的騎士,但因爲是女性,旁人依舊將她視爲「貴族千金」,而非真正的騎士。對她來說,自己每天花上好幾個小時認真苦練劍術,努力彌補體格上的劣勢,卻總是被人當成跟其他貴族子弟一樣只是在玩「騎士遊戲」,令她感到十分不快。然而,就算把內心的不滿說出口,也只會換來譏笑罷了。

『從前從前,在大陸西部曾有個名爲庫露希亞的國家。這個以軍事立國的國家逐步擴張領土、壯大勢力,最後甚至將魔手伸向西方大陸。

亞娜心中充滿苦澀,換上簡單的洋裝後前往父親所在的大廳。

男子沉默地注視着臉色鐵青的亞娜。

王太子菲雷烏斯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地冷酷嚴厲,就連對自己的青梅竹馬亞娜也不例外。身爲王太子的他日常繁忙,亞娜每次奉父親的命令來訪,他總是冷冷地聽完話便讓她離開。事實上,她父親所託之事都是要讓女兒與王太子見上一面的藉口,並非什麼緊急要務,會被敷衍了事也是理所當然。被夾在中間的亞娜反而覺得過意不去。話雖如此,她自己其實也不太擅長應付那位王太子。雖說是青梅竹馬,但她幾乎沒有在兒時與菲雷烏斯相處的記憶。

「是嗎?若我有個正常的身體,妳現在應該會成爲完全不同的妳纔對。」

「他是來自西方大陸的魔法具商人,給我看了不少有趣的東西。」

「他也不一定就是想讓妳成爲兄長的妃子。只是妳的父親……恐怕不怎麼認同妳來我這裏。畢竟歸根究柢,會讓妳拿起劍的原因就是我啊。」

即使從遠處看去也鮮明得令人目不轉睛的美貌。長長的暗色長髮,還有大概與之相同的雙眸。

那聲近乎悲鳴的叫喊比剛纔的指責還要尖銳,讓盧尼亞迪公爵睜大雙眼。

亞娜第一次從賽諾瓦那裏聽到「祕密的故事」,是在她八歲那年。

不曾握過劍的父親或許察覺不到,但這名男子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商人。

正因如此,就算他的身高在不知不覺間超過了自己,即使有時會因爲他講述新故事時的側臉看得出神,內心泛起難以言喻的悸動,她也從未將這些情感表現在臉上。

自那以後,亞娜爲了反抗父親而決定拿起劍。儘管被人在背地裏嘲諷「只是貴族女孩在玩扮家家酒」,她仍然爲了成爲一名騎士而持續鍛鍊。

見亞娜露出微笑,賽諾瓦淺淺一笑,隨即邁步向前。她抬頭仰望着他的側臉。

──亞娜從未去深思,自己對他究竟抱有什麼樣的期待。

她的模樣足以在見者心中刻下無可抹去的記憶與畏懼,讓人聯想到賽諾瓦曾告訴過她的祕密故事──

面對女兒的指責,盧尼亞迪輕哼一聲笑了出來。

亞娜不經意地望向男子那被綁成一束、垂落在後頭的金髮。

有一名她從未見過的年輕男子,容貌俊美、站姿挺拔。亞娜被那雙藍眼瞥了一眼,就這樣愣在原地。促使她動作的,是父親帶着一絲無奈的聲音。

他應該是以戰鬥爲業的人,而且不像傭兵那樣粗俗,反而像是正統出身的騎士。

然而,現在她已明白那不過是遙遠時光裏的回憶。

然而,西方大陸上存在着不可與之扯上關係的存在。

那就是被稱爲「魔女」的女性。她們是擁有過於強大力量的魔法師。

庫露希亞不曉得魔女的存在,就這樣對某個國家出手,結果招致了那份本該避諱的怒火。

她孤身一人現身於庫露希亞本國,接連摧毀了五座國境要塞。

那是一位擁有暗色長髮與雙瞳,美得令人恐懼的魔女的故事。』

「怎麼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

那是很久以前、應該沒人知曉的故事。魔女怎麼可能現在纔來復仇,這種事根本不可能。那件事在所有賽諾瓦告訴她的故事裏頭,也是最荒唐無稽的一個。如果說有哪個故事不是「真的」,她一直認爲就是那個。

亞娜渾身顫抖,彷彿被自己聽到的童話追趕似地跑進了寢室。

假如魔女是來殺害知曉真相之人的話──她拚命祈禱,希望那隻手絕對不要伸向賽諾瓦。

「你無論怎麼看都不像商人。這樣反而會讓人起疑喔。」

奧斯卡從浴室出來後趴在牀上,聽坐在他背上的妻子無奈地這樣說道,不禁苦笑了出來。比他小上一大圈的緹娜夏也一樣趴伏在他身上,用細長的雙腿在空中來回踢着。

「所以,公爵千金對你起戒心了嗎?」

「好像是。不過就警戒來說,她的舉動未免也太可疑了。說不定她真的知道關於那本書的情報。」

奧斯卡是聽盧尼亞迪公爵開玩笑地說「女兒腦子裏藏了不少天馬行空的故事」後,才登門造訪的。雖然在那裏與那位千金碰面後,對方什麼都沒有告訴他,但對他這位「來聽聽無人知曉的歷史故事」的人的態度顯得很異常。

說不定這次真的「賭對了」。他撐着臉頰在牀上默默思索着。此時,頭頂上方傳來了女子的聲音。

「所以,那位千金是從伊克雷姆最小的王子那邊聽來的嗎?」

「據盧尼亞迪公爵的說法似乎是這樣。不過他對小王子好像沒什麼好感。」

「爲什麼?跟王族攀上關係,不是對家族更有利嗎?」

身爲前宰相之子,盧尼亞迪公爵至今在宮廷內部仍有一定影響力,但不爭的事實是,他的權勢相較於父親那一代已經明顯削弱。而且他膝下只有一名女兒。若要以女兒作爲手段,最先想到的自然是與王族聯姻。

聽到緹娜夏提出的疑問,奧斯卡聳了聳肩。

奧斯卡補充的一席話引來魔法師們一陣騷動。以緹娜夏的水準來說,她所製作的魔法具似乎只是「結構很簡單,主要是重視外觀」,但要用來進入宮廷已足夠留下深刻印象。將他帶來這裏的盧尼亞迪公爵驕傲地挺起胸膛。

奧斯卡唯獨這句話毫無虛僞。

「一個不會犯錯的王太子哥哥,以及好學又體弱多病的弟弟啊。奧斯卡在那邊能應付得來嗎?」

「榮幸之至。」

緹娜夏換上侍女的服裝,對着穿衣鏡露出一抹微笑。

不需要着急,時間多得是。

那是毫不留情的銳利一擊。

「如果可以的話,不知是否能在允許的範圍內,讓我在城內稍作參觀?這是我第一次拜訪如此宏偉的城堡,想說這樣也能當作送給妻子的見聞趣事。」

「感覺他女兒也滿嫌棄他的。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啦。」

奧斯卡翻過身仰躺下來,順勢將差點滾下去的妻子拉了回來。緹娜夏重新翻回俯臥姿勢,用宛如哼歌般的語調笑着說:

映在鏡中的,是一名十三歲左右的平凡少女。略顯樸素、帶有淡淡雀斑的臉龐,以及看似靈巧的嬌小身軀。她將漆黑長髮分成兩束編成辮子,眼睛的顏色也改成褐色。魔力則壓制到極限並完全隱蔽起來。就算是宮廷魔法師,應該也很難識破。

其中一名魔法師重重地點了點頭。

再痛苦的記憶也好,再溫暖的回憶也罷,隨着時間推移終究會漸漸淡化模糊。所以這胸中的苦悶或許終將轉爲一種遲鈍的痛楚,最後只會如同舊傷般偶爾隱隱作痛。

確認四下無人後,緹娜夏輕輕飄浮起身,從書架的上層開始查看。

只要妥善運用作爲起點的引薦人,對周圍施加精神魔法以及僞裝外貌的魔法,就連潛入城中也是可行的。問題只在於有可能遭到宮廷魔法師那類人士懷疑……但像離宮那種位於城內深處的場所,是不會有宮廷魔法師出入的。

「唉,算了,就按部就班慢慢來吧……」

──保持冷靜,等待時機。

之所以要奧斯卡留在城裏,恐怕是怕魔法具被其他國家搶走。不過這對他而言正是求之不得的好機會。他笑着接着說:

「……好多。」

雖然她的丈夫在魔法方面幾乎一竅不通,但對於在宮廷中的應對應該相當老練。只是要調查王太子的情報,勢必還是得花上一點時間。在那之前,她必須儘快調查完賽諾瓦身邊的情況。

世界彷彿失去了聲音。萬物的動作好似被放慢,就連馬背的震動也變得模糊不清。

宮廷魔法師們目不轉睛地觀察着封入了微弱電光的水晶球。

隸屬於伊克雷姆城的騎士約有一百五十人。在這其中,亞娜自認自己的立場大約介於這兩者之間。她之所以能獲得騎士的身分,自然與身爲公爵家的女兒有很大關聯,不過她本身也通過了實戰形式的測驗。她每天準時出勤,完成訓練與分內工作。雖說不能全歸功於個人實力,但亞娜自認她確實履行了與這身分相符的義務。

「那真是一位重感情的夫人啊。」

這短短的一瞬間,就足夠施加精神魔法。很快,那侍女露出像是突然想起來的表情,「啊」一聲點頭說道:

盧尼亞迪公爵曾說「女兒從賽諾瓦殿下那裏聽了一堆天馬行空的故事」,那會不會就是「無人知曉的歷史」呢?雖然盧尼亞迪公爵對女兒說過的話記得不清不楚,無法掌握細節,但依然是值得一查的情報。

「老是被妳避開,都要讓我沒自信了。要再來一次嗎?」

「遵命。」

「什麼,你居然有妻子?你該不會把她留在對面的大陸吧?」

「妳是尤莉亞吧。對了……我好像正打算拜託妳去打掃圖書室呢。」

雖然不一定真的在這裏,但還是得從看得見的地方開始。她拿起掃帚,從最前面的書架開始調查。就在這麼做的同時,她開始思索正在分頭行動的丈夫。

然而,亞娜扭動身體躲開了槍尖,隨後順勢以右手揮劍,朝對方的頸部斬去。

她確認全身沒問題後,離開了房間。剛走進走廊,就遇見一名年長一些的侍女正迎面而來。那侍女看着緹娜夏,露出疑惑的神情。

在宮廷中任職的騎士大致可分爲兩種,一種是因身分高貴而享有指揮官待遇的騎士,另一種則是實力獲得認可,以騎兵身分服役的騎士。前者在城內擁有專屬房間,平時可以自由決定是否出勤,而後者則必須每日到駐所報到,待在城內的時間通常會用來訓練自己或是部下,不然就是執行各種雜務。

「是啊。她是我高攀不起的妻子。」

「沒有。」

「你想回家嗎?」

緹娜夏恭敬地行了一禮後,便順着走廊離開。

然而可以確定的是,兩人所處的這塊大陸沒有那麼寬廣,而他所居住的那座離宮更是狹窄。

「不,休息一下吧。謝謝你。」

對於極少數強大的魔法師來說,潛入行動絕非難事。

亞娜無法理解這份渴望的熱度。但即使如此,同樣身爲孩子的她仍然感受到賽諾瓦「嚮往外面的世界」。她輕握住他的小手,做出一個承諾。

「好。那我就去王太子那邊吧……啊,對了,先補充一些魔法具吧。這個大陸上沒有精靈術士,精靈魔法的魔法具可是非常搶手的。」

公爵將奧斯卡的說詞講得像自己的功勞般理直氣壯。公爵的目的是要拉攏菲雷烏斯,而奧斯卡的目的也一樣,因此便暫時將交涉事務交給公爵處理。雖然目前他那過強的權勢欲使得整體行動略顯空轉,但魔法具的稀有性成功蓋過了這些缺點。

「唉……雖然我覺得這樣是有點多管閒事啦。」

「在西方大陸,精靈魔法的魔法具也非常稀有。畢竟精靈術士多居住於隱密之地,極少露面。這可是難得的門路啊。」

對方的攻擊範圍比亞娜遠上許多。必須將距離拉到極限,才能讓自己的劍擊中對手。兩騎宛如互相吸引般拉近距離,僅憑繮繩、武器與高度集中的意識衝向彼此。

「更遠的地方?」

天空遙遙延伸至遠方。那是傍晚時分的青紫色天空,沒有人知道它的盡頭位在何處。

一股莫名的亢奮感湧上心頭,但馬上又沉靜下來。

在城內寬廣的練兵場上,亞娜策馬緩緩奔馳,高舉右手的劍。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迎面而來的騎兵。對方手持的武器是長槍,那對她而言太過沉重,難以使用,因此亞娜一直以來都用劍戰鬥,在騎兵中相當少見。

就在兩匹馬擦身而過的前一瞬間──

亞娜道謝後,平民出身的騎士靦腆地低下了頭。她目送他策馬轉身,往其他夥伴那裏騎去,將自己的馬交給小侍,獨自步向城內建築。

「那小王子就交給我來處理吧。我去調查一下他住的離宮。」

那如繪本中公主般美麗的孩子──賽諾瓦講話的聲音中斷,讓她以爲他已經睡着。

「精靈魔法的魔法具嗎?真是讓人興味盎然……」

在對方皺起眉頭的同時,緹娜夏微笑以對。

雖說聽起來像是唬人的傳聞,但他們以前甚至沒有掌握過這樣的線索。緹娜夏在路上向人問路,抵達了圖書室。她推開那扇巨大的門,走進去後不禁輕嘆一聲。

「據說賽諾瓦王子體弱多病,自出生起便長年居住在離宮,未曾參與國政。他既沒有權力,也沒有支持的基礎,再加上還有一位非常優秀的兄長,在盧尼亞迪眼中,自然不會是個合適的女婿人選。我認爲他應該是想把女兒嫁給哥哥,而不是弟弟。」

像這種程度的精神操控對她來說易如反掌。歸功於此,她能順利調查賽諾瓦王子的住處。

這正是他們兩人揹負的長久命運的重量。

「不,雖然她是那邊出生的,但也跟着我一起過來了。」

對他來說,那笑容只是魔女天真無邪的微笑。但對某些人而言,那抹笑容恐怕只會被視作恐怖來臨的前兆。奧斯卡將指尖穿過她漆黑的長髮。

「是,我很樂意。」

「嗯,約定好了。下一次,我們要去更遠、更遠的地方──」

聽到一名魔法師這麼感慨地說道,奧斯卡露出微笑。

只是,在像這樣拚命地往前奔跑的途中,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年齡時,心中便會浮起疑問。在初次握劍時,自己所期望的究竟是什麼?

「哦哦!那可一定得看看纔行!」

「哎呀,妳是……」

「現在這個時間賽諾瓦殿下不在,但若有機會碰到他,千萬不要失禮哦。他雖然是個溫柔的人,但也不能去打擾他。」

「我明白了。會再爲您安排一位導覽人員。」

──那已是距今十年以上的往事了。

但那裏……究竟有什麼在等着他們呢?

而在她的正下方,掃帚正自動在地面清掃。

粗略一看,這裏的書恐怕不下數萬冊,藏書量已經堪比一個小國的宮廷圖書室了。雖然她早就知道賽諾瓦王子是個愛讀書的人,沒想到他個人收藏的書籍竟多到這種程度。要找的那本書似乎沒有書名,但可能在裝幀上有些特別的設計。若要確認,就只能一本一本翻閱了。連緹娜夏也忍不住抱頭苦惱。

但他的雙眼依舊望着天際,曈中燃着些許焦躁。亞娜無法理解那份情感,只能歪着頭問道:

那房間的寬敞程度不亞於王城的大廳,裏面整整齊齊地排滿了高大的書架。

亞娜屏住呼吸。

對方訓練用的長槍瞄準了她的胸甲,以撕裂空氣的速度猛然刺出。

只要這一擊命中,或許能夠打凹對方的頭盔。然而對方也在剎那間低頭,避開了那一劍。接着他迅速收槍,在穩住姿勢後拉起繮繩。

他的視線遙望遠方,彷彿想窺探那彼方藏有什麼。

「製作這顆水晶球的魔法師也將構成圖交給了我。雖然目前無法展示,但若各位願意購買,我們會將那張圖也一併奉上。」

「瞭解了。」

「明白了。我們會向殿下提出申請。結果可能需要幾天纔會出來,我們也希望能給您一個好消息,還麻煩您在此期間留在城內。」

「塞在裏面的構成我大概只能解讀三分之一。雖然能看出是讓周圍的魔力加以循環,可是……」

兩騎就那樣錯身而過,然後在稍遠處同時回馬。對方男子取下頭盔,朝亞娜露出笑容。

前往遠方,越過城牆,直到國境的盡頭。

在此起彼落的驚歎聲中,盧尼亞迪公爵露出得意的表情。身爲魔法具商人的奧斯卡只是謙虛地微微一禮。此刻,多位宮廷魔法師聚集在伊克雷姆城內的一間會客室,正以充滿好奇的目光觀察着攤放在桌上的魔法具。

亞娜躺在郊外的丘陵上,仰望着天空,這時起身探望身旁的孩子。

「那麼,下次我帶你去更遠的地方吧。」

看到對方爽快地答應,奧斯卡低頭致意:「感謝。」公爵露出驚訝的表情望向他。

伊克雷姆城中的這座練兵場是專供騎士們進行基礎訓練與馬上對練的廣場,平時不允許其他人進出,不過經常有侍女等人從旁邊的迴廊悄悄觀望訓練情況。同爲平民出身的女官與年輕騎士之間就算在意對方,表面上還是都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態度。從小被教育接受由父母決定的婚姻是理所當然的亞娜,覺得他們那樣的關係看起來十分可愛。她像往常一樣回望那條女侍常聚集的迴廊。

那條迴廊中途有通往廣場的出口,但那些女孩從不真正踏出來。她們只會躲在柱子陰影后將視線遊移,尋找自己的意中人。那裏肯定存在着一道無形的綠籬。

亞娜對自己的想像淺淺一笑──但在看到有人從另一端走下廣場時,不禁臉色一變。她握緊手中仍未收起的劍,狠狠盯着那名入侵者。

從迴廊走下的是兩名男子,其中一人是貴族子弟,是個平時老是纏着她的男人,但她從未看過對方出現在訓練場,現在恐怕只是在帶另一名男子參觀罷了。

而另一人,亞娜也認得。

那是幾天前來自宅拜訪的商人──身材高䠷,有着湛藍雙眼的男人。他發現亞娜時,微微睜大了雙眼。

隨後,他以比那男貴族更加優雅的舉止向她致意,脣邊綻出溫和的笑容。

「公爵千金,我們又見面了呢。」

「……你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是父親叫我帶他參觀的,亞娜。」

這名男貴族不知爲何顯得得意洋洋,亞娜瞪了他一眼。多半是又有進行魔法具的交涉,被對方要求「想參觀城內」之類的吧。對於這名隨意帶可疑男子進入的貴族,她心中充滿厭煩,但在這裏鬧起來也無濟於事。她只叮囑兩人「請儘量不要再往外走」,便打算從那男子身旁錯身離去。這時,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關於那天的話題,是否能麻煩妳詳細告訴我呢?」

「沒什麼好說的。」

「那麼,我換個方式拜託妳吧。」

亞娜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因爲那名男子的聲音在剛纔微微產生了變化。

那是猶如夜色悄然逼近般的徵兆。某種類似預兆的恐懼掠過她的內心。

男子察覺到亞娜的視線,嘴角微揚,無聲地笑了。那份從容不迫在她眼中異常可怕,令她低聲追問道:

「你所謂的……換個方式是指?」

「這麼嘛,比如說,如果妳願意告訴我些什麼,我就拿點東西來交換,如何?」

「……你說的『東西』是指什麼?」

並且將在那裏度過他的一生。到時那句「一定會帶你出去外面」的約定,就再也無法實現。

看見青梅竹馬的應對,賽諾瓦也收斂了臉上的神情。

這項消息如同投下一顆令水面產生波紋的石子,傳到了強國之一的科達里斯,當時正是國王夏希爾準備享用午餐的時候。

當腦中甚至掠過這樣的念頭時,那名男子卻只是在她頭頂輕輕揮動右手。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響起,某個東西掉進了旁邊的草叢。

「亞娜,這件事是否可能,妳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妳不能不經思索地說出那麼沉重的話。我們已經不是孩子了。」

聽到她顫抖的低語──男子臉上的笑容卻忽然消失。他微微眯起眼,俯視着亞娜。

「目前我國正在與凱雷斯門提亞洽談中,要我以女皇丈夫的身分過去。」

緊接着她抬起頭,已經恢復成一名壓抑內心情緒的年輕騎士。

亞娜瞬間啞然失聲。

所以這恐怕是菲雷烏斯的安排。那個冷酷的王太子正在利用弟弟進行某種盤算。亞娜臉色僵硬,賽諾瓦則是像是在勸她冷靜下來般望着她。

「沒關係的。而且我很快就要離開這裏了。」

「不必放在心上。」

這是沒有人知曉的往事。是被隱藏起來的歷史碎片。

這不是什麼商人,而是層級更高的「某種存在」。

「伊克雷姆要向凱雷斯門提亞派出皇配人選?」

「……我失言了。請您恕罪……」

「不過目前雙方還未會面,凱雷斯門提亞方面尚未做出決定……」

──「魔女」這個詞究竟代表什麼?

然而睡了一晚醒來後,她便覺得「也許是自己太敏感了」。說不定那個男人真的只是個普通商人,沒有任何隱情。亞娜對自己反應過度的舉止感到羞愧,決定閉口不提那名男子,以及那位在門前迎接他的女子。

但夏希爾只是瞥了緊張的臣下一眼,便說「菜會涼掉,等會兒再說」,動手喫起肉塊。他用幾近粗魯的豪爽氣勢將眼前的料理一掃而空。

「……!」

「如果……真的只是我多心就好了……」

既然如此,賽諾瓦究竟打算去哪裏?見亞娜一臉困惑,他卻只是嘴角帶笑地說:

手握切肉小刀的夏希爾聽完報告後,以粗壯的手指撫着下巴的鬍鬚。他像是在思索什麼般皺起濃眉,經過日曬的眉間浮現幾道皺紋。見到國王露出這樣的嚴峻表情,前來報告的部下不禁繃緊了身體。

賽諾瓦的語氣雖然溫和,卻比亞娜所期盼的更加冷靜,也清楚地劃出了彼此之間的界線。

身爲武人且極具威望的他今年四十二歲。雖已步入壯年尾聲,但他那鍛鍊得當的肉體完全看不出一絲衰老。每當戰事爆發,身爲國王、身爲戰士的他總是身先士卒地站上最前線,因此被周邊諸國視爲猛獸畏懼。

然而,那個男人卻再度現身。而且這次──

自己根本無法抗衡。

亞娜連忙回頭一看,只見幾名騎士正從訓練場跑過來。

面對這種對手,肯定毫無勝算。

最初與那男人相遇時,她像個孩子一樣感到恐懼。

這名小侍女看起來有點眼熟,但亞娜一時想不起對方的名字。少女向亞娜詢問。

「伊克雷姆派出的皇配候補,是那個存在感極低的最幼王子吧。的確,那種人也沒什麼其他用途了。王太子這一手倒也算物盡其用啊。」

亞娜隱藏眼中微微浮現的淚光,深深地行了一禮後,離開了賽諾瓦的面前。

她在訓練場上再次遇到那名可疑的男子後,就隨便換了衣服,衝到離宮來向賽諾瓦警告這件事。

「咦……?」

她從未聽說這件事。在伊克雷姆並沒有其他適合王族療養的地方。雖然醫生曾建議體質孱弱的賽諾瓦搬去空氣更清新的地方,但一旦離開城都,就有可能成爲其他國家暗殺者的目標。他的母親也是因爲這樣而在這座離宮度過一生。

亞娜感覺到這背後另有陰謀,不禁屏住了呼吸。

在這個隨時隨地都在發生戰亂的大陸上,唯有皇國將「平穩」視爲理所當然。

「不用了,謝謝妳,尤莉亞。」

亞娜再度恢復獨自一人後,試着將殘留在體內的緊張感甩開……卻在此時回想起一件事。

「如果您身體不舒服,要不要我去請醫生過來?」

亞娜抱着難以承受的失落感走出幾步,回頭望向繁茂的綠籬時,忽然明白了一切。

然而其真正的面貌──即使披着無數傳說的外衣,至今也依然未完全揭曉。

被這起突如其來的意外嚇得雙腿發軟的,反倒是那位負責帶路的貴族之子。

「那個……謝謝你。」

她所期待的究竟是什麼呢──是希望他能帶自己一同過去?還是以爲他會說出「我們一起逃走吧」之類的話?不幸王子與女騎士攜手逃亡的劇情,只存在於童話故事中。那只是孩子的幻想,無法成真。

剛纔所響起的,是金屬碰撞時的清脆響聲。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敬畏」。

低沉的嗓音。

但他的反應一如往常,依然顯得不慌不忙。覺得着急的人只有自己,亞娜不禁感到不甘心。

在思考之前,這句話便脫口而出。賽諾瓦聞言,不禁睜大了雙眼。那一瞬間,他的眼中掠過一抹陰影,但亞娜沒有餘裕察覺到這個變化。

亞娜當然知道這個國家,也知道那位女皇十五歲,已到了差不多該迎娶夫君的年齡。而能夠讓自國的王族成爲皇配的國家,當代政權的穩定性也將因此獲得保障。

「那麼,讓魔女實現妳一個願望,妳覺得如何?」

凱雷斯門提亞是代代由女皇統治的國家。女皇的夫君有時由國內挑選,有時也會來自外國,並無明文規定選拔方式。

不過,伊克雷姆應該不需要那種庇廕。即使不仰賴神之國,也能自己運作得很好。與凱雷斯門提亞過於親近,反而只會招來不必要的紛爭。

亞娜想要後退,卻發現雙腳動彈不得。並非遭受攻擊,只是純粹因恐懼而無法動作,甚至無法移開視線。就在這時,那名男子伸出了手。

王用白布拭去嘴邊的油脂後,重新望向臣下。

所以,那位被稱爲最接近天的女皇肯定也會中意他吧。

「可疑的男人?難得從妳口中聽到這種有趣的事情呢。」

腦中浮現的,是那個少年曾說過的故事。那是他在開口前特地補充「這是真的喔」後纔講的話語。她不自覺地開口,喃喃道出那已然滅亡的國名。

「這是王族的職責。我想助兄長一臂之力。」

知道這個詞真正含意的人,在這塊大陸上少之又少,因爲這裏沒有魔女。

他將離開這座一直囚禁着自己的宮館,轉而被囚禁在另一座城堡中。

「她沒有毀滅那個國家喔。妳說得太誇張了,亞娜。那位魔女只是摧毀了國境的要塞而已。」

──如果真要做好必死的覺悟,那就是「現在」了吧。

──自己果然一直深深地愛着他。

亞娜立刻反問回去。男子淺淺一笑。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彷彿莫名享受這段對話似的,他湛藍的瞳孔中閃過一絲稚氣。

他對着那些道歉的騎士大聲咆哮,隨後便匆匆帶着那名男商人離開了現場。

「原來如此……妳知道『那個』啊。」

「可是,那樣的話……」

「該不會是……庫露西亞……」

從他們口中吶喊的聲音聽來,似乎是短劍還是鐵箭之類的訓練用器具出了什麼差錯飛了過來,而那名男子在東西撞上她前先將其擊落了。面對那些前來道歉的騎士,他以苦笑回應。

正因如此,世界現在纔會顯得如此蒼白無色……亞娜用僵硬的十指掩住臉龐,悄聲嗚咽了起來。

「……我、我也……能不能請您帶我一起去凱雷斯門提亞……?」

這次她很快便想起名字並說出口,向對方致謝後離開了大門。

聽見這番輕描淡寫的回應,亞娜睜大了雙眼。

自己爲何會與這樣的存在遭遇?本能的恐懼讓她的身體瞬間僵硬。

亞娜發現此刻的他身上感覺不到那股讓人畏懼的氣息,於是深深地吐了口氣。

這種政治聯姻,不可能是賽諾瓦的父王提出的。那位痛失兩名子嗣的國王,始終珍愛着體弱多病的麼子。

他輕輕吐了口氣,接着回應的這句話與其說是真誠,更像是帶着悲痛的懇求。

「妳是……」

「他說了『魔女』這個詞。殿下還記得吧?那位來自西方大陸,毀滅了庫露西亞的魔女……」

賽諾瓦對着臉色蒼白的亞娜露出一抹微笑。

亞娜擠出一句道歉的話語,緊緊握起雙手。

然而,那名男子用來擊落飛射物的那隻手上,分明什麼都沒有拿。實在太詭異了。

然而,將其夫君送進去的國家,在該代女皇在位期間,就幾乎可以確保政局穩定無虞。對於那些國力薄弱、時時刻刻得看鄰國臉色行事的小國而言,無疑是夢寐以求的特權良機。

那是整個大陸上最爲古老,無人不曉的國度。

「亞娜大人,您怎麼了嗎?」

「一個月後預定與對方會面。我會事先詢問兄長到時是否能讓妳擔任護衛。畢竟若只有我一人前去,可能會顯得不可靠而被對方拒絕呢。」

「咦?」

然而,亞娜卻是那極少數的例外。她的表情轉眼間僵硬,臉色鐵青。

神之國凱雷斯門提亞。

「那個男人很危險。殿下,我認爲該增加離宮的護衛,請您務必儘快安排。」

明明那分量少說也有三人份,卻不到三十分鐘就全進了夏希爾的肚子裏。

當她走出夾在綠籬之間的門時,一位正在掃着門口的少女驚訝地望着她。

見賽諾瓦有些開心地笑了笑,亞娜的臉漲紅,但這並不是重點。她將聲音壓低,繼續說下去。

在聽見那句回應而感到衝擊時,亞娜才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其實一直在「期待」。

「沒有這回事。殿下是很出色的對象。」

「……這是菲雷烏斯殿下的命令嗎?」

「他們不會這麼快決定的。凱雷斯門提亞就是這樣的國家。他們會擺出居高臨下的態度,開心地看着大陸掀起波瀾的模樣。就像個性惡劣的女人那樣。」

夏希爾端起的不是茶,而是酒,隨即哈哈大笑。

將國家比喻爲女人並不稀奇,但凱雷斯門提亞畢竟是由女皇統治的國家,這句話就算說是拿年輕女皇開玩笑也不爲過。因此那位臣下一聽,臉上不禁略顯慌張,腦海中閃過「神」的名諱。

儘管在西方的魔法大陸似乎已將「神不存在」視爲理所當然,但在這塊大陸,神的名諱仍極具分量。自幼根植心中的敬畏,使得許多人終其一生都被其束縛。

夏希爾察覺到部下的畏懼,微微揚起嘴角。

「別那麼害怕。凱雷斯門提亞尚未決定與伊克雷姆在這代締結姻親關係──也就是說,要出手的話,就是現在了,不是嗎?」

國王的手指輕敲桌面。僅是這樣的動作,便讓站在房間角落的另一名男子起了反應,走上前跪在夏希爾面前。

「請儘管吩咐。」

「把現在的情報散佈給那些想成爲女皇丈夫的傢伙。讓他們以爲只要能在會面前除掉伊克雷姆的末席王子,自己就能取而代之。等那個王子不見了,伊克雷姆也就沒其他王族能送去當皇配了。」

聽到他毫不猶豫地下達這個命令,那名男子默默地低下了頭。

隨後,夏希爾愉快地笑着,拿起酒杯。

「那麼,那羣年輕人會怎麼出招呢?要拔劍交鋒,讓火花四濺也行。畢竟連神也是如此盼望的吧。」

翻頁的細微聲響在夜晚的房間裏迴盪。

聽到這幾年來已經耳熟能詳的聲音,伊克雷姆的王太子菲雷烏斯露出帶有諷刺的表情。他將放在執勤桌的燭臺火光調亮,凝視着排列在眼前的文字。

他所閱讀的是一本厚重書冊的最後部分。若是一般書籍,這裏應該是結尾,但這本書的內容卻是「此時此刻正在書寫中的紀錄」。

在溫暖的燈光下,菲雷烏斯望着仍半是空白的書頁,他確認頁面上開始隱約浮現字跡後,神色隨即嚴肅起來。

那些文字不假人手自動出現,與之前的內容無縫接軌,彷彿從很久以前就存在於書頁之中般,靜靜沉默着。

這些紀錄記載着大陸各國的主要動向。這些本來透過間諜也難以取得的情報,菲雷烏斯仔細看了兩遍後抬起頭。

「科達里斯那隻野獸……都怪他們搞這種無謂的小手段,事情變麻煩了。」

強國科達里斯位於伊克雷姆西側,兩國之間夾着一小國。根據情報,該國國王爲了阻止賽諾瓦成爲皇配,將此事的消息流傳給周邊諸國。目的想必是對伊克雷姆進行牽制吧。

「我好像……從來沒聽過…………凱雷斯門提亞的故事……?」

不僅如此,近來連離宮宮館的警備也變得更加嚴密。或許是近期預計會有戰事發生,騎士與士兵們開始被命令爲出征做準備。

「書?」

或者說,她最不想被賽諾瓦發現。亞娜甚至心想,如果那個鮮少離開離宮的他現在剛好外出就好了。她穿梭在繁茂的樹木之間。

正因如此,他纔想把弟弟送去那裏。爲了能稍微接近那塊充滿謎團的大陸最古老皇國。

抬起臉的小侍女已不再發抖,但眼角仍泛着淚光。亞娜重重吐了口氣後說「好了,我們走吧」,朝離宮走去,少女則緊隨其後。

「那個衝動的傢伙,動兵前就不能多動點腦子嗎?」

當看到其中最不希望採取行動的某國竟已開始編組對抗伊克雷姆的軍隊時,菲雷烏斯感到頭痛,便闔上了書本,自然而然地罵出聲來。

她從那名少年口中聽說過,人們在被隱藏的歷史中受到命運擺佈所踏過的軌跡。當時她還曾說:「如果那些人有看這本書的話,就不會失敗了嘛!」而少年聽到後露出了苦笑。

在離宮庭院中聽聞的那些祕密故事多達數百。從年幼時便持續聽來的這些故事,比任何傳說都更充滿意外性,深深吸引着亞娜的心。

菲雷烏斯經過一番苦惱後,無奈之下得出了一個結論──「一旦亞里斯緹德堅定了想法,靠談判是無法阻止他的」。於是,他決定親自調動軍隊。目的是要先打一架消去對方的怒氣,再好好坐下來談談。若能以最小規模的衝突平息事件,自然是最好的結果。

難不成,自己不小心撞見騎士與小侍女幽會的現場了嗎?亞娜面紅耳赤,打算離開現場。然而,當她悄悄踏出一步時,還是壓抑不住內心的好奇,不由得朝兩人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但菲雷烏斯之所以警戒着凱雷斯門提亞,還有其他理由。

「亞娜大人,那個人想知道什麼呢?這座城裏藏着什麼祕密嗎?」

「就是啊。」

哪一個纔是他的真面目呢?既無敵意,也無壓迫感,卻讓亞娜感到有些坐立難安。

浮現在他腦中的是從前在伊克雷姆留學兩年的塞隆庶出王子──亞里斯緹德的長相。那個舊識雖然親切,但個性過於火熱,總是沒頭沒腦地衝向眼前的事物。若是那個男人,肯定不會對夏希爾流出的情報多想,反而正義感沸騰,莽撞地跑來阻止伊克雷姆的行動。

無論是作爲守護他的騎士還是一名青梅竹馬,感覺都只是個半吊子,這種想法令她煩悶。她不曉得現在究竟該依循理智還是情感,纔有辦法通往不會後悔的未來。

「我不知道……因爲關於那本書的事……我怎麼樣都想不起來……」

「殿下現在……在嗎?」

圖書管理員點了點頭後,身影隨即消失在書架另一頭。然而,亞娜卻因爲某種難以言喻的尷尬感而遲遲無法離開現場。她腦海中浮現出最後一次與賽諾瓦見面的情景。

這是偶然?還是自己誤會了?

不過,他畢竟是異國之人。自己現在不能退讓。

那是在離宮服務的小侍女所穿的制服。也就是說,那應該是她認識的某個人。

男子出乎意料地乾脆點頭答應,隨即輕揮了一下手,朝城堡的方向邁步離去。他那從容不迫的步伐與俊秀的外表相映成趣,要是年紀尚幼的少女,恐怕早就被迷得神魂顛倒了。

──這時映入亞娜眼簾的,是正在親吻少女的男子背影。

那個國度代代由女皇統治,無論身處哪個時代,始終以中庸之姿屹立於歷史的頂點。儘管凱雷斯門提亞擁有壓倒性的力量,卻從未主動對其他國家揮下威權,僅在少數時候,纔會以某種形式間接介入他國的爭端。

「不過,光是逃避的話,終究無法企及凱雷斯門提亞。」

然而那樣的介入方式反而給人一種「上層施壓」的深刻感覺,對那些強國而言,凱雷斯門提亞始終是個高高在上的礙眼存在。

「凱雷斯門提亞嗎?那部分的資料已經應賽諾瓦殿下的要求轉移到離宮的圖書室了。」

就在此時,她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離宮的綠籬已映入眼簾。亞娜忐忑不安地詢問小侍女。

回想起來,聽了那麼多的故事當中,卻從未出現過關於凱雷斯門提亞的內容。

「尤莉亞!」

「是的。」

她是盧尼亞迪家的獨生女,就算戰爭爆發,她也無法上戰場。不是「不去」,而是「不能去」。不論是她的父親還是現任國王,都不允許亞娜踏上戰場。

亞娜從最近的門口踏出,刻意挑了條不容易遇見人的林間小路,朝城堡深處走去。其實就算被人看到也沒什麼問題,但現在的她就是不想被任何人看見。

喊出少女的名字時,亞娜已經衝了出去。她跳到還在驚訝的兩人中間,站到男子前面,將少女護在身後。剛纔還在圖書室的亞娜身上並未佩劍。雖然對此感到些許不安,但她仍以銳利的目光盯住男子,以顫抖的聲音質問對方。

亞娜挺直身體,儘可能用嚴厲的語氣回應他。

「殿下的要求?」

菲雷烏斯帶着不悅的語氣說出的低語,沒有任何人回應。

「書」究竟是什麼?她曾讓賽諾瓦爲自己朗讀那樣的東西嗎?怎麼樣也想不起來。

「雖然是外國人,發音卻很標準吧?聽說是西方大陸來的人,妳要多加留意喔。」

城內莫名瀰漫着一股喧囂氣息,雖然無人明言,卻有一種即將發生什麼的預感。

仍低着頭的少女肩膀微微發顫,想來是嚇壞了吧。亞娜雖然對她感到有些不忍,卻不忘再次提醒。

「──這樣啊。」

所以雖然她是騎士,卻沒收到準備出征的命令。然而,她沒有選擇獨自壓抑那股悶燒的焦躁與煩悶,而是試着行動,去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踏入圖書室後,亞娜爲了找出想找的書,在一排排書架之間來回走動。

皇國凱雷斯門提亞是這塊大陸上最古老的國家,許多國家對該國避之唯恐不及。

「明明都對神之國沒什麼好感,結果不管是塞隆還是科達里斯都一樣令人傷腦筋。」

「──咦?」

「是。」

──要說她不想見賽諾瓦嗎?倒也不是。

然而,並非所有接收到消息的國家都會這樣思考。

「不可以喔。那個男人是外地來的,正在打探各種事情呢。」

那麼是想要見他嗎?也不盡然。

「能壓制神之書的,是不是也只有神的力量……?」

少女的聲音低了下來。但亞娜並沒有察覺到那異樣。

「……書?」

「假如你今後還敢做出這種事,就不准你再出入王城。請別忘了自己的立場。」

那傢伙現在恐怕正想着「稍微教訓一下伊克雷姆,讓他們清醒點」。在雙方軍隊真正交戰之前,能否阻止這場衝突?菲雷烏斯心中盤算了幾種可能的手段。

就算是「那本書」,也無法知曉尚未發生的歷史。人類無法預見未來。然而對年幼的亞娜來說,不太能瞭解這樣的道理。因爲那本書──

當年,菲雷烏斯與亞里斯緹德的交情好到曾經多次深入討論凱雷斯門提亞。如今聽到這場堪稱背叛的婚事,亞里斯緹德肯定已經怒火中燒。

「我知道了。失禮了。」

對於來自背後的疑問,亞娜無法給出明確的回答。因爲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只是隱約感到不安。儘管如此,內心某處卻強烈警告着她「不妙」。她像是在試圖釐清模糊的思緒般,用指尖按着太陽穴。

據說這本名爲「神之書」的書籍,是遙遠的往昔由來自西方大陸的艾迪亞信徒所帶來的。這本書不只記錄無人知曉的歷史,甚至持續寫下此刻正在發生的事實。然而,唯一無法被這本書掌握動向的國家,便是被認爲深受主神迪特爾庇佑的凱雷斯門提亞。迪特爾是艾迪亞的兄神,其神力即便在這個早已高唱「神已不在」的時代似乎依舊有效。菲雷烏斯揚起一抹帶着諷刺意味的笑容,闔上了書本。

「就沒有關於凱雷斯門提亞的……研究書籍嗎?」

夏希爾雖然豪邁,但討厭做無謂的事。正因如此,他不會明目張膽地對伊克雷姆採取攻擊行動。畢竟這麼做的損失太大。

在這樣不安的氛圍之中,亞娜就像是一個人被遺留下來般,抱着一股焦躁的情緒前往了城內的圖書室。

畢竟,在這塊大陸上──這種程度的軍事衝突並不罕見。

記憶的片段宛如泡沫般浮現,混在的其中一個詞,讓她不禁歪頭思索。

但不管是哪種方法都存在各種不便,難以執行。若輕率地寄出書信,像亞里斯緹德那種個性,肯定會把同樣的內容傳給其他國家,讓事態擴大到不必要的地方。最糟的是,萬一亞里斯緹德懷疑「你是怎麼知道我在準備出兵的?」而發現這本書的存在,事情將會無比麻煩。一旦起疑心認爲「有哪裏不太對勁」,亞里斯緹德就會像狗咬骨頭一樣窮追不捨,這是菲雷烏斯無論如何也想避免的狀況。

某種事物,正在緩緩開始轉動。

他身影消失不見後,亞娜轉過身,對那名小侍女鎮重叮囑。

她微微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這種莫名的感覺,併爲了轉換心情喊了聲「好」激勵自己。

無論是如今早已滅亡的國度,還是至今仍努力延續的國家。

「打擾你工作了,真不好意思。我正在找有關凱雷斯門提亞的詳細書籍。」

──因爲綠之書上記載着無人知曉的歷史,卻唯獨那個國家的動向始終不明。

賽諾瓦的婚事浮上臺面,菲雷烏斯的工作日益繁忙,可疑的男商人出現。

輕聲說出的呢喃,使她回想起兒時的記憶。

就在亞娜剛繞到城堡後方時,聽見了微弱的人聲。她本以爲是自己聽錯了,但不由自主地掃視一圈後,發現在遠處樹蔭下有裙襬露了出來。

「對、對不起……」

明明其他故事早已涵蓋整個大陸的各個時代,唯獨那個自神代以來便存在的國家竟然連一則故事都沒有。亞娜突然感到毛骨悚然,背脊爲之顫抖。

「其他國家的事情我都聽過這麼多了……」

雖然看不見男子的身影,但聽起來似乎是在與小侍女兩人交談。從少女柔和的語氣聽來,雙方應該頗爲親密。

爲何菲雷烏斯會想讓弟弟前往凱雷斯門提亞?她總覺得其中必然與一切有所關聯。畢竟直到最近爲止,菲雷烏斯對凱雷斯門提亞都保持着不過度接近的立場。他爲什麼會改變想法?難道是有什麼契機嗎?

「不小心被妳撞見這種場面了。我其實沒有什麼惡意。」

然而,現在卻感覺腳步沉重,不知爲何無法移動。亞娜走出圖書室後,一邊走着一邊陷入了某種想像,彷彿只有自己才能看見的綠籬就架在前方。

男子苦笑着說道,無論語氣還是態度,都和之前判若兩人。

那身服裝不是騎士,當然也非文官,明顯不是城內的人。

亞娜猛然回神,拋開心中的恐懼,露出微笑。

「我能阻止亞里斯緹德嗎……?」

她是少數可以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出入離宮的人之一。所以若她想看書,只要前往離宮便是。

「啊……」

亞娜不禁站在原地思索,這時一名經過的圖書管理員出聲叫了她。

「你這是什麼意思?竟然想籠絡城裏的人……你到底有什麼非知道不可的事情?」

「您在找什麼書嗎?」

亞娜原本想向那個人搭話,順便問問賽諾瓦是否在離宮……然而,她這時聽到另一名男性的聲音,猛然一驚,反射性地躲到最近的一棵樹後。

認出那男子的身分後,亞娜瞪大了雙眼。她將視線轉向正依偎在對方懷裏微笑的小侍女。

「要是知道正確答案就好了。」

「是的。您要去問候他嗎?」

「不、不用,沒關係。我只是來借用圖書室而已。找完書就馬上回去。謝謝妳。」

──就算現在見到他,自己也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會成爲他的負擔罷了。亞娜向小侍女道謝,與她告別後便前往離宮的圖書室。

圖書室裏的大多數藏書她都未曾讀過,但她知道賽諾瓦平時是怎麼使用這裏的。她熟門熟路地走向書架,上面擺的都是他最近剛看的書。當她查看書背時,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全都是關於凱雷斯門提亞的書。」

數十本厚薄不一的書冊,幾乎全都是在講述凱雷斯門提亞,或是與之相關的內容。從神話、歷史、逸聞到文化研究,涉獵範圍可說是雜亂無章,但這些書籍指向的主題只有一個,那就是神之國。

亞娜雖然早已預想到這點,但面對這麼密集的大量書籍,還是不禁感到壓迫,一時之間甚至無法伸手取書。

她就這麼靜靜站着,一段時間後纔回過神來,從中抽出最厚的一本書。

那是一本從神話時代開始,按年代順序概述凱雷斯門提亞歷史,橫跨約一千八百年的歷史讀本。

「原來是最近才寫好的書啊。作者是……尤連•巴列?是什麼國家的人呢?」

光從名字來看,應該不是伊克雷姆的人,但其他就一無所知了。書籍的出版者也僅僅記載了作者的名字,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詳細資訊。從簡樸的裝幀來看,說不定是作者自行印製的,只有發行少量的冊數。

亞娜翻閱了足足十八頁的目錄,接着又翻到最後的索引頁。那裏整齊地列出了早已滅亡的國家、失傳的地名,以及歷代女皇的名字。這本書上面的索引比以前任何一本都還要詳盡,讓她的期待愈發高漲。亞娜開始快速翻閱這本厚重的書籍。

「要不要把這本借回去看看呢……」

這本書怎麼看都不是一下子能讀完的量。既然會放在這裏,想必賽諾瓦已經看過了,只要事先說一聲,應該也可以暫時借走一陣子。

亞娜停下翻頁的手,將書本緊緊抱在胸前。她想看看有沒有其他想借的書,將視線轉向書架──途中她察覺到某個東西,低頭看向地面。

「哎呀?」

不知何時,地板上掉落着一枚小小的白色紙片。既然剛纔還沒有,應該原本是夾在書本里面的吧。她彎下身將那張紙片撿了起來。

翻到背面一看,紙片上密密麻麻地寫着宛如年表的內容。

這是自己熟悉的筆跡。亞娜察覺到那是賽諾瓦的字跡,緊張了起來,凝視上頭的字行。

第一行寫的是五百年前的大戰。那是一場當時列強紛紛捲入、將整個大陸染上戰火的戰爭。但凱雷斯門提亞應該沒有參與那場大戰纔對。

等待着賽諾瓦的,不只是單純的婚姻。那更像是一場孤立無援的戰鬥。

奧斯卡將手覆上妻子的手,十指交握。

「不過,我挺喜歡她的喔。雖然有點笨拙,但她真的有在努力。」

「妳什麼都不必說。這並不是妳的錯。但我認爲已經足夠了。妳爲了我,已經付出太多了。在這座離宮,妳那份始終如一的真誠,對我來說就是『外面』的象徵。無論怎麼感謝都不夠,我甚至覺得應該向妳道歉。」

亞娜屏住呼吸,試圖回憶那逐漸模糊的童年時光。讓胸口隱隱作痛般清晰記得的,就只有與賽諾瓦的回憶而已。見亞娜遊移着困惑的目光,賽諾瓦不禁露出帶着淡淡哀愁的微笑。

「但、但是,這樣的話凱雷斯門提亞根本就是……」

「就算樣貌不同也很可愛。」

但那只是作爲「知識」記得而已,不知爲何,亞娜幾乎想不起與他之間的回憶。

緹娜夏邊回想邊笑,伸出白皙的手撫上丈夫的臉。

「咦?這個是……」

那張紙片上面甚至還列舉了她也不曉得的細微事件。乍看之下,那些紀錄並無奇怪之處,直到她終於看到整體的一半時,才感覺到有哪裏莫名地不對勁。

「不是我自願改變外貌的喔。肩膀可是很痠痛的。」

牀邊的燭臺散發着微弱光芒。

「對了,妳白天是不是笑得很誇張?」

站在那裏的是離宮的主人。賽諾瓦發覺她手中握着的紙片,微微挑眉,不發一語地走到亞娜身邊,從她指間抽出那張紙。

「我、我只是想對凱雷斯門提亞再多瞭解一點……可是……」

「妳爲什麼要看這本書?裏面有妳想看的東西嗎?」

「貴族們都拿她當笑柄,說她是在玩騎士扮家家酒。不過就我看來,她的劍術不差,放在武官當中也算得上優秀。」

但賽諾瓦正以一種比她還更瞭解自己的眼神凝視着她。亞娜隱約感覺得到,他那雙眼看向的不是「現在」,而是遙遠的某處。

然而他真正想說的,卻不是其中任何一種。賽諾瓦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透過窗戶仰望天空。

「但兄長終究不能一直陪我們玩。他很臨時地被封爲王太子……分別給我們留下了最後的交代。」

「殿下,我……」

整張紙上都寫着關於大型戰爭的紀錄,每一段都以賽諾瓦的筆跡補足了凱雷斯門提亞當時的行動。

忽然間,一幅模糊的畫面閃過腦海。

今天他們在城中偶然遇見,順便交換了一些情報,結果卻被亞娜當場發現,只有奧斯卡被責備。當時扮成小侍女的緹娜夏其實低着頭在一旁偷笑。

「他們這裏的人真的很喜歡說騎士呢。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隔天她收到通知,將從賽諾瓦的護衛名單中被剔除。

在那種情況下,任誰都會以爲奧斯卡在勾引城裏工作的少女,試圖套出情報。唯一與事實不同的,頂多只有那位少女是他的妻子。

「是喔──」

「亞娜。」

「別再去調查多餘的事了。」

賽諾瓦打斷她繼續說話,語氣雖然平靜,卻帶着一股無聲的沉重。

感覺好像快要想起來那是什麼,卻怎樣都回想不起來。

「因爲最近好久沒看到妳變回大人的模樣了,忍不住想摸一下。」

「不是的。妳之所以會來這裏,是因爲兄長拜託妳不要讓我孤單。妳最在意的是兄長,對我只是出於同情罷了。可是,亞娜,我即將帶着自己的使命離開這裏。這對我來說也是求之不得。畢竟就連我這種人,也還能爲國家盡一份力。我是懷着自己的意志走向外面的。所以,妳也不該再來這裏了。」

菲雷烏斯是亞娜的青梅竹馬之一。這點她還記得。

「或許在其他國家,也會有人察覺凱雷斯門提亞的異常。但能夠完全掌握那些異狀的只有伊克雷姆。正因爲我們擁有『那本書』,才能掌握那些不爲人知的真相。」

「兄長以前常常唸書給我們聽。妳以爲是從我這邊聽來的那些故事,有一半以上都是兄長講給我們聽的。妳的父親會想讓妳嫁給兄長也是情有可原。畢竟你們兩人感情親密……而我只是後來才介入你們之間的人罷了。」

爲此,他才試圖成爲女皇的丈夫。

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是這樣說沒錯,不過這種事也是看每個人怎麼想。」

「殿下……?」

亞娜用三根手指按住額頭。

亞娜顫抖着睫毛,緊咬住脣。

躺在牀上的男子伸手觸及燭臺,輕彈指尖將光熄滅。

「……奧斯卡?」

然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轉過身,當場離去。

本被藏起的斷裂悄然昭示於靜默之中。在誕生出的縫隙中,亞娜咬住了自己的脣。

賽諾瓦或許只是想要一個證據,一個能夠驗證他調查所得是否爲真實的依據。

「欸?可是那也沒有所謂的高低之分吧。不就是有沒有隸屬於國家而已嗎?」

「只是備忘錄罷了。」

「殿下,那是……」

「……那本書?」

「殿下……」

「最後的……交代?」

這究竟代表着什麼意思?亞娜往後續的年代看下去。

「當然會笑啦。畢竟很少看到你被女孩子罵嘛。」

「是啊。他要我講些新的故事給妳聽。對妳,則是要妳忘記曾讀過『那本書』的事情。還有,他也交代我們兩人都要珍惜彼此,互相體諒,後來兄長就不再來到這座離宮了。妳一直以來都好好遵守着他的交代。時常來看我,減輕我的孤獨。至於那本書的事,妳也從未對任何人提起。不對,應該說是徹底忘了……妳確實回應了兄長的心願。」

正因爲賽諾瓦已經知道這件事,纔會答應這次的婚姻。所以他纔要前往凱雷斯門提亞。那個被稱作「神之國」,兼具敬畏與威光的皇國。亞娜得知了那國家另一個面貌,臉色發白,陷入沉默。

她只是深深地低下了頭。她能感受到賽諾瓦屏住呼吸的氣息。

這盞燭臺並非旅社原本就有,而是他的妻子臨時製作的。男子倚靠從窗外灑入的月光拉起被子,蓋在身旁妻子的肩上。

他這麼一說,妻子立即綻放笑容。她那自然流露的情感讓奧斯卡的表情也柔和起來,但他隨即想起一件事。

「亞娜。」

「請不要道歉……我只是、自己想這麼做罷了。殿下,我想親自……」

每一條紀錄單獨看來都沒有問題,是毫無主觀色彩的一般筆記。

那是出於她自身的願望,並不是受人強迫。

魔法大陸的大多宮廷比起「騎士」,更多是使用「武官」這樣的職稱。相對地,在這裏就算不是騎兵,只要出身夠高就能獲得騎士的地位。

賽諾瓦瞥了一眼手中的紙片,接着將它摺好收進衣袖。

亞娜想到他所處的立場是多麼危險,一陣暈眩,輕輕搖了搖頭。

亞娜依據自己學過的歷史記憶,一行一行地讀着上面的文字。上面記載着「凱雷斯門提亞對參戰國之中屬於劣勢的幾個國家提供物資援助,並拯救了陷入饑荒的民衆」。

明知凱雷斯門提亞的另一面,依然選擇孤身前往那個國家,那不就等同於親自成爲間諜了嗎?

「我還在想是放哪兒去了呢。」

她不想讓他感到孤單,希望有朝一日能帶他離開這裏。

正當亞娜全神貫注地盯着紙片時,突然被這聲音嚇了一跳,當場僵住。隨後她戰戰兢兢地轉過頭去。

「但、但是殿下您不也正在調查嗎!」

「雖然是我太粗心了,但妳爲什麼那麼開心啊?」

然而,當亞娜焦躁地想要傳達這份心意時,賽諾瓦卻緩緩地搖了搖頭。他的動作溫柔,卻讓她感受到一種靜默的拒絕。

這短短一句話究竟蘊含了什麼意思?亞娜一瞬間浮現了幾種可能性。

「王太子殿下……?對我?」

那是拒絕她說下去的氣場。在這股壓力之下,亞娜這才終於領悟了真相。

她幾近尖叫的聲音迴盪在只有兩人的圖書室裏。

但聽他這麼說時,亞娜卻感到腦海某處隱隱作痛,不禁淺淺吐出一口氣。她已分不清記憶中的「少年」究竟是賽諾瓦還是菲雷烏斯。當年還是個孩子的自己究竟在想什麼……亞娜突然感覺自己失去了過去,還有那段過去所延續而來的情感,如同在尋求救贖般望向賽諾瓦。

話語哽在喉頭。有太多想說的事,卻怎麼也無法說出口。這些過於龐大的情感被賽諾瓦蓋上了蓋子,就那樣沉入再也無法取回的海底。

這陣子她爲了潛入離宮,不斷變換容貌與年齡,身體似乎累積了不少疲勞。恢復原本的身體之後,她就不時伸展筋骨,此刻也舉起柔軟的雙臂,發出像貓一樣的叫聲。當奧斯卡將手伸向她纖細的腰際時,她因爲發癢而縮起身體。「別這樣啦。」她這樣說着,卻又重新鑽進他懷裏。奧斯卡見狀不禁失笑,撫摸她的小腦袋。

「妳是真的忘了啊,亞娜。」

「但除了我,沒有人能做這件事。」

被留在原地的亞娜抬起頭,呆然地站在被夕陽染紅的圖書室之中。

「殿下,請您不要這麼做。這實在太危險了。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

「畢竟客觀來看,不管怎麼想都是我不好啊……」

看到亞娜沉默不語,賽諾瓦繼續訴說着那段「尚未失去」的過去。

他以爲她睡得很熟才熄燈,沒想到緹娜夏似乎並未熟睡。魔女在他懷中輕輕打了個呵欠,微微挺起白皙的身體,露出半夢半醒的恍惚笑容。

那是溫暖的暖色系,卻不帶任何熱度。那盞用魔法點亮的燭臺只將旅社房間的一角朦朧照亮。放在書桌上的羽毛筆與書籍拖着長長黑影,彷彿與逐漸侵蝕的夜晚靜靜相連。從附近的攤位買來的鳥型擺飾微微傾斜,帶着一絲憂鬱的神情。

「妳雖然個性強勢,但也是個聽話的孩子。妳總是乖乖聽從兄長的話,沒有違背過他的吩咐。亞娜,其實妳和兄長的感情,比跟我的感情還好。是因爲兄長要妳『忘掉』,所以妳才忘掉而已。」

然而,這些紀錄全都列出來之後,她開始看出賽諾瓦是爲了要釐清某些事情才把這些寫下來。被稱爲神之國的凱雷斯門提亞──

那時賽諾瓦露出的表情,是亞娜從未見過的充滿苦澀的微笑。人們常說他與已故王妃十分相像,此刻那張柔和的美貌卻被一抹自嘲染上陰影,伴隨着一聲輕嘆。單單只是這樣的舉止,爲何會莫名地讓人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孤獨呢?照在他身上的陰影,是來自亞娜所遺忘的「記憶」,還是來自「被她遺忘」這件事呢?對此,毫無印象的亞娜無從得知答案。

亞娜無法理解他所說的話。從來沒有人這樣命令過她。

「可能是因爲這塊大陸仍處於戰火之中,輪到騎兵出場的機會比較多吧。不過,我想另一個理由恐怕是……想表明自己與傭兵的不同吧。正因爲大多數國家都仰賴傭兵,所以他們才更想誇示自己與那種人的立場不一樣。」

「怎麼了?吵醒妳了嗎?抱歉。」

「我還記得。因爲我從來沒被告知要『忘掉』。不過妳確實如當初說的那樣忘記了呢。」

但她不能在主君面前流淚。

寂靜得除了輕微的鼻息外,再無其他聲音。

──明明毫無印象。

緹娜夏的反應十分冷淡。或許是因爲鐸洱達爾並非貴族制國家,這位魔女從以前就對「沒有實質內容的頭銜」毫無共鳴。

另一方面,奧斯卡則能理解那些因爲時代動盪而更想要鼓舞自己,認爲自己是國家支柱之一的人的心情。無論是靠一己之力闖蕩險地的傭兵,還是和國家命運與共的騎士,若沒有某種覺悟,是無法站上戰場的。至於該怎麼維持那份意志,就因人而異了。

「話說回來,照妳的說法,這次應該真的有那本書了吧。」

「嗯,好像終於賭對了呢。」

他們雖沒在離宮館舍的圖書室找到目標的書本,卻意外聽到了賽諾瓦與亞娜的過往。那兩人再加上王太子菲雷烏斯,三人其實很早以前就知道那本書的存在……然而唯獨年幼的亞娜早已遺忘這件事,只記得聽說到的內容。

「現在持有那本書的應該是王太子吧。感覺賽諾瓦王子雖然知道書的存在,卻還是爲了幫助哥哥而選擇前往凱雷斯門提亞。」

「不過我還是不太明白,他們爲什麼那麼忌諱凱雷斯門提亞?」

「法爾薩斯那時也被敵視得莫名嚴重呢。可能是穩固的國力加上某種神祕武器的組合容易成爲周圍的眼中釘吧。」

「別把阿卡西亞說成什麼神祕武器啦。」

奧斯卡雖然這麼說,但阿卡西亞的確是來自世界之外的武器。要說比凱雷斯門提亞的神具還可疑也不爲過。考慮到他在位時期,法爾薩斯也曾被周圍諸國視爲「應被打倒的象徵」,那麼也不難理解凱雷斯門提亞爲何會成爲這個國家戒備的對象。

「不過凱雷斯門提亞的人想必也有他們的說法。代代都是由女皇統治這點也挺有趣的。據說女皇一生只生一個孩子,而且絕對是女性。」

「血族不會增加,所以能從外部選擇皇配嗎?真是不可思議的國家呢。」

「可以用魔法來選擇生男生女嗎?」

「不行。因爲我們根本不知道胎兒的性別是在哪個階段決定的。既然無法得知,自然也無從左右……」

「可是凱雷斯門提亞卻能辦得到這點嗎……不知道是什麼原理呢。」

「我也有點在意,但要是我一個外人出於好奇隨便去觸碰,還是會有些顧忌。」

法爾薩斯也是,像是由一位外部者成爲初代王妃,並將那股力量作爲王劍傳承下去之類的,有着許多難以解釋的緣由。而且他們本身又揹負着逸脫者的使命,自然不該過度涉入此事。

「凱雷斯門提亞的事就暫且不論,看來我們終於能回家了呢。」

聽到這句話,魔女屏住了呼吸,抬眼看着男子。那雙暗色眼眸映着月光,微微搖曳。

魔女那比夜更深、更具包容力的雙眸,即使經歷了漫長歲月,依然懷抱着與初見時同樣深切的情感。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觸丈夫的臉龐。

「我回去之後想好好睡一覺。」

「騎兵,就是騎馬作戰的人。亞娜應該也在城裏看過吧?」

「明明是對方先動手的,怎麼講得我纔是元兇一樣。早知道會一直被詆譭,當初就該直接把城堡給毀了……算了,那我就一邊打掃等你回來吧。」

菲雷烏斯似乎早就習慣她提出同樣的問題,語氣平淡地切斷話題,然後問:「妳接下來想聽什麼?」過了半餉,少女回答:「公主的故事。」他隱約聽見哥哥低聲嘟噥了一句:「又是這個啊。」

「那麼該怎麼做?要用精神操作讓他把書交出來嗎?」

「……妳說什麼?」

「當然。正因如此,我纔想提出這件事,殿下。」

曾爲王與王妃的一對,如今靜靜相依在月影之下。

即使如此,他還是想親眼看看她的臉。那張宛如象徵着外界可能性的笑容。

「塞隆在西北方的草原上佈陣」的情報,很快就送到了菲雷烏斯的執勤室。

或許是想起了在塞隆遇見的那位過度熱血的庶出王子,緹娜夏露出相當嫌惡的表情。但她立刻明白奧斯卡的用意,點頭表示理解。

「說吧,是什麼事?」

她剛纔說了什麼?菲雷烏斯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卻見亞娜堅定地開口:

「妳現在也常常在睡吧。」

自己難得有心情傾聽,但她的眼中似乎依然只有賽諾瓦。

但賽諾瓦不知爲何就是在原地動不了。唯獨自己被脆弱的身體所困擾,與另外兩人相比,他總是覺得自己就像個格格不入的存在。

「亞娜……」

然而此刻的她已沒有之前那種稚氣。從她那略顯低沉的嗓音當中,只感覺到堅定的覺悟。

那段三人一同度過的時光。他曾對弟弟與少女說過「要好好珍惜彼此」,那句話難道就是爲了迎來這樣的歧路所準備的嗎?

「那就快結束了呢。要我去嗎?」

「首先,光是口頭上說取消婚姻,亞里斯緹德也不可能接受。除非拿出更明確的證據來說服他。亞娜,妳什麼也做不到。快回父親身邊去吧。」

但也只能到此爲止。不論是菲雷烏斯還是賽諾瓦,各自都有必須履行的使命。

奧斯卡扯了扯她的黑髮,笑了出來,魔女則是不滿地噘起了嘴。有着妖豔身姿又透着清冷氣息的女子微聳細肩,倚靠在男人胸口閉上雙眼。奧斯卡將手覆上她的眼簾,輕輕嘆氣。

那個既無力量又純真、殘酷且受眷顧的少女,竟用充滿希望的語氣宣言:

「我知道。因此,我願意前往凱雷斯門提亞。」

簡潔的回答。

「……噯,接下來呢?我想聽接下來的故事。」

對她這番話感到驚訝的不只是賽諾瓦,想必連哥哥也一樣。沉默了數秒後,他開口反問:

奧斯卡指出事實後,緹娜夏不知是覺得哪裏有趣,突然悶笑出聲。她轉身騎到他身上,以赤裸的雙臂環住他的脖子。

──應該要快點走到兩人面前纔對。

「我知道您現在非常忙碌,但是殿下,能否請您抽一點時間聽我說?」

「那我就成爲騎士吧!」

青翠的枝葉在修剪整齊的草地上投下陰影,映出美麗的紋路。

若只是被瓦礫掩埋倒還好,要是連把書毀掉了都渾然不覺,那就無從確認是否成功破壞。至少他們得親自確認那本書是真貨,然後在手中徹底毀掉纔行。

「請殿下重新考慮關於賽諾瓦殿下的婚姻一事。」

故事正好說到一個段落,若要加入談話,現在正是機會。

「亞娜,妳……」

她什麼都不記得。因爲她全都忘了。正如他所交代的,她仍保有那份純真的心。

「妳在那裏做什麼,亞娜?」

真正重要的究竟是什麼?

強烈的陽光被四周茂密的樹葉遮擋。

菲雷烏斯倒抽一口氣,忍不住以苦澀的嗓音喚着她的名字。

「殿下。」

雖說是醫師一再叮囑後,他才勉強獲准稍微出門散個步,但外頭這麼炎熱,感覺馬上就撐不住了。他淺淺喘着氣,朝哥哥告訴他的地方前進。撥開灌木,踏入裏面。

「塞隆似乎已經對伊克雷姆舉兵了。很快就會開戰。」

「是什麼?」

「不知道。那就已經不是歷史了,亞娜。」

這番滔滔不絕的指摘,正中菲雷烏斯所隱藏的意圖。但這件事他至今只對父親與弟弟提過。而且他不認爲這兩人會將真相告訴亞娜。

「所以那個任務,就由我來承擔。我也是公爵家的女兒,若嫁入凱雷斯門提亞的大貴族或神職家族,到時也有可能進入皇宮。我一定會將殿下您想知道的情報帶回來。請您儘管差遣我。」

「也差不多了。感覺再來只要控制住伊克雷姆的王太子就行了。」

「爲什麼?貴族的女兒沒必要成爲騎士啊。」

賽諾瓦動彈不得。

儘管如此,面對只看得見眼前事物的她,菲雷烏斯滿心無奈,然而還未等他出聲訓斥,亞娜便輕輕地搖了搖頭。接着,她提及當前正迫近祖國的危機。

聽見這樣的回應,菲雷烏斯不禁皺起眉頭。

「賽諾瓦殿下此行前往凱雷斯門提亞,其真正目的應該是調查那個國家吧。伊克雷姆並不需要凱雷斯門提亞的庇護。我們真正想要的,是『即將發生之事』的情報,對吧?在這塊大陸,每隔幾十年便會爆發一次大戰──下一場戰爭近在眼前。爲了得知凱雷斯門提亞到時將如何行動,就需要一位擁有身分地位,且獲得菲雷烏斯殿下深切信任,並且在緊要關頭有覺悟面對危險的人。」

那麼,她恐怕是靠自己抵達了某種真相。

說到這裏,他在那位青梅竹馬少女的眼中瞥見了一絲不安,就此噤聲。

伊克雷姆對凱雷斯門提亞提出政治聯姻,而塞隆顯然是爲了抗議而決定突然出兵。

「不過,那位王太子應該是把書藏在哪個地方了吧?要不要把他的房間整個毀了?」

他命令預先調往近郊要塞的軍隊出征。在處理完基本的政務後,菲雷烏斯便離開房間,準備親自前往戰場。在護衛兵陪同下,他先回到自己的房間,途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隨即停下了腳步。

那個時候她以孩子特有的純粹與好奇心跟他一起逃跑,卻又因爲聽聞他的故事而無比心痛。少女直視着他的雙眼所說的「你好可憐」這句話,至今依然讓賽諾瓦感受到焦慮與刺痛。

「妳也可以繼續睡喔。」

從林間的另一頭傳來年幼少女的聲音。

「可以回家了嗎?」

然而,即使身處在這樣的樹蔭下,悶熱無風的天氣似乎依然一點一滴地榨乾少年的體力。賽諾瓦用手背擦去額頭滲出的汗水。

「那種方法也有可能不管用。如果書已經先支配了他的精神,那就麻煩了──有比那更簡單的方法。」

但菲雷烏斯早已從那本書中得知這一切。正因如此,他纔會另外聯絡凱雷斯門提亞,而非只根據這項泄漏的情報行動。在衆人的目光集中於塞隆軍的時候,所有安排應該都會順利進行。

緹娜夏撒嬌似地在他頸側輕輕吻了一下。那舉止宛如年輕戀人,唯有那雙眼蘊藏着如深淵般難以窺見的深不可測,帶着笑意凝視着他。

但是,當他們帶着異質的力量走上舞臺時,確實也會留下無人知曉的歷史。

──儘管如此,現在還有更該優先考量的事。

身着騎士正裝的她顯然是在等着菲雷烏斯。他以冰冷的眼神瞥了過去,詢問對方有何意圖。

「爲什麼?那兩人後來怎麼了?他們幸福了嗎?」

少女的聲音帶着理解的語氣,可能是想起了在城裏的訓練場努力鍛鍊的那些人吧。然而,賽諾瓦的預想在下一瞬被徹底推翻,朝着他萬萬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不。我去吧。因爲妳似乎被寫進了那本書裏了。『傾覆庫露希亞的魔女』什麼的。」

──兒時的記憶,總是鮮明而苦澀。

然而,對於連懷抱希望都感到遲疑的賽諾瓦而言,那番話卻耀眼得讓人幾乎落淚。

「我沒有那種時間。現在我國處於何種狀況,妳應該很清楚纔對。」

菲雷烏斯驚覺亞娜可能回想起了幼年時的記憶,不禁臉色發白。她是否想起了當初他曾嚴格禁止談及的「那本書」呢?他猶豫着該不該確認這件事。

賽諾瓦想起那位經常與哥哥在一起的少女。前幾天,她執起他的手離開城堡,當時那單純的笑容仍然記憶猶新。

「沒有接下來了。故事就寫到這裏。之後的事我也不知道。」

菲雷烏斯雖然猶豫,最終還是命令士兵退下,獨自轉身面對亞娜。他帶着嚴肅的表情,詢問眼前這位年輕的騎士。

賽諾瓦一聽見熟悉的嗓音,身體便微微一顫,停下了腳步。哥哥的聲音回應少女。

在那堅定的語氣當中感覺不到絲毫猶疑。

因爲亞娜尚未肯定自己做出了正確的推論。她是在不明白的狀況下努力掙扎。就如同年幼時的她,甚至還不懂「騎士」的真正含意一樣。

「妳是認真的嗎?賽諾瓦前往凱雷斯門提亞的事已經定案。只要他能進入皇國,對伊克雷姆便是一大助力。事到如今根本不能收回。」

「原來是那件事啊。」

「啊……」

「如果破壞之後沒辦法確認的話要怎麼辦啊……」

「因爲,如果成爲騎士,就能救賽諾瓦對吧?那我就這麼做!」

「騎士?什麼是騎士?」

「不可能的,亞娜。妳無法代替賽諾瓦。」

「塞隆出兵,是爲了反對與凱雷斯門提亞的聯姻。那麼只要取消這門婚事,亞里斯緹德殿下應該就會撤兵纔是。如此一來便可避免無謂的傷亡。」

「然後,被囚禁的公主被騎士所救……」

以前的亞娜身上雖然散發着騎士特有的凜然氣質,卻還帶有幾分稚氣。

直到目前爲止,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在這座城內,唯一會如此在意弟弟的就是這位少女。如果是坦率、認真又努力的她,菲雷烏斯曾相信即使自己因國務而離開,她也能成爲弟弟的支柱。實際上,亞娜一直以來都陪伴在賽諾瓦身邊,遠遠超出了他的期望。

她現在還什麼都不知道。對於這個世界的無奈、種種限制,以及那些不得不屈服於其下的人們,她都一無所知。她的話只能算是孩子的胡言亂語。在不久的將來,她就會碰上現實的高牆,被迫放棄那些微不足道的願望吧。

儘管如此,如今的她仍憑着自己的力量調查、掙扎,試圖接近真相。

就這樣,過去那個年幼的少女,甚至成爲了一名騎士。然而對菲雷烏斯而言,亞娜依舊只是個無力的少女,更是他一直視如親妹的青梅竹馬。要他將她單獨送往凱雷斯門提亞,這種事根本無法想像,而賽諾瓦也絕對不會同意這件事。

看着神情緊繃的亞娜,菲雷烏斯以冷淡的語氣接着說道:

「亞娜,如果妳那所謂成爲騎士的努力,反而矇蔽了自己的雙眼,那麼我隨時可以剝奪妳的騎士位。別自以爲是。妳根本什麼也辦不到。」

說出這番話的同時,菲雷烏斯從胸前取出了那封藏在衣內的信件。

──究竟是爲了何時、要交給誰才準備了這種東西?

就連他自己心中也沒有明確的答案。肯定只是作爲某種保險罷了。

他將那封信遞向陷入沉默的亞娜。

「一切都太遲了。賽諾瓦已經離開城都,前去與凱雷斯門提亞的面談了。」

「咦……」

「再過一個小時左右,他就會與女皇會面。爲了避免任何不必要的阻礙,我已通知凱雷斯門提亞將會面的時間提前。」

只要女皇決定接納賽諾瓦,那麼一切就將塵埃落定。

「明白了的話,就回家好好待着,直到妳的腦袋清醒點爲止。」

亞娜顫抖着的手好不容易纔接過那封信。確認她接下後,菲雷烏斯轉過身,邁步走向那條漫長的走廊。

纔剛走了幾步,便聽到微弱的聲音在背後呼喚他。

「殿下,有個冒充商人潛入的男子正在調查『不爲人知的歷史』。請務必多加小心……」

「不爲人知的歷史?妳指的是什麼?我毫無頭緒。」

菲雷烏斯佯裝不知地回答。

隨後,他再也沒有回頭。他該注視的事物既不在身旁,也不在身後。

只是……這個因爲長兄之死而不得不繼承王太子之位的男人,若說他在那段被拋下的過去曾對弟弟與那位年幼少女懷抱着什麼樣的期望──那大概也只是如那封交到她手上的信紙所承載的,那樣微不足道的東西罷了。

但是,對方立刻發現了折斷樹枝前進的痕跡。踏草而行的腳步聲迅速逼近,幾乎已無距離可言。

就在那一刻,他看到頭頂的長劍正朝自己劈下。

就算動用了間諜,伊克雷姆的行動也實在過於準確且迅速。看來該國是靠着「某種手段」掌握了賽隆的佈陣。奧斯卡打算找出這項手段,自上空以目光確認伊克雷姆的本營位置。雖說現在王太子似乎尚未抵達,但到了軍隊交鋒之時,身爲指揮官的他勢必會出現在那裏。而奧斯卡就是在等待那個時刻。張開不可視的結界後,佇立於空中的這名男子在嘴角揚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一名護衛兵這樣大喊後,便倒地不起。就算是精銳,也敵不過人數上的差距。由於這次面談是祕密進行,所以只帶了最少的人手行動。

長劍如風般銳利。

然而在那短短的時間,她始終全神貫注地投入於劍術之中。在那過程中,她曾無數次嚮明知無法戰勝的對手提出切磋請求,絕不只是一兩次而已。

「果然猜對了啊。在沒有使用轉移陣的情況下,佈陣竟然如此迅速,看來早就預判好了。」

孩提時代,他經常思索自己死去的瞬間。

劍勢帶着超乎想像的速度朝她襲來。

緊接着,劍勢又轉向第二名刺客,以一記上砍斬斷對方試圖擲出短劍的手臂。林中響起短促的痛苦哀號。那把沾血的劍隨即貫穿了男人的胸口。

「──你就是賽諾瓦王子吧。」

只是一個幼稚的兒時約定。

劍鋒相交,現場響起銳利的金屬碰撞聲。

爲了此次會面,賽諾瓦一早便祕密地前往宅邸,現在正站在二樓的窗前眺望着外頭。越過圍繞宅邸的林木,可以看到一座小丘。他確認了時間後,說道:

她僅僅回頭看了賽諾瓦一眼,便像是絲毫感覺不到痛楚似地露出笑容。

「如果是習慣依賴那本書之力的人,在戰爭中自然也會試圖動用那本書……但那也到頭了。就由我來排除混入其中的異物吧。」

他撥開茂密的草叢,壓低身子前進。努力消除腳步聲,儘可能不留下痕跡。

書中某處曾寫道:「艾迪亞信徒移民到這塊土地,將自東方大陸帶來的書籍奉爲『神之書』,並以極高的禮節對待。」他記得當他意識到這段話說的正是手中這本書時,儘管當時還年幼,卻渾身毛骨悚然。

賽諾瓦偏離小徑,鑽入林中。只是這樣繼續奔跑絕不可能逃脫成功。只要能多爭取一點時間,就有可能讓兄長從書中察覺這個異常事態。

賽諾瓦向護衛兵道歉,朝逼近的襲擊者擲出短劍,趁對方向後仰的空檔轉身奔逃。

「什麼人!」

「亞娜,妳怎麼會……」

賽諾瓦緩緩走上那條逐漸傾斜的上坡路。

每隔幾十年,當各國局勢即將趨於穩定之際,便會爆發一場大戰。

完成這一連動作的女子甩劍拂去血跡,以銳利的目光盯向最後一名追兵。

爲了只能靠閱讀度日的弟弟,身爲兄長的他曾在城內四處搜尋各類書籍,然後拿給弟弟。而那本書便是在一批塵封已久的古董堆中被發現的。

後來隨着時光流逝,賽諾瓦逐漸察覺到這塊大陸存在着定期造訪的某種週期。

第一個察覺到異樣的是賽諾瓦。那本書裏記載了許多其他歷史書中從未出現過的記述。所以一開始他以爲那是某種幻想歷史的創作,但當他讀到最後,才發現這本書的內容竟是以現在進行式書寫下來的。

正因如此,爲了在即將來臨的大戰中守護自己的國家──爲了弄清凱雷斯門提亞是抱着什麼樣的想法行動,賽諾瓦決定以皇配的身分潛入那個國家。

只見數名手持利劍的陌生男子站在他眼前。

──自己大概無法打贏這個男人。

從一名男子口中吐出的這番話,不過是單純的確認。

會逐漸淡忘那些始終伴隨在身邊的「死」,或許是因爲他察覺到,只要自己一散發出看破世事的神情,亞娜便會露出悲傷的表情吧。

「唔……抱歉!」

賽諾瓦難以置信地望着那名女子的背影。

挑釁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並不感到憤怒,他更討厭什麼都做不到就白白死去。

僅僅十年。

賽諾瓦還沒回答,那些男子便已拔出了劍。三名護衛迅速擺出戰鬥姿態。

「殿下,請快逃!」

「我會守護您的,殿下。我一定會……」

那時的自己,究竟會想些什麼呢?

賽諾瓦望向宅邸的方向,那裏並沒有任何異常。看來襲擊者們是想悄無聲息地完成行動。

兄長菲雷烏斯在經過長時間的思索後,決定調查凱雷斯門提亞的真實內情。那個國家,是唯一沒有在那本記載所有歷史的書中留下任何訊息的存在。能發現該國有在私底下提供支援,也是從受援國那方的記述得知,凱雷斯門提亞本身始終蒙着一層神祕的面紗。

──對手比自己還強。

「──亞娜。」

他們的童年早就已經結束了。接下來是戰亂的時代。他祈禱着,希望至少別讓她被捲入其中。但這份情感本身,或許就只是孩提時代的感傷罷了。

──最先找到那本書的人是菲雷烏斯。

距離凱雷斯門提亞抵達還有段時間。聽到他的要求,隨行的護衛士兵點了點頭。三名士兵與賽諾瓦同行,其他的文官與士兵則爲凱雷斯門提亞的來訪做好準備。感受着這股沉靜卻帶有緊張感的氣氛,賽諾瓦離開宅邸,踏上通往小丘的小徑。

賽諾瓦緩緩轉過身。

亞娜憑着身體記住的直覺,察覺自己面對的是無法戰勝的對手,並正面舉起長劍。

假如對方的目的是取代賽諾瓦,理應會先行鎮壓整座宅邸。自己正好在外散步純屬偶然,也是幸運。然而再這樣下去,結局依然是相同的。

奧斯卡正從吹拂着和煦微風的高空,悠然俯瞰着這片踏入伊克雷姆國境便映入眼簾的翠綠大地。他的目光所捕捉到的,是自西北至北方佈陣的塞隆軍,以及爲迎擊而開始佈陣的伊克雷姆軍。他確認了伊克雷姆的佈陣後,不禁露出苦笑。

亞娜僅憑步伐便判斷出這一點,朝背後吶喊。

所以自己必須逃。這條得以活到現在的性命,絕不能被他無謂地捨棄。若真的要放棄性命,也應該是爲了這個國家。他希望自己能夠這麼做。

直到某次,當賽諾瓦看到「鄰國正計劃襲擊伊克雷姆邊境要塞」的這段文章時,一切才發生了改變。發現這段文字的賽諾瓦立刻把這件事告訴菲雷烏斯。哥哥帶着那本書去見父王,最終成功阻止了那場計劃於未然。他們也因此意識到了──「這本書所蘊含的意義重大」。

「亞娜!」

那些在林中追趕過來的男人被她的氣勢震懾,停下腳步。

曲折婉蜒的小徑穿過林間,通往的不是那天的那座丘陵。賽諾瓦就這麼一步步往前走,護衛的士兵緊跟在他身後。

對於伊克雷姆要求更改會面日期與地點的請求,凱雷斯門提亞沒有多問理由,便爽快地答應了。這與其說是對與伊克雷姆締結婚姻展現了積極的意願,單純只是「不在意地位較低的國家有何細節」的態度使然。

或許是病死。臥病在牀,一個人靜靜地嚥下最後一口氣。

此地無人能聽見這名異質男子的宣言。

彷彿這整段歲月的努力,只是爲了在此刻執起他的手。

雙方的劍瞬間激烈交鋒。賽諾瓦也拔出腰間的短劍。其中一名襲擊者冷笑着說:

不過,這本書也並非萬能。有時它記載的只是陰謀發生後的結果。長兄遭到暗殺而喪命時,菲雷烏斯與賽諾瓦深切地體會到這個事實。地位已然改變的菲雷烏斯便帶着那本書離開了離宮館舍。

或許是感受到她的決心,僅剩的那名追兵重新握緊劍柄。那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吐出一口氣,朝兩人縮短距離。

從低矮山麓緩緩傾斜而下,延展開來的是一片遼闊的大草原。

至於不告訴亞娜,將她留在國內一事,是出於賽諾瓦自身的意願,菲雷烏斯也點頭同意了。

「我可以稍微出去散一下步嗎?」

面對終將到來的未來,少年既恐懼又充滿好奇。

伊克雷姆重新選定的會面地點位於國內邊境,落在山腳下的一座宅邸。原本是與王家有關的貴族所擁有,但因爲始終沒有後繼者出現,如今已交由國家來管理。菲雷烏斯早在一年前就將此處加以整修,作爲緊急時的避難據點。

引發戰爭的原因每次都不盡相同。像是爲了擴張領土的國家野心、對過去敗戰的復仇、饑荒、信仰,會因爲這些事情而開始戰爭。

然而讓他在意的是,凱雷斯門提亞在這些大戰當中總是站在弱者的那一方。有時高調出面,有時默默介入,神之國總是對弱者伸出援手。與此同時,它從未明確偏袒任何一方勢力。宛如從高處伸出的手般,靜靜地注視着各國的命運走向。那簡直就像是──能夠洞悉森羅萬象的神祇之視線。那個神祕莫測的國度,在賽諾瓦眼中顯得格外可怕。

「給我滾出來!膽小鬼!」

然而,她卻一直堅守着這個承諾,一路獨自奔跑。

情報是從哪裏泄漏的?又是哪個國家的陰謀?種種疑問在腦中閃過,但現在不是拘泥於這些的時候。這次科達里斯原本就在臺面下有所行動。若是那個國家,就有可能慫恿其他國家做出這種事。

聽完賽諾瓦的訴說後,菲雷烏斯卻一臉無所謂地說:「既然裏面寫了那麼多故事,正好可以念給亞娜聽啊。」他大概是把那段如今早已遠去、被隱藏起來的歷史真相,當成了單純的祕密讀物來看待了吧。那時的伊克雷姆周遭也正值相對平穩的時期。偶爾在文末增加的記述,他也只當作是在遙遠從前發生的事情罷了。

因此,他向兄長坦白了自己的推測。「這塊大陸,也許即將爆發一場大戰」。

即使僥倖打倒這人,也擋不住下一波追兵。但如果只是要爭取時間,就肯定辦得到。她打從一開始就是爲此而選擇成爲騎士。

賽諾瓦拔出另一把短劍,轉過身去。

「殿下!請您快逃!」

「保護殿下!」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好幾人奔跑的腳步聲。護衛兵大聲喝問。

那道斬擊準確地彈開朝着賽諾瓦揮下的劍,隨後一口氣劃破男子的喉嚨。

僅是走這點路便喘不過氣,讓他不禁對自己的這副身體感到厭惡。若非生爲王族,他恐怕早已在某處默默死去。既然都苟延殘喘到了現在,那麼至少要爲了國家而活。

亞娜之所以能勉強擋下對手這擊,並非因爲她的反應靈敏,只是攻擊剛好落在她將劍抬起的位置罷了。她在落葉上後退半步。

男子對這樣的她毫無情緒波動,僅是默默往前踏出一步。他將手腕輕輕翻轉,揮出長劍。那是比亞娜手中的劍長一半以上的單刃長劍。

仔細一看,她的衣服有好幾處被劃破,滲出鮮血。若是聽菲雷烏斯告知,那麼她應該是以轉移魔法移動到宅邸前方。在找到賽諾瓦之前,應該早已遇上了敵人。

「請收回對吾主的不當評價。這位大人的劍,便是我自己。」

他們恐怕是打算殺了賽諾瓦,然後謊稱自己是伊克雷姆的王子,迎接凱雷斯門提亞的使者。

而夾帶着非人之力的鬥爭,即將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悄然揭開序幕。

──回宅邸裏是自殺行爲。

「你說什麼……?」

「請您先走,殿下!」

「是菲雷烏斯殿下告訴我的──我來遲了,殿下。」

「不過是個連劍都拿不穩的王子!你的身分就由我們收下了!我會好好代替你去當皇配的!」

在那瞬間,賽諾瓦想起了何謂「死亡」。

她的站姿毫無破綻,那磨練至極致的戰意,正是不懈的鍛鍊所造就的成果。

這種感覺,彷彿正在沉入高聳的綠籬之中。

無論是出於同情還是愛意,僅僅是爲了賽諾瓦。爲了將自己的未來奉獻給他。

亞娜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敵人斬向腰間的劍,並揮劍朝對方的腳砍去。

然而男子只往後退了半步便讓她的劍鋒落空。或許是看穿了她的攻擊距離,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隨後,對方的劍刃再次朝她的肩膀劈落。她迎着那動作主動往前踏出一步。

空氣中,劍刃掠過髮梢。

對死亡沒有恐懼。

沒有任何事情能讓身體遲鈍。

亞娜在數瞬之間甚至忘了自己是個人,只是揮舞着劍。

對方的劍刃劃過她的左臂。

灼熱般的痛楚襲來。

那份疼痛喚醒了她對死亡的恐懼,但亞娜甚至克服了那份恐懼。

她抬起頭,撲進對手的懷裏。用左手拔出腰間的短劍,直取對方胸膛。

然而當手指扣住劍柄時,一陣微弱的麻痺感從指尖傳來。

是從手臂傳來的劇痛所致。沒能握穩的短劍落入滿是落葉的地面。就在產生破綻的那瞬間,亞娜想起了童年的自己。

唸書給我聽。

陪我說說話。

我一定會來接你。

我們要一起去更遠的地方。

她舉起右手的劍。

但對方的劍比她的動作更快,朝她的脖頸劈下。

無法躲避的死。在預感到自己末路的亞娜面前,賽諾瓦的身體卻搶進來保護她。

亞娜望着那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舉起了空無一物的左手。

那猶如異物般的手從他膝上輕易奪走了那本書。

聽到這些基於亞里斯緹德那再三拒絕談判的個性所做出的指示後,幾名將領不禁露出苦笑。他們在進行其他必要的協商後,各自離開帳幕。

這樣一來,肯定會有援軍趕來。凱雷斯門提亞也會抵達。

左手已無法使用。

方纔擋下攻擊時,肘部以下受了重傷,也許是肌腱斷裂,也許是失血過多,現在早已無法自由使喚。或許是因爲情緒亢奮,她幾乎感覺不到痛楚。亞娜將此視爲幸運,露出微笑。

「找到了!在那裏!」

「是塞隆方面的意圖嗎?」

「是。」

「請用我的肩膀輔助吧。」

亞娜向前半步,靠在賽諾瓦身上,以右手的劍狠狠刺入敵人的喉嚨。

那位王子還在伊克雷姆留學時,菲雷烏斯便常常聽他喊着「堂堂正正來一場吧!」併發起劍術對決。

見敵人的劍刃試圖以驚人的速度將賽諾瓦砍成兩半,她用自己的手肘去接下。

「您能站起來嗎?到那塊岩石後面……」

簡直是無可救藥的執着。只是爲了安慰自己的愚蠢行徑。然而即使如此,無論是菲雷烏斯還是賽諾瓦都已爲了國家邁出腳步。她只是想默默地在背後支持那樣的他們。

從賽諾瓦口中吐出的話語,聽起來彷彿是多年來哽在他喉頭的心聲。

伊克雷姆宮廷底下的魔法師雖然無法轉移整支軍隊,但若僅限少數要員,依然有辦法做到。

右手握着劍,左手懷着心意。即便這具身軀再也無法前往任何地方,那也無所謂。

「應該是亞里斯緹德的意思。他就是那種人。」

只要自己的這雙手,能稍微引導他往前邁進就夠了。這份渺小的心願就是一直以來驅使自己不斷前行的動力。

手中拿着那本書的男子擁有俊美出衆的容貌,臉上掛着嘲諷的微笑。

不久,在後方本營騎上馬的菲雷烏斯不經意地瞥了手中的書一眼──看到顯現在書上的記述後,啞然失聲。

「看來賭對了。這樣一來,也算是對『她』有個交代了。」

「殿下,我是您的騎士。」

「我們位於下風處,不過兩邊地形並無明顯優勢,想必是刻意選了這種地方吧。」

原本在周圍的護衛不知何時消失到一個都不剩,現在這附近只剩下這名男子。

──必須奪回那本書。要奪回來,確認賽諾瓦是否平安無事。

什麼都無法思考。

「還真是慌張啊。」

被這樣詢問後,賽諾瓦露出一抹苦笑,回望亞娜。

「亞娜,快逃。妳一個人的話還有辦法逃走。」

──其實一直以來,他也同樣痛苦着。

失去了左臂知覺的亞娜當場跪下,朝他伸出右手,觸碰他染着塵埃的臉頰,凝視着那張俊美的面容。

「怎麼可以……我……」

清冷的聲音響起。

亞娜用右臂將賽諾瓦緊緊擁住。她維持這個狀態稍微用力,用整個身體去支撐起他消瘦的身軀。沾滿衣物的鮮血已分不清究竟是誰的。亞娜調整呼吸,準備走向林中深處之時,後方傳來喊聲。

「殿下……您沒事吧……?」

見她催促自己行動,賽諾瓦端整的臉孔皺了起來。

如今她抱持必死的決心,才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菲雷烏斯分明清楚這點,到頭來依然過度依賴那本書,導致他忽略了其他可能。因爲長兄的身亡,他們得知暗殺行爲被記載時,往往已爲時已晚。自己明明早就知道了這點。

自己只是爲了見他一面纔來到這裏。只是想和他再說一次話。

「來人!立刻跟城裏取得聯絡!不用管離宮!調派兵力前往賽諾瓦那裏!立刻!」

若賽諾瓦在追查凱雷斯門提亞的途中遇上生命危險,也代表他是爲了國家鞠躬盡瘁。與尚未做出任何行動的此刻截然不同。菲雷烏斯很清楚,弟弟一直都渴望有所成就。他深知賽諾瓦一邊詛咒着自身的軟弱,一邊殷切地盼望能擁有足以洗刷這份無力的使命與充實感。正因如此,菲雷烏斯才壓下了心中的遲疑,將那份任務交給唯一的弟弟。

男子以單手翻着手中的綠色之書,這樣低語。菲雷烏斯聽到那句毫無頭緒的話,這時才總算回過神來。

這個約有二十人聚集的大型帳幕雖比塞隆的簡陋,但已足以用來討論接下來的作戰方針。菲雷烏斯左手攤開綠色之書,俯視地圖。

爲什麼沒有回應?他打算回頭看向本應在背後待命的魔法師時,突然被從側面伸來的一隻手嚇得猛然退開。

「您在胡說什麼……我可是爲了拯救殿下才來到這裏的啊。」

「殿下,無論您的一生是長是短……對我來說都是無與倫比的重要時光。我只是想把時間獻給您。想把整個世界送給您。不論這份情感是什麼,這一點從未有過絲毫虛假。我渴望成爲支持您的存在……所以殿下,請使用我吧。我就是爲此才成爲騎士的。」

長劍的刃口揮向他的右臂。

他這麼想着,卻依然動彈不得。這時他的腦海響起了安娜給他的忠告──「請留意那名可疑的男子」,如今只顯得空虛無比。

他爲了保護亞娜而擋在身前,絲質的衣服染上一片血紅,此刻虛弱地坐倒在落葉上。

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好,想做些什麼。她不願在反覆迷惘之後被獨自遺留下來,最後毫無作爲地腐朽。

她改變身體面對的方向,將右肩靠向他。但賽諾瓦遲遲沒有動作。

亞娜在那份痛苦當中感受到他所揹負的一切沉重,忍住幾乎奪眶而出的熱淚。

賽諾瓦所前往的是沒有多少人知曉的地點。不知情報是從哪裏泄漏出去的,宅邸內部已經遭到刺客鎮壓。菲雷烏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那本書上的記述。

亞娜隔着因淚水而模糊的視野,直直凝視着賽諾瓦。用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柔和嗓音在他耳邊低語。

光是用眼睛快速掃過,根本無從判斷他的傷勢有多深。

什麼都不明白。

亞娜環視四周,在林中發現一塊巨石。

這是宛如白日夢般不真實的景象。

「……塞隆方應該很快會從左翼開始行動。趁那時突襲他們左翼。無需攻破對方本營,只要讓對方覺得『我們已充分交戰』就足夠了。」

那絕不是爲了讓塞諾瓦白白犧牲。當然,也不是爲了讓亞娜犧牲。

「殿下……!」

他反射性地大聲下令,這時在腦中浮現的是弟弟與青梅竹馬的身影。若不立刻採取行動,兩人就會沒命。而這一切,正是自己過於天真所招致的危機。

溫熱的風在草原上吹拂,軍隊已佈署完畢。他與護衛兵一同進入作爲本營而搭建的帳幕之中。

但從那出血量來看,若不立刻處理恐怕會很危險。

菲雷烏斯整裝完畢之後,透過宮廷魔法師準備的轉移門前往戰場。

那本神之書會默默地記錄發生過的歷史。在那最後一行,赫然新增了一段內容:『伊克雷姆城的離宮陷入火海。同一時刻,前往面談的伊克雷姆王子遭到襲擊。』

「……賽諾瓦?」

現在的她,根本沒有力氣支撐賽諾瓦的身體。雖然知道他受了傷,但這個節骨眼也只能靠他自己動了。

「請別爲我擔心,我還跑得動。我會將敵人引開,爭取時間。」

這個男人是更爲異質的存在。根本不該存在於世,逸脫──

亞里斯緹德雖不擅長權謀算計,卻對劍術與戰術十分精通。若照他所希望的方式以正攻法迎戰,勢必會付出不小的代價。菲雷烏斯將視線落在手中的書。

道具終究只是道具。要將它發揮真正的價值,還是需要人的意志。

「……!」

「可能有點困難。我的腳沒辦法好好動作。」

「……我本來就是活不久的人。妳竟然願意爲了這樣的人付出性命嗎?」

這名舉止堪稱優雅的男子懸立在空中,與騎在馬上的菲雷烏斯幾乎齊高。他的右手緊握着一把雙刃長劍。

如今這裏是戰場這件事,還有關於賽隆的一切,在那一瞬間都從他的腦海中消失。就在那顆沸騰的腦袋稍稍冷卻之際,他才發覺部下遲遲未做出回應。

「我知道。但再這樣下去我們倆都會沒命。妳現在還能得救。快逃吧,去叫援軍來。然後如果可以的話,今後請妳……幫我在兄長旁邊支持他吧。」

「快點!把城裏剩下的所有騎士都派出去!」

親情、嫉妒、憧憬……無數難以表達的荊棘都映在他那低沉的嗓音之中。

亞娜因疼痛而昏沉數秒,好不容易重新找回意識,望向了賽諾瓦。

亞娜伏下眼簾,回顧着自己走過的路。隨後,她望向賽諾瓦,輕輕搖頭。

想知道他的願望是什麼。那真的是自己無法涉足的領域嗎?

這個人絕不是伊克雷姆的人。而且,也不是普通的魔法師。

世界彷彿陷入了全面的麻痺。

濃濃的血腥味。

「這是怎麼回事……」

──所以,請務必走在前頭。前往遠方。前往你心之所向的地方。

若這份不斷推動着她的情感不是愛,那麼它肯定也不是同情。

不知爲何,在前方繼續推進的部隊也沒有一人察覺後方發生了異常狀況。

刺客應該還沒全部解決。很快便會有追兵趕來。亞娜眼中滿是焦急之色,然而賽諾瓦只是靜靜地喃喃說道:

只是想觸及他的真意,然後決定自己今後該走的路。

「目前看來這條命還在。妳沒事吧?」

焦急與懊惱讓亞娜的腦袋發燙。當她想要詛咒自己的無力時,有人啪地一聲輕輕拍了她的背。

「妳做得很好。甚至好得過頭了呢。」

「咦?」

不知何時,一名少女站在了她身旁。是熟悉的小侍女服裝。那位綁着辮子的黑髮少女抬頭朝亞娜莞爾一笑。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在血流光之前,妳先休息一下。」

「尤莉亞……?妳爲什麼──」

曾在賽諾瓦居住的離宮工作的少女。她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或許是因爲腦袋昏昏沉沉,亞娜依然搞不清楚狀況。少女見狀,露出微笑。

「因爲妳和那個人約定好了吧?魔女會實現妳的願望。」

追兵們正穿越林間逼近,那名少女卻毫不猶豫地往他們的方向踏出一步。

她舉起白皙的手。

原本編好的髮辮自動散開,平凡的側臉也漸漸轉變爲另一張臉孔。

擁有漆黑的頭髮與眼眸,美得令人畏懼的……童話中的魔女。

從她指尖釋放出的光芒瞬間膨脹,將追兵吞噬殆盡。

魔女以同樣的指尖撥了撥自己的長髮。

隨後,她頭也不回地轉身朝宅邸走去。亞娜望着她的背影,以朦朧的意識思考着,「故事的終章終於到來了」。

緹娜夏行走在離地不遠的高度之上,彈了個響指。

只是這樣,那些衝過來的刺客便像線斷掉的木偶般癱倒在地。恢復原貌的魔女悠然走過他們之間,回到了宅邸。

「從前在遙遠的西方大陸,有座塔能爲賭上性命之人實現願望。」

據說最強的魔女就住在那裏。只要登頂,魔女便能爲那個人實現願望。而那座塔也曾是真誠回應人心的場所。

被捉弄的感覺讓菲雷烏斯幾乎按捺不住怒火,終於拔出了劍。他策馬轉身直面那名男子。

菲雷烏斯屏住呼吸,想知道上面那頁現在寫了什麼。男子以無法窺知情感的聲音念出了那段記述。俯視書頁的雙眼映出了異樣的陰翳。

「──請等一下。」

男子翻身躍上牠的背,只回頭看了菲雷烏斯一眼,什麼也沒說,便拍了拍紅色的背讓龍振翅飛離。在草原上投下龐大陰影的龍緩緩盤旋升空,筆直朝着兩軍即將交戰的地點飛去。

彷彿與這個世界無盡深邃的底層相連的某種東西。

「當然知道,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

飛翔的紅龍轉眼間改變體型,在男子面前收起巨大雙翼後降落。

由於一眼就能辨識出她是貴族出身,想必是其他四名的主人。擔任護衛隨侍在側的有三名騎士與一名魔法士,個個都有相當不錯的本領。

這句話究竟代表着什麼意思?菲雷烏斯腦中閃過唯一未被記載於書中的「神之國」,將內心的疑惑說出口。

她回到宅邸門前,推開門扉,屋內是早已換上伊克雷姆軍服的刺客。他們面面相覷,看着這名突如其來的小侍女。

「願您的治世得蒙豐饒與安泰。」

少女回過頭來,以那雙眼眸望向魔女。

「你瘋了嗎……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緹娜夏準備攻擊藏身於屋內深處的男子……但在那之前,那男人突然面露驚愕,看向轉角的另一側。隨即一名陌生男子的聲音響起。

但緹娜夏不把那四個人當一回事,視線始終無法從少女身上移開。她仔細審視着這個初次見到的存在。

只要親眼見到女皇本人,便能理解伊克雷姆爲何會如此忌憚凱雷斯門提亞。她居於衆人之上,俯瞰衆人行爲,其存在本身就比人類更加接近世界。

「你是凱雷斯門提亞的人?」

女皇默默點頭,再次轉身離去。其他四人望向主君,彷彿在詢問是否應該就這樣放任可疑的女子不管,但那位少女對此視而不見。

「是出去跑腿了嗎?妳要是再晚點回來就好了。」

紅龍追逐着軍隊逐漸降下的模樣,比菲雷烏斯所知的任何童話都還要虛幻……讓他幾乎以爲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場惡夢。

看到這隻從未見過的高等魔法生物,菲雷烏斯不禁瞠目結舌。此時,男子清朗的聲音傳來:

因此她相信,偶爾讓這樣的努力得到回應也無妨。這次的舉動就只是純粹的心血來潮。

女皇像是在沉思般伏下眼簾。在纖長睫毛底下的那雙眼睛,似乎有一瞬間閃過淡淡紅光。少女體內的「某種存在」抬起了頭。

聽到緹娜夏冷冽的指摘,男子驚慌失措。從他的反應來看,是誰在說謊簡直一目瞭然。他遊移着視線,接着猛然轉身打算逃走。

然而,這打從一開始就是勝算極低的賭局纔對。如果真的想與凱雷斯門提亞抗衡,就不該只有他們自己行動。即使情報有泄漏的風險,也應該從最初就將底牌攤開,向亞里斯緹德等人尋求協助。

「是的。雖然有些太早抵達了,不過看來今天的預定要取消了呢。」

但在菲雷烏斯追問他的真正用意之前,男子便從懷中取出某樣東西,往空中一彈。那是一顆泛着淡紅色光芒的水晶球。大小約莫掌心般的球體在空中強烈閃爍後無聲碎裂。

菲雷烏斯目睹這漫不經心的舉動,差點大喊出聲時,那本書在半空中燃燒了起來。小小的魔法之火轉眼間將書本從角落到封皮徹底焚盡,黑色的灰燼隨風揚起。菲雷烏斯只能茫然地望着那幅景象。

「竟然說別人是奇怪的女人,要說謊也該有點分寸吧。襲擊這棟宅邸的明明是你們纔對。只要調查一下屋內,很快就能真相大白了。」

想到書中累積的悠久歷史與今後的損失,菲雷烏斯的身體不禁微微發顫。他那因連續的喪失而龜裂的眼神投向立於空中的那名男子。

但是這時,一道並非出自緹娜夏的魔法擊中他的背。男子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倒地後,一道人影朝他接近。

緹娜夏叫住正要離去的凱雷斯門提亞一行人。

被焦躁與使命感束縛,仰賴着那本不可思議的書,把弟弟的性命當作賭注。

男子聳了聳肩,隨即翻開書本,用單手翻到了最後一頁。

無數悔恨湧上心頭,灼燒着五臟六腑。但讓他從那茫然若失的狀態中清醒過來的,卻是眼前這個令人無法捉摸的男子。那名看起來與他年齡相仿的男子以平淡的語氣敲擊着菲雷烏斯的意志。

「我們回去吧。回國後再與伊克雷姆聯絡。」

那一刻從男子口中吐出的嗓音中,能感覺到一股難以磨滅的苦澀。

「世上真有那種東西嗎?並非源自不同位階的異能?」

「我是魔女。雖然只是個路過的而已。總之,我要重新把這裏鎮壓回來囉。」

「你的弟弟……似乎已被襲擊者殺害了。」

她究竟像誰,一旦察覺便無比明顯。

「沒錯。是更爲異質的力量。」

男子聽到這句話,看似開心地笑了。那雙湛藍的眼眸中泛着些許陰鬱之色。

菲雷烏斯帶着王太子的威壓說出這番話,但那名可疑男子只是微微露出苦笑,舉起手中闔上的書本示意。

聽到這話,那名少女驚訝地睜大青紫的眼眸。

少女用宛如玻璃珠般的眼眸注視着魔女,然後對她發問。

不僅如此,她還從少女纖細的身軀深處感覺到「某種」氣息。

聲音不大,卻極爲響亮,那是習慣身居高位之人的嗓音。

彷彿敲響小鐘般悠然迴盪的聲音,靜靜地支配着整個空間。令人聯想到聖堂的肅穆氛圍在現場擴散開來,唯獨緹娜夏毫無畏懼。魔女不禁猶豫起該如何作答,露出一抹苦笑。

「那、那是因爲,有個奇怪的女人突然來鬧事……」

緹娜夏位於視線死角,無法看到剛剛發出聲音的男人是誰。僞裝成伊克雷姆士兵的男子聽到這句話後急忙解釋。

「明白。」

「住口,下賤之徒!那種東西豈是你能碰的!那是艾迪亞……來自西方大陸的『神之書』!」

──至少可以確定,這塊大陸的「神之國」,這名女皇,絕不容忍外部者的咒具。

無論人再怎麼努力,也會遇上無法顛覆的悲劇。

她語調平靜,卻透出斬釘截鐵的否定。

在確認這一點後,緹娜夏以優雅的舉止向後退一步,輕輕屈膝致意。

緹娜夏注意到站在最後面的是一名金髮少女,不禁睜大眼睛。

「相反……?」

「……你又知道什麼?」

「怎麼了,你不是還有該做的事嗎?現在可不是因爲親人的死就迷失方向的時候吧?」

「妳是什麼人……!」

聽到這話的女皇,回頭望向緹娜夏。

「你們纔是,被安排參與這種行動,真是令我同情呢。」

「把那本書交出來。」

下一瞬間,從裏頭飛出了一頭尺寸如鷹一般的紅龍。牠展開雙翼,在空中悠然盤旋。

少女擁有微微卷曲的淡金頭髮與青紫色的雙眼,身穿淡紫色的儀式服,看起來如夢似幻,帶着一絲不真實的氣息。她手持細長的魔杖,凝視着提娜夏。

「就算我說知道,也毫無意義吧。」

「那座塔如今早已不在,不過偶爾做些這樣的事也沒什麼不好吧。」

「妳是什麼人?」

「──你在做什麼?」

那雙青紫色的眼眸中有一瞬間掠過了近乎人類的自嘲之意……少女綻放出一抹美麗的微笑,便以堅定不移的神之代理人身分離去。

距離凱雷斯門提亞到來應該還有些時間。在那之前若不把這件事處理好,可能會妨礙到在另一邊行動的奧斯卡。他們其實沒有察覺到這次的陰謀,只是碰巧在找亞娜才發現了端倪。

──擁有可與魔女比肩的龐大魔力,卻將其全部牢固地封印了起來。

男子露出冷淡的目光,將手中的綠色之書往空中拋去。

「你爲何想要這本書?是爲了搶先他人一步嗎?還是對自己的才能沒信心?」

女皇回頭看了看來路,對身旁的隨從吩咐:

那是她首次表露出的情緒。她宛如純真的孩童般輕聲呢喃:

從轉角出現的共有五人。

在旁人眼裏,她應該不會被視爲魔法師。如果不是緹娜夏,恐怕根本無法看出這點。

魔女則朝着那漸行漸遠的背影,低聲吟着祝福之詞。

「神之書?」

──失去了。

那雙不帶感情的青紫眼眸,讓緹娜夏篤定了自己的判斷。

女皇不以爲意地說道。雖然年僅十五歲,她面對這樣的異常事態,卻絲毫不見任何動搖。從身上散發的那股老練氣息可以看出,她確實是在大陸最古老的國度中,立於王座之上的人物。

「不。我是逸脫者。」

「只是不值一提的路人罷了。我剛好在外頭看到有人遭到襲擊,就順手救了他們,將敵人逼退到這裏。請問……您是凱雷斯門提亞的女皇陛下嗎?」

那是這塊大陸僅此一冊的「神之書」。自己竟然就在眼前失去了它。

「很遺憾,我並不知情。即便真有那種東西,我國恐怕也不會允許它的存在。因爲那是對神的背叛。」

菲雷烏斯沒察覺到自己的聲音正在顫抖。視野變得黑暗而扭曲,幾乎握不住劍。

「這是最後一次……把書還來。」

「請容我重新回答方纔的提問。我是來自西方大陸的魔女。因世界的意志而自凡人之軀轉變爲逸脫者。目前爲了排除來自世界之外的咒具而踏上了旅途──女皇陛下,請問您對於那些依循世界之外法則運作的咒具,可有印象?」

緹娜夏的腳步沒有停下。僅是輕拂空氣的動作,便讓衆人接連倒地。某個男人從走廊深處目睹到這一幕,震驚地變了臉色。

然而察覺到這點的只有緹娜夏。當少女抬起視線時,「某種存在」的氣息早已潛伏下去。女皇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麼,試着提問也未嘗不可。緹娜夏以掌心指向自己的胸口。

「這次我就順便幫忙停止戰爭吧──下次要靠自己解決啊。」

「……什麼?」

這位女皇體內所寄宿的「某種存在」,與露克芮札所擁有的另一個側面十分相像。能夠代言世界本身意志的最古老的魔女。與其同類的存在,在這塊大陸上是最古老皇國的女皇。

「你以爲這就是神之書?生於迪斯卡爾達的人啊,艾迪亞並未寄宿於這本書中。神的力量並不在這裏。真要說的話,應該相反纔對。」

「是在擔心你弟弟嗎?」

「謝謝您的回應。那麼,我將繼續踏上旅途。」

朝着敵陣逼近的塞隆軍雖然以相當快的速度在草原上進軍,也依然維持着靈活的陣形。他們在這塊大陸上堪稱數一數二的行軍速度,以及運用這個速度優勢的所創造的戰術,全出自親自在前頭率軍的亞里斯緹德之手。不論平時的行爲舉止如何,衆人在戰場上依然對他有着堅不可摧的信任。

亞里斯緹德操控着繮繩,懷着他自認爲是義憤的情感怒視着伊克雷姆軍。他環視四周,尋找應該也身處戰場的舊友。

「菲雷烏斯真是個笨蛋。有時候明明都是明擺着的事情了,要是不講出來的話那傢伙就不明白。」

「殿下是什麼時候說的……」

「我揍了之後再說。這樣比較快。」

──哪裏比較快啊?亞里斯緹德的隨從愛兒沒有提出這種問了也是白問的問題。她在搖晃的馬背上靈巧地調整姿勢,細心觀察主君的狀態。因爲她不僅是隨從,也是魔法師,要負責護衛個性衝動的亞里斯緹德,所以連一點異狀也不能放過。

也正因爲如此,在亞里斯緹德的側近當中,警戒着四處的愛兒最先察覺到了「那個」。

她眯起凝視在空中飛行的影子,隨即以尖銳的聲音呼喊主君。

「殿下!請放慢進軍速度!」

「爲什麼?現在時機正好啊!」

「有龍過來了!」

「欸?」

這種生物在這塊大陸上極爲罕見,幾乎只能在童話故事中聽到。就連亞里斯緹德也無法在一時之間理解眼前的狀況。他張着嘴仰望天空,雙眼瞪大。

「那是什麼?」

「我說了,是龍啊。」

「牠靠過來了耶。」

「要來了。我想還是先停止進軍比較妥當。」

短暫的空白之後。

亞里斯緹德終於理解狀況,大聲命令全軍停止,然而赤紅的飛影早已抵達兩軍即將交戰的地點。

震耳欲聾的咆哮撼動大地。牠口中釋放出灼熱的白炎,一瞬間便將草原燒成焦土。

他彎下腰撿起那枚小小的碎片。在他手上的是一塊透明晶亮的水晶碎片。從某個角度看起來,就像是一頂小小的王冠。他不曉得這代表着什麼意思,不禁皺起眉頭。這時,他忽然想起了什麼,不禁笑了出來。

「男人?上面有人?」

「啊,是那個……咦?難不成……」

應該負責指揮敵軍的菲雷烏斯不見人影。那麼或許是待在後方吧。

「怎麼可能……」

「殿下!」

聽到主君的聲音低了一段,愛兒臉色鐵青。

一開始,愛兒還以爲是伊克雷姆軍發動的奇襲,但看到對方也露出戰慄的神色,便明白並非如此。她在表面上強作鎮定,望向主君,打算請示他的判斷。

「他弟弟已經死了喔。」

「就是跟尤莉亞小姐在一起的男人。」

「殿下,這到底是……」

結界是否能擋下那白色的火焰?愛兒忍不住身子一顫。四周的士兵們面露幾乎陷入恐慌的神色,抬頭望向那頭赤紅的巨龍。

這是與往常無異的寧靜日常。菲雷烏斯在這平凡的日子裏埋首政務,當他拿起幾份文件時,注意到夾在其中的信封。他放下文件,拿起那封白色信封,翻過背面,凝視了一會兒上頭僅以首字母標記的寄信人名。

同一天,也傳出了位於邊境山區的某座宅邸發生事故,不過王城始終未對此發出任何正式聲明。

就這樣,原本即將於伊克雷姆西北地區爆發衝突的兩軍,在失去交戰的意義後,雙方各自撤退。

愛兒做出這個決斷,將結界範圍縮小,提升強度。

「殿下,那個男人是誰?」

他的死使得伊克雷姆與凱雷斯門提亞的聯姻化爲一張白紙,卻反而帶來了短暫的安寧。以撤兵的塞隆爲首,原本那些騷動不安的諸國逐漸恢復平靜,暗中害怕大規模戰爭爆發的人們也因此鬆了一口氣。

面對來自地上的兩種吶喊,男子只是聳了聳肩。他命令龍在空中停下,然後低頭朝下方望去。

先是伊克雷姆,接着是塞隆,雙方陣形潰散,紛紛撤退。

隨後赤色巨龍在驚慌失措的青年面前緩緩盤旋,就那樣朝西方逐漸遠去。

「…………」

然而那道青光只貫穿了空無一物的天空。因爲女子背後的男子喊了聲「等等、等等」,並伸手將她拉住。被拉住的女子激烈地掙扎並大喊「你做什麼啊!」。男子按住她,露出只能稱作苦笑的神情,舉起單手朝亞里斯緹德揮了揮。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在亞里斯緹德還語塞之際,兵士們終於陷入恐慌。

「啊,是那個童話啊。確實是有那麼一點像。」

然而她纔剛開口,亞里斯緹德便用手勢阻止她。他默默伸出左手說了句「弓」。

「好箭法。如果是比遠距離射擊的話,我說不定會輸呢。」

留在原地的人們所能做的,就只有目送那道影子漸行漸遠。

「明知故問!我軍動員是爲了阻止菲雷烏斯把賽諾瓦送去凱雷斯門提亞……」

「請住手!我們是擋不住龍的火焰的!」

「爲什麼?你不也是爲了阻止伊克雷姆和凱雷斯門提亞聯姻纔出兵的嗎?那麼爲何沒想到有人會採取更直接的手段?」

愛兒不禁在意起菲雷烏斯會如何看待這場突如其來的事態,又會怎麼應對。若照這樣下去,說不定最後只有塞隆軍要對上這頭龍。這股不好的預感讓她出聲阻止主君。

「喂!給我下來,你這卑鄙小人!」

伊克雷姆僅對外公佈「居住於離宮的最小王子賽諾瓦已在火災中喪生」。

「……是你殺的嗎?」

「尤、尤莉亞小姐……」

「你不打算下來嗎?要是乖乖下來,我還可以手下留情!」

冷冽的宣告自空中傳來。

「適可而止吧,蠢王子。」

她發出近似悲鳴的吶喊,開始詠唱防禦結界。

然而,那支箭未能命中他的目標。暗色巨龍在一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女子出現在面前。

他戴上強弓,瞄準在空中盤旋的紅龍。

愛兒鬆開綁在自己鞍上的那把亞里斯緹德用的強弓,連同箭筒一併交到主君手中。

雖然因風勢減弱了力道,但那箭仍有相當的速度。不過,男子只是輕鬆地避開,發出一聲感嘆。

甚至能毀滅國家的她沒有任何動作,便讓那支箭毫無作爲地在眼前消散。

男子的話語足以徹底改變現場的氣氛。

面對啞然失聲的人羣,龍以巨大的雙翼捲起狂風,再次拉高飛行高度。連最有膽識的將領都被眼前的景象嚇得目瞪口呆,衆多士兵更是戰意盡失,自然地停下了腳步。

冷淡的一句話。

那就往更遠的地方去吧。離開這個國家,邁向更遠處。

「總之,這場戰爭已經沒有意義了。你要是明白了,就趕緊帶着士兵回國吧。」

那箭比先前任何一射都來得強而有力,射出的速度快得幾乎無法看清。

隔着一扇玻璃,外頭的小鳥輕快地啼鳴着,歌頌着季節的更迭。

然而,那突如其來的巨龍,以及操縱牠的那對男女究竟有何目的──至今仍無人知曉真相。

三個月前那場事件中,伊克雷姆城的離宮被不明人士縱火,還來不及滅火,整座建築便化爲灰燼。儘管從殘骸中發現了數十具焦屍,但至今尚未掌握所有身分。

但還來不及發動,地面上又出現了新的影子。

「弓?殿下該不會是想跟那隻龍戰鬥吧?」

在數萬名屏息凝神的士兵頭頂上,另一頭暗色的龍優雅地劃出圓弧。新出現的那頭巨龍降落到赤紅巨龍身旁後便不再拍動翅膀,卻依然停留於空中。那雙貌似黑曜石的深淵視線牢牢鎖定了亞里斯緹德。

手握強弓的他,對着曾讓他敗北的男子發出威風凜凜的聲音。

這真的是成年人說出的話嗎?──愛兒暗自吐槽。不過她也清楚亞里斯緹德的視力極佳。她代替正把箭搭在弓上的主君聯絡將領,讓他們停止進軍,將目光轉向同樣停止前進的伊克雷姆軍。

──至少要保護亞里斯緹德大人。

膨脹的熱浪向兩軍席捲而來,草原燒焦的臭味瀰漫四野。

正在空中盤旋的紅龍似乎注意到了亞里斯緹德射出的箭矢,開始降低高度,直直朝塞隆軍逼近。

──儘管想問「那個男人是誰?」的衝動湧上喉頭,但現在最重要的是處理主君伸出來的這隻手。

──雙重的振翅聲。

「有。是那個男人,不會錯的。」

「殿下,請住手。」

菲雷烏斯拆開信封,詳閱裏面的內容。那是用他熟悉的筆跡所寫,記述了寄件人的近況與一些情報。他一一讀過後,將信重新摺好。

在這塊大陸從未在同一個時代目擊到複數巨龍。

亞里斯緹德一臉沮喪地低着頭,愛兒不由分說地拉着他的馬離開戰場。

「你來這裏想做什麼?爲什麼出兵?」

「不是難不成。那傢伙果然是個十惡不赦的壞蛋!」

「等等,這次會射中的。」

他曾經念故事給兩個孩子聽,而這個碎片很像其中有一篇提到的「水晶王冠」,寄信人想必是想表達這點,纔會把這個物品一同附上吧。菲雷烏斯望着那透明的光輝,不禁回想起過往的景象。隨後他小心翼翼地將其重新放回信封,連同信紙一併收進抽屜中。

受到恐懼驅使的人羣四散奔逃──就在此時,儘管身邊的側近們苦勸他退下,亞里斯緹德依然在恐懼中下定決心,再次搭箭。他拉滿弓弦,瞄準疑似操縱着那兩頭龍的男子。

我想離開這裏。想看看自己的身體究竟能走到多遠,盡頭又是什麼。

停留空中的龍拍動雙翼,在地面掀起強烈的氣流,迫使騎兵們後退,但亞里斯緹德依然站在原地不退。他命令部隊撤退,自己則堅守在原地,怒視那頭龍。

在巨龍飛行所掀起的亂流中,箭矢劃出一道拋物線,筆直地飛向那名目標的男子。

她的眼神燃燒着靜謐的怒火,白皙的指尖筆直指向了驚愕不已的亞里斯緹德。

不知是否察覺到她內心的焦急,亞里斯緹德在此時將拉滿的弓弦鬆開,放出箭矢。

溫暖的陽光從窗邊灑落,在執勤桌上投下光影。

「爲什麼?」

「下次我會殺了你,蠢貨。」

爲了證明這句話並非只是威嚇,女子的指尖釋放出一道藍光。

對怒火中燒的亞里斯提德露出一抹苦笑後,原本看似有些溫柔的男子收起神情,以冷冽的目光掃視整支塞隆軍。

「不是要對付龍,是打下乘在牠背上的男人。」

亞里斯緹德露出錯愕的神情望着他。在茫然了幾秒後,才從喉間擠出一聲乾澀的低語:

男子的吐槽聲並不大,現場多數士兵都沒聽清楚。

然而,正當他準備將讀完的信收回信封時,或許是裏面還殘留着什麼,一塊硬物突然落在地板上。

男子回過頭望向與他拉開一段距離的伊克雷姆軍。從遠處看去,他們的臉上早已看不見戰意。見亞里斯緹德也同樣感受到這點,男子懷中的那名美麗魔法師冷冷地威脅:

「要手下留情的應該是我吧……」

那名女子擁有暗色的頭髮與眼眸,是不應出現在這塊大陸的魔女。

那是將令人畏懼的魔力凝縮而成的光線,一旦命中目標,勢必會將亞里斯緹德的全身焚燒殆盡。

她知道自己必須阻止他,卻不知道是否來得及。她在亞里斯緹德沒有察覺的狀態下維持結界,悄悄組織睡眠構成。

「看來過得很開心啊……不過這樣也好。他們兩個都太認真了。」

在思念遠赴他方之人的聲音中,不見平日的冷峻。從中隱約透着的情感,就好似穿透繁葉之間灑落的陽光。

菲雷烏斯深深吐了口氣,閉上雙眼,讓思緒飄向遙遠的彼方。

「完全來得及。還有幾年的緩衝時間──我一定會趕上的。」

這聲低語無人聽見,話音在菲雷烏斯的腳邊落下,隨即不留痕跡地消散而去。餘下的,只有筆尖在文件上沙沙劃過的聲音。

晴朗的天空泛着白光。

比起祖國,這片天空似乎近上許多。賽諾瓦仰望着它,深深吐出一口氣。他重新抱好懷中的書,繼續前行。

這裏澄澈的空氣似乎很適合他,目前爲止身體都沒有感到不適。

當然,他若太過勉強自己,肯定只會惹她生氣,但聽她苦口婆心地規勸,自己並不會感到不快。他踏在鋪着石板的道路上,走向有她等待的家。

──前往遠方。

那樣模糊的願望,最終由兩位女性幫他實現了。

一位是來自另一塊大陸的魔女,另一位則是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少女。

或許是擔心他的身體,那名少女竟在清晨時分便站在家門前等候他的歸來。或許是發現男子與他抱在身上的大量書冊,她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賽諾瓦喚了她的名字。

「亞娜。」

「我來拿吧。」

「不用了,這點重量我可以的。」

他這樣回應後笑了笑,亞娜卻不滿地瞪着他。那種眼神與其說是擔心,更像是在鬧彆扭。兩人還小的時候她經常會露出那種眼神。

他想起懷念的回憶後不禁笑了出來,從懷中選出幾本較薄的書交給她,然後用空出的那隻手執起她的手。

亞娜對此露出有些驚訝的神情,但隨即靦腆地笑了起來,主動牽着他的手往前走去。他覺得少女修長的背影美得讓人心動。

他們仰望的天空依然泛白。

「沒關係。不想丟掉的東西我已經先送到那邊的宅邸了。順便用來實驗在大陸間轉移的可行性,不過或許會壞掉就是了。啊,不過我還是不敢用生物來測試,所以回去的時候就讓我分幾次轉移吧。」

「我知道。」

「畢竟要下警告的話還是狠一點比較好。居然因爲朋友之間吵架就出動軍隊,這也太奇怪了吧。這個大陸到底怎麼了?」

海邊的斷崖上,有一棟房子靜靜佇立。

魔女用白瓷茶具泡起茶。在等待茶葉悶蒸的空檔,她雙手抱胸,靠在牆上。

「走吧。」

「是因爲主神的方針不同?」

魔女伸出雙手輕輕托住他的臉。

神代的殘影就此消逝──人類的時代揭開序幕。

雖曾考慮過是否該順勢將據點遷往東方大陸,繼續追查剩下的七件咒具,但在這麼做之前,他們得先在原本那片大陸上完成一些事。畢竟緹娜夏是來到這裏之後才取回了記憶,會想回去一趟,也算是理所當然的吧。

她在兩人的杯子倒上熱茶,房間瀰漫一股好聞的香氣。

「那下次就從頭開始蓋吧。只要是沒人經過的地方,想怎麼弄都行。」

「出生在魔法大陸的孩子,全都受到神的鐘愛。人們儘管提倡神不存在,心底卻又明白這一點……不過這邊的大陸就不一樣了。他們尊敬神,也畏懼着神。畢竟迪特爾達從來不是對人仁慈的神。凱雷斯門提亞之所以受到恐懼也是合情合理。那個國家對這個大陸來說,就是可怕的神之象徵。」

「那就好。」

正在晾着白色牀單的緹娜夏發現了他,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很喜歡能看到你各種不同的模樣,所以下次也一起幹勁十足地潛入調查吧。」

「難得花心思整修過這間房子,還是有點捨不得呢。」

就在奧斯卡將這樣的自省與茶一同嚥下後,對面的魔女莞爾一笑。

她再度拿起茶具,開始輕輕搖晃。

「爲什麼這麼想?」

「這點的確沒錯。在魔法大陸上,人類的生活已經有大部分都離不開魔法了。」

「也是。」

「讓妳處理掉那麼多東西,抱歉啊。」

「妳說要分幾次,那我們得出海嗎?」

奧斯卡登上坡道,望着湛藍的天空與其下呈現的景色,輕輕嘆息。在這舒適宜人的陽光下,妻子晾着衣物的身影,莫名地令他感到一股懷念。

「聽起來真是不可思議。雖然我也認爲神不存在已經是事實了。」

他們將不斷選擇這樣的時光,好讓彼此能夠永遠相伴。

作爲歷代中實力屈指可數的精靈術士,女子在指尖輕輕點出一道藍色雷光。

即使如此,兩人仍專心地向前邁進。在沒有神祇的世界裏,唯有依靠彼此。

「你只是覺得我被罵的樣子很好玩吧?妳自己也經常這麼做吧。」

「嗯。」

「這完全只是我的推測,不過我覺得這邊的大陸可能根本沒有外部者的咒具,就算有,數量應該也很少。」

緹娜夏推開那扇鑲着藍色瓷磚的玄關門。屋裏的傢俱也在這幾天處理得差不多了。奧斯卡想起他們剛買下這棟房子時那空蕩蕩的室內。

「歡迎回來,奧斯卡!」

兩人原本爲了處理那本書而來,目的達成後便在這棟屋子裏稍作休養,並進行了一些大陸的追加調查。如今,他們終於決定將這裏處置掉,返回魔法大陸艾迪利斯。

那比起他童年時夢想過的天空還要遼闊許多。他們的道路,終究無法觸及那片天際。

緹娜夏這番話是隻有同樣重視實驗的魔法師纔會得到的結論。雖然聽起來的確有理,但奧斯卡還是覺得下這種結論恐怕還爲時過早。

順着緩坡小徑向上走去,就會來到這座小巧的屋宅。潔白的牆面,是他親手刷上的。

「這次的旅程也很愉快喔,謝謝你。」

「那跟自己罵的時候感覺不一樣,所以纔有趣嘛。」

「怎麼樣了?」

「沒問題。下週內就能辦理交屋。」

「對。像是精靈術士只會在魔法大陸出生這點最爲明顯。」

沒有說出那必將到來的結局,只是靜靜地堆疊着不變的念想。

「只要別遇上大烏賊的話……」

她用力揮着手,朝他奔了過來。就那樣順着奔跑的氣勢,撲進奧斯卡懷裏。他笑着接住妻子的身體,將那纖細的身軀抱了起來。

聽到這回答,緹娜夏雖有些不捨,仍舊輕輕點了點頭。

彷彿捧着無可取代的珍寶那樣,奧斯卡輕輕握住妻子放在桌上的那隻手。

「不過黑暗時代的情況另當別論就是了。至於他們當初是否預料到會變成這樣,就不得而知了。」

「那本書中,確實也沒有提到凱雷斯門提亞的情報呢。」

「我們會先轉移到海上。只要不沉下去就沒問題了。」

奧斯卡接過茶,聞着茶香眯起了眼。會變得這麼愛說教,大概也是年紀使然吧。或許是因爲自己失去了太多,纔會有那麼多感慨。如果只是感慨倒還好,他希望自己別輕易出手或動口乾涉,畢竟推動這個大陸的,果然還是如緹娜夏所說,是生活在這時代的人們。

「即使沒有神,從神代延續至今的國家在這邊的大陸依然是活躍於第一線的最強國吧?既然那個國家還在監視着一切,我想這裏應該還算半停留在神代。」

奧斯卡將妻子放回地面,兩人並肩走了起來。曾有一段時間,靠着她的魔法在這棟屋子周圍造出了森林,甚至還多蓋了幾間房。不過自從決定要回去後,一切早已恢復原狀。

「這代表那裏並不是徒有虛名的神之國。」

的確,這一年多來的旅途中並沒有聽聞那類的傳聞,不過就連在魔法大陸上也有不少咒具是潛伏了多年才現身的。因此,奧斯卡一直認爲之所以沒有發現,或許也只是同樣的情況使然。對此,魔女「唔~」地發出思索的聲音。

兩人回到魔法大陸的五年後,最古老的皇國凱雷斯門提亞親手爲自己長久的歷史劃下句點。

「所以我才覺得,假如咒具要開始行動,那應該是在這塊大陸的神不那麼有支配力的時候。前提是咒具真的有來到這塊大陸的話。」

直到旅程終結的那一天來臨之前。

他們緩慢行走的蜿蜒足跡,最終也將埋沒於嶄新的歷史之中,悄然消逝。

「那些咒具的主要目的是讓人類使用它們,或是觀察人類本身,但我總覺得這邊的大陸給予人民的自由度不太一樣,沒辦法讓人們這麼做。」

緹娜夏已經取得了這塊大陸主要都市的轉移座標。現在她正進行長距離傳送的研究,並着手推敲出其他三個大陸的位置。就算回去了,她暫時還是會專注於這些研究吧。像這種地方,不論是自己還是她,從還是人類的時候就沒改變過。隨着時代的推進,不斷更新自己的力量與技術,並樂在其中。這樣的個性說起來也算是種幸運。

「我愛你,我的王。」

「雖然我們自己也挺肆無忌憚的。這下又在歷史留下奇怪的事件了。」

「別說這種話啦。那樣到時可是真的逃不了吧。」

「所以,既然人類的自由在這塊大陸上受到限制,就代表這裏的環境並不適合成爲用來觀察人類或進行相關實驗。若刻意想在這種環境下進行測試的話自然另當別論……但如果是我,肯定會避開這種地方。」

「世界還真是遼闊。」

「說穿了,精靈魔法就是艾迪亞賜予人類的庇護碎片。那些擁有較多碎片、容易與自然和諧共處的人,在成長的過程中便會成爲精靈術士……進一步來說,其實魔法大陸本身就比這邊的大陸充滿更多的魔法祝福。這些都是艾迪亞與其子孫所期望的模樣,他們相信只要有魔法,人就能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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