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月光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 古宮九時 · 7685 字
人類最早的記憶,究竟能追溯到何時呢?
對米米來說,那大概是她在家門前的小花圃裏時的記憶。
當時大約兩歲或三歲的她,一個人蹲在花圃前玩着什麼東西。
但就在那時,地面突然震動──從屋裏衝出來的父親把她抱了起來。
那是她最初的記憶。至於自己當時有沒有哭,米米已經不記得了。
※
桌上整齊地擺着一排書,少女從中挑出了三本薄薄的教材。今天是鎮上的學校開課的日子,她將書本一一抱在懷裏。
鎮上的學校由領主資助維持,任何孩子都能就讀,但並非每日開課。因此米米除了每週三天的課程之外,在家也從不懈怠自學。
將所有物品收進包包後,她匆忙地衝出房間,經過正在客廳書桌前寫字的父親,邊揮手邊走向玄關。
「爸爸,我出門囉!」
「路上小心啊。」
從鎮外的小屋出發,她沿着鋪滿石板的坡道跑下去。路過的人們看見這個像小狗一樣飛奔的女孩,都忍不住笑了起來。一位熟識的老太太叫住她。
「米米,要去上學呀?」
「嗯!要遲到了!」
「別跑那麼快,小心摔倒喔。」
老太太的擔心彷彿一語成讖,在轉角的十字路口,米米差點撞上從旁邊衝出來的少年。看見急忙煞住腳步的少女,對方驚訝得將她接住。隨後米米頭上傳來傻眼的聲音。
「妳啊,看前面啦。」
「艾德!對不起啦,可是我真的要遲到了!」
「真假?已經這麼晚了?」
「就是這麼晚了!」
兩個十三歲的孩子對望一眼,又一同朝緩緩傾斜的坡道跑去。
昏暗的房間一如往常地寂靜,但也許是因爲剛決定了新的去向,她總覺得心裏有些不安,怎麼也睡不着。
「不會怎樣啦。只要成功揭穿他的真面目,大人肯定也不會生氣的。走吧。」
「米米,關於那個訓練……」
「妳只是覺得自己不會而已吧?如果能在這個時候成功用出魔法,逮住那個可疑的男人,不就不用去做什麼訓練了嗎?」
雖然還是不太懂,不過意思就是有可疑人士在鎮上徘徊吧。她正失去興趣想打開書本時,艾德又敲了一下桌子。
那幕一如既往的光景,是小鎮和平的象徵。
月光灑落在街道上的兩人身上。城鎮邊緣只有風聲與蟲鳴在耳邊迴盪。艾德與米米並肩而行,走在那據說有可疑男子出沒的街道上。少年扛着木棍走在前頭,米米則以不安的眼神環顧四周。若被鎮上的大人們撞見這對矮小的二人組,十之八九會狠狠訓斥他們一頓吧。
米米的臉上明顯浮現出憂鬱的神情。這時,背後傳來少年的聲音。
「奇怪的男人?」
米米不像其他孩子那樣因爲憧憬而奔向外面的世界,或許是因爲她對現在的生活十分滿足。對她而言,自己從小生長的這座小鎮就代表整個世界。她有時甚至會覺得外面的土地令人害怕。
她自己也說不清爲什麼。
「這件事總有一天得面對,妳明白的,對吧?」
正因爲不會用魔法,她才必須去接受那所謂的控制訓練。
站在窗外的正是她的青梅竹馬。米米起身後打開窗戶,探頭看向來訪的少年,注意到他手裏不知爲何拿着一根長木棍。
──如果努力的話,真的三個月後就能回家嗎?
在她因爲魔力失控而又哭又鬧的那段時間,父親日夜守在她身旁。當女兒的高燒總算退去後,父親爲了應急,替她準備了幾件封飾具。那些能封印魔力、防止失控的裝飾,如今依然靜靜地掛在米米的頸間與指間,溫柔地抑制着她的力量。但兩人都心知肚明,隨着她的力量逐漸成長,那些封飾具總有一天會無法完全壓制她體內的魔力。
那沉穩而溫柔的聲音,是她最熟悉的語調。
「應該是在找人吧?」
「看了就知道了,沒事的。」
「要是真的很危險就打。」
「領主大人的鎮上有位老魔法師願意收妳。他平常似乎從不收徒,但我提到妳的情況後,他說可以破例指導,要不要去試試看?」
但是,路上依然沒有其他人影。米米抱着自己的身體,詢問身旁的少年。
在這塊大陸上,天生具有魔力的孩子必須在完全成長前接受控制魔力的訓練。然而,米米至今仍未參加過這個訓練。
米米在懂事之前就因流行病失去了母親。鎮上的人常說她「不太像母親,但會是個美人」,不過她並沒有能客觀看待自己容貌的自覺,比起是否算得上美人,她更希望自己能像母親一些,然而這種事就算說了也無濟於事。她那長長的漆黑髮絲與暗色眼眸似乎都與母親的顏色不同,但朋友們都覺得這樣的顏色十分罕見,總是羨慕不已。或許那不只是對顏色,而是對這個有着宛如人偶般纖細美貌的少女所抱有的憧憬吧。
「看那邊……」
「我不會用啦……」
看着艾德與另一個女孩爭執起來,米米無奈地嘆了口氣。
「米米,一起去揪出那個可疑男人的真面目吧。」
說話的是以有勇無謀的膽量聞名的問題兒童艾德。他對少女們的疑問用力地點了點頭。
剛進家門就被叫住,讓米米不禁露出苦瓜臉。
每當回想起那時的情景,米米的心底便湧上強烈的恐懼與不安。那是對自己力量的畏懼,與對「與父親分離」這件事感到的不安。
聽到朋友的提問,託着下巴的少女發出「嗯~」一聲像是在思考的聲音。
※
然而,這反而讓這羣好奇心旺盛的孩子們吵得更誇張了。
「你要怎麼判斷危不危險?」
「我明白……可是,我不想離開這個小鎮。」
「訓練最長需要一年,但如果是那位魔法師的話,大概半年就足以讓妳學會怎麼控制魔力了。而且若學生自己肯努力,三個月內學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米米,妳連三個月都辦不到嗎?」
「那就是在外面睡覺,所以感冒了吧。」
米米脫口說出內心的疑問,聽到這個發言,她的朋友嚇得發抖,艾德則露出傻眼的表情說「白癡喔」,用指頭彈米米的額頭。
不知道這樣看着天空多久,就在她的脖子幾乎僵硬時,艾德叫了她一聲。
「怎麼了?你拿那個做什麼?」
訓練期間出乎意料地縮短,讓少女的眼中混入一絲希望。父親看着女兒那樣的表情,忍不住露出苦笑。
「要是那個人真的出現了要怎麼辦?艾德,你要用那根棒子打他嗎?」
「咦?」
「唔……」
「米米不去領主大人那邊嗎?」
不過這次既然是她自己偷溜出門,也沒什麼資格責怪他。米米微微顫抖着肩膀,抬頭望向夜空。蒼白的月光靜靜懸掛在上面,無論在什麼時代、無論在哪都未曾改變。她默默仰視着那道光。
父親以編纂字典爲業,在鎮上的學者與魔法師之間有些人脈。他大概是運用那些關係,幫女兒找到了這個訓練的機會。米米聞言,臉上表情五味雜陳,想起了五年前的事。
或許是因爲她已經猜到父親要談什麼了。肯定又是關於魔力控制訓練的事。
米米順着他的手指看去,遠處有兩道人影。
米米猛然抬起頭。
「怎麼樣,米米?要不要請他幫忙看看?」
「就是那樣啦。好了,快走吧。」
因爲這個小鎮裏並沒有能指導孩子控制訓練的魔法師,她必須前往領主所治理的城市,但那訓練至少得花上將近一年的時間,所以米米至今一直猶豫不決。她重重吁了口氣後,望向朋友。
「妳們能不能別一直打斷我的話啊!」
她戰戰兢兢地挺起身子,發現有人從外頭敲着房間的窗戶。
那是指白天大家在討論的那個傳聞嗎?明明纔剛被告誡過晚上不準外出,少年卻憑着一股好奇心就跑來找她,讓米米忍不住啞口無言,思考到底該怎麼勸阻他。這時,艾德咧嘴一笑。
到頭來,她還是敵不過那份誘惑,握住艾德的手,藉着他的力氣翻過了窗框。
「要是有人死掉,早就引起更大的騷動了吧。是還活着啦,只是會昏迷個兩三天。」
「妳先聽我說完啦。然後啊,據說只要遇到那個男人,就會當場昏倒。等到早上,女人會被發現倒在路邊。」
※
「歡迎回來──啊,米米。東西放下後來一下,我有話要說。」
「然後啊,聽說那個男人……長得非常帥。所以被他嚇昏的女人反而都在熱烈地談論他呢。不覺得奇怪嗎?」
那時米米才八歲。有一天,她無法承受自己的魔力,突然發了高燒。接下來數日,她無法控制的魔力摧毀了家中的物品,她甚至無法外出,痛苦萬分。
「……爸爸。」
「嗯……」
「喂,你們知道嗎?最近鎮上出現了奇怪的男人喔。」
米米因爲自己的回答而情緒低落,但艾德完全沒放在心上,反而舉起木棒指向夜空,以莫名自信的態度笑着說道:
「你在說什麼啊……當然不行啊。再說爲什麼要找我?」
「米米。」
「可是,爸爸很不會煮飯,我不在的話會很擔心他的。」
「喂,米米。」
「嗯?」
不過,米米現在更在意的並非自己的外貌,而是未來的打算。
這句斬釘截鐵的結論,來自不知何時走進教室的老師。孩子們見狀,紛紛慌張地回到座位。那位從領主館邸派來的教師環視教室一圈後,深深吁了口氣。
「怎麼可能……真的是那樣嗎?」
一般來說應該要在十五歲前完成這項訓練,但米米麪對父親一再的詢問,卻始終無法下定決心。米米垂着頭走進房間,父親隔着眼鏡,以那雙翠綠的眼睛瞥了她一眼。
「可是──」
看到女兒神情陰鬱,父親輕輕吁了口氣,然後繼續說道:
「總之,大家不要隨便散播沒有根據的謠言。還有,千萬別在晚上外出。因爲那個奇怪的男人聽說是真的會出沒。」
「三個月?」
看到他伸出手,米米不禁陷入沉思。
只是單純地害怕離開這個小鎮,到遠處生活。她垂下黑色眼眸後,父親沉默半餉,接着搖了搖頭。
即使如此,米米還是努力閉上眼睛,想強迫自己進入夢鄉。這時,外面傳來敲打窗戶的細響。
「妳還擔心妳爸爸呀?他是大人耶,會自己想辦法的啦。比起那個,我反而想去看看大城市呢。」
「聽說年輕女人晚上獨自外出時,會有一個高個子的男人出現。然後那傢伙會低頭看她的臉,接着說一句『不是妳』。」
米米聽到那聲音後開始沉思,最後小聲地說出結論:「我想請他幫忙。」
「身體變冰冷了?」
實在是毫無計劃可言。艾德從小就愛做這種衝動的事,每次都會被大人罵個半死,而米米也因爲放心不下這位青梅竹馬,總是跟着一起行動。最後兩人一起捱罵也早已成了家常便飯。
晚餐結束後,米米回到自己的房間,鑽進被窩。
教師耳提面命地這樣叮囑。
「我回來了!」
此時已近深夜,街道上空無一人。不知是平日就這麼安靜,還是因「可疑男人」的傳聞傳遍全鎮,導致大家都不敢外出。
「因爲妳會用魔法啊?」
「──一點也不奇怪喔。」
「艾德?」
一個是高個子的男人,另一個是看起來比他們年長几歲的女孩。
兩人面對面站着,男女的長相都隱藏在陰影之中。當米米感覺到一股詭異的氣息而屏住呼吸的瞬間,那名女孩倒在了石板路上。
「艾、艾德!」
米米喊出這聲的同時,艾德也衝了出去。
少年以飛快的速度拉近距離,舉起木棒朝男人揮下。
然而先發制人的這一擊被對方側身一閃,直接揮空。見艾德踉蹌了幾步,男人的手伸向他。
「住手!」
米米大喊。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何時衝出去的,只知道下一刻,她已竭盡全力撲進兩人之間,張開雙手擋在青梅竹馬面前。
她根本不懂魔法該怎麼用,只能將意志注入雙眼,瞪視那名陌生的男子。
男人因驚訝而停下動作,看着眼前嬌小的少女。那雙藍色的眼眸微微睜大。
──我見過。
那男人的瞳色,讓她心中閃過這個念頭。
那是天空在太陽沉沒之後的顏色。是夜幕將臨之前最爲澄澈的藍。
明明應該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顏色,卻無比懷念。腦袋深處湧現一陣刺痛,讓米米皺起眉頭。男人的手朝她的臉伸了過來。
「找到了。」
那聲音低沉而清晰。他的大掌即將碰到她的臉頰。
米米往後退了一步,那隻手則被從後方衝上來的艾德抓住。
隨後,夜空被某種聲音劃破。
「……啊。」
回過神時,米米已被艾德拉着倒在石板路上。少年爲了保護她站到了前面。
雖然緊張,但他表面上依舊裝作若無其事,這樣回答。
然而,那個男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就好。」
少女露出一抹苦澀的微笑,走到男人面前伸出白皙的手,取下了他的眼鏡。
光芒消散後,出現的是一隻小小的紅龍。爲延續壽命而以魔法沉眠的牠,一見到主人便發出喜悅的叫聲撲了上來。奧斯卡笑着將那許久不見的身體抱住。
※
「聽好了,牠叫那克,是頭龍,是活生生的動物,所以不可以對牠太粗魯。」
米米歪着頭想了想,似乎因爲「太不現實」的理由而接受了這個說法,嘴裏嘀咕着「可是我總覺得好像還一起睡過呢~」,就這樣走回自己的房間。
那並非女兒的聲音,而是嫣然柔媚的嗓音。面對「魔女」的質問,男子微微露出苦笑。他以右手碰觸自己的眼皮,將以魔法改變的瞳色恢復原狀。
他以爲睡着的米米不知何時醒了過來,還把抽屜整個掀翻在地,是一個小時後的事。
那美麗的聲音瞬間改變了夜裏房間的空氣。
他抱起哇哇大哭的孩子安撫她。
在屏息中交換的無言時光。
他想了又想,忽然靈光一閃。
五歲那年,米米因那克不見而哭鬧着在屋裏四處找了好一陣子,但最終還是放棄,慢慢恢復了平靜。就這樣,幼兒成長爲少女。
就這樣,行走在歷史背面的旅程再度啓程。
「妳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糟了。」
映入眼簾的,是從長椅滾到墊子上、正在嚎啕大哭的米米。不過,她一看到那克後便立刻止住了哭聲,眼睛閃閃發亮。
他究竟傾注了多少愛意在自己身上呢?
只剩下微熱的夜風,與昏倒在地的女性。
就像從前,他與緹娜夏一起養育那些孩子時一樣。
「爲什麼要戴這種東西呢?」
「因爲我想讓妳擁有一次普通的童年。」
「奧斯卡!奧斯卡!」
後來,恢復記憶的緹娜夏無奈地看着奧斯卡說:「爲什麼要說謊呢?」
獨自撫養年幼的孩子,比想像中更消耗心神。
一直到執起艾德伸出的那隻手前,她什麼也沒說。
站起來後,米米抬頭望向天空,皎潔的月光依然靜謐地綻放着光芒。
「沒事的,別哭了。」
爲了避免吵醒膝上的米米,他小心地將她抱起,放到長椅上讓她繼續睡,然後走進寢室取出一個小箱子。放在那箱子裏頭的是一顆透明的小水晶球。那是身爲他妻子的魔女製作的道具。奧斯卡拿起它,喚出了那個名字。
「是啊。當我救起倒在路邊的那個女人時,她已臨盆在即……我從她身上感覺到了妳魔力的波動,覺得自己實在非常幸運。」
「我本來打算至少維持十五年的……結果妳兩歲那年發生地震,我慌忙衝出去抱妳時,妳竟然叫出了我的本名。我就是從那時開始才改變瞳色、戴上眼鏡的──妳還記得嗎?」
「對了。」
就這樣,隨着米米漸漸長大,開始出門和朋友玩耍,那克也結束保母的任務,回到了宅邸。一來是因爲米米的魔力正在不斷增強,二來是「普通的小孩」不會與龍一同成長,所以奧斯卡只能忍痛做出這個決定。
當十三歲的女兒這麼問時,奧斯卡心頭一驚。
聽到主人有些不知所措地這樣命令,那克看了看奧斯卡,又轉頭看向米米,最後「啾咿!」地鳴叫一聲,接下了這個任務。
「喵──!喵──!」
他希望讓緹娜夏能擁有一段平凡而幸福的童年,所以並不會有那種「希望她趕快長大」的念頭,只是希望她別受傷、別遇上危險。
奧斯卡十分困擾。光是爲了轉移女兒的注意力,讓她情緒平復下來,就花了一個小時。等米米睡着後,他總算能在旁邊看着她的睡臉繼續工作。
他看着在空中飛舞的那克,以及搖搖晃晃地追逐牠的米米。當米米快跌倒時,那克便立刻在空中盤旋接住她,讓奧斯卡覺得似乎能放心把孩子交給牠。他懷着難以冷靜下來的情緒,看着那一人一龍在房間裏玩耍,重新回到客廳的桌前繼續工作。
「真的……拜託你了……抱歉啊……」
奧斯卡把那克放在頭上,慌忙趕回客廳。
「牠不是貓啊……啊,那克,等一下!」
「根本無法溝通……幫幫我啊,緹娜夏……」
男人像是卸下肩頭的重擔般伸了個懶腰。魔女以手輕撫他的臉頰,獻上了一個吻。
那克振動翅膀,發出愉快的叫聲。
米米的母親在她一歲多的時候因病去世。在那之前,奧斯卡雖然名義上是丈夫,實際上更像是以「支撐母女倆生活的同居家人」身分參與育兒。
奧斯卡盤腿坐在地上,看着因疲憊而趴在自己腿上睡着的米米。
「這樣啊~這樣嗎~?」
米米回到家時不是從窗戶,而是從玄關走進去。
被她追問理由,奧斯卡聳了聳肩。那雙藍色眼眸內盛滿了無可替代的愛意,緊緊注視着少女。
與奧斯卡不同,那克在緹娜夏的女兒菲斯托莉亞還是個嬰兒的時候曾與她相伴,或許對於當小孩的保母還算有一定程度的承受度。
不知爲何,她總覺得門應該沒上鎖。她直接走向客廳。父親依然醒着,正在透過油燈的亮光工作。他注意到米米後,推了推眼鏡。
結果她竟然搬了旁邊的箱子墊腳,把抽屜拉下來。裏頭裝的雖然是放在刀鞘裏面的短刀,但還是十分危險。奧斯卡不禁心想,明明是緹娜夏的轉生,爲什麼這孩子這麼難哄睡?太奇怪了。到底要等她到幾歲纔可以放着不管就直接睡上半天?
「你就那樣什麼也不說,當了十三年的父親?爲什麼不告訴我真相?」
相隔八十年的重逢,兩人以「沒有血緣關係的父女」身分再會,只以沉默對視了半餉。緹娜夏以女人的姿態坐上他的膝頭。
「託你的福,我過得很快樂。過得……非常幸福。」
奧斯卡苦笑着撩起瀏海。
──奧斯卡在米米兩歲的時候,才深刻體會到這一點。
保母龍
「可以的話,把樣子變成熟一些吧。這樣實在讓我靜不下來。」
那是指出真相的話語。他沉默了一拍後,回應她。
奧斯卡感到很過意不去,這才轉向米米說道:
那克似乎立刻就明白了眼前這孩子的身分,從奧斯卡頭上飛了下來,直接撲進米米伸出的雙手之中,然後毫不意外地被她又揉又捏。
「……這下糟了。」
「怎麼了?大半夜的妳跑去哪了?」
「沒有啊,應該是妳記錯了吧?像我們這種普通家庭怎麼會養龍呢。」
被扯着翅膀的那克嚇了一跳,奧斯卡急忙把牠從女兒懷裏救出來。他刻意避開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轉而拜託那克。
「米米,妳沒受傷吧?」
「妳要答應我不可以亂來。要是弄痛牠就太可憐了。」
「喵──!喵──!」
兩人的臉緩緩分開後,奧斯卡對緹娜夏吁了口氣,低聲說道──
所以他什麼都不說,只以父親的身分陪在她身邊。
只是稍微一段時間沒看着她跑去洗碗,想說她在家門前面玩耍時,就遇上了地震。奧斯卡連忙衝出去把她抱回來,結果比起地震,那孩子反而被他慌張的氣勢嚇到,整個人哭得更慘,讓奧斯卡完全束手無策。而且她竟然喊出了他從未告訴過她的名字。
以「路斯」這個名字扮演父親的他,卻被年幼的她用本名呼喚,想必相當驚愕。從那之後,他一定是懷着極度謹慎的態度對待她吧。緹娜夏以有些爲難的目光望向那位時而溫柔、時而嚴厲地教導自己至今的「父親」。
因此他自認爲對育兒「還算熟悉」。然而那不過是自負而已。米米每天都在進步,要是繼續突破他的想像,就快招架不住了。
「喵──!」
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抽屜原本是在她根本碰不到的高度。
「有做了好夢嗎?打擾你休息了,抱歉啊。」
「你早就知道了吧?」
「剛纔在外頭的時候。把那個吞噬魔力的魔族趕走的人是你吧?奧斯卡。」
「那克。」
「你是察覺到是我之後,才把我養大的嗎?」
「──爸爸,我小時候是不是跟一頭龍一起生活過?」
回應主人的聲音,水晶球閃爍起紅光。
感覺只要稍微放鬆,眼淚就要落下,因此她只能微笑以對。
她輕輕點頭,靠向男人的胸膛。
雖然是情有可原,但實在非常棘手。另一方面,好在那克很快便理解了情況,用頭輕蹭奧斯卡的臉,主動飛回米米手上。要是這個幼兒不知下手輕重,抱得太用力時,牠就會發出細微的威嚇聲作爲警告,然後再繼續與她玩耍。
「你也看到了,我要工作或是打理家務的時候,就拜託你幫忙看着她,別讓她受傷了。畢竟她還是個孩子,下手不知道輕重,所以在照顧她的時候你也要記得保護自己……」
「……完全不記得。」
或許是聽見了那聲呼喚,客廳那頭傳來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