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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變的聲音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 古宮九時 · 1.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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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 2 · 4.不變的聲音 · 第1張插圖

與她共度的幸福時光,總覺得過得比獨自生活的那六十年還要快上許多。

當然,這多少也是因爲每日都波瀾不斷。像是在試穿婚紗的途中被企圖打探奧特溫情報的追兵發現,或是爲了處理掉正在尋找的那本咒具書籍,而與它召喚出來的大量魔物交戰。至於莉絲希恩失敗的魔法實驗造成小爆炸之類的情況,幾乎已是家常便飯。

不過,也不是說因爲有那麼多騷動,每天才顯得特別忙碌,單純只是因爲有她待在身邊,時間流逝的方式感覺就不一樣了。

當初潛入羅茲薩克時,還曾煩惱過該怎麼與她建立關係,然而以教師的立場與她相對後,莉絲希恩卻自然而然地選擇了自己。

老實說,他本以爲就算自己表達好感,對方也很有可能會要困惑一年左右,所以奧斯卡很驚訝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自己。如果這正是緹娜夏與立特拉口中所說的「應對得當的舉止」,由於毫無自覺,他很害怕自己以後是否能重現這個模式。只不過,要是真的花上一年在羅茲薩克城裏追求莉絲希恩,奧特溫說不定會因胃痛病倒,這樣或許是恰到好處。那位年輕的國王,不知爲何總是像在避開不擅長應付的親戚般,與奧斯卡保持距離。

當奧斯卡在聖堂祭壇前思考這些時,背後傳來門打開的聲音,他轉頭望去。

站在那裏的,是身穿純白婚紗的少女。長長的頭紗繡有花朵圖樣,一路垂至地面。以布料層層堆疊的裙襬部分,就宛如含苞待放的花蕾。

結果,這件婚紗直到完成爲止耗費了將近一年。但這樣的等待絕對值得。奧斯卡看着毫無瑕疵的純白少女,不禁看得出神。

這是一場借用了邊境的小聖堂所舉辦的,僅屬於兩人的婚禮。

身爲新娘的少女害羞地笑了起來。

「久等了。」

「好漂亮,很適合妳。」

脫口而出的是他如假包換的真心話。不過,莉絲希恩偶爾會擔憂地說「你沒有討厭我吧?」,而他也會回應「完全沒有,妳這次又是在擔心什麼呢?」,兩者都是發自真心。差別單純在於他是否有考慮到聽見這番話的她會怎麼想而已。

不過對少女而言,就算是這種脫口而出的讚美似乎也讓她感到非常開心。莉絲希恩的雙頰微微染紅,莞爾一笑。

連帶着那些已經消逝的歷史在內,究竟已經是第幾次讓她穿上婚紗了呢?

每一次都是珍貴的回憶。無論哪一個她都是惹人憐愛、必須守護的存在。

奧斯卡輕觸着這位尚未恢復記憶的妻子臉頰。

「我愛妳。作爲妳的丈夫,我向妳保證,這份情感將永遠不變。」

「一直都不改變,真的沒關係嗎?」

少女臉上的擔憂神情,與那位魔女無奈的表情重疊在一塊。

「不過這個古老的名稱也只是從時讀的紀錄中推測出來的……我還是人類的時候,都是直接稱它爲東方大陸。」

伴隨着輕聲鳴叫,紅色巨龍飛向天空。從悠然展翅飛翔的納克背上所見的景色,是一片綠意盎然的美麗世界。

屆時的自己,大概也會每晚探訪她沉睡的牀榻,如同今日般低喃愛語。

奧斯卡彎下身,輕輕吻上自己的新娘。

「那是會記錄所有歷史的書對吧?我也好想看看。」

「那麼,今天妳想去哪裏?」

「不管世界怎麼變化,我也絕對不會改變。」

「我也好喜歡你。我要努力,讓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

少女壓住在風中飛舞的頭紗發出歡呼,納克聽見後開心地再度加速。

「是因爲你活太久了,所以纔會把我當小孩嗎?這樣年齡差距永遠都補不回來吧?」

商隊已漸行漸遠,視野中盡是自神代以來未曾改變的沃野。兩人在這片無人的天空中乘風飛翔。

她在魔法方面果然具有天賦。看着她快樂地努力着,自己也覺得很開心。總讓人忍不住希望這樣的時光能流逝得再慢一點就好了。

真正重要的並非肉體年齡,而是精神年齡。但已經十八歲的少女只是露出不滿的眼神抬頭看着他。看到那副可愛的表情,奧斯卡的神情也柔和了下來。他將手指輕輕勾上少女紮好的髮絲。

莉絲希恩沒有表現得很失落,而是理所當然地回應。奧斯卡輕輕握住妻子那雙小巧的手。

「是嗎?這麼說也對。」

「我能理解妳的心情,但還是不行喔。」

只要使用得當,這個咒具甚至能將整個大國玩弄於股掌之間,自然不可能放任不管。但話說回來,既然聽說那是「記錄着所有歷史」的書籍,會想看看內容也是無可厚非。畢竟歷史上充滿着連奧斯卡都無法釐清真相的事件。

「是呢……如果哪天妳開始討厭讓我幫妳綁頭髮了,應該就算稍微長大了一點吧?」

走出聖堂後,他呼喚納克。正在空中游玩的紅龍迅速降落,聽從主人的命令恢復爲原來的大小。奧斯卡讓穿着婚紗的妻子坐在牠背部中央。

歷經一個月的航程,他們來到大陸西側的港口。奧斯卡一手拎着行李,一手牽着妻子的手邁步前行。雖然在來這個大陸前蒐集了一些基本情報,但內容真的僅止於皮毛。

奧斯卡拉住少女纖細的腰將人摟進懷裏,以免輕盈的她被風捲走。

這兩年來,都是由奧斯卡在早上去把愛賴牀的她叫醒,並替她綁頭髮。雖然莉絲希恩會自己梳頭髮,但她的手不巧,總是無法把兩邊綁得對稱。雖說這樣也沒什麼不好,不過她能毫無抗拒地讓他觸碰頭髮,或許就是因爲還太稚嫩了。

「我一直覺得好奇,爲什麼奧斯卡沒辦法自己編織構成呢?」

「想騎着納克在天空飛!這種機會很難得!」

比起她,恐怕自己對人與國家的執着更爲淡薄。那些事物本就會隨時間推移而改變,他打從一開始就接受了這一點。因此,他並不會對獨自走過悠久時光感到難以忍受的苦痛。唯獨她的手,他無論如何也不會鬆開。

「妳真的一點都不怕高啊。」

而最有義務毀掉那本書的人正是奧斯卡。因爲在遇見莉絲希恩之前,他曾在沙漠中與某個咒具戰鬥過──那三本書其實是那顆球的附屬品,四件組合起來纔是一件完整的咒具。

話雖如此,她這一年來的確成長了不少。雖說不諳世事這點依然沒變,但作爲魔法師,她已逐漸成爲「以笨拙的應對方式,施展出威力驚人的高火力魔法」的類型。只要由奧斯卡擔任前衛兼護衛,應該也能參加實戰。這點在不久前的『第七位魔女』引發的對魔物戰中就已確認。

比起一年前表情變得更加豐富的她,現在以帶着憧憬的眼神,望向在底下街道行進的商隊。

『──你老是一直這麼固執,真的很可怕耶。』

「如果我真的能成爲大人,我想生下你的孩子。」

「你打算從哪個國家開始查?」

奧斯卡抱起小巧的妻子,這樣詢問。

不親自去一趟,根本無法預測會變成怎樣的旅程。爲了尋找咒具,或許終有一天得踏上其他大陸,這點奧斯卡以前早就想過,如今這個時機終於到來了。

納克聽到這句話時明顯身子一震,應該不是錯覺。畢竟他們目前所在的位置是在大陸的西部。

「比起剛相遇時當然是啦。畢竟妳至少不會再讓鍋子爆炸了。」

「妳已經足夠努力了。畢竟纔沒多久就比我還會用魔法了。」

「我還是第一次搭船!」

幾度經歷她的死亡,依舊不改初衷,也許本身就不是什麼正常的選擇。就算如此,他依然希望自己的這份念想,能成爲跨越時代的她的一絲依靠。

「不行。我們沒辦法有孩子。我們不是人類,靈魂不會寄宿在胎兒身上。」

關於東方大陸,奧斯卡所知的並不多。

「啊,是爲了找剩下的那一本咒具的書嗎?」

「好,知道了。不過妳穿着這身衣服,可別被風捲走了。」

翌年,他們整裝待發,搭上通往東方大陸的船。

現在還對這些一無所知的妻子像是鬆了口氣了似地眯起眼睛。

「這個嘛,就從比較有歷史、距離又近的地方開始吧。據說那本書是在很久以前流入這邊的大陸,也不知道是正在使用中還是已經被塵封起來了。」

如同他們原本的魔法大陸在神代稱爲「艾迪利斯」,這些名稱都源自主神之名。

「不是還有其他三座大陸嗎?」

從他們大陸的角度來看,東方大陸始終被認爲是「紛爭不止,無法擺脫黑暗時代的危險大陸」。相對的,東方大陸似乎也將他們視爲「迷信魔法的奇怪大陸」。

莉絲希恩像是在享受風的觸感般張開左手。戴着手套的指尖綻放出光之粉末,飄散於空中。那光芒化作淡淡的光帶,在天際間飄舞。若從地面仰望,那便只是單純的神祕景象吧。雖然和她在一起時,多數的神祕最終都會被解開,但在奧斯卡看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神祕。

東方大陸的古老名稱是「迪斯卡爾達」。

「那就好。」

「如果什麼都知道了,那就不好玩了吧?」

「奧斯卡,我變成大人了嗎?」

剛纔待的城鎮一下子就遠在底下,莉絲希恩回頭望去,發出驚喜的叫聲。

她眯起眼睛,迎着吹拂而來的風。

自己是否有遵守那天與她所立下的誓言,未曾改變?

在萬里晴空下,奧斯卡仰望着寫着馬車行經路線的招牌,說出這樣的感想。

──那本出自外部者之手的咒具,其實共有三冊。這些書的特徵在於「能以現在進行式自動記錄整個大陸發生的所有歷史」。

「那就出發吧,納克。我們去繞一圈。」

也因爲雙方對彼此印象不佳,又需要經歷漫長的航程,實際前往另一塊大陸的人非常稀少,現在僅有少量物資貿易勉強維持着往來。

早在奧斯卡還是國王的時候,東方大陸的國家庫露希亞就曾入侵魔法大陸,不過如今那個國家早已滅亡。當時處理這場戰事的是緹娜夏,她親自前往東方大陸,摧毀了敵軍的要塞,迫使他們不得不撤退。不過這些他也只是從轉述得知。

「我也幾乎沒搭過……就祈禱不要沉船吧。」

奧斯卡輕拍她瘦小的後背,少女害羞地紅了臉。這副模樣非常可愛,但若被旁人看見,恐怕怎麼看都不像夫妻,頂多像年紀差距極大的兄妹。

奧斯卡微微苦笑,回應着這位年輕妻子的話語。明明內心希望能讓她過上更平穩的生活,但他們總是這樣東奔西走。就算如此,她總是會笑着說只要兩人在一起就沒關係。

「好厲害!好開心!」

「這個論點大錯特錯,但我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糾正……」

這種委婉回答的言下之意就是「但妳還是個孩子」。少女不服氣地鼓起臉頰。

臉分開時,莉絲希恩滿臉幸福地害羞一笑,努力踮起腳尖緊緊抱住他。

「我們唯一互動良好的,只有東方大陸?」

當事人少女一臉困惑地歪頭。

奧斯卡藏起沉重的自責,對妻子露出笑容。

在喧囂的港口都市,大型木箱被一個接一個地搬運着,人們忙碌地來回穿梭。戴着遮陽頭紗的莉絲希恩詢問自己的丈夫:

「那是典型的『天才的發言』……」

不過,當初在魔法大陸上將那兩本書處理掉的人們,正是明知這點依然毀掉了咒具。那記載所有歷史的書,是來自世界之外的存在爲了記錄而送來的東西,絕不能坐視不理。

當時,他在沙漠未能徹底摧毀咒具本體。因此奧斯卡不得不負起這個責任。如果能順利摧毀第三本書,那麼剩下的咒具就只剩七件了。

而他也將懷抱着對她的愛意,走過永恆的歲月。

──所以,或許也差不多可以帶着她正式展開行動了。

「沒錯。」

「我們就這樣直接飛到東方大陸看看?」

在大陸分割神話當中,他們出生的大陸是由五位兄弟神中的麼弟「艾迪亞」所治理,而東方大陸則由二哥「迪特爾達」所統治。據說迪特爾達對人類所採取的方針是「從人類中選出王者,交由其代理統治,並讓人類之間互相爭鬥」。也許是反映了這點,東方大陸至今仍戰亂不斷,更勝他們那邊的黑暗時代。

事實上,先前在羅茲薩克出現的那本深藍色書籍,以及另一冊原本保存在魔法大陸的紅色書籍,兩者便是以自動記錄的形式分別記載着魔法大陸的歷史。而問題就出在咒具擁有自動記錄的這項能力。不管是王城內的祕密決策、沒有目擊者的謀殺行動,甚至是遭到封印的禁咒構成,全都會即時出現在書頁上。

「再怎麼說也不可能,距離太遠了。我們要打包行李,搭船過去。」

即使她在遙遠的未來,因爲疲憊於永恆而選擇進入長眠。

「明明想讓你喜歡我,卻要討厭你,這不是很奇怪嗎?」

「畢竟奧斯卡知道的事情很多嘛。」

「而且要說的話,我們兩個算是站在無法被揭露的歷史那一方,知道的事應該比其他人還要多。」

莉絲希恩歪着頭,她抱在懷裏的小納克也跟着歪頭。

「從那個時代遺留下來的國家似乎也沒剩幾個。不愧是戰亂不斷的大陸。」

「也不算良好,畢竟兩邊本來就鮮少交流。」

「大概是因爲人長大之後會變得比較有主見吧。經歷這個過程後想法也會變複雜,所以看起來很矛盾。不過妳不用擔心,我很喜歡妳喔。」

莉絲希恩天真地問道:

「這樣啊。」

「神話是這麼說的啦……但根本不知道在哪。」

「那只是因爲我活得夠久而已,比不上本業的學者。」

這一年來,被從羅茲薩克城中帶出的那本書曾經流入基斯克,後來又在該國宮廷發生混亂後,轉手到了某位少女手中。最終,這名少女以自己的意志親手將那本書焚燬,另一本也在同一時間處理掉了。不過他們在這個過程當中發現,擁有相同力量的書籍早在很久以前就被送往東方大陸。

「莉絲希恩,我在想,明年差不多可以前往東方大陸一趟了。」

「和你在一起,世界就變得好遼闊。能看到各種風景真的很開心。」

關於他們並不算嚴格意義上的人類,以及他們擁有破壞咒具的使命,他早已向莉絲希恩說明過了。也因此,當她聽見要遠赴異地大陸時,倒也沒有太驚訝。

聽到對人類生活滿懷憐愛的少女說出這句話,奧斯卡感到一絲心痛。然而他刻意壓抑,沒有讓情緒流露於外。

奧斯卡望向告示牌後方廣場裏停着的幾輛共乘馬車。

「好,就選那輛吧。」

他指的那輛馬車比旁邊等待的其他馬車還要大,車伕座與車篷上還裝飾着花朵。

「是花店的馬車嗎?」

「這個國家的城都好像正在舉辦祭典。那邊貼有告示。」

「祭典!」

「剛好。我們可以趁人多的時候蒐集情報。」

兩人取得港口的轉移座標,在付費後坐上了那輛等候的馬車。畢竟換了個大陸,搭乘馬車的乘客給人的氛圍也略有不同,身上帶着武器的人佔了八成左右。傭兵的比例也很高,商人幾乎都有隨行護衛,看來兩國風氣有很大的差異。雖然很有意思,不過照這麼看來,奧斯卡與莉絲希恩這對組合說不定也會被誤認爲護衛騎士與千金小姐。根據過往經驗,奧斯卡刻意佩上長劍,好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身上也有武裝。接着他迅速掃視馬車內的十幾個人,評估他們的實力。

一旁的莉絲希恩悄悄掩着嘴,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奧斯卡,我可以小睡一下嗎?」

「當然可以,過來這邊。」

奧斯卡在木椅上坐直身體,然後將少女的身體拉進自己雙腿之間。莉絲希恩靠在他的胸膛上,沒多久便發出平穩的呼吸聲沉沉睡去。之前在搭船航行途中,她或許也是因爲不習慣船身搖晃,經常像這樣依偎着他入睡。

「要長大恐怕還早得很啊。」

作爲他另一半的魔女何時會取回記憶,目前仍然是未知數。

不過她何時恢復記憶都無所謂。無論她是什麼樣子,都不會改變自己對她的心意。只要相處下來,自然就能明白這一點。奧斯卡單手輕摟着她,防止她在搖晃中倒下,望着逐漸遠去的港口。

這座港口都市隸屬於東岸小國特拉瑟斯。該國在這個戰火頻仍的大陸上,實屬罕見地自古以來便主張不與他國交戰。或許是因爲長年作爲魔法大陸的對外窗口,讓它的性質變得與其較爲相似。

不過這種性質建立在兩個前提之下,一是這片土地對他國而言並無太大價值,二是擁有足以防禦的軍事力量,才能選擇不戰。除此之外的國家始終抱持着對他國發動戰爭的意識,比起魔法大陸,開戰對他們而言較沒有心理障礙。戰亂,或許已經成爲這塊大陸的主要產業了。

而在這樣的背景下,唯一從神代存續至今的國家──便是皇國凱雷斯門提亞。

那是由女皇代代統治的神之國,她們被稱爲迪特爾達神的代理人。在那國度深處,據說至今仍保管着神明賜予的神具。此外,由神兵組成的武力憑藉着強烈的信仰心鍛煉出傲人的成熟度與士氣,在整個大陸上似乎也確立了「絕對不可與這個國家爲敵」的形象。

「如果說有哪個國家持有咒具,感覺最可疑的就是這個國家,但似乎不是啊……」

「哎呀……真可怕呢。那麼,你是來保護我的嗎?」

比起美麗的花瓣,莉絲希恩更被這抹顏色所深深吸引,不知不覺看得出神。就在這時,她突然感到猶如針刺的頭痛,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我……」

城都被這場令人振奮的慶典所籠罩,唯有此刻暫時忘卻了恐懼與煩憂。

她提醒自己別撞到行人,順着人潮在城都中開始移動。

「畢竟要過來也不容易嘛。我雖然有記下轉移座標,不過要一次轉移回原本的大陸似乎有點困難……」

這三個國家據說都是歷經相當歲月存續至今的強國。

不知是不是撞上了顆大石頭,馬車猛然一震。奧斯卡連忙將差點滑下來的妻子重新抱緊。一隻黑色的大鳥掠過天際。

「……尋求……魔族……王……」

過去曾一度被周邊諸國壓制而隱忍不發,但如今國內外都趨於穩定,轉型爲貿易繁榮的商業國家。其城都有五萬人民居住,每個月還有超過一萬名旅客與商人造訪。

「啊,啊啊……」

「正好相反,真遺憾啊。」

「什麼?」

後來,城內開始流傳起「調查隊從村裏帶回了什麼東西」的傳聞,甚至越過城牆,傳遍整座城都。就在這個時候,城內的魔法師們終於將那起事件的兇手斷定爲「吸食人類生氣的魔族」。

「對不起。」

她不禁用手按住太陽穴。空中隨即響起破裂聲。

「還是不太習慣這裏啊。得先取得大陸詳細的地圖蒐集情報纔行。」

「奧斯卡明明活很久了,以前都沒想過來這邊的大陸嗎?」

「奧斯卡沒事吧?」

聽到低聲呢喃,肩上的小龍打了個呵欠作爲回應。大概是在說「不必擔心」吧。事實上這兩年來總是奧斯卡在保護她,兩者立場從未顛倒。雖然在魔法方面是她比較拿手,但不至於能填補兩人戰鬥能力上的差距。

「好多人……」

「她是我妻子。給你添麻煩了。」

「妳要去看祭典的話,這段時間我正好去看看這個。」

取而代之的是──城都開始有人一個接一個地喪命。

這是從不久前開始經常感到的疼痛。她閉上一隻眼,強忍着從腦內深處傳來的痛楚。

奧斯卡無聲地轉過幾個街角,終於發現了目標人物。

「討伐魔族?沒問題嗎?」

神之國給人的印象似乎理所當然地擁有某種超越魔法法則的力量,但關於這個國家,過去緹娜夏從熟識的魔女露克芮札那裏就已經得到過一個忠告,那就是「跟它無關」。她當初好像是說:「如果你們打算去那邊的大陸尋找咒具,凱雷斯門提亞跟這件事毫無關聯,別白白惹上麻煩哦。那邊的大陸有種叫作神具的東西,單純就是威力強大的武器,但不是來自世界之外的產物,放着不管也沒關係。」

「條件是帶回魔族的屍體或是頭顱嗎?」

「好啦,希望能趕在天黑前回去啊。」

然而,男子的這隻手立刻就被她的丈夫握住。回到她身邊的奧斯卡以那雙藍眼透出強烈的壓迫感,在看到男人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後,笑着說道:

「搞什麼啊。那傢伙該不會是最近變多的那種狩獵魔族的傢伙吧?」

爲了慶典而聚集的人潮多到超乎想像,道路兩旁幾乎被擠得水泄不通。

「這還真是……了不得的美女啊。是異國的人嗎?」

莉絲希恩在人羣中緊跟在丈夫身後走着。平常都是牽着她走,但在人這麼多的狀況下牽着反而容易撞到別人。於是少女選擇跟在奧斯卡身後,由他來替自己開路。

帶着納克的莉絲希恩再度披上面紗,離開旅社走進街道。

於是自然地,除了凱雷斯門提亞之外的強國都成了可疑對象,但是──

他雖然絕非擅長魔法,但經過訓練後至少能掌握基本的運用。從大陸最強的魔女那裏習得的魔法即使不多,但以他原本所擁有的力量來說,可以說是綽綽有餘了。

「沒事的。那傢伙似乎只會出現在男人面前,我們分頭行動剛好。」

奧斯卡過去曾與淫魔、夢魔雙方交手過,但說到那類攻擊中威力最強的,其實並非魔族,而是『封閉之森魔女』所施展的精神魔法。與魔女那能連記憶都操控的魔法相比,魔族的魅惑之術可說是破綻百出。再說,這名魔族甚至連行蹤都已經暴露到被懸賞的程度,代表並非什麼難纏的敵人。

「莉絲希恩,別一下子就跟丟。過來。」

城都是在三個月前開始出現神祕離奇的死亡事件。起初,是鄰近的一個村莊接連有年輕男子離奇喪命。儘管王城派遣士兵前往調查這起事件,到頭來依然無法查出原因。只是自那之後,該村莊就再也沒有男子死亡。

到了目的地的城都,是在途中多次休息過後的第三天。

她現在也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容貌有多麼與衆不同。而且在這邊的大陸擁有黑髮與黑瞳的人類似乎比以前都還要稀有。前些日子她認識了一位來自異世界的少女,對方說在她的國家幾乎所有人都是黑髮黑眼。雖然讓人頗感興趣,但莉絲希恩並沒有要前往異世界的打算。

然而──至今仍無人能領取這筆懸賞金。

奧斯卡在人聲鼎沸的慶典中穿梭,反覆回想公告上寫的條件。

他離開房間時留下的話語,聽起來對自己討伐魔族一事毫不在意,反而比較擔心要出門觀光的妻子。莉絲希恩向他揮手道別,也開始準備出門遊玩。

「聽說出現了會殺人的魔族,成功討伐的話會有懸賞金。」

他轉過街角,走入一條人跡罕至的巷弄。

「可以喔,我們又不是趕時間。不過別迷路啊。」

莉絲希恩鬆了一口氣,眨了幾下眼睛。她留意着隨時都能回到旅社的距離與方位,被甜美的香氣吸引,轉過了第二個街角。

在人羣歡聲雷動之中,莉絲希恩不禁被空中的景色吸引而抬頭仰望。這時,她突然被從後方走來的醉漢撞了一下。醉漢很快就發現自己撞到了人,連忙想要扶住她的身體,但當遮住少女臉龐的面紗滑落時,他立刻露出了好奇的神情。

肩上乘着小型龍的那名男子從穿着上看,應該是旅行者,但他身上散發出的氣場非比尋常。既然身邊帶着少女,代表他應該不是傭兵。那麼,也許是爲了討伐近來在鄰近地區讓人聞風喪膽的魔族而來的。畢竟國王親自發布了「成功討伐問題魔族者將發放懸賞金」這項公告,那筆金額高到讓一般平民可以過上好幾年無憂無慮的生活,因此有不少人摩拳擦掌地出發,但至今沒有一個人回來。

照這樣看來,回去的時候恐怕得分成幾次進行轉移纔行。莉絲希恩朝窗外瞥了一眼。

如果是其他人說出這種話,可信度或許不高,但露克芮札是最古老的魔女,有時甚至能作爲「世界本身的代言人」說話。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就代表該國確實與咒具無關。畢竟魔法大陸都有魔女了,每個大陸各擁有一個來歷不明的神祕存在也不足爲奇。

各家旅社因爲慶典的影響而紛紛客滿,兩人好不容易纔在一家相對高級的旅社裏安頓下來。現在他們正坐在桌前攤開幾張紙。

只襲擊男性、吸取精氣──由這兩項特徵來判斷,這次的魔族應該是淫魔或夢魔。這兩者皆會以美豔女性之姿現身,誘惑男子,最終奪去對方性命。

嬌小的少女立刻被丈夫攬入懷中,兩人就這樣被人潮吞沒般離去。直到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愣在原地的那名醉漢才總算長吐一口氣。

獵人與獵物立場對調的時刻,即將到來。

從各處傳來的音樂聲不曾停歇。聚集在廣場上的年輕人手牽手跳着舞。眼前充滿生命力的景象,讓活了悠久歲月的他忍不住苦笑。

自從被從幽閉中解放後已經過了兩年,莉絲希恩已學會基本的讀寫,但畢竟這是另一個大陸的文字,沒辦法流暢地閱讀。見她努力拼湊單字試圖理解意思,奧斯卡便替她解說紙上的內容。

奧斯卡拍了拍睡在桌上的龍的背,指了指莉絲希恩。這是在吩咐牠在自己不在時要保護她。納克發出一聲細鳴,奧斯卡則在妻子的臉頰上輕輕一吻。

「知道了,我會小心的。」

男人轉身離開,打算再去喝一杯。就在這時,慶典的樂聲也變得更加高昂熱鬧。

「聽說妳的腦袋被懸賞了是嗎?」

「是巡迴藝人?如果妳在找舞臺,我可以幫妳介紹。」

她抬頭望去,只見天空中殘留着白煙的痕跡。破裂聲接連響起,五彩繽紛的花瓣在空中飛舞。如今王城的慶典也終於要揭開序幕。

剛移動到這塊東方大陸的他們,在事前就已將資金兌換成當地貨幣,因此目前暫時還不缺錢。但像這類機會還是得儘可能好好把握。若手頭的錢花光了就得在當地賺錢,或是回位在魔法大陸的宅邸取錢纔行。

「你捉得到我嗎?」

「好像、沒事了。」

或許這還是第一次像這樣在人山人海中行走。莉絲希恩忍不住發出感嘆聲。

──突然,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

「又是……頭痛……」

就在她這麼做的時候,頭痛不知不覺間慢慢緩解,最終消失無蹤。

「塞隆、伊克雷姆、科達里斯……大概就是這些國家了吧。」

被酒氣撐大膽子的男人根本不等她回答,就粗魯地拉住她白皙的手。

「這倒沒有。雖然覺得總有一天得來,但一直沒有機會吧。」

奧斯卡以毫無感慨的眼神確認過遺體,邁出一步。

但在下達這個判斷之前,似乎已有數名魔法師犧牲。魔法師原本就不足的特拉瑟斯城也因此判斷難以單靠宮廷人員解決這項問題,便以王的名義發佈懸賞公告……給出的懸賞金額甚至高達宮廷魔法師五年的薪資。

那是與她丈夫的眼眸一樣的顏色,是能讓人心頭髮熱、勾起鄉愁的顏色。

莉絲希恩走回房間,接過丈夫遞來的紙張。

奧斯卡雖然只是趁搭船途中聽說了一些,細節並不清楚,不過將它們列爲調查對象應該也無妨。再來,咒具也有可能是由個人持有,或是早就被收起來、隱沒在某個角落被世人遺忘等等……若要列舉起來,可能性可說是多不勝數。無論如何,這趟搜查至少得以好幾年爲單位來計算。

「不是不可能。」

在妻子失去記憶的狀態下,長距離移動會很費工夫。再加上這次恐怕是因爲犧牲者實在太多,懸賞的金額高得離譜。奧斯卡用手確認腰間的長劍,並感應着周圍的魔力。

有些事要經過歲月後纔會漸漸明白。直到最近,他才總算能夠稍微理解那位魔女在初次相遇時的心情。

莉絲希恩抬頭望向逐漸染上夜色的天空。

太陽逐漸西沉,不久後整座城市將被夜色吞沒。黃昏時分,在某種意義上比夜晚更適合魔物混入人羣。奧斯卡勾起無畏的笑容,喃喃自語道:

在這樣混亂喧鬧的環境中,魔族行動起來肯定更肆無忌憚。他們可能正打算趁着人們因慶典而鬆懈時大快朵頤。不過,奧斯卡也打算利用魔族情緒高亢的時候殺個對方措手不及。

奧斯卡不費吹灰之力地拉近距離。女子發出笑聲,縱身飛向空中。纏繞在她身上的鮮紅薄紗隨風飛舞。

從五樓的這間房間望出去,能將色彩繽紛的街景盡收眼底。莉絲希恩走到狹小的陽臺上,興奮地發出歡呼。看到興致高昂的妻子,奧斯卡微微露出苦笑。

特拉瑟斯是擁有七百年曆史的國家。

他的表情沒有絲毫畏懼,反而像是篤定自己會勝利似的。

那是一股宛如熟透果實般的魔力氣息。讓這股氣息飄散至整條街道的源頭,在看見拔劍而來的奧斯卡時,不禁眯起雙眼,露出妖媚的笑容。這時,一名年輕男子的身體從她懷中滑落。早已被奪去生氣、淪爲肉塊的身體癱軟地扭曲,倒在小巷之中。

體內魔力悄然蠢動,奧斯卡用以組織構成。

其中一張是這個國家的地圖。見奧斯卡看着地圖嘟囔,莉絲希恩歪着頭問道:

「我想去看看慶典,可以嗎?」

「所以妳纔會在海上一路記下轉移座標啊。」

「那我出門了。妳也小心點。」

奧斯卡提着長劍,緩緩浮上空中。他上升到與那名女子齊高之處後,便以虛空爲立足點,再度拉近兩人的距離。

女子的臉上浮現出驚歎的神色。

「你是魔法師嗎?」

「不是。」

「那我還真想見識你是什麼來歷呢。」

女子笑着朝他撲來。那條鮮紅色的薄紗宛如有生命般,在扭曲的同時朝奧斯卡襲來。他隨即揮動阿卡西亞將其斬落。

即使布料在途中被斬斷,依然纏上了他持劍的手臂。隨後纏繞的力道加大,企圖限制他的動作。

然而對奧斯卡來說,這點束縛根本算不了什麼。

他憑藉強大的肌力再次揮劍,踏空疾衝,直逼女子而去。

她閉上了眼睛。

那張令男人爲之傾倒的美貌──在瞬間驟變。

眼前的容貌與先前截然不同。是隻要見過一次就永遠難忘的深刻面容。

奧斯卡見狀,揮劍的動作頓了一下,睜大雙眼驚愕不已。

「來啊……你捉得到我嗎?」

女子帶着笑意如此說道,而那張臉──是昔日被稱爲最強的,他的王妃的面容。

不到一秒的時間,自錯愕中回神的奧斯卡皺起了眉頭。

「妳讀取了我的記憶啊。這塊布也是妳的一部分嗎?」

他以不悅的語氣撂下這句話,甩開右手,完成任務的布也在空中消散。那名未曾報上姓名的女子掩嘴一笑。

「這是你最放不下、最心愛的女性的臉吧?你就不能開心一點嗎?」

「那張臉我每天都在看。這招令我很不愉快,快變回去。」

「還滿常的。做魔法實驗的時候會讓田地炸掉,還有把鍋子炸掉之類的。」

不論何時,對她的思念就是推動他時間前進的唯一動力。

「你真的捨得殺我嗎?」

那張輕視人類的笑臉。

──來不及了。

那人踉蹌着靠在牆上,仰望着飄浮於半空的奧斯卡。

究竟等了她多久,又揹負着這份喪失之痛走了多遠?

那沾滿鮮血的白皙之手,是他妻子的。

「拜託妳稍微收斂一點吧。上次我們重逢時,我才十五歲耶。」

「遵命。這次我會好好努力,不會再讓你去照顧小孩的。」

在那中心處,有隻少女的小手彷彿是從體內長出來般穿刺而出。

緹娜夏輕輕浮起,彷彿啄吻般在丈夫脣上落下一吻。莉絲希恩的聲音在他耳畔低語。

「爲什麼?這兩年我過得很幸福喔。我又重新愛上了你。」

「我也愛妳……歡迎回來。」

奧斯卡忍不住以目光追隨那雙美麗的腿,這時察覺自己正在被追究責任,輕咳了一聲道。

長劍即將砍向那女子的頸部,然而就在那一瞬間──魔族的身體突然劇烈地痙攣。

奧斯卡在全神戒備、不讓女子逃脫的同時,也停下了揮劍的動作。

即使容貌與他的妻子一模一樣,那令人作嘔的表情卻沒過多久就開始逐漸扭曲。他毫不留情、激烈無比的劍勢讓對方開始慌亂。女子往後方大幅轉移過去,張開雙手。

「要讓醫生看看嗎?妳稍微等一下。」

發生了什麼事?奧斯卡在情急之下收回劍身,凝神望去。

兩人將魔族的屍骸送交王城換取了懸賞金,返回旅館後,舉杯慶祝彼此重逢。

「謝謝你找到了我。」

「既然是你的話,應該沒關係吧?」

緹娜夏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莉絲希恩最後還是沒有學會怎麼做菜吧。對奧斯卡來說,讓鍋子爆炸、打破盤子的她相當新鮮且有趣,但對她本人而言,或許覺得十分羞愧吧。

「我已經喫那種料理活了幾十年,沒問題的。」

奧斯卡執起那隻手,將那副嬌小的身體拉進懷中擁抱。

「頭好痛……」

「最好是沒有下一次了。一直待在我身邊吧。」

「這個嘛,妳那時正處於發育期,後來我也發現那樣不妥,開始注意挑選食材了。」

「不,是我讓妳久等了……對不起。」

「我偏不。不如我們來玩點更有趣的遊戲吧。我可以實現你任何願望喔。」

在她陷入危機時,奧斯卡未能及時趕到,讓她失去了性命。

在關鍵時刻無法執起她的手,總是讓她苦苦等待。這還稱得上是「一對」嗎?想到這裏,奧斯卡便對自己感到無比羞愧。

長髮因這股衝擊而晃盪。

「我也這麼覺得。像是妳一旦全力投入、專心起來就看不見周圍的地方,還有毫不猶豫就讓東西爆炸的那點。」

「如果現在殺了我,變化可是不會解除的!你想要那筆懸賞金對吧?你有辦法將你心愛女人的頭顱拿出來示衆嗎!? 」

「鍋子的話,感覺教我料理的那個人也有一半責任吧……那道菜到底是什麼啦。」

「妳說什麼……?」

情感潰堤。他閉上眼睛,沉浸在滿溢的感慨之中。

雖然久違地看到緹娜夏那二十多歲中期的容貌讓他感到驚訝,但不用明說也知道那是不同的存在。奧斯卡重新握緊手中的劍,再度朝那名女子斬了過去。

突然現身的她似乎再也無法忍耐那股疼痛,抱着頭蹲倒在地。而那名與她有着相同容貌的女子,見狀似乎察覺到機不可失,立刻朝她飛撲過去。

她輕輕歌頌着愛,彷彿永遠都是少女。

「她」抬起了臉。

魔族女子的背上迅速開始滲出鮮血。

「沒什麼特別的。雖然環境會有些影響,但我還是我呢。」

「當然。快點去死吧。」

緹娜夏將細長的雙腿筆直地伸向空中。明明身體與莉絲希恩相同,看起來卻明顯是個大人,想必是因爲內在不同吧。

見她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奧斯卡也只能甘願投降。

「不管你幾歲我都無所謂喔。」

當那貫穿心臟的手掌被緩緩抽回的同時,女魔物的變化也隨之解除,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奧斯卡將無數的話語吞下,抬起了臉。

不曾改變的靈魂、心意與情感。

被嵌上「名字」這塊碎片的魔女微微歪了歪頭,隨即緩緩綻放出一抹笑容。她以優雅的動作退後一步,朝男人行了一禮。

「怎麼了?不舒服嗎?」

「莉絲希恩!」

緹娜夏往後仰頭看着他。

「咦──」

「我不需要。」

「有關係。當然有關係。妳有讓人誤入歧途的魅力,注意一點。」

那位曾親手焚燒自身的魔女,伸出了潔淨無瑕的手。

「莉絲希恩?」

「我有這麼常把東西炸掉嗎!」

奧斯卡讓那名雖與莉絲希恩外貌相同,卻散發着截然不同氛圍的魔女坐在自己膝上,擁入懷中。

懷裏的她吐出一口氣。即使只是這麼微弱的體溫,對他來說也既熟悉又令人憐愛。

從夜深到天明,他都沒有放開妻子的手。

「久候多時了,吾王。我是您的魔女。」

奧斯卡跨過倒臥於巷道中的魔物屍骸,將手置於正搖着頭的妻子頭上。

從孩子一躍成爲大人的魔女嫣然一笑。

奧斯卡這麼判斷,猛然蹬向空中。

「奧斯卡……我的頭、好痛。」

就算如此,他還是忍不住想要祈求。希望真正將她的手放開的那一天,能晚一點到來。

像是有點鬧彆扭似的語氣。奧斯卡從中察覺了什麼,倒抽一口氣。

「你啊,完全就是一副父親的樣子耶。我們都一起生活都兩年了還完全沒進展,我可是很在意的喔!」

如果那番話是真的,無論是屍體還是首級,他都得將與緹娜夏長得一模一樣的東西交給城都。儘管不是本尊,但他實在難以忍受這種事。更重要的是,有着同樣外貌的莉絲希恩可能也會惹來不必要的懷疑。

就在奧斯卡皺起眉頭思考該如何應對時,一道人影從女子背後的巷弄中現身。

奧斯卡在鼓起臉頰的妻子耳垂輕輕吻了一下。

這是他由衷的願望。但他明白只要戰鬥持續下去,就肯定永遠無法實現。

女子向後跳,避開攻擊。奧斯卡進一步追擊。

即使是長得跟緹娜夏一模一樣的女人也無所謂。不能夠因爲這種事而失去真正的她。懸賞金什麼的沒有也無所謂。所以他毫不猶豫地揮下殺意。

稀有的暗色眼眸。

看着她幸福、自由又快樂地活着,光是這樣就已經填滿了他的內心。也許他表現得確實像個父親,但他內心是以丈夫的身分看待她的。如果現在有其他人向莉絲希恩求婚,他很有可能會把那傢伙丟去某個無人島。

「奧斯卡,我最喜歡你了。」

「……如果還有下次,請幫我找個廚藝正常一點的老師吧。」

「我一直在等妳。」

那雙沉醉於自身力量的雙眼。

「……是緹娜夏……嗎?」

那份灼燒喉嚨的情感化爲言語。

「很可愛喔,我每天都很開心。」

「問題不是食材啦。我是希望你也能喫點像樣的東西啊。」

「感覺怎麼樣?變成別人是什麼心情?」

他略顯沙啞的聲音,蘊含着任憑歲月如何流轉也不會磨滅的溫度。

蘊含悠久歲月、透徹的雙眸。

恭敬且傲然。

然而,那名仰望着他的魔女忍不住噗哧一笑。

奧斯卡撫上妻子的臉頰,近距離凝視着那雙暗色雙眸,將額頭靠了上去。

「對不起……妳看起來就還是個小孩……怎麼看都覺得頂多十五歲……」

緹娜夏鼓起臉頰,這樣的表情與莉絲希恩別無二致。看着表情豐富的愛妻,奧斯卡忍不住笑了起來,伸手將自己的指頭纏上她細長的手指。

「不要緊……真是的,既然知道頭會這麼痛,請先跟我說一聲啊……」

奧斯卡基於確信喚出「她」的名字。

那如同將深淵凝縮而成的漆黑之中,藏有莉絲希恩所不具備的銳利氣質。

在她重返人世後,奧斯卡也沒能即時找出她的所在,讓她獨自一人度過了十六年。

就這樣,兩人變回了一對,再次踏上跨越時光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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