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Q感

「要住在這裏嗎？」

莉絲希恩這樣詢問，眼前是位在森林深處的宅邸。放眼望去，連條像樣的道路都沒有，是個宛如孤島的場所。帶着少女以轉移魔法抵達宅邸的男子莞爾一笑。

「這就是家了。我們會以這裏爲據點，巡遊整個大陸。」

「我在夢裏來過這裏。」

「當時妳好像只有精神過來而已。這種事我可辦不到。」

他輕描淡寫地說着，朝少女招了招手。

「來吧，我帶妳參觀一下里面。」

原本莉絲希恩正興致勃勃地看着庭院，聽到這句話後便跳了起來，小跑步跟在男子後面。玄關一打開，便見一名擁有青白色頭髮的孩子站在門口，對兩人深深低下了頭。

「我已經久候多時了。」

「啊。立特拉，這女孩是莉絲希恩。如你所見，她目前還在學習各種事情中，有什麼問題的話就麻煩你教她吧。」

「遵命。我叫立特拉，是負責管理這座宅邸的使魔。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吩咐。」

雖然面無表情，但見使魔如此恭敬地說話，讓莉絲希恩不禁瞪大眼睛凝視着他。

「好厲害……請多指教。」

竟然有使魔的說話方式幾乎與人類無異，究竟是誰、又是怎麼創造出來的呢？莉絲希恩由衷感到佩服時，被奧斯卡喚了一聲，她便跟着走進屋內。他一間一間地帶她參觀，有些房間還被提醒「這是魔法實驗室，但裏面有很多危險的東西，別亂碰比較好」。

「這裏就是妳的房間。雖然這麼說，不過這間本來沒在用，所以只有最基本的傢俱。之後我們一樣樣去買妳想要的東西吧。」

牆壁與地板皆爲淺色木材，整體給人明亮的印象。裏頭擺放着的是一張牀、一座衣櫥、一張梳妝檯與書架。從羅茲薩克帶來的箱子似乎已經有人幫忙整理完了。基本上日常生活所需的物品都已備齊，只不過因爲房間很大，還是給人一種空蕩蕩的感覺。

然而莉絲希恩更在意的是別的事。

「我的寢室，不是和你一起的嗎？」

「分開。如果妳一個人睡覺會怕的話，我可以陪妳到睡着。」

「那倒沒關係……是因爲碰到我會很危險嗎？」

「這是水嗎？」

「像是我不太考慮味道這點應該就算是錯的。妳先去洗手吧。」

曾是教師的他，是個溫柔、博學又有耐心的人。而現在的他除了這些特質，又增添了幹練與領導者的穩重感，給人的印象變得截然不同。她曾被問「公主比較喜歡以前的語氣嗎？」，但因爲她比較喜歡現在的他，就讓他保持原樣了。

「我說的是比較方便活動的衣服。而且我也想買。」

以前這麼說，緹娜夏總是會露出無奈的表情。但這位少女卻如同花朵綻放般，燦爛地笑了。

自六十年前失去妻子以來，奧斯卡每天都只是默默地重複同樣的日子。

莉絲希恩說完便跑出廚房去拿外套。奧斯卡爲了以防萬一，順道叮囑使魔立特拉「等鍋裏的水煮幹了，就把調理板關掉」，接着自己也準備出門。

──她的表情一天天變得更豐富，對奧斯卡來說，她的存在就是情感的具現。

「奧斯卡你連小孩子都會喜歡嗎？」

「好吧。那就先開始做妳的婚紗吧。等衣服做好，心情也平靜下來了，我們就先舉行個儀式怎麼樣？妳先當我的妻子，之後再慢慢長大就好。」

她常在屋內奔跑，一會兒向立特拉學習家事，一會兒又在庭院進行魔法實驗。從前那個總會喊着「請您安分點！」來阻止她的艾爾希不在，如今的她已是完全不受控制的孩子了。

莉絲希恩像只小貓般黏在他身旁，轉來轉去地拋出問題。

「莉絲希恩，我們先去買衣服吧。」

雖然就像平常那樣開始煮了，但被問到時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想那麼多。奧斯卡離開架在魔法板上的鍋子前，拿來了一本舊的初學者用食譜。這本書他以前買來看過一遍之後，逐漸將裏面的流程省略，後來才變成現在的做法。

基本上，奧斯卡做菜時一向秉持「能喫就好」。帶莉絲希恩過來的這段時間有些忙碌，所以大多都從鎮上買飯回來，但他想說今天也差不多該自己動手做做看了。能不能煮出像樣的味道還是個未知數。雖然不太有自信，但既然她想試試看，硬是阻止也很奇怪。

「我換衣服，奧斯卡會覺得很開心嗎？」

「當然會。」

簡而言之，奧斯卡是打算在撫平她不安的同時，耐心等待她成長吧。而現在的莉絲希恩該做的不是一直纏着他問「爲什麼」，而是儘快成爲配得上他的成熟大人。

「咦！被污染的土地，我好想看看！」

「這裏是什麼地方的城鎮？」

「好吧，妳想問什麼都可以。我去泡個茶，妳先去隔壁房間吧。」

就這樣，兩人以轉移魔法前往離宅邸不遠的小鎮。

「那……」

奧斯卡輕輕把手放到莉絲希恩頭上。少女只用眼角看了那隻手一眼。

「還有一件事，雖然我之前說過去哪都行，但可以的話我不想去法爾薩斯的城都。最好連法爾薩斯都要避免接近。」

她現在穿的是從羅茲薩克城帶來的洋裝。那是她在那邊平時穿的服裝，雖然沒什麼過度裝飾，但或許還是不太適合下廚。奧斯卡看到她在從水甕舀水時裙襬稍微被濺溼，便把魔法板的火力調至最低。

「好像是。不過只有戴上帽子的時候纔會發動效果，而且只是變得看不見而已，還是會撞到人，所以用的時候要小心。如果跟我走散了，就穿上這件斗篷，利用轉移魔法到事先約定好的地點──這是在外面的城鎮活動時的第一原則喔。」

「明白了，我讀看看。」

「這問題不管我怎麼回答都覺得自己沒退路耶。」

「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城鎮……」

「明明你擁有那麼多的魔力？要不要跟我一起學？」

「啊，是說那個啊。我能把魔力無效化，所以是沒關係啦……」

「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不過，我也不打算主動跟法爾薩斯起衝突。妳如果真的很想去，我會設法不讓人發現。」

「大陸的西北部。妳還記得我說過『有一塊被魔女毀滅後遭到污染的土地』嗎？就在那稍微南邊一點。」

沉寂在時光流轉中的宅邸，也重新染上了花朵綻放般的繽紛色彩。

「喂，這樣很危險喔。」

「不只那本書，其他的咒具也一樣要找。關於這件事我之後會再詳細說明。比起那個，對現在的妳更重要的是避免被奇怪的人發現，還有練習魔法。」

「是奧特溫說的，那本書嗎？」

「不，我對那裏，沒有特別興趣。比起那個，我會努力不被人發現的。」

「雖然我的做法沒有按照這本書，不過照着這本書去做的話應該能做出正常的東西。」

奧斯卡微微往旁邊讓開半步，讓她看到自己正在料理的鍋中內容物。

「是我的興趣。如果有不喜歡的款式，妳可以直接挑掉沒關係。」

「還有，我會教妳刀子和鍋子的用法。我想這方面我應該不會錯。」

「那今天要在家裏休息？還是想去外面的城鎮看看？」

或許是這份不安浮現在臉上，奧斯卡露出一抹苦笑。

她以前就曾因此弄傷過奧特溫的臉。他似乎因爲那次受傷而學乖了，在離開城堡時還特別忠告：「我先提醒妳，可別新婚第一晚就把對方給殺了。」

奧斯卡走向映入眼簾的服飾店，朝莉絲希恩招了招手。過去他在大陸各地尋找咒具的旅途中，若發現覺得適合妻子的服飾店便會默默記下。莉絲希恩與緹娜夏適合的服裝風格應該是完全不同。

「以這具身體出生之後來算，大約一百五十歲左右吧。」

莉絲希恩仰頭看着身旁的男子。

※

「會變成什麼呢……我本來是想等它熟透之後再來想的。」

「不過我沒厲害到能教別人怎麼煮飯……」

「要說需要注意的地方嘛……大概就是肉跟魚要煮熟吧。還有比較硬的蔬菜跟放久了的食材也是。」

「不，我是想買妳的衣服。」

「我不跟妳一起睡。對妳來說還太早了。」

奧斯卡說着「我記得實驗室裏有緹娜夏做的斗篷」，離開房間，不久後便拿着一件黑色外套回來。那件衣服一看就知道是魔法的產物，但不管怎麼看，構成都過於複雜，完全無法解讀。

「好厲害。這道菜會變成什麼？」

「其他部分錯了嗎？」

「好。我也想挑一家可以訂製婚紗的店。我們就趁着煮肉的空檔去城裏一趟吧。」

莉絲希恩不太清楚細節，但似乎是羅茲薩克的城裏有一本奧特溫母親遺留下來的書。據說，奧特溫的母親稱那是「記載所有歷史的書」，實際上她也似乎曾給國王提出過宛如預言般的建言。奧斯卡懷疑那本書就是他們正在尋找的「咒具」之一，曾在城內展開搜查，但無論怎麼找就是找不到。於是他推測那本書可能早已不在城內，接下來要繼續在寬廣的大陸上展開搜索。

「我會加油的。」

即使面無表情，少女似乎充滿幹勁，讓奧斯卡笑了出來。

隨着奧特溫與自己弟弟亞貝爾的和解，莉絲希恩作爲安涅利王族的意義已經消失了。不過即使如此，也不乏被當作目標的理由。這一點莉絲希恩自己也有所警覺，尤其接下來還打算在外頭的街上走動，就更需要注意了。

「好厲害。那是因爲你是魔法師所以不會老嗎？」

「奧斯卡，你現在幾歲？」

這樣的他是從哪裏來的，是怎樣的人，做過什麼，心裏在想些什麼，又喜歡些什麼？莉絲希恩想要跟他詢問這一切。看到少女的眼神因好奇而閃閃發亮，奧斯卡忍不住露出微笑。

「能不能像樣又不是結婚的理由。我是真的喜歡妳。只是因爲妳現在還是孩子，所以我想慢慢來而已。」

「咦？我有衣服喔。」

「好──！」

時間就像是一條深不見底、流向不變的河流，沒有什麼劇烈的波瀾。與其說是有沒有爭執、騷動或戰鬥，不如說只要妻子不在，他的情感就不會起伏。即便在與咒具交戰之中命懸一線，那份無動於衷也從未改變。

「唔……」

「明白了！」

莉絲希恩精神抖擻地回應，跑去水甕洗手。

「魔力失控，會讓對方受傷。奧特溫有說要小心。」

「奧斯卡也討厭法爾薩斯嗎？」

當莉絲希恩興致勃勃地在這家小小的店內四處張望時，奧斯卡早已一件接一件挑起她的衣服。少女回過頭來，茫然地看着他。

「但我更想知道你是怎樣的人。還有好多事都很在意。」

「好厲害……這是隱蔽視覺的？」

「我以前學過很多，但真的不適合我。」

「談不上喜歡還是討厭。只是現在那個國家成了禁咒的監視者，像妳這種魔力龐大的人，很可能會被視爲危險分子而惹來麻煩。」

「對不起。不過我也想試着做菜！」

少女聽完後露出一臉不明所以的表情。話雖如此，奧斯卡的確還沒替莉絲希恩選過衣服。他繞着她打量了一圈，最後點了點頭。

現在也是，她在廚房裏發現奧斯卡後，便立刻撲過去撞上他的背。奧斯卡終於忍不住出聲提醒她。

「是鹽水。我想給它加點味道。」

雖然自認不再是小孩子了，但他當初說「等妳長大，我們就結婚吧」到底是多久以後的事呢？是不是至少要等到她能熟練地閱讀與書寫之後呢？在那之前自己究竟能不能夠做好，不要讓他失望呢？

「對不起。」

「就這樣。其實應該不是隻有這樣，但我只注意這些而已。」

「妳不用勉強，慢慢來就好。反正我們還要找東西。」

「那還要爬上巖山，等下次機會吧。」

莉絲希恩湊近往大鍋裏看，只見裏頭正煮着一大塊肉。

「又會被幽禁起來嗎？」

「！奧斯卡你想穿什麼樣的衣服？」

「就這樣？」

這座城鎮靠近高聳巖山，中央大街兩側排列着各式各樣的商店，也有一定的人潮。莉絲希恩摘下兜帽，解除視覺隱蔽的效果，轉頭問向身旁的男人。

「不老是體質問題。應該說，別對我身爲魔法師的能力抱太大期待。我只是把構成死記起來而已。」

「這麼多衣服要做什麼？」

「明白了。」

「可以嗎!? 我說不定沒辦法變成像樣的大人啊……」

「什麼叫危險啦。」

莉絲希恩在從幽閉中解放時，也對各種事物充滿好奇，但自從開始與奧斯卡在宅邸裏生活後，每一天對她而言都快樂得無法自拔。

但自從她回到自己身邊後，每天都稍縱即逝且充滿情感。

「我只是喜歡讓妳換衣服而已。不過妳穿什麼都很可愛。」

「這是因爲我很小嗎？」

「這跟大小無關。是說，妳該不會把『大』跟『小』，誤以爲是指身體的大小了吧？如果是這樣的話，妳的身高已經不會再長高了喔。」

「咦？」

見少女露出震驚的表情，奧斯卡差點噴笑出聲，但還是忍住了。

「不管妳是什麼樣子，我都一樣愛妳，所以沒關係的。妳不用急着長大。看到妳每天都過得開心，我就很開心了。」

看着她幸福地度過每一天，就是自己的幸福。

他過去從未能陪伴妻子度過少女時期，因此現在這麼做是出於奧斯卡自身的願望，不需要她配合自己做出改變。

莉絲希恩歪着小腦袋詢問。

「就像我很喜歡現在的納克，但也很期待牠長大一樣？」

「沒錯。不過，納克其實已經長得夠大了……只是平常會用魔法縮小而已。」

「咦……」

「回去之後叫牠變回原本的樣子讓妳看看，牠能載着妳飛上天空喔。」

「太棒了！我想騎騎看！」

少女發出雀躍的聲音，隨後在店員的協助下試穿了一件又一件的衣服。最後，奧斯卡連同莉絲希恩自己挑選的那一件，共購入近二十件衣服，並將它們先轉移回宅邸。

離開店後，他牽起少女的手，在街上漫步。

「接着也去看看裁縫店吧。如果妳喜歡的話，就請那家店幫妳訂製婚紗。妳有想穿什麼樣的婚紗嗎？」

「我想穿白白蓬蓬的那種！」

「知道了。我會把妳打扮成整個大陸最可愛的新娘。」

奧斯卡用空着的那隻手，替莉絲希恩戴上了兜帽。經由魔法具被施加隱蔽效果的少女一臉茫然。

「這種偏遠地方應該不至於，但說不定會被人口販子盯上。」

兩人轉過街角後，便能看見裁縫店了。莉絲希恩一看到大櫥窗裏展示的婚紗，便發出歡呼。

奧斯卡執起少女的手，推開厚重的木門。

回握過來的手指間傳來的溫度，便是他情感的具現。

「那句話應該是我的臺詞。我會讓妳幸福的。」

「不，是妳太惹人注目了。我們等等去裁縫店時順便買條面紗吧。」

她身邊有伴，大概沒人會突然動歪腦筋，但這世上總是有居心不良的人。然而莉絲希恩似乎聯想到其他事情，提到了魔法大國的名字。

「不管來幾次都很開心。我會努力，讓自己穿起來好看的！」

「被綁架的話會怎樣？」

「好棒！好漂亮！」

聽見這句毫不誇張的結論，莉絲希恩點點頭表示「那就糟糕了，我會小心的」。

「會被法爾薩斯的人發現嗎？」

「這家店可以從頭量尺寸、挑布料，也能討論想要什麼樣的款式。不過從開始到完成最少要半年，訂單多的話可能要等上一年，這段期間我們應該會來試穿好幾次。」

「我是不是，太興奮了？」

莉絲希恩的美貌異於常人，但由於曾長期受到幽禁，之後又是在宮廷中度日，因此她對自己的外貌沒有什麼自覺。她知道自己擁有異常龐大的魔力，但也僅此而已。

少女顯得歡欣雀躍，街上的人紛紛回頭望向她。

「綁走妳的人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