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夢的盡頭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 古宮九時 · 5591 字
「──雪萊德。」
以自己的聲音爲引信,路斯回到現實。他反射性地起身,環顧四周。
房間不大,陳設簡樸。
眼前所見的只有兩張書桌與一座書架,窗外並非夜色。
這是他熟悉的景象。映入眼簾的,就是他日常所處的現實。路斯坐在維利迪斯城的值勤室中,凝視着視野裏的一切。
當他注意到桌上仍留有處理到一半的文件時,便茫然地搜尋起記憶。夢與現實之間,那條曖昧的界線在意識中來回擺盪。
「雪萊德……利格……?」
就算說出名字也無人應答。
那只是他自己喃喃道出的名字。然而其中一個名字卻讓胸口隱隱作痛。在喚醒記憶之前,一股失落感便先湧了上來。疼痛與空虛堵在喉間。想起理由後,路斯驚愕地低聲喃喃:
「利格……不在了──牠死了。」
幾日前的夜裏,利格爲了保護他免受毒姬之手而死。
那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因爲他親手將那具遺體葬在了菲歐娜的墳旁。
所以,利格已經不在了。不可能存在,更不可能化爲女子。
那麼,一直陪在他身邊的她,又是什麼?
一切都是愧疚感所編織出來的幻影嗎?
路斯抱着混亂的頭,按住太陽穴。
就在這時,執勤室的門被敲響,伊爾德走了進來。他面帶苦色,神情仍帶着尚未消退的震驚,向主人彙報兩件事。
「殿下,其實發生了一件相當棘手的問題。」
「什麼事?」
「一是從諾伊迪亞方向越過國境而來的一行可疑人物,他們似乎與巡邏兵發生衝突後被捕,現在被押在大廳裏。」
維利迪斯城的衆人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路斯則僵在原地。
答案其實他早已心知肚明。因爲他聽見了。
這樣一來,自己或許能爲她做些什麼。
雪萊德的確說過,「迪亞」本身也能成爲魔術的媒介。
無法釐清的疑問找到形式後,他過了半餉才終於讓話語浮上脣邊。
她身爲神的預言者,說出這樣的話本是禁忌──但她確實愛上了路斯。
「不在了!別讓我說好幾遍!阿爾塔•迪緹亞塔已經死了!」
「快老實說,雪萊德在哪?我不會傷害她的。」
聽到那未完的話,抱着哭泣少女的男子抬頭仰望路斯。
如今他已回到現實,所以很清楚這點。但那個夢卻又與現實幾乎別無二致。
那封信上印着熟悉的紋章,是諾伊迪亞的政權委任狀。路斯神情淡然地望着它。
如今在他身邊,依舊只有月光灑落。
因爲她的死去,那場幸福的夢也迎來終結。
但這段愛情從開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結束了。他無法看見她真正的樣貌,無法執起她的手,也無法守護她。
隔天,前來請求晉見的陶圖斯拜訪了執勤室,並遞上一封信函給路斯。
那是他國之人難以理解的連結,但對方一聽見路斯提到「迪亞」,便確信他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
也許只是偶然。但真的是偶然嗎?那夢境過於真實,讓他不覺得只是一場夢。連她身上的氣息都鮮明得令人難忘。
無法理解的言語。
過了半餉,他才總算從茫然中回神,抬頭看向陶圖斯。
「我要去見那羣諾伊迪亞人。一切就從這裏開始。」
路斯奔至猶如空殼般蹲在那裏的少女身旁,拍了拍她的肩。
路斯明白那是真相,因此陷入了沉默。
「雪萊德在哪?」
「爲什麼交給我?」
「什麼啊……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你們不是從盧克薩軍手中逃出來的嗎?」
這意料之外的內容讓路斯一時啞然失聲。
在夢中雪萊德曾說過那封信「不能輕易打開」,所以他始終沒有那麼做,如今卻要他親手拆閱,讓路斯感到有些詫異。他皺起眉頭,取過拆信刀割開信的封口。
部下的報告讓夢境的非現實感瞬間動搖,路斯一時語塞。
「阿爾塔•迪緹亞塔說,她要把國家託付給最可靠的人……或許由我來表明這種事不太妥當……但雪萊德大人一直都在聽聞您的事,憧憬着您。雖然阿爾塔•迪緹亞塔不得離開國內,但她常說,希望有朝一日能親自見您一面。」
「阿爾塔•迪緹亞塔她……」
「什麼?」
路斯確實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他無法接受事實。
那位他從未真正見過、也未曾相遇的女子。不,真正的她其實還只是個少女。是個纔剛滿十五歲,需要保護的少女。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路斯凝視着那空蕩的空間。
對方也有可能一笑置之,反問一句「那是誰?」。不,正常來說應該要是如此。
「另一件情報尚未確認……但據說國王已經派遣使者,命殿下從這座城異動到北部。」
在他身邊,總有一道影子相隨。
他以茫然的表情環視眼前的諾伊迪亞人。
「殿下?」
留下幻影般的溫暖與無數言語後,她消失了。
路斯以虛脫的聲音回問:「直到今日?什麼意思……」
他的怒吼在空蕩的房間裏迴盪。
「爲什麼會這樣……」
但少女聞言卻猛然一顫,稚嫩的臉龐立刻扭曲。旁邊的男人喃喃說着「爲什麼你會知道那個名字」。
「我不曉得你爲何知道那位大人的名字。儘管如此,她的父親──也就是前代阿爾塔•迪緹亞塔,也早在十年前就去世了。雪萊德大人五歲時繼承了父親的使命,直到十年後的今日爲止,一直都是阿爾塔•迪緹亞塔。」
即使身體中了毒、遍體鱗傷,只要她能越過國境逃來這裏就好了。
之後出現的那頭豹──擁有一雙漆黑的眼眸。當牠化爲女子時,便會依偎在他身側。
「諾伊迪亞的……?」
※
自艾娜踏入維利迪斯城的那一刻起,雪萊德便將漫長的歲月壓縮於短暫的時間中,讓路斯見到那場夢。直到自己氣絕的那一瞬間爲止。
那是自幼便陪伴着他的黑豹利格。然而,利格爲了保護他而中毒身亡。
聽到路斯的質問,男子露出明顯動搖的神情,最終還是說出了答案。
「這是阿爾塔•迪緹亞塔的遺志。原本是陛下委任那位大人的……而她又在上面追加了內容。請您親自開封確認。」
「她剛剛去世了。艾娜感應到了這件事。」
斷裂的碎片無法拼湊。
他猛然推開雙扇大門後,大廳裏面所有人的視線都聚在他身上。唯獨其中一人低着頭看着地板,一動也不動。
只要能對他說一句「救救我」就好了。
「──爲什麼你會知道那件事?」
爲什麼她會選擇路斯,讓他看見那樣的夢?
路斯以顫抖的手撐着桌面,從椅子起身。
路斯跪下來俯視少女。
「雪萊德……妳這傻瓜……爲什麼不來這裏呢……」
路斯回想起她在自己身旁露出的稚氣微笑。
他並不是相信這個問題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妳知道雪萊德吧?她在哪?妳是迪亞吧?知道方向嗎?」
「爲什麼?我是別國的人啊。」
另外一個,則是雪萊德以其名──將政權移交給路斯。
那麼,那到底是什麼?
一切都如她最後所說的那樣,那是映照現實所構築的夢。是實力在歷代之中也屬於頂尖水準的阿爾塔•迪緹亞塔以魔術構築的夢境。
在夢中自稱陶圖斯的他,以帶着困惑與悲傷的眼神看着路斯。
取出的信上除了正式的文書內容外,還寫着三個名字。
『所以,請成爲王吧。拯救我的子民。』
路斯明白一切,卻完全無法接受這種結果。無法接受那突如其來的喪失,無法承認她已永遠離去的事實。
──那並非現實。
據陶圖斯所述,十五歲的雪萊德時常在繁忙的神職工作中,抽空策馬奔向靠近國境的丘陵。偶然間,她遠遠望見了這名男子的身影,心中雀躍得如同一名普通的少女。
「別說謊!我明明見過她!」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問的不是她父親,而是她本人。雪萊德……是我的……」
少女彷彿斷線的木偶般放聲哭喊,旁邊的男人趕忙按住她。
身旁已無相依的身影。
明明到處都留有她的氣息,她卻不在這裏。他清楚地記得她坐在長椅上看書的樣子,也記得她倚着窗邊凝望外頭的神情,然而現實中的她卻從未踏入這個房間。
──「路斯,我很幸福。和你在一起時,我真的感到非常幸福。」
※
那時的她露出既寂寞又欣慰的微笑。雪萊德毫不吝嗇地將自國的情報交託給他,請求他協助解放諾伊迪亞。包含諾伊迪亞如今的局勢、該用什麼手段通往王都、奪回國土後該採取什麼樣的復興方針……所有細節她都在夢中一一告訴了他。
不是利格。利格早已死去。
她一直都是阿爾塔•迪緹亞塔。
還是說,她終究無法抵達這座城?
對維利迪斯城的衆人而言,這兩個消息都是初次得知,然而路斯已在夢中看過之後的發展。彷彿是預知了今後會發生的事情那般。
男子的眼裏沒有謊言。
其中一個,是王將政權委任給阿爾塔•迪緹亞塔──也就是雪萊德。
──他第一次愛上了一名女子。
他快步朝大廳走去,步伐愈來愈急,到最後幾乎要奔跑起來。
沒有人留在他身邊。
「那位大人爲了讓我們逃出來,以魔術破壞了石門,自己留在那裏……她的身體,早在幾日前就被毒箭侵蝕了。」
那想必是她在臨死前留下的最後願望。
「……不在了。」
雪萊德應是知曉利格的死,並在那之後與牠交換了身分吧。夢中的她曾以雙手捧着白花來到中庭的墓前,右手與左手各執一朵,分別獻給了菲歐娜與利格。
「雪萊德……爲什麼……!」
懷抱着少女般的憧憬,她在生命的盡頭來到了他身邊。
在自己構築的虛幻世界裏,她實現了那份隱祕的戀慕。
路斯無言地凝視着並列在那張紙上的兩個名字,那是自己與她的名字。
熟悉而優美的筆跡。他隨着一聲嘆息將委任狀折起,正要放回信封時,卻發現裏面還夾着一張小紙條。
取出一看,上面只以雪萊德的字跡寫着一句話──「對不起」。
路斯看着那行字,眼前浮現她在自己面前輕輕低頭的錯覺。他將那張小紙片珍重地握在掌心。
「妳這傻瓜……這種時候應該還有別的話好說吧。」
她已經不在了。只留下那份願望與話語。
路斯輕輕親吻那張小紙片,微微露出苦笑。
「我愛妳。」
※
就這樣,歲月流逝。
留下那位如幻影般消逝的少女。
時代更迭,新的時代拉開序幕。
荒野上,依舊吹拂着不變的風。
※
寬廣的宮殿裏,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品。
一方面是因爲身爲主人的皇帝對這類事情興致缺缺,但更大的原因,是這座宮殿本身才剛落成不久。
這座城堡矗立於舊三國──利塞、諾伊迪亞、蘭巴爾多的交界處,在蔚藍天空下展現出壯麗的姿態。自面向東側的窗戶望去,能見到皇帝昔日居住的維利迪斯城,城腳綿延的翠綠爲荒野添上了鮮明的色彩。
當衆人爲整理他的新皇居而忙得不可開交時,皇帝本人卻只是靜靜地站在露臺上,凝望遠方的街道。就在他那樣恍惚地消磨時光之際,時隔一年再度造訪王宮的商隊長輕聲喚了他一聲。
「陛下,請問現在方便嗎?」
「啊,是你啊。好久不見,這次帶了些什麼?」
今年三十七歲的他,至今仍未迎娶皇后。
之所以在短短十年就締造了這個帝國,一切全是靠路斯的才幹。
因此,他選擇相信她的話,今後將繼續在這塊大陸上尋找她。這趟旅途何時結束,目前還不得而知。路斯撩起被風吹亂的頭髮,朝廣闊的世界笑着說道:
「雖然不像拉諾瑪那樣,但我打算暫時離開國土,繞大陸一圈──其實,我一直在找一個女人。」
「別在意,我很清醒。好啦,你就等兄長忙完再來見他吧。」
「陛下的兄長……?」
那是夢醒之際,她對路斯低語的話語。以笑容目送短暫離別的一句話。那句話的含義,路斯早已明白。
解放了諾伊迪亞王都之後,他雖被衆人強烈推舉爲王,卻仍選擇返回維利迪斯城。而當在任國王派兵企圖將他除掉時,他在諾伊迪亞的支援下將那支軍隊擊退,隨後,他重返荒廢的利塞王都,奪下王位之爭的勝利,將利塞與諾伊迪亞統合爲一個國家。
「各式各樣的商品。還請陛下再給在下一次好買賣的機會。」
「若我說是,學者們又要責備我了。畢竟人死不能復生。」
「那麼……」
看着因驚訝而瞠目結舌的商隊長,路斯忍不住笑了出來。
聽完口頭報價的商品後,路斯從其中挑了幾樣下令收購。
在商隊長點頭後,路斯似乎想起了什麼,輕輕拍了拍手。
據說他遊歷廣袤的大陸、穿越諸國,最終前往了西方大陸,並在那裏與曾經相愛的少女重逢。
在民間流傳的諸多傳聞中最爲人津津樂道的,便是路斯與那位少女……最後的阿爾塔•迪緹亞塔之間的戀曲。
阿爾塔•迪緹亞塔──那是舊諾伊迪亞的神職稱號。
「實在抱歉,我未曾與那位大人謀面。」
得知傳言爲真,商隊長努力掩飾驚訝的神色。
見商隊長小心探詢,皇帝露出苦笑。
路斯就此結束話題,商隊長恭敬地退下。
「這次我一定會趕上。無論在哪裏,我都會去迎接妳。對吧?緹娜夏。」
這位商隊長在奪回諾伊迪亞王都時,便以前期投資爲由給予了路斯大量援助,如今那份投資早已得到了十足的回報。自他得到諾伊迪亞的支持登上利塞王位至今已過九年,如今的路斯是統御廣闊國土的帝國之主。對於這位具備先見之明的商隊長,他也給予了與其才能相稱的回報。
「旅、旅行嗎?」
「沒錯。若把已故的也算上,就是三哥與四哥。雖然不是現在,不過再過不久我會把這個帝國交由三哥治理。你最好趁現在打聲招呼。」
然而人們與吟遊詩人們仍口耳相傳地歌頌着他的結局。
「呃,這……」
『總有一天,在某個地方再會吧。』
「嗯,你知道最後一任阿爾塔•迪緹亞塔嗎?」
於是兩人終於結爲連理,永遠相依,過着幸福的生活。
據說兩人跨越國境祕密相愛,卻因爲諾伊迪亞的政變,迎來少女香消玉殞的悲慘結局。留下來的路斯實現了她的遺願,解放諾伊迪亞,但至今依然無法將她忘懷。
然而,路斯如今卻打算將辛苦建立的新帝國與得來不易的和平交給兄長。的確,他僅存的兩位兄長皆以誠懇的人格與才能聞名,但這依然是相當大膽的決斷。
儘管他有個身爲奴隸的母親,卻依然登上了王位。在那之後也不斷迎來蘭巴爾多的入侵等重重困境,然而他仍一一克服了所有艱難。此外,他還擊敗了利塞北方的鄰國,併成功達成和談,這同樣是路斯的功績。
這位初代皇帝建立了歷史聞名的「亞迪裏蘭斯帝國」,但關於他在那之後的下落,沒有任何史書留下確切紀錄。
見商隊長悠然笑着,路斯不禁露出苦笑。
外界針對這件事流傳着各種謠言,但商隊長從未聽過真正的原因。如今自己終於得知真相,他內心不禁湧起了些許好奇。
露臺再度歸於寂靜,路斯望向那乾燥的風,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懷念。
「那麼陛下……是在尋找那位大人嗎?」
「啊,對了,我想介紹你給我兄長認識,稍等一下。」
「別那麼喫驚。我以前就這麼想好了,等一切結束之後,我要去旅行。」
「請問……那位女性是什麼樣的人呢?在下走遍各地,或許曾在哪裏見過。」
※
據說那位少女的遺體從未被尋獲,難道路斯仍懷着一絲希望,在追尋她的蹤跡?
聽他講得若無其事,內容卻如此沉重,商隊長愕然不已。
聽到如今已消失的存在,商隊長內心暗自嘆息。
「是嗎,不過我想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