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荒野之城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 古宮九時 · 1.8萬 字

晴朗無雲的天空,澄澈得令人聯想到自由。
乾燥的土地,持續不斷吹拂的風。少女騎在馬上,茫然地眺望着那遼闊得可直視天涯的大地。
身旁與她騎馬並行的男人在混着砂塵的風中露出擔憂的神色,從行囊裏取出一條輕薄面紗遞給她。少女接過後,小聲地道了謝,爲了遮擋砂塵與陽光將面紗披在頭上。那層白色薄布將她的黑髮全數掩去。
她重新環顧四周,立刻注意到某樣事物,抬手指向遠方。
「……那是什麼?」
在荒野之上延伸的道路盡頭揚起一陣沙煙,有一羣人正朝這邊靠近。
男人察覺那是什麼後神情一變,催促她快點離開,帶着她移動到離大道有段距離的小砂丘上。
靠近的那羣人是十餘名騎兵。他們在距兩人尚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勒馬停下。
他們環顧四周片刻後,便原路折返。少女在那羣人之中,注意到一位舉止端正,讓人可以感受到其高尚地位的男子,目光不禁緊緊追隨着那背影。
──她很清楚關於「那個人」的傳聞。那是位於國境彼端的那座城的主人。
他跨越自少年時代起迎來的無數苦難,如今守護着城中的居民,統治着這片荒野。得知那位自己默默憧憬的男人就在近處,少女一時間忘卻了周圍的一切,打算策馬前行,但身旁的男子察覺後立刻出聲制止。
「阿爾塔•迪緹亞塔……是時候該回國了。」
聽見那句話,少女的神情顯得格外失落,但還是無奈地吁了口氣,目送那羣人漸行漸遠的身影。
風將砂塵吹散,視野再度變得清朗。而荒野也再度歸於寂靜。
※
利塞王國有着寬廣的領土,但西南部幾乎都是寸草不生的荒原。
這片土地少雨,長年吹着猛烈的風。百餘年前,名爲「貝蒙•比伊」的城鎮便坐落於此。如今這片荒野在王國的版圖中幾乎與「空白」畫上等號。
唯有一條自王都延伸而出的大道,筆直貫穿這片無人之境,最終消失於西方國境彼端聳立的羣山之間。
然而在這片空白地帶之中,臨近國境的地方有着一座被綠意映照的丘陵,而在丘頂矗立着一座城堡。
「利格,過來。」
隨着低沉的呼喚,獸影滑動,如天鵝絨般的黑色皮毛在陽光下閃着光澤,四肢優雅地踏上石造地板。走到男子腳邊時,黑豹俯身伏下。
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塞蕾蒂亞吞下嘆息,低下了頭。爲了避開月光,她躲進覆在頭上的黑布之下,屏住了氣息。
月光一視同仁地照亮那扇門。冰冷的陰影融入黑暗之中,讓人覺得街道再次恢復了寂靜。
那是塞蕾蒂亞熟識的少年,從以前便出入她家的商人之子。他執起她的手,把她推上貨車,接着又將侍女也送了上去。
男人抬手撥開被陽光曬得微熱的瀏海,忽然轉過身。他不能一直這樣站在這裏,身爲這座城的主人,他還得親自去迎接即將抵達的商隊。
「嗯。」
行走大道的旅人爲了買下自身安全而獻上的那些貢品,實際上他覺得毫無必要。
那片空白的土地,唯有風、沙、血與稀薄的綠意交織其上。
「他會爲我們關門。不然追兵很快就會追上來。」
而且,天生具有吸引他人特質的路斯身邊漸漸聚集起一羣無處可去、被社會遺棄的人們,其中也有不少身懷本領的男人投入他麾下,最終形成了一股異質的武力。
「殿下一如既往地沒什麼慾望呢。」
『自己受到國王厭惡,凡是想做他妻子的女人,最後都會遭到暗殺。』
──月色皎然的夜最爲可怕。
「放心吧。他自己也逃得掉。」
王以爲將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關進一座幾乎得不到水與糧食補給的荒城,他很快就會自生自滅,然而,那名弟弟在不知不覺間學得旅人們的知識,親手掘出水井,在城內開墾出可種植作物的土地,建立起一個不必仰賴王都也能生存下去的環境。對王而言,這無疑是徹底的誤算。
男子迅速轉過身子,便見黑獸已躍上欄杆,他立刻奔到牠身邊,順着街道望去。
那是她不知從何時起便懷抱着的一種沒來由的恐懼。
自車廂伸出的手朝少年而去。直到前一刻,塞蕾蒂亞都深信他會一起逃離這裏。然而少年只是落寞地淺淺一笑,行了一禮,隨即往門後陰影奔去。塞蕾蒂亞見狀,頓時一臉錯愕。侍女將黑布披上她的金髮。
就算沒有收下這些,維護這一帶的秩序本就是他的職責,而報酬只需他們支付的水費便已足夠。
「還請收下這些貢禮,路斯殿下。」
而在他們之上的那名男子也只攜劍與弓,便跨上漆黑駿馬。時常跟隨他的黑豹輕盈地跳上馬鞍。男子笑着高舉右手。
「等一下──」
※
「她應該是期待能成爲殿下的寵姬吧?有幹勁,是個不錯的女人呢。」
皎潔的月光在夜裏的石板路上灑下陰影,塞蕾蒂亞以無法驅散恐懼的目光注視着那景象。這時,背後的侍女低聲催促。
路斯回到城主之座上準備觀舞,喚了聲「利格」。
被叫到名字的黑豹自椅上躍下,像親暱纏人的影子般繞着他的腿來回打轉。他笑着撫過抓一身亮澤的毛皮後就座,黑豹便伏在他腳邊。見主人對黑豹的寵愛勝過對美人的興致,拉諾理一臉無奈。
「嗯。」
「此次非常感謝殿下相助。還請容許我親自向您獻上謝意。」
她通過密道,在連接外頭的小屋裏屏住呼吸,下定決心之後,猛然推門衝了出去。
「危險?什麼意思?」
從狹巷拐入大街的轉角後,石造的城門映入眼簾。門前的黑色人影似乎發現了她們,朝這邊用力招手。
隨着一聲令下,城門敞開。騎兵隊驅馬沿着通往荒野的緩坡疾馳而下。
不知往事的拉諾瑪露出疑惑的神情。
如今這座城堡已自成一座城鎮,大多數居民皆在城內擁有自己的房間。
「利格。」
那是熟練至極的臣服姿態。男子自面向西南的露臺遠眺國境,伸手撫過那黑豹的頭。牠喉間發出滿足的低鳴,讓他也露出微笑。
是五名兄弟中出身最卑微、年紀最小,卻最顯才華的一個。因此,他遭到繼承王位的兄長所厭。
「多虧如此,我才能活到現在。」
再一下下就到北門了。那裏應該有離開這個國家的馬車在等她。她鼓舞自己幾乎要絆倒的腳步,奮力奔跑。
其主雖受到警戒他的王都所疑,卻始終未顯露半點野心。
蒼白的月將兩名奔向城郊的女子照得明亮。
王或許想裝作沒看見,卻也無法無視。畢竟貫穿這片荒野的大道,是交易商人頻繁往返的要道。
「待在我身邊撈不到任何好處,反而只有危險。」
「可是……」
「這還真是榮幸。若能欣賞異國的舞蹈,衆人一定都會高興。」
因此蓋在城外的住屋稀少,剩下的土地幾乎全被闢爲農田,最外層的城牆則和緩環繞着城堡與那片綠意。
路斯微微聳肩,在心中無言地回答。
他在少年時便被逐出王都,被命往半成廢墟的荒野之城就任。
他年近三十,面容間帶着一股精悍之氣,然而那原本就端正俊逸的五官,以及骨子裏流露出的高貴氣質,使他給人的印象與粗獷完全沾不上邊。唯獨那雙湛藍雙眸始終閃爍着未曾改變的稚氣,清楚地顯露出他私底下的個性。
在這片缺水的荒野裏,唯有這座城能像昔日東北方的要塞都市般汲取深層地下水。那樣的恩澤,從丘陵上日漸蔓延的翠綠便可見一斑。
遭到盜賊襲擊的商隊在千鈞一髮之際被騎兵們拯救,脫離險境。
女子如同宣戰聲明般翻動裙襬,朝商隊中的樂師使了個眼色。趁他們慌忙整備樂器之際,路斯身旁一名熟面孔的部下晃了過來。名叫拉諾瑪的男人笑咪咪地在他耳邊低語。
「出發。」
「出動!備馬!」
「大小姐,快!」
與部下一同巡視完城牆外側後,路斯下了馬,凝視着眼前被綠色染上的景象。不知從何時起,那片植物的氣息已蔓延至丘陵下方,即使幹風吹拂而來,它們仍展現出飽滿鮮活的生命力。
可謂被王所遺棄的不毛之地。
那是對自身魅力毫不懷疑的自信態度。看到女子的眼神當中略帶野心,路斯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
他視線所至之處是從國境延伸的道路,上面正有一列商隊緩緩行進。
※
他將馬的繮繩交給部下保管,走向正站在草原中央灑水的男子,開口搭話。
「大小姐,請放心,只要到了利塞,您的伯父一定會出手相助。」
「月亮」這個字眼差點脫口而出,但塞蕾蒂亞硬生生嚥了回去。已經沒有時間了。就算現在還沒被任何人察覺,她的失蹤也勢必會很快被那名男子得知。
「我一定會全力以赴。若能合殿下心意,還請今後多多關照。」
他往背後伸出右手叫喚,然而回應他的是一聲低吼。
男子微眯眼睛,從露臺環視那遠方的國境,以及更遠處湛藍的山脈。
「真了不起啊,沒想到竟能發展到這個地步。」
聽見那句話,舞娘的臉上閃過一抹失望,但隨即又重拾笑容。
而城內儲備的水不僅供給居民,對接下來要穿越大道的旅人與商隊來說也是重要資源。商隊長在答謝他們救命之恩之餘,提出想購買水的請求,而城主慷慨同意。
喜愛戰鬥的騎士們接連整裝待發,跨上自己的馬。
現在只能相信這一點並徹底逃離此地。她再次回望了一眼自幼成長的國都,默默把一枚小小的戒指緊握在掌心。
轉眼間,遠方的景色迅速後退,塞蕾蒂亞看到鐵製的城門格柵緩緩降下。
就在那時,商隊長身後走出一名女子。
他們如今只如豆粒般渺小,但再過不到一個小時便會抵達這座城堡,在此完成最後的補給,再前往利塞王國的中心。
十多年前,這裏還只有乾枯的丘陵與孤城,如今或許是因爲城堡居民的努力,景色已漸漸染上鮮明的色彩。對那位將此城交付給他的國王而言,這恐怕是意料之外,甚至可以說是一場誤算。
他看到國境方向一片砂塵揚起,商隊似乎尚未察覺到從後方逼近而來的危險。
那響亮的聲音在城中迴盪。收到主人的命令,整座城瞬間活躍起來。
理解這狀況代表何種意思,男子無畏地笑了,轉身朝城內高聲喝令。
夜晚的街道空無一人,唯有踢踏石板的腳步聲與急促的喘息在靜寂中迴盪。即便那聲音並不大,卻像是在大聲宣告自己的所在,讓塞蕾蒂亞幾乎想停止呼吸。
──再一下下。
「可是這麼做的話,他──」
不過,城裏的人若能分得這些貢品便會歡喜。男人們把它當作戰鬥的酬勞而滿足,他們的妻子則興高采烈地將那些稀有的異國布料拿去縫製成衣。路斯向掌管城內庶務的近臣使了個眼色,示意將那些貢物分配下去,自己則起身準備離開大廳。
守護利塞西南國境的維利迪斯城。
他們是利塞的異端分子,不斷斬殺着侵入國境者與掠奪街道之徒。
回答的是馬伕臺上的男子。聽到作爲父親的這句話,塞蕾蒂亞再也無言以對。
「看到了嗎?商人們又來了。」
騎兵們以壓倒性的力量擊退賊兵後,便將滿懷感激的商隊迎入城中。
※
維利迪斯城矗立於荒野之上。
自進入大廳那刻起便吸引了衆人目光的女子,擁有耀眼的銀髮與婀娜多姿的美貌。她當場脫下披在肩上的外衣,露出舞娘裝束下那鍛鍊有佳的身軀,優雅地向路斯屈膝行禮。
在白石鋪就的壯麗大廳中,身爲城主的男子像是懶得端坐在城主座上般,只靠在扶手上,興趣缺缺地俯視着一件接一件陳列上來的貢品。替主人坐在座上的黑豹打了個小呵欠。
確認周圍後,他朝坐在馬伕臺的父親打了個手勢。在月光下,馬車緩緩啓動。
「走吧,大小姐。」
他是王與女奴隸所生的孩子。
「原來殿下不相信我啊?當初挖第一口井的時候,我可是有跟您保證過了呢。」
那男人以衣角擦了擦粗糙的指尖,帶着幾分打趣回應城主。
看起來受到日曬、呈現乾裂的肌膚。那名幾乎整日待在城外的男子,肌膚粗糙得佈滿裂痕,讓那本應只有四十出頭的臉龐有時看起來竟像位老者。
據傳他在來此之前,曾在遙遠的東方擔任學者。路斯以信任的眼神望向他。
「的確,如今這座城能有這番光景也是多虧有你。感謝你,涅茲。」
「不必客氣。我只是做自己喜歡的事,而且也是在做研究。」
涅茲說到這裏,又從小型蓄水池裏舀起一杓水。然而,他並不是潑在草上,而是潑向正追逐昆蟲、躍進草叢的利格。黑豹雖沒出聲,卻被突如其來的水花嚇得往後一躍,隨後睜大眼睛回望涅茲。
「等到情況再穩定一些,我也想把灌溉設備擴建到城牆外呢。畢竟這裏的空間已經有點狹窄了。要不要乾脆把城牆也擴大一圈?」
「要擴建城牆就有點……若要做成雙層結構倒是辦得到,但需要人手和資金。」
「若之後還有餘裕,希望能優先用來挖井。我在外頭已經找好幾個適合的地點了。」
「嗯。」
在這片荒野中,確保水源是維生的必要條件之一,這一點衆人都十分清楚,但既然人手與資金有限,就必須要慎重地思考後再決定該把資源用在哪裏。
涅茲等人一心致力於抽取大量地下水、整頓灌溉設備,想讓荒地逐步增添綠意,但既然維利迪斯城會販售水給旅客,若要在城外再挖新井,不僅要有完善的維修與管理體制,連該地的警備也得同步建立纔行。那段僅僅以「讓城內居民得以生存」爲目標來調度資源的時期,如今已逐漸走向終結。
與湼茲分開後,路斯重新回到馬上,沿着通往城堡的坡道緩緩前行,一邊在腦中粗略地計算着未來的規劃,當他把視野放到十年後之時,同行的部下之一拉諾瑪露出帶點惡作劇意味的笑容開口說道:
「殿下,要是想要人手和錢,我有個好辦法喔。」
「什麼辦法?」
「去王都就行啦!」
那露骨的挑唆讓路斯忍不住露出苦笑。拉諾瑪時常這樣慫恿他,如今他對這類發言早已見怪不怪。
簡而言之,拉諾瑪的意思就是要路斯回到王都,與異母哥哥正面對決,奪走王位。
他動不動就掛在嘴邊的話就是「殿下要是埋沒在這個地方就太可惜了,您有成爲王的器量啊」,這樣滿口奉承的傢伙在路斯看來,不過就是個好事之人罷了。那傢伙某天突然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然後不知不覺間就住進了這座城,大家都笑說大概是因爲這裏永遠不缺爭端與戰事吧。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那神情恍惚的少女彷彿在他眼裏消失了一般,男人只是低頭看向手邊的文件。然而,不曉得何時會結束的無言片刻,也許正是他讓塞蕾蒂亞冷靜下來的時間。過了半餉,塞蕾蒂亞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時路斯才抬起頭來。
她對自己話講到最後就幾乎消失的聲音感到羞愧,但根本無法抑制身體的顫抖。
「可是那位小姐在王都的伯父不是利塞的大貴族嗎?賣他一個人情應該沒關係吧。要是有大貴族出面,國王也不會輕舉妄動吧。」
她低垂着長長的睫毛,與男子對上視線,顫抖着小脣開口說道:
那個男人雖性格略顯強勢,卻擁有極高的遠見卓識,更具備足以輕易平定地方內亂的才能,因此以異乎尋常的速度獲得了國王的賞識與信任。以他那據說出身孤兒的背景而言,這樣無疑堪稱飛黃騰達。
原來自己並未被捉。不僅如此,塞蕾蒂亞真的成功逃入原本打算要去的國家。
沉默再次降臨。路斯微微挑眉看了過去,雙眼帶着試探的意味。
事實上,在他坐鎮的執勤室裏還有另外兩名男子正忙着處理其他工作,不僅如此,剛纔那位女子也跟着塞蕾蒂亞來到這裏,正在牆邊泡茶。來到這個房間之前,她已與不少人擦肩而過,那傳言果然只是謠言。
「可以。不過『暫時』是指?」
「你們兩個夠了。」
聽到主人的低聲抱怨,三人神色同時凝重起來。自從救下塞蕾蒂亞之後,已有報告指出在城堡周圍時常可見全副武裝、來歷不明的騎兵若隱若現。
她因爲突如其來的悲劇茫然失措,就在這時──那名自稱「未婚夫」的男人出現了。
見這個年輕男子露出好戰的表情,伊爾德對他投以冷冷的目光。
「沒關係。畢竟這毫無疑問是個棘手的問題,多聽幾種意見也好──範儂,你怎麼看?」
──據說遭到國王放逐、生於奴婢之腹的王弟,獨自一人居住在某座荒廢的城堡。
在眼前的是一片乾涸的荒野,寸草不生的貧瘠大地。遠方蜿蜒的道路映入視野,塞蕾蒂亞不禁倒抽一口氣。
塞蕾蒂亞的臉色蒼白,嬌小的雙手緊握。肩上的傷口又隱隱作痛。
於是,維利迪斯城在這一天,再次迎來了預料之外的客人。
聽完主人對塞蕾蒂亞的說明後,拉諾瑪以一副想吹口哨的表情說道。他想必覺得這種糾紛有趣得不得了,還仰頭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思考着什麼。
其中一人是劍士範儂,他聽完後面露難色;另一人是負責庶務的伊爾德,則顯得極爲不悅。伊爾德今年三十三歲,從掌管城內財政起逐漸負責庶務的大半工作。他對那個興奮過頭的男人重重吁了口氣,彷彿是在給他潑冷水一般。
可是,那個男人從來不會正面而來。他總是悄聲無息地滲透,直到不知不覺間將她與她的家包圍。
「我們本沒打算主動在外頭惹事。但對方似乎不這麼想,真是傷腦筋啊。」
馬車在穿越利塞邊境前遭追兵追上,帆布被割裂,箭矢如雨,她自己也被射傷了肩膀。
但她原本的目的地是利塞的王都,不是這片空無一物的荒野。
難道被追兵捉回鎮上了?若果真如此,那位馬伕先生……還有侍女是否還平安呢?
她因難爲情而低下頭,卻在聽到接下來的話時,大驚失色。
「這裏是……?」
若她繼續留在這裏直到傷勢痊癒,或許會帶給這裏的居民麻煩。這座城堡本就是被利塞王都驅逐的男人所棲身之城,若敵人從這個弱點下手,後果不堪設想。
──那個男人會把手伸到這座城嗎?還是不會呢?
畢竟在維利迪斯城中,聚集着許多在他鄉失去歸處,流離輾轉後纔來到此地的人們。對這些人而言,把誤闖進城的可憐旅人趕回險地,無異於否定這座城存在的意義。
「襲擊妳的那些賊人……據部下所言,恐怕不只是普通的盜匪,似乎還沒有放棄追妳的意思,剛剛也收到報告,在大道上又出現了疑似他們的斥候。」
醒來時,她正躺在陌生的房間,不經意地望向留有明顯治療痕跡的右肩,以及空無一人的室內。
「斷氣……?札烏斯死了?」
她本想退後一步,卻對上男人那雙沉穩、對自己的實力帶有自信的眼神──彷彿被這股強大所支撐般,她靜靜站在原地。遲疑了許久後,終於開始一點一滴地傾訴起自己目前的狀況。
「有道理。」
「啊,妳還不知道啊。這裏是利塞的維利迪斯城。殿下嘛,就是前代國王的麼子,路斯殿下。」
那無止境的野心最終鎖定的目標──便是塞蕾蒂亞的家族。
「那麼,妳打算怎麼做?」
從身後的門口傳來輕快得像是在對女兒說話的女性聲音。塞蕾蒂亞回頭望去,只見一名中年婦人走進房內,露出和善的微笑。
雖然極爲細微,但從男子的那抹苦笑當中仍可看出一絲對她的關懷。
「怎麼了?」
路斯闔上雙眼,沉思片刻。就在這時,利格跳到他放在桌上的腿上。當然,他沒辦法以雙腿撐住一頭豹的重量,於是路斯笑着把腳放下。
「鬧事可是要花更多錢的,那可就本末倒置了。」
就在這時,坐在馬鞍後的利格用頭輕輕頂了頂路斯的背。
「不過,我也沒打算讓他們踏進這座城。若妳堅持要立刻離開,我不會阻止妳,但若在意傷勢,就先留下來治好再走吧。」
「這樣啊。待會再幫妳換藥。要不要先喫點東西?還是想先去跟殿下打聲招呼?」
面對不知哪句是玩笑、哪句是認真的部下,路斯無奈地聳了聳肩,以那雙湛藍的眼睛凝望着眼前那片新生的綠意。混着砂塵的風,從他初到這座城堡時起就從未改變。這瞬間,他回想起十幾年來發生的事情,臉上的表情也消失。
這時,溫熱的茶香在房中瀰漫。
塞蕾蒂亞原本幾乎要因這份體貼而感到放心,但隨即想起那個追着自己的男人,臉色又沉了下來。
男子的聲音宛如在水面上產生的波紋般在塞蕾蒂亞的心底盪開。
他回頭一看,正好見到背後的城門開啓,一輛破舊的貨車緩緩駛入。
雖然那些人目前還沒有越過城牆採取任何行動,但這樣的平靜能維持到何時,誰也說不準。必須預先想好一旦對方率先發動攻擊的應對之策,以及之後該怎麼處理。
「利塞的……」
那位父親會將那名男子提出的婚約之事告訴塞蕾蒂亞,應該是出於想尊重女兒意願的溫柔心思。自幼喪母的塞蕾蒂亞,是父親疼愛到想無時無刻保護在身邊的掌上明珠,他真心希望女兒能與自己中意的對象結婚。
「這……」
不曉得拉諾瑪是否真心覺得可惜,只見他誇張地攤開雙手裝出滑稽的模樣。
「我認爲我們不應該輕舉妄動,若被捲進蘭巴爾多的國家內亂,很有可能給國王一個處罰我們的藉口。」
「也就是說,她是蘭巴爾多王國的貴族千金吧?跟王家也有血緣關係的名門小姐,家族卻快被別人奪走,所以想去母親那邊的伯父所在的利塞王都求援。」
女子衝好的那杯茶自然而然地被放到了城主面前。男子以修長的手指將茶杯送向脣邊,塞蕾蒂亞只是默默注視着那個動作。
塞蕾蒂亞發現自己身上只穿着輕薄的內衣,急忙將被褥裹在身上,走到那唯一的一扇窗前。她隔着玻璃向外探望,隨即啞然失聲。
拉諾瑪顯然深信這是一個好機會。昨天才鼓動主人去王都爭取靠山支持的他,想必是認爲這個機會這麼快就到來了。
當她爲致謝而拜見路斯時,不小心把聽說的事情脫口而出,那名傳聞中的男子卻笑了出聲。
當她察覺時,他早已身在宮廷之中,並逐漸贏得衆人的注目。
「哎呀,醒啦?」
「那名馬伕先生在我部下趕到後不久就斷氣了,另一名女子現在還在治療。」
「愈講愈誇張了呢。」
然而,那名男子對自己贏得的地位並不滿足,他渴望能替自己披上「高貴」的外衣。
「我認爲首先應該尊重那位的意願。既然已成爲本城的客人,就不可能把她交還給蘭巴爾多。若她堅持要前往王都,那麼在她行經的道路上,就由我們負責護送……我想大致上是這樣。」
那是與王家有血緣關係的貴族世家。然而,她的父親是一位親切而溫厚的藝術家,對政治與權謀幾乎一無所知。
男子的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同情,但那句「想怎麼處理遺體?」的詢問,在此刻的她耳中卻殘酷得近乎無情。她說不出話,只是茫然地望着那雙湛藍的眼睛。
坐在馬伕臺上的男子是他的一名部下,那人注意到路斯後用力揮手。
「那真是可惜呢。」
「我……必須前往王都。等事情辦完後,我一定會回來迎回他……」
「遺體已經清理過,妳若想送回家,我們可以做個棺木。若有難處,也能安葬在這座城。」
這個突兀的稱呼讓塞蕾蒂亞愣住。她重新問出心中的疑惑。
被詢問意見的男子先深吸一口氣,比伊爾德年輕一歲、今年三十二歲的他面對主人的辦公桌,正面回望主人。在這座城中,他被公認爲僅次於路斯最能信賴的人。稍作思考後,他以平穩的語調開口道:
※
「啊……稍、稍微有點痛而已。」
範儂插話打斷兩位同事的爭執,隨即向主人低頭道「失禮了」,然而路斯只是笑了笑,隔着執勤桌擺手示意無妨。
路斯壓抑着呵欠,將雙手抱在腦後,交疊雙腿放在執勤桌上。
「我沒打算離開這座城堡。畢竟輕舉妄動只會引來王的猜忌。」
「殿下?」
「殿下!有傷患!」
即將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塞蕾蒂亞眼中映入的是那名被箭射中的馬伕背影。
響亮的呼喊回蕩在晴空之下,隨後兩名男子互視一眼。
這樣的父愛在貴族之中實屬少見,而塞蕾蒂亞也仗着這份慈愛,坦率地拒絕了那樁婚約。
然而,那位以微笑接受女兒選擇的父親,卻在三天後於郊外的森林中墜馬身亡。
「別說些不負責任的話。聽說那想要奪權的人是蘭巴爾多王倚重的將軍,如果事態演變成與蘭巴爾多的戰爭,首當其衝被利塞捨棄的肯定會是我們這座城。」
意識到這點後,她纔想起這座城的傳聞。
就算他再怎麼想要抓住自己,應該也不會愚蠢到公然與他國的利塞開戰。
然而就在那一刻,她的意識中斷,完全不曉得之後發生了什麼事,自己又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捨棄?現在王都又有幫過我們什麼?他們只是看着西南邊境安穩下來,輕鬆坐享其成罷了。」
「沒事啦,去王都稍微幫點小忙就行。聽說現在國王正忙着抵擋北部的侵略,忙得焦頭爛額不是嗎?這種時候不安的人想必也很多吧。殿下只要稍微露一手,就一定會有不少人想要支援您,到時候再從那些人手裏榨點錢就行了。」
「傷口怎麼樣?」
範儂的意見很妥當。若過度介入塞蕾蒂亞的事件,甚至深入王都,恐怕只會引起國王的警戒。話雖如此,也不可能將她送回蘭巴爾多。
「我可不是一個人住喔。」
「請問……這裏是哪裏?殿下是指……?」
不過,與他那副愉快模樣相反,其餘兩名部下的反應不怎麼樂觀。
塞蕾蒂亞不知道那個男人的野心是從何時開始的。
「是否……能讓札烏斯的遺體暫時留在這裏?」
「好好好,我知道。你是在唸我沒規矩吧。」
重新踏上地板後,黑豹用頭輕輕蹭了蹭他的腳。路斯伸手去抓牠那筆直豎起的尾巴,下達臨時決策。
「通知城裏的人,暫時別跑出城牆外面。還有,就算出城也不準單獨行動。另外要調整體制,讓大家維持隨時能迎擊的狀態。至於我們,就靜待那位小姐的傷勢痊癒吧。」
「遵命。」
路斯目送部下們各自回到工作崗位,起身走向窗邊。
窗外是漸漸被綠意覆蓋的丘陵,以及乾裂的荒野。他在這片土地上度過半生,眼前的景色讓他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感慨。然而荒野之城的周圍,此刻不斷有他國派來的追兵留下伺機而動的足跡。
※
自稱未婚夫的那名男子現身時,塞蕾蒂亞起初感到困惑,接着明確地表達了拒絕。
但她的抗議卻被衆人一笑置之,所有人都以爲那只是失去父親的少女一時錯亂。那男人手中的確持有一份以她父親之名立下的婚約文書,可當那紙文件攤開在眼前的瞬間,塞蕾蒂亞便確信。
──這個男人謀害了父親,並捏造這起婚約。
然而就算她將真相訴說出口,也不難想像衆人只會以嘲笑回應。
塞蕾蒂亞試圖祕密向幾位與父親交好的貴族求助……卻震驚地得知那男人早已搶先一步。他以塞蕾蒂亞精神失常爲由,向那些人請教過該如何處理。
照這樣下去,被迫成爲那男人的妻子、家族被奪走,不過是時間問題。
一旦婚事成真,她多半會被以妄言爲由幽禁,更糟的狀況是慘遭滅口。
留在國內繼續呼喊真相也毫無意義。塞蕾蒂亞領悟到這點後,便選擇借用幾位可信賴之人的協助,從對方企圖將她囚禁的手中逃脫。
就這樣,在逃亡的盡頭,塞蕾蒂亞終於抵達了一座城堡。
※
侍女左臂受了深深的箭傷,雖已接受治療,但高熱仍未退去。
塞蕾蒂亞來到她的病房時,只見城裏的女侍俐落地替她換上新繃帶,拭去額上的冷汗。而她只是站在門前,手足無措地注視着這一切。
沉睡中的侍女似乎仍在惡夢中掙扎,不時發出細微的呻吟。每當那聲音傳入耳中,塞蕾蒂亞腦海裏便浮現出札烏斯倒臥在地的畫面,以及他留在國內的那個年幼的兒子,令她忍不住抿緊下脣。
「別那樣愁眉苦臉啦,這女孩沒事的。」
那名中年婦人回頭,露出爽朗的笑容。然而塞蕾蒂亞無法與她那份開朗同調,只是露出一抹苦澀的微笑。那位名叫蘭的婦人之前也替塞蕾蒂亞包紮過傷口。她一邊重新纏上繃帶,一邊溫柔地說道:
「聽說有人將它丟進了城門內。」
若她只求自身平安,那麼去利塞王都投奔伯父便是最穩妥的選擇。雖然只見過幾次面,但兩人書信往來頻繁,伯父在信上總是很關心塞蕾蒂亞,所以若不奢求更多,她也可以改變居住的國度,平靜地過完餘生。
『恨』。
「妳還沒睡嗎?」
突如其來的話令塞蕾蒂亞嚇了一跳。不過,那顯然是爲了今後所必要的情報。她隨即繃緊神經,鄭重地點頭。
「這是……?」
路斯向她招手道:「別躲在那麼暗的地方,過來吧。」塞蕾蒂亞終究無法說出自己「害怕月光」,只好怯生生地走上露臺。
蘭的語氣裏,聽起來隱含着與逝去歲月等量的沉重。
貴爲城主的男子正坐在被月光照亮的欄杆上,似乎在凝望腳下那片荒野。
她就這樣凝望着露臺上的一人一獸,看得出神,這時利格忽地抬起頭,察覺到她的存在,塞蕾蒂亞頓時驚慌失措。在那雙金瞳的注視下,她只能匆匆以手勢懇求牠不要出聲。
在被恐懼與焦慮不斷追趕的那些日子裏,她早已無法看清那份情感。然而,那份情感絕不可能不存在,塞蕾蒂亞這才總算注意到。
「是該忘卻被奪去之物安穩度日,還是不該忘記此恨,選擇戰鬥?」
她放輕腳步,沿着幽暗的長廊前行。隨後屏住呼吸,探頭窺向露臺。
就在那之後,執勤室的門被敲響。看到被早早喚醒的塞蕾蒂亞走進房內,路斯遞給她一封信。
※
路斯說出這話的聲音,是至今爲止最爲堅定、也最爲低沉的一次。那聲音宛如散落的冰片般沉重。塞蕾蒂亞幾乎連自身的怒火都要忘卻,被那冰冷的眼神釘在原地。
「妳的意思是?」
「那個男人……恐怕是知道我識破了他的謊言,所以纔會這麼執着地追殺我。不過,世上像我這樣的貴族千金多的是,只要我進入王都後乖乖安分……也許他就會放棄了。」
一個是西方的森林與羣山之國諾伊迪亞,另一個則是位於南方的蘭巴爾多。
回到漆黑的房間後,她獨自坐在牀邊,回想起已逝的父親。那一夜,塞蕾蒂亞壓抑着嗓音,無聲地哭泣。
安穩,還是復仇?胸中翻湧的糾結仍無法平息。
「好了,我要去睡了。妳也差不多該休息了吧。對了,若怕迷路,我可以讓利格帶妳回去。」
然而,若她依然希望回蘭巴爾多,奪回父親的家──
「殿下……」
「這問題我無法替妳回答。如果照我個人的經歷來看──答案或許從我如今仍留在這座城裏就明白了。」
「大家所知道的傳言大多是真的。殿下的確是在十三歲那年被趕到這裏,當時他能帶走的東西有限,只有少許錢財以及五名僕人。啊,別忘了利格,那隻黑豹也是其中之一。不過殿下並沒有放棄,他使出各種手段召集人手,一步一步地把這城堡改造成現在的樣子。」
塞蕾蒂亞意識到自己或許正握着那場衝突的引爆點,不禁感到一股淡淡的寒意。
勻稱挺拔的身軀,姿態端正的男子與伏臥在他腳下的黑豹宛如一幅畫,深深吸引了塞蕾蒂亞的目光。
他披上外套趕往執勤室,聽部下詳細報告。
在月光的照耀下,男子俊俏的臉龐上毫無表情,靜靜地凝視着她。也許他過去也曾走過相似的道路……這樣的念頭動搖了她的心。
然而,那樣等同於放棄父親的家,放棄自身的血脈,甚至遺忘殺父之仇。那只是因爲畏懼對方,而以屈服換取自身安寧的手段罷了。
「不好意思。因爲我睡不着……」
男子的聲音裏隱約流露出對自己所居之地的眷戀。塞蕾蒂亞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靜靜點頭。或許他平常便像這樣眺望四周,儘管這露臺位於非常高的位置,路斯仍毫不在意地立起單膝於欄杆上坐着。塞蕾蒂亞爲那危險的坐姿捏了把冷汗,但男人沒有注意到她的擔憂,只是注視着城門的方向。
然而,天秤兩端所承載的代價,真的能夠平衡嗎?
利塞王國的西南國境,與兩個鄰國相接。
「是啊,起初那幾年真的很辛苦呢。殿下幾乎天天都在城裏外奔波……要是一般的孩子,早就餓死在路邊了吧。不過殿下運氣也算好,這麼一路摸索下來,總算是順利汲出水來,後來人們也開始陸續聚到殿下身邊。」
「其中十天,是沿着這片荒野延伸的道路前行,所以我會派部下護送妳走這段路。」
「現在就先別去想追兵的事啦,最要緊的是先把傷養好。殿下可不會對需要幫助的人見死不救,只要妳還在這座城裏,就儘管放心吧。」
「這種小事不必道謝。」
夜裏的城堡幾乎被黑暗的靜謐所籠罩,唯有窗外灑入的月光如白刃般將黑暗切開。塞蕾蒂亞避開那道光所落之處,沿着長廊漫無目的地前行。
塞蕾蒂亞的臉因痛苦而扭曲,竭力壓抑着那股衝動。然而,一直沉默的男子輕輕吐出一口氣。
「若是殿下會怎麼做?」
「殿下……」
這兩國與利塞並無深厚的友誼,但因荒野貧瘠、無利可圖,他們三十年來都未曾真正地逼近這條國境。儘管如此,若自國的將軍與利塞的王弟正面衝突,他們恐怕也不會默不吭聲。
「從這裏到王都,騎馬大約得花上十五天。」
在塞蕾蒂亞眼中,那名男子兼具王族該有的自信與優雅。從他如今的模樣看來,實在難以想像他曾有過那樣艱辛的少年時代。
父親那突如其來、難以置信的死亡,以及由謊言編織出的婚約。她在無人願意傾聽的孤立之中被拋下,如今正因獲得了這短暫的安寧,才終於明白自己心中早已懷抱着怨恨之念。
所幸警戒人員即時察覺並加以撲滅,但因天乾物燥,聽說城門前那片新綠幾乎被焚燒殆盡。想到爲了滅火所消耗的水資源,以及涅茲肯定會因此事暴跳如雷,路斯也忍不住露出苦澀的神情。然而,更令他怒火中燒的是接下來傳來的報告。
「至於之後的路,還是讓人來接應比較妥當。只要寫封信送給妳伯父就行了。」
路斯露出苦笑。或許他對自己只能幫她到這個程度也感到一絲無奈,然而以他的立場與眼前的局勢來說,這也是無可厚非。塞蕾蒂亞不禁望向國境的方向。
「改造了……這座城?」
塞蕾蒂亞捂住嘴,強忍着尖叫。她看見那片黑暗中浮現兩道金色的瞳光,差點就昏厥過去,不過就在這時,走廊響起低沉的男性嗓音。
「是。雖然是在城牆外。」
「這裏雖被稱作不毛之地,這樣看來也別有一番美感吧。」
假如真要奪回那些在數個月前還明確握於掌中的溫暖回憶與榮耀,她勢必要做好迎接更多艱辛與犧牲的覺悟。
「只要有人覺得妳的存在不利,哪怕妳生活的地方遠在天邊,他也會伸出手來。就算妳選擇放下憤怒,對方也未必會這麼想。塞蕾蒂亞,要小心有人暗殺妳。」
聽到那冷靜的回答,塞蕾蒂亞稍稍回神。她爲自己竟說出如此不着邊際的問題感到羞愧。
拂曉前帶來寢室的這個消息,足以讓路斯驚醒。
因爲這個無法得出結論的問題,塞蕾蒂亞夜裏從牀上起身。雖然明白爲了身體着想應該休息,但她怎麼樣也無法順利入睡。爲了轉換心情,她披上外套,靜靜移動到走廊。
「也難怪。畢竟妳白天幾乎都在休養。」
與傳聞截然不同的荒野之城。想起那位城主,塞蕾蒂亞感到一絲困惑。
話一說出口,她第一次因爲衝擊而僵在原地。
或許是那聲低喚的緣故,那雙金色的瞳眸再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月光下現身的美麗獸影。那頭靈巧的黑豹悠然穿過長廊,走向外頭的露臺。牠的主人想必就在那裏吧。塞蕾蒂亞心中的恐懼逐漸淡去,改爲一股好奇。
自己無法原諒那個男人。
寸草不生、徹底染上蒼藍的土地。目睹那給人神祕感的景象,她說不出話。
然而以塞蕾蒂亞的角度來看,他想必是克服了無法想像的困境,一步步走到現在。
似乎是察覺到塞蕾蒂亞在想什麼,蘭低頭看着手邊的繃帶,輕哼一聲笑了起來。
「謝、謝謝您……」
然而,當她自露臺俯瞰荒野時,那份恐懼倏然消散。
「沒關係。不過,塞蕾蒂亞,別掉以輕心。」
──接下來,我該怎麼辦?
「咿……」
她制止正要起身的黑豹,深深行了一禮。下了露臺後,走回那被光與影分割的長廊。
──那幾乎等同於對維利迪斯城的挑釁。
據說那位王子在兄長即位的同時,便以十三歲之齡被流放到這座城堡,難道那傳聞是錯的嗎?在她眼中,這座城的環境雖稱不上富裕,卻也具備足以讓居民安穩生活的完善設施。來往的人們都掛着明亮神情,完全不像傳聞中那「荒廢之城」的居民。
「利格。」
塞蕾蒂亞想起走廊窗外那片綠意與完善的灌溉設備。她不經意地凝視前方時,蘭抬起刻滿歲月皺紋的臉說道:
感受到那份沉重,塞蕾蒂亞不由得回望自身。她再次思考自己如今所處的狀況,闔上了那雙淡藍的眼眸。
「殿下能走到今天,也失去了不少東西。不過也正因爲如此,那位大人才會如此溫柔。」
──一旦察覺了那份負面情感,它便會毫不留情地灼燒胸口。
她心中對那份過於龐大的不公所產生的憎恨,瞬間膨脹開來。
察覺她驚愕的神情後,路斯才緩緩收斂那股銳氣。他露出一抹苦笑,從欄杆上起身。
然而她的努力終究是徒勞無功,在利格有所動作之前,路斯便像是察覺氣息般回首。
──這麼做真的好嗎?塞蕾蒂亞抿緊嘴脣。
這個疑問自塞蕾蒂亞在維利迪斯城醒來以後,不知在心中浮現了多少次。
※
「不……我自己能回去。失陪了。」
「殿下……嗎……」
若被巡邏的人發現,該如何解釋──她纔剛閃過這念頭,便忽然渾身一顫。她戰戰兢兢地望向長廊的盡頭,黑暗竟像是有了意志般微微晃動。
「草原被放火了?」
被男人那似有驚訝的眼神直視,塞蕾蒂亞害羞地低下頭。
那個被逐出所居之都的男子。當他被放逐至這座城堡時,是否曾渴望過重返王都?還是從未動過那樣的念頭呢?
「我……失禮了。」
她不自覺吐露的發問。
這對一名誤闖城中的女子而言,實在是過於優渥的待遇。若他想避免節外生枝,就算將她押回蘭巴爾多也很正常。塞蕾蒂亞心懷感激地低下頭。
信封上寫着「給逃入此城的女人」。塞蕾蒂亞差點失手弄掉信紙,但她立刻強作鎮定,以僵硬的表情打開那封信。
寫在上面的只有一句話。
『若想保住那孩子的命就出來。』
「那孩子……」
看完信的她喃喃出聲,隨即說不出話來。她白皙的臉蛋在瞬間化爲蒼白。
「妳有頭緒嗎?」
「恐怕是……札烏斯……那位已故車伕的孩子。」
「原來如此。」
那對她而言,無疑是令人憤懣至極的事。繼父親之後,竟然還想奪走那個孩子的性命。
路斯看着她顫抖纖細的手指把信揉爛,然後環視聚集在執勤室的部下們。
「好吧,看來對方玩得很大嘛。」
「要戰爭了是吧。就好好教訓一下,讓他們知道自己到底惹的是哪座城吧。」
「對方既然沒署名,那大概是有人私下行事。既然如此,我認爲需要做些反擊。」
拉諾瑪與伊爾德昨日還在爭論不休,今天卻一致顯露出戰意。主要是因爲這次事件已造成實際的財政損失。其他人大多也支持反擊,只有範儂提出了慎重的看法。
「可是即使能懲罰那些縱火之人,我也不認爲主謀會就此放棄。阻止那個元兇,或把塞蕾蒂亞小姐護送到王都,得二擇其一,否則只會演變成無止境的你來我往。」
「的確。」
那名在他國受到重用的將軍本人不太可能親自現身。目前在城堡周圍窺探動靜的,多半隻是他的部下。那麼就算驅散了這些手下,對方也仍有可能再派人潛入。路斯在思索對策的同時,轉頭看向塞蕾蒂亞。
她從前過着衣食無虞的人生,說不定並不習慣「憤怒」這種情緒,無法將胸中翻湧的怒火順利表達出來,只是緊咬着牙、微微顫抖。男人注視着那側臉,開口問道:
「妳打算對那孩子見死不救嗎?」
「不!」
從城牆上飛來的兩支箭,分別擦過兩人的手臂與肩膀。
「誰才卑鄙啊?」
誰也不曉得何時能找到答案。路斯低頭看着她手上的小指環。
原本在城外放火只是爲了威嚇,若要與這座城正面交鋒,區區五十騎根本不夠,至少得有數千騎纔行。
那名滿身傷痕又被繩索捆綁的少年被拉了出來,以空洞的雙眼直直望向塞蕾蒂亞。他微微張合著嘴,似乎想發聲卻發不出來,就這樣垂下了頭。
儘管失去了目標,但若在此處與利塞軍正式開戰,肯定只會全軍覆沒。塞蕾蒂亞的死亡固然是嚴重的損失,但換個角度想想,知曉上官惡行的證人也消失了。反正貴族千金要多少有多少。男人在內心這麼辯解,全力驅策戰馬,沿着大道朝國境的方向逃去。
「有缺什麼嗎?雖然聽說會有人來迎接,應該是不要緊纔對。」
馬車緩緩前行。拉諾瑪懶洋洋地望着從大道上遠去的影子,接着伸了個懶腰,對主人說出一如既往的輕浮話語。
路斯沒有動。動的是另一個人。正當兩名士兵伸手要抓住塞蕾蒂亞的手時,他們接連悶哼一聲,身體後仰倒退。
滿懷憎恨的她拔出了藏在身上的短劍。看到那泛着黑色光澤的刀刃,男子的臉色驟變。
十天後,一切事態終於平息,路斯與拉諾瑪一同站在城門外。
※
假如她將來想回到祖國、重建家名,這枚戒指便具有那樣的效力。
其中一種是劇毒。這種草藥效果很快,從傷口進入後會立刻致命。
但是那雙手在即將碰到她之前便停了下來。那兩名男子只是受到擦傷,臉色卻瞬間轉爲灰白,四肢一軟跪倒在地。他們劇烈地吐出血沫,接着直接倒在乾裂的土地上。
「時間?」
瞭望塔上,一名男子正用望遠鏡監視着從大道通往城堡的分岔路口。他抬起臉咧嘴一笑,向身旁的同伴述說自己所見。
「那麼,我讓這小子往那邊走過去,妳也同時朝這邊過來,明白嗎?」
「那個答案不會那麼快就找到。我自己也苦惱了三年。」
然而在那之前,塞蕾蒂亞已站了起來。
「放開那孩子!」
部隊長高舉着拔出的劍,直直衝向塞蕾蒂亞,對擋在前方想保護她的少年斬下。
他朝部下使了個眼色,示意割斷那少年的繩索,接着拍了拍少年的背,對塞蕾蒂亞說道:
部隊長爲此還事先準備好了人質,在確認維利迪斯城如約在指定時間開門後,不由得露出笑容。他留住一邊測量着距離一邊前進的部隊。
──被下達的任務,是要把一名女子活着帶回去。
「別弄丟了。」
在他們面前,部隊長回頭看向一名部下,用下巴示意將人質推到前方。
「竟敢在別人家門前放火,還講得那麼好聽。要不要直接殺光他們?」
「毒刃!? 」
少年拚命搖晃她的身體,但她再也沒有睜開雙眼。
在草原被縱火的那晚,怒火最盛的自然是涅茲。
──是選擇遺忘,還是復仇。
「塞蕾蒂亞大人!」
留下的只有二十具屍體,以及少年的啜泣聲。
她再次行禮,離開男子身邊,在侍女的陪伴下登上馬車。馬伕的位置上坐着那名少年。十名騎兵分列馬頭兩側,護送馬車。少年在出發前對路斯深深一禮,然後拉動繮繩。
路斯發出一聲嘲諷。部隊長意識到情勢不妙,咬緊牙根,策馬前衝。
她只回頭望了路斯一眼,便衝向倒在地上的少年。正當塞蕾蒂亞跪下想將他扶起時,背後有兩名士兵正朝她走來,企圖將她帶走。
塞蕾蒂亞誤傷了自己,短劍劃破了她的手臂,身體劇烈地抽搐,臉色迅速轉爲蒼白。
領悟到這代表什麼的某人立刻大喊出聲。
她跪倒在地,不停地咳嗽,鮮紅的血濺灑在土上。
「很簡單,塞蕾蒂亞。但也會很難──妳有準備好上戰場的覺悟嗎?」
「我明白了。」
然而就在劍即將落下的瞬間,一抹黑影從側面猛撲而來。強烈的衝擊令男人整個人被掀下馬,重重摔在地上,手中的劍也滑落一旁。
將那名男子從馬上擊落的利格輕盈地越過倒地之人,發出威嚇的低聲咆哮。男人忍着全身的劇痛,試圖伸手去撿回落地的長劍。
「不行!先把那孩子的繩子解開!」
「真是的,我還想再大鬧一場啊。」
「我可不想和國王起衝突。」
「你竟敢殺了札烏斯……!」
「是毒箭!? 卑鄙的傢伙!」
然而,此時早有無數箭矢如暴雨般朝着男子率領的部隊傾瀉而下。他的部下接連從馬上墜落,倒地不動。男子一面避開他們,一面高聲怒吼。
少年試圖抱起她,而女子在他懷中像是凍着了般不斷顫抖。她緩緩抬起手臂,朝那因失態而僵立的男人伸去,以變色的手指指向他──但很快就失去力氣,無力地垂下。
「看來還是別惹麻煩爲上……」
因爲他甚至射出了毒箭。他肯定是寧可犧牲人質,也要懲戒這些入侵者。
「可惡……!」
「所以我會給妳時間好好思考,是要忘掉仇恨,還是選擇復仇。」
「別這樣說,後續收拾起來可是很麻煩的。」
從主人那裏聽完整個經過後,他熬了兩種草藥交給路斯。
然而,另一邊被箭擦傷的兩名士兵壓抑着痛呼,滿臉惱怒地再次伸手想抓住塞蕾蒂亞,試圖擒下作爲此行目的的那個女孩。
塞蕾蒂亞走出城門,身邊跟隨着與他們部隊人數相同的騎兵。或許是爲了確認是否真會遵守交出人質的約定,也有包含示威的意思在內吧。
他們面前停着一輛掛着帆布的馬車,棺木正被抬入車內。除此之外,還有十天份的糧食與旅途所需的零碎用品,由城裏的人一一裝載。塞蕾蒂亞回到路斯面前低頭行禮,答謝說:「真是受您照顧了。」
「想要我住手,就快點過來。」
「真是的,殿下要是一起去就好了,那樣肯定更有趣。」
見到那情景,少女似乎因爲怒火而顫抖,向前跨出一步。
「什麼!? 」
「昨天妳曾問過我對吧?該忘記仇恨安穩地活下去,還是要選擇一戰。」
見任務失敗,男人立刻轉身,縱身躍上自己的坐騎,命令部下撤退。
在祖國裏被視爲「已死」的女子,如今將靜靜地前往伯父所在之地。在之後被賜予的停歇時間裏,她或許將繼續煩惱。
「撤退!那女人死了!快撤!」
「這是什麼意思……?」部隊長拔出長劍,怒視着路斯。
她不曉得因爲緊張而倒抽一口氣的是不是自己。
塞蕾蒂亞如遭當頭棒喝般沉默下來。部下之中有人臉色一變,也有人露出疑惑的神情。利格抬起頭,注視着他的主人。
但對他們而言,只要奪下塞蕾蒂亞就行了。
「──是箭!」
那是利塞國的王弟,維利迪斯城的城主──掌管守護大道之兵力的男人,不是能輕易對付的對手。路斯拔出長劍,以冷冽的眼神注視着這羣不速之客。
※
「知道了。」
「我挑了幾位身手不錯的護衛,妳就放心依靠他們吧。」
「我知道了。」
「謝謝您,殿下。」
「……是的。」
位在塞蕾蒂亞身旁的男子也策馬上前。察覺對方身分的部隊長在嘴裏低聲咂舌。
但塞蕾蒂亞睜大雙眼,毫不遲疑地對那個問題點了點頭。
「那樣就沒意義了。總之快去把弓箭手叫來,沒時間了。」
「騎兵大約五十騎吧。他們身上沒帶任何顯示隸屬國的物品,看來對方也不想把這搞成國與國之間的問題,算是一種默契吧。」
「嗯。因爲這是我如今唯一能證明身分的東西。」
路斯走向懷抱着女子屍體放聲痛哭的他,靜靜地跪下。
「已經充分到讓我覺得過意不去了。非常感謝您無微不至的照顧。」
見對方要把他往前推,少年一開始還想掙扎,但被大力推了一下後,整個人便摔倒在地。塞蕾蒂亞見狀忍不住驚叫一聲。
其效果從先前部下的慘狀就可得知。男人閃避刺來的短劍,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腕。兩人隨即激烈地扭打起來。那動作簡直像是一場荒謬的舞蹈。然而,這場力量懸殊的爭鬥還沒等到他人介入,就以女子的細微悲鳴宣告結束。
男子環視起愈發忙亂的周圍,聳了聳肩,隨即又舉起望遠鏡,將焦點對準靠近的騎兵……在其中發現了一個被捆綁的少年,厭惡地吐了一口唾沫。
她微笑着說道,但笑容中仍帶着一絲淡淡的苦澀。
路斯站起身,依序環視周圍的部下,最後將視線停在塞蕾蒂亞身上。
「那麼,請您先到這邊來吧,大小姐。」
這是她們家族代代相傳的當家印記,也是那個妄圖奪取她的男人終究無法得到的東西。塞蕾蒂亞似乎把那當成父親的遺物,小心地握緊戒指。路斯以平靜的眼神望着她。
「住手!」
部隊長被那雙目光震懾得幾乎退縮,在察覺到自己的怯懦後,他急忙從路斯身上移開視線。
另一種──只是讓人體膚色暫時變化,完全無害的草藥。
「塞蕾蒂亞大人!請您振作起來!」
──打從一開始,路斯就沒打算把塞蕾蒂亞交出來。
路斯轉身離去,利格如影隨形地跟在他身邊。拉諾瑪看着他的背影,小聲呢喃:
「不過,你是個永遠不會向王低頭的人。」
※
從馬車的車窗望着漸行漸遠的城堡,塞蕾蒂亞輕輕吐出一口氣。
坐在身旁的侍女露出擔憂的眼神問道:
「塞蕾蒂亞大人,您哪裏不舒服嗎……」
「啊,沒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事而已。」
──那是那夜在月光下看到的景色。
那時的月光明亮得讓人害怕,在那道光底下,一切都被清晰地分染開來。
然而,唯獨在那一夜,唯獨在他們面前,那光景竟顯得無比美麗。
塞蕾蒂亞回想起那位堅毅的男子,以及在他身旁緊隨的黑色身影,又輕輕吐出一口氣。那是他曾走過的道路。而如今,她也將踏上同樣的旅途。會迎接怎樣的未來,端看自己的抉擇。
但無論選擇哪一條路,她都不會後悔。
塞蕾蒂亞將這個想法深深刻在心裏,轉身背對遠去的城堡,凝視着大路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