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無名的薔薇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 古宮九時 · 7.9萬 字

失去她至今,已經過了二十五年。
那是比想像中還要乾枯許多的歲月。
先前她身亡的時候,身邊還有孩子們與臣下陪伴,作爲王的日常也讓人分身乏術。所以真正面對空虛的時光,想必相對地少了一些。而且那時她僅僅在四年後便回到了他身邊。那是以最高階魔族的身分重新構成自身、如今已無法再度使用的特例手段,卻是幾近以最短時間回到他身邊。
──即使只有四年,依舊讓他覺得像是失去了半個世界。
而這二十五年,他甚至不覺得漫長。時間彷彿未曾流動,偶爾回首時,反而會感到詫異。在他的內心彷彿整個世界都處於停滯狀態。他鍛鍊自己,尋找咒具的情報。僅此而已。沒有任何變化。
本來在人類時期,他作爲公家之人的部分就佔大半,作爲私人時也幾乎將心念都投注於妻子身上。如今獨居於遠離人煙之處,已然是無慾無求。既不想爲自己做什麼,也無須做什麼事情來期待她的反應。空白佔據了自身的大半,唯一存在的,就只有什麼都沒有這件事。
所以,選擇協助法爾薩斯,就結果來說也許是件好事。若非如此,奧斯卡恐怕就真會如同工具般過着無波無瀾的日子。
此時此刻,終於認清主人個性的米菈,一臉無奈地說道:
「你啊,下次應該把你這種緹娜夏大人不在就什麼都沒了的樣子,多讓她看看纔對。」
「什麼都沒有……沒有也沒關係吧。反正我是一個人。」
「所──以說就是這種地方啦。」
米菈走在走廊上,講了相當有人類風格的話。跟在奧斯卡身後的加爾忍不住苦笑。
「畢竟你那些像人類的情感全都給了小姐嘛。在她面前總是表現得很完美,要是她不在就跟死了沒兩樣。對吧?」
「我是沒有想得這麼極端啦……」
只是每天早晨睜開眼,看見身旁空無一人時,喉嚨深處總會湧上一股熱意。悔恨就要吶喊而出,握緊顫抖的拳頭,忍過每一次襲來的激情,然後再次凝望着那片無人的位置。
實際感受到那塊妻子不在的空白因自己的痛哭而填滿時,才知曉自己依然保有情感。所以就算什麼都沒有,只要還有這份情感,要等待她就已經足夠。
「一個人所需要的東西本來就不多吧。」
「就說是那種地方啦!」
在兩位精靈的責備聲中,奧斯卡來到了法爾薩斯王的執勤室。
睽違一年再次造訪的房間裏,只有王一人等候。或許是煩惱過多的關係,雖然男子年紀還未滿四十,卻顯得比實際年齡更爲老成。奧斯卡帶着關切的目光望向他。
懷着這樣的想法,他在各個城鎮間流轉。不在任何地方停留,不與任何人深入往來,單純橫跨着整個大陸。
不停地走着、走着、走着。
他用手背拭去過熱的額頭。
「不過話說回來,真虧你一個人能過上幾十年啊。生活起居都沒問題嗎?」
當他們抵達城堡的後庭時,兩名精靈分別站在曾經石像所在的位置上。
然而就在即將命中的前一刻,球體釋放出一道呈扇形擴散的閃光。
下一瞬間,奧斯卡猛然踢起沙地。他以至今爲止最快的速度展開行動。
「光憑那點情報就派出精靈也太草率了。應該是那邊有直覺敏銳的人吧?我也能做出類似的判斷啊。」
「嗯。」
至於爲何會演變成這種狀況,是因爲他在調查途中聽說「一隻有着青蛙外型的奇怪魔法生物被當成贓物拍賣」,便抱着以防萬一的心態前去查看。結果對方察覺到他的存在後便開始失控,一路以轉移魔法逃竄至此,奧斯卡也是追蹤了好幾次,才總算趕上球體的行蹤。
「咦──我想這種人類應該沒幾個吧~」
說完這些,米菈也變回了石像。那是一尊模仿飛鳥起飛瞬間、頸項修長的雕像,是依奧斯卡孩子們的希望打造而成的。
若果真如此,那麼也許還需要七十年。雖說相當於一個人的一生那麼久但若是爲了等待她,這段時光並不值得吝惜。即使是數百年、上千年孤身一人地度過也無妨。就像她曾經做過的那樣,這次也一定會再度回到這個世界。
「讓您擔心了。只是些家族內部的煩心事。」
一道帶狀光束如同要將他的身體從上到下斬斷般襲來。
「雖然有些喫力……但也只能上了。」
話雖如此,現在接到法爾薩斯召請的次數也減少了,他多半是爲了調查而輾轉大陸各地的城鎮,鮮少回到宅邸。造訪一座城鎮後便馬不停蹄地調查,再轉往下一個地方,日復一日。
原本他認爲自己大概會在這裏停留二十年,結果不知不覺就拉長了。但最後幾年他也只是每年來看一次,或許也算是按照計劃。
「是嗎?」
「我只是想知道而已嘛。」
之所以用「似乎」這樣的說法,是因爲奧斯卡並未親眼目睹那些事。他們彼此在暗處互相猜忌、試圖排除對方。迪斯拉爾開啓的那個盒子,其深度似乎難以窺盡。奧斯卡也曾懷疑是否有人在暗中煽動,但當今的王表示「我或許有些眉目。不過這是家族內的事,我會自己設法處理」,他便選擇不繼續追究。因此,奧斯卡過去所協助的案件,大多是遵照王家的指示從事諜報、討伐之類,代替直系劍士的任務。而那些工作也逐漸不再需要,到了今天。
而緹娜夏仍然尚未歸來。她不論外貌還是魔力都極爲特殊,如果她已經轉生爲人,應該輕易就會成爲人們的話題。但既沒有傳聞,也無法透過魔力探知察覺。
米菈雙手交叉在頭後說道:
王出聲責備少女,並惶恐地說「這是我女兒」。奧斯卡心想,若被這樣鄭重對待,只會更像可疑人士,不過國王似乎對兩人初次見面的印象十分深刻。
「不可無禮,特涅絲緹潔。」
「嗯,今天是最後一次了。我在這裏待得有點太久了。」
──在那場慘劇之日,曾在大廳中向奧斯卡求援的那位少年,就是現在這位王。
「妳怎麼知道我不是客人?」
他俯視着面露疑惑的小女孩。或許是返祖的緣故,在她可愛的臉龐上隱約有一絲懷念的影子。
「還好嗎?有好好休息嗎?」
如果不特地確認的話,早已無法立即分辨過了多少年月。
奧斯卡反問國王的女兒。
一旦心急,就會動搖。若是動搖,反而會讓她感到不安。正如加爾所說的,他必須成爲能夠牢牢牽住她的那個人。
「納克,聽得到嗎?」
他們只留下自己想說的話,就乾脆地結束契約,大概也是以他們自己的方式在關照着奧斯卡夫婦吧。正因爲如此,他們纔會接受這次如此破格的契約。這也證明緹娜夏深受精靈們的喜愛。
這正是「來自世界之外之物」的證明。炙熱的陽光在地面投下濃重陰影,奧斯卡在空無一物的沙漠衝向那名小巧的敵人。隱沒在沙丘起伏之間,幾乎難以察覺的存在,是一顆可放在掌心的透明球體。
「話是這麼說,不過我們大概不會再見了。」
城鎮的景貌在改變,人們來來去去,時代緩慢地流轉。風景染上了不同的色彩,國境模糊消失,就連曾以爲永遠不變的荒野,如今也冒出了綠意。沒有改變的唯獨他一人。
米菈聳了聳肩這麼說。與不被召請時便留在宅邸的奧斯卡不同,兩名精靈從那之後就一直待在王城,協助情報蒐集與處理一些雜務。「既然要幫法爾薩斯,不如順便也幫你找找看吧」,所以他們也有在幫忙尋找外部者的咒具,但至今仍未有任何成果。
王這麼說着,露出苦笑。
奧斯卡踢開腳下的沙子,側身一跳。一道爆炸隨着他閃避的動作在空中炸裂,但那並非魔力所引起,也無任何魔法構成可循。
「話說,還是沒收到疑似外部者咒具的情報呢。」
那顆半埋在沙中的球體沒有反射陽光,彷彿能讓一切穿透般凝視着奧斯卡。奧斯卡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嘗試拉近距離,但總被爆炸攔阻,難以奏效。再加上這種酷熱天氣,若繼續拖下去,奧斯卡的體力將會耗盡。這方面他依舊與常人無異。
球體趁這個機會沿着沙地滑行,拉開了距離。從方纔開始就是這樣,接近──閃光──拉開距離,反覆循環。奧斯卡斬去追擊而來的光束。
「就算勉強,也差不多要結束這場戰鬥了,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不能心急。
奧斯卡將文件交還給王,王則輕輕一禮。
「會不會是有人隱匿起來了?若是特殊咒具,有人想據爲己有也不奇怪吧。」
「真敏銳啊。不過猜錯了。」
如果對手真的是活生生的生命,恐怕會不禁被這股專注的氣勢給壓倒。
迪斯拉爾死後,被剝奪王位成了廢王。王位由其弟繼承。然而即使如此,王家直系間的糾紛與爭執似乎依然持續不休。
在一片廣闊的沙漠中,接連響起轟然巨響。
成爲一個人後他才明白,自己其實並不太拘泥食物的味道。他知道什麼好喫,也喜歡緹娜夏親手做的料理,但除此之外並不講究。能喫就好。
「小姐還沒有要回來的跡象嗎?」
王的報告告一段落後,常駐宮廷的加爾開口說道:
再次被父親訓斥,少女噘起了嘴。加爾從不知哪裏拿出一塊糖果遞給她。
「目前還沒有。我每天都在擴展探索構成,但仍舊找不到。畢竟我那時花了九十年,這次大概也得花上那麼久吧。」
但球體的防禦機能也跟上了這股速度。
※
她雖然不滿地說着,但既然對方和法爾薩斯有合作,就不能涉入其他國家的中樞。若要進行深入調查,那也得等他在這國的任務結束,並將兩位精靈送回去後纔行。
語畢,奧斯卡雙手重新握緊阿卡西亞。
然後──終於找到了。
奧斯卡從起身的王手中接過文件。上面記載着國內的重要事項,看起來沒有特別問題。這是過去二十五年中,三位國王奮鬥所取得的成果。
「緹娜夏,是那位蒼月魔女?真的嗎?」
「清掃洗衣都是立特拉幫我做的,沒問題。食物嘛,只有我自己喫,就隨便弄弄了。」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啊……」
少女立刻展露笑容。奧斯卡向她揮了揮手,向王道別,離開了執勤室。他的目的地是城堡的後庭,兩名精靈緊跟其後。加爾對於表現異常的主人問道:
奧斯卡思索着這些事,離開了精靈的庭園。
他反射性地以阿卡西亞爲盾擋在身前,往右側躍開。
「妳有點……像緹娜夏。將來一定會是個美人。」
好似回應主人的低語般,天空有道巨大的身影開始盤旋。
奧斯卡瞥了一眼戴在左手上的戒指。嵌在其中的淡藍寶石如今已經碎裂了一半。這是他在這幾十年的旅途中獲得的魔法道具,用途是「解析對方的轉移座標」。然而,或許是因爲不堪連續使用,又或者是追蹤了不尋常的轉移路徑,這個道具已經無法再使用了。無論如何都必須在這裏破壞牠。
奧斯卡拉近至七步距離,揮下阿卡西亞。
不過據緹娜夏所說「我們的魔力對嬰兒的身體來說太強了,會隨着成長逐漸回覆。畢竟我也是在你到了十五歲時才探知到的嘛」。既然如此,要找到擁有比他還強魔力的妻子,恐怕還得再等上一段時間。
──這是那麼久以來始終找不到的咒具。就算會受點傷,也必須在這裏終結它。
那是奧斯卡使役的紅龍。過去六十年間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唯一存在。奧斯卡帶着親切的目光仰望飛行的紅龍。
──那也並非火藥,是毫無前兆的力量發動。
少女雙眼閃閃發亮地接過,又立刻回過神來,看向奧斯卡。
奧斯卡過着獨自一人周遊大陸的日子。
正當奧斯卡閱讀文件時,執勤室的門被敲響,一位小女孩走了進來。她看見奧斯卡,睜大了一雙漆黑的眼睛。
「你應該也明白,小姐這個人過於珍視所愛之人。也正因如此,她才成爲了魔女……但這種個性並不適合漫長地活着。所以,請你好好地拉她一把吧。」
過去自己打算破壞咒具時,也遇過試圖反擊的類型,但還是第一次遇上一發現敵意就立刻攻擊並逃逸的咒具。或許是因爲它原本就擁有生物外形,自主性格外高。
逐漸加厚的雲層,開始爲王城帶來一場細雨。
「真的。」
他對沙地戰鬥已經習以爲常。過去還是人類時,也曾在沙漠中與『未被邀請之魔女』激戰。雖然外部者的咒具確實強大,但魔女更爲惡毒狠辣。緹娜夏若在場,恐怕也會這麼說。
那並非戰意,而是一種近乎靜謐的專注。
「知道了。」
過去還是人類的時候,他唯一的休息時間就是與妻子共度之時。而即使成爲非人之身,這點也未曾改變。只要她不在,他就不會想休息。說穿了,他只是喜歡看着妻子在宅邸中安心生活、滿臉幸福的模樣。喜歡那個能讓她心安的地方。所以現在,那個場所也就不需要了。
「……緹娜夏大人出嫁到現在,已經將近三百年了。在那段期間裏,有很多人受惠於她的魔法技術。我也曾跟了幾位主人,他們都很努力。」
「所以根本不需要在意什麼。事到如今才說什麼『是最初的那個人的錯』,不過是無理取鬧罷了。如果那段婚姻讓緹娜夏大人感到幸福,這樣的意義就已經足夠了。也請你代我轉告緹娜夏大人這句話。」
「特涅絲緹潔,適可而止了。」
「因爲你身邊帶着精靈。你是王家的魔法師吧?」
在旅途中,的確也聽說過不少可疑的傳聞,但當中沒有一樣是真正的外部者咒具。也許那些東西早已被封印在無人知曉的地方,又或者根本就不在這片大陸上。若果真如此,那麼在妻子回來之前,恐怕是無法找到的。
「例如北方那個叫梅迪亞爾的國家,有時不是會做出直覺非常敏銳的行動嗎?好像能掌握其他國家的動向。會不會是因爲咒具啊?如果你命令的話我就去調查喔?」
昔日的王凝視着那透明球體。眼中沒有情感,也沒有義務感。
奧斯卡點了點頭,加爾便笑了笑,變回原形。這樣不帶任何告別話語就乾脆地結束,實在非常符合魔族的風格。奧斯卡轉頭看向米菈,她則像以前般不太高興地說:
「客人……?不是呢。你是誰?」
察覺阿卡西亞的存在後,這隻青蛙可能是意識到在這片沙漠裏無法逃脫,便變換爲小型球體姿態。之前的青蛙外貌也許纔是僞裝。這種性質頗爲棘手。再加上對方以自衛爲優先,總是與奧斯卡保持距離。對單獨作戰的他來說,這無疑是個難纏的對手。
距緹娜夏去世後約莫過了六十年,他已經幾乎走遍整座大陸的城鎮。幸好他曾經被教導過取得轉移座標的構成。他將座標、城鎮名稱、以及各地的特徵記錄下來,如今已寫滿三本筆記。
陰雲密佈的天空下,風輕輕吹拂,樹林的枝條隨風搖曳。加爾轉過身對奧斯卡說:
然而奧斯卡並未閃躲那道光。他將阿卡西亞架於正面,以強硬的方式撕開光束的間隙,強行逼近球體。未能完全消除的光芒貫穿他的兩邊側腹,濺出的光之飛沫衝擊他的全身,燒灼肌膚。
他因劇痛而皺起眉頭,卻未曾放慢腳步,以最短距離來到球體面前。
他以無法閃避的速度,將王劍貫刺而出。
劍尖精準地命中因防禦功能而僵直的球體。
整個世界瞬間陷入靜寂。
這個錯覺甚至短於一瞬間。
緊接着傳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透明球體應聲粉碎。
球脆弱得讓人以爲是個空殼,直接碎裂。破碎的碎片落入沙中,消失無蹤。
「……結束了嗎?」
注視破裂的球體碎片融入沙中消散,奧斯卡深深地吐了口氣。正當他準備將王劍收回時,視線猛然傾斜,還沒來得及調整姿勢,就失去重心倒在沙地。
「……!」
他勉強轉動還算自由的眼珠,發現四周的沙地已被自己流出的鮮血染紅。腹部的傷勢相當嚴重,沾染上的光之飛沫則在他全身烙下焦黑灼痕。
雖然早有兩敗具傷的覺悟,但威力遠超預期。這與普通魔法攻擊不同,能明確感受到體內逐漸被炙熱吞噬的痛苦,還在緩慢腐蝕他的魔力。
──也許真的會死啊。
如果說阿卡西亞是爲了排除咒具而從世界之外帶來的武器,那對方肯定也是擁有同等力量的咒具。儘管如此,作爲逸脫者的奧斯卡與緹娜夏擁有「重生」的特性,因此才得以用自己的今生換取咒具的破壞。不論是艾爾特利亞還是記憶的小匣子,都是如此被摧毀的。
但現在緹娜夏不在。如果他也在這種狀況下死去,兩人重逢的可能就會變得更加渺茫。
他不願如此。
天生擁有強大魔力與美貌之人,更容易遭受人心的惡意。若環境不濟,甚至可能會遭遇悲慘的命運。正因如此,他纔想早一點執起她的手。
哪怕不是爲了那些,他也只是想見她。
只想再見她一面,聽見她的聲音,聽見她呼喚自己的名字,再次握住她的手。
即使如此,她也無法真切體會恐懼與厭惡。她只能等待。
沉重的金屬門一開,清新的風便從房中吹出。
「咿、呀啊啊啊啊啊──!」
「那是妳的名字吧。不是嗎?」
他一直以爲安涅利只有一位王子,因此這次侵攻纔會將確保王子人身安全列爲首要任務。
她指的是應該是這十六年來,爲她送餐與更換衣物的女官們吧。她所知道的人類除了她們之外,也只有偶爾從窗外經過的文官與園丁。
奧特溫皸起眉頭。在城堡內設有那類祕密房間並不稀奇,王家經常會將那些無法公開的人終身囚禁於其中。問題在於,若那處房間仍在使用,究竟是誰被關在裏面?
※
「……還真是徹底啊。」
意識逐漸模糊的奧斯卡低聲詠唱。藏在胸前的小水晶開始發熱。那是妻子爲了不擅長魔法的他所特別製作、封入強力救命構成的魔法球。
那是一座矗立於王城後庭的石造高塔,約四層樓高。從除了最上層以外皆未使用的狀況來看,這座孤立高塔之所以存在,只是單純基於「無論如何都不讓她逃出去、讓她遠離一切」的心情所建。
少女的紅脣輕輕開口。通透清澈的聲音響起。
奧特溫這麼推測的同時,不知爲何對這原本應該是初次見面的少女浮現出些許既視感。像在哪裏見過,也像是與誰相似,有着那樣不可思議的感覺。
受損嚴重的黑長髮,似乎長期未曾好好進食而顯得異常纖細,卻潔白無瑕的手臂。
羅茲薩克的年輕國王奧特溫穿過被佔領的王城,嘲笑這個戰敗國。
他年僅二十四歲便繼任王位,實屬異例,這是因爲同父異母的兄長早逝。
少女微微歪着頭。
那天,戰火焚燒她所在的城堡,她本就認爲自己總有一天會死,然而這天比想像中更早來到。
那位擁有藍眼的男子,在看見她的一瞬間倒抽了一口氣。
這個位於東方的和平小國夾在大國基斯克與另一國之間,國民大多使用狹小國土的三分之二種植棉花,依靠販售至他國維生。
羅茲薩克軍迅速擊潰了人數稀少的安涅利軍隊,穿過毫無阻礙的街道,硬生生地進軍王城,於轉瞬之間將其攻陷。
「是……據說在城內有一處用來幽禁的離宮。」
然而約莫一年前,這份和平開始出現陰影。東側的鄰國羅茲薩克對安涅利施壓,要求安涅利成爲自已的屬國。對羅茲薩克的舉動,周邊各國雖困惑「併吞除了棉花以外沒有顯著優點的安涅利有什麼好處?」,但畢竟是他國之事,便未加干預。
在遙遠的下方沙漠,球體破碎之處,忽然浮現出一個如同黑色鏡面的洞。
在夢中,會有人對她說溫柔的話。一起喫飯、讀書,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那是一場虛幻的幻影。也因此,她比起現實更喜歡夢境。
這些聲音,最終停在了關着她的門前。
鐵器碰撞的聲音,匆忙的腳步聲。
「我們攻入這座城時,大多數非戰鬥人員似乎已經避難。沒逃的那些人只要沒反抗,也只是被捕而已。」
迅速降落的納克奮力將自己的頭伸進主人身下,想把他揹到自己背上。多虧這樣的動作,奧斯卡才勉強橫躺到了龍背上。納克小心翼翼但迅速地離開地面。
所有封印解除後,奧特溫下令打開門扉。
據說他俊秀的容貌與那雙藍眼是遺傳自被稱爲美姬的母親,但那冷冽的神情卻讓人難以親近。以此次對安涅利的侵略行動爲首,顯露出奧特溫行事強硬的一面。他強行奪走貴族們的既得利益,在國內樹敵不少。
「……緹娜夏……」
見臣下語帶遲疑,奧特溫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隨着交談聲落下,傳來破壞鎖的聲音──他們是否知道這代表什麼?
門上還刻有複雜的魔法紋樣,不曉得有着何種意義。擔任護衛的魔法師長看到,臉色鐵青。
她說完後抬頭看向男子。
不論是髮色還是眼眸的顏色都截然不同,更別提出衆到甚至令人感到異樣的美貌。會不會正因爲這副模樣,才讓她成爲「不存在的人」?
「我是今天滅了妳國家的人。」
在這樣持續緊張的狀態下,某天──羅茲薩克終於對安涅利發動侵略。
然而,這名少女的容貌與安涅利的國王與王妃毫無相似之處。
在這樣的日子裏,她唯一的樂趣就是做夢。
然而,在治癒魔法發動之前,奧斯卡的視線便已模糊。
空氣流了進來,風在房間中流轉。
從有記憶以來一直都是如此。她被關在城堡的離宮,即使對前來照料她的女官們說話,也從未得到任何回應。對方無言地送上餐食、打掃房間、安排沐浴。過着僅僅只是被迫活着的每一天。彷彿與窗外所見的草木無異。什麼事都沒得做,也什麼都做不了,不是在睡覺,就是凝視窗外。
這樣算是有正常對話嗎?這是她人生第一次與人交談,對此不太有自信。
「那些,在房外的人呢?」
那聲音本身便證明了遭到幽禁的她至今受到的是怎樣的對待。
「是!遵命!」
「真是的,明明早已被我們施加壓力,居然還毫無戒備。」
她沒有名字。甚至不曉得自己是誰。
但男子在聽完後,只是露出極其苦澀的表情,轉身走出了房間。被留下的少女愣在原地時,另一名男子走向她。身穿長袍的那名男子從剛纔就一直在房裏四處巡視,這時對着她開口說道:
所以她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只是靜靜地等待。等待着不同於往常的事物逼近自己眼前的那一刻。
紅龍展開雙翼,飛越沙漠。從速度來看,飛回宅邸恐怕需要數日時間。奧斯卡在思索自己是否能撐到那時,同時緩緩閉上了雙眼。
「莉絲、希恩?」
「幽禁?」
就在士兵們散去時,一名將軍靠近並壓低聲音報告。
在年滿十六歲的她的人生中,不存在「對話」這件事。
她靜靜地抬頭望着做出如此危險自我介紹的男人。
「我們從一名大臣口中拷問出些情報,目前已掌握整座城的構造……不過……」
士兵露出爲難的神情,但在確認周遭無人注意後,悄聲回答:
從窗外傳來了尖叫。第一次聽到那聲音的她心想:「啊,那就是所謂的慘叫吧。」
「我叫利瑪,是羅茲薩克的魔法師長。妳今後的待遇將由陛下判斷,請先在這房間稍作等待。」
「你是什麼人?」
但那時,奧斯卡已經失去了意識。
奧特溫橫越染血的謁見大廳,命令部下。
「怎麼了,說吧。」
「這裏是怎樣……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吧。」
那是沒有情緒、沒有思考,什麼都沒有的聲音。是個並不期待得到答案的提問。
明知敵軍已入侵,仍不解除封印。這是否代表,即使被囚禁的公主被敵方殺死也無所謂?不如說從鎖的纏繞方式來看,或許正因爲預料到城會陷落,纔會將她關在這裏。老實說這樣的做法未免過於異常。
既然對方是滅國之人,接下來是否會就這樣被殺?
但那些國王反對派看到這次的戰果也難以多言。安涅利的國王已在戰場被擊殺,王妃也在羅茲薩克軍入城之際服毒自盡。據說她的屍體表情扭曲地留在臥室。
他這麼說着,在將軍的帶領下前往離宮。
「妳就是第一公主莉絲希恩吧?確實跟雙親都不像,該不會就是因此被幽禁的?」
那雙暗色眼眸中浮現的只有理解,除此之外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
這名看起來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女毫無情感地仰視着他。那容貌足以凌駕諸多名畫與雕刻之上,完美得令人畏懼。她那雙圓潤的暗色眼眸筆直地刺入奧特溫的心中。他感覺到跟隨在他身後的部下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少女點頭後,利瑪微笑以對。感覺彼此似乎能正常溝通,她不禁鬆了口氣。她依照對方的建議坐上椅子,垂眼望着自己的膝蓋。
所以她懷着緊張與期待,等待男子的反應。
因此奧特溫回過神後,回答她理直氣壯的問題。
──安涅利是位於大陸東南的小國。
「說不定這原本是關押魔法師的牢房吧。」
空氣中飄進一股刺鼻的氣味。她並不知道那是物體燃燒的味道。看見白煙升起,她只是疑惑地想着煙和雲有什麼不同。
然而現在卻突然冒出一位隱藏的公主,這究竟是什麼理由?光是這點就引起了奧特溫的興趣。
然而,那男人卻突然移開視線,環視房內。這簡陋至極的房間讓他眉頭深鎖。
「這是……魔力封印的構成。就類似是大型的封飾。」
「王家中還有一名年幼王子吧?找到的話就抓起來當人質。」
「我知、道了。」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什麼的,我不知道。」
如果她的確是王族,那麼便可代替逃走的王子成爲人質。更何況「被囚禁的公主」這一角色,本身就讓奧特溫感到莫名好奇。
「據說那間離宮裏,幽禁着第一公主莉絲希恩。」
她從沒想過自己會有名字。細細咀嚼那名字的聲響後,她抬頭詢問離自己最近的監視衛兵。
懷着愈來愈濃的好奇與一絲不安,奧特溫踏入了塔內。抵達關鍵的房間時,剛好士兵們正在破壞設置嚴密的鎖與鎖鏈。
她回過頭來,直直望向站在最前方的男子。
門被打開。
當奧特溫看清她的臉時,倒抽了一口氣。
然而,以爲永遠不會改變的生活,也在某天突然畫下句點。
「莉絲希恩……我的,名字。」
「挺有意思的,我也去看看。」
她也不太曉得慘叫和怒吼的意義。若不知道言語所指的意思,那就只是單純的聲音而已。她對一切的經驗實在過於貧乏。
他這麼低語後,再度望向她。
從正對門的窗戶望去,可以看到遠方天空升起白煙。一位少女站在窗前,察覺門開的動靜後轉過身子,望向奧特溫。
「原來有公主嗎?」
「這樣啊……謝謝。」
那樣的話還算好。少女嘴角微微放鬆,士兵卻皺起眉頭。
「殿下的雙親,也就是國王與王妃……那個,很遺憾,他們已經去世了……」
「雙親……國王。」
莉絲希恩反覆咀嚼那些詞彙。
她知道那些詞的意思。剛纔有人稱她爲「第一公主」。她從未謀面的父母,是國王與王妃,而自己則是公主,也就是在國家中佔有特殊地位的人。
士兵滿臉坐立難安,彷彿隨時都想逃離現場。但他仍然將真相告訴她,想必也是出於善意。雖說聽聞雙親的死訊讓人遺憾,但她無法感到悲傷。反而認爲若是國王與王妃,在國家危難時刻犧牲也是無可奈何的……不是嗎?
莉絲希恩坐在簡陋的木椅上,望着在室內忙碌調查的人們。特別是自稱魔法師長的利瑪,看來他對這棟建築很是在意,臉色凝重地打量一圈後便匆匆離去。
一無所知的少女被帶出高塔,作爲人質移送至羅茲薩克王城,是在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的事。
※
遍佈整座大陸的魔力探知波動,捕捉到從強力魔力封印中解放出來的少女存在。
這股反應一路傳到了遠在大陸西部森林深處的宅邸。在仍留有血腥氣味的牀榻上,一名男子沙啞地低聲呢喃。
「找到了。」
他試圖抬起手臂,卻因劇痛而停下動作。
與咒具的交戰已經過去一個多月,然而那股力量依舊在他體內留下深刻爪痕。他體內的力量一度被撕裂殆盡,肉體腐爛,甚至遊走於生死邊緣。
如今雖然腐化總算停止,但傷口仍未癒合,出血不止,受到污染的魔力也尚未恢復。他距離能正常行動似乎還需要一段時間。
所以他忍着沙啞的嗓音勉強開口:
「納克,那傢伙回來了。」
窩在窗邊的小紅龍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呼喊後抬起了頭。
「去保護她。不要離開她身邊。」
接受主人的命令後,納克發出短促鳴叫聲,推開窗戶飛了出去。
莉絲希恩悄悄站在黑暗的牀邊望過去。
但她無法看清那男子的臉。不是因爲黑暗,而是對方的整個身體都籠罩在一層黑霧之中。
「選擇……?」
「嗯……那我就先睡了。」
※
但在那裏,總會有人和自己說話,對她的話語給予回應,安慰她。她不清楚那人是誰,但肯定是自己幻想出來的虛構之人。
那句話聽起來不只是在關心她,還帶着幾分懊悔,讓莉絲希恩感到不可思議。會被囚禁在那個房間,是因爲她生來就是這樣的命運。應該和他無關纔對。
「──納克。」
艾爾希對於莉絲希恩一一確認物品名稱的行爲也不覺得麻煩,總是耐心應對。她溫暖又體貼。莉絲希恩覺得這種待遇對自己這個俘虜而言,實在過於優渥。
她輕觸門扉,小聲呼喚着。
聽她這麼回答,那男子沉默了下來。這其中蘊含着什麼樣的情緒或是意義,少女並不明白,只是靜靜等待他的反應。過了半餉,他終於以帶着一絲苦澀的語氣說道:
替莉絲希恩整理完頭髮後,艾爾希離開房間去收拾用具。
屋內光線昏暗,空無一人。雖然打掃得乾乾淨淨,卻像是無人居住的房子。
「您應該累了吧。不如先小睡一會兒如何?陛下來訪還需要些時間,我會在適當的時機叫醒您。」
比起因傷而發熱的身體,全身更爲熾熱。強烈的感慨灼燒着胸口。雖說六十年時間對他來說並不漫長……但果然還是太漫長了。
正當莉絲希恩撫摸着興奮的紅龍時,艾爾希或許是聽到了聲音,探頭走了進來。
「如果,我沒辦法好好下決定,很抱歉。」
那是沒有表情卻無比誠摯的感謝。艾爾希聞言後莞爾一笑,低頭回禮。
倘若莉絲希恩不是王族,也許當初就不會被幽禁在那座塔裏,但反過來說也可能會早已遭到殺害。總之,世間萬事皆有其因果。
歸功於這番仔細的說明,她總算明白了事情的全貌。對奧特溫來說,安涅利公主是個有價值的棋子,但既然她也是戰敗國的俘虜,自然不足以升爲正妃。
「若依莉絲希恩大人的身分,本來應該視爲正妃迎娶纔是,但陛下已經有五位側室,皆是來自國內外的強大後盾……」
映入眼簾的一切都是新奇的,都是第一次認識的事物。那些至今沉睡在自己心中的詞彙一個個與實際景象對上的感覺就如同洪水一般,即使如此還是令人開心。
──這聲音,與她一直以來在夢中對話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這樣溫柔的回應讓莉絲希恩感到開心。
「奧特溫。我有聽說。他是滅了我國的男人。」
「是的,就是那位將您帶來這裏的人。」
艾爾希會顯得爲難,似乎是因爲她覺得「被幽禁之後又要面對身不由己的婚姻,實在太可憐了」。能被剛認識的對象這麼擔心,莉絲希恩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想必她真的是個溫柔的人吧。
考驗自己是否能被她選擇的那個時刻,終於到來了。
她也明白「滅國」是什麼意思。安涅利如今已經在羅茲薩克的支配底下。
她真正在意的,是自己作爲安涅利的王族究竟該怎麼做纔好。
目送牠遠去的男子吐出混雜血腥味的氣息。
儘管已經很小心了,卻還是吵醒了對方嗎?她愧疚地縮起身子。
她已經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這位年輕的王是與自己父親同樣的一國之王。
「你是誰?」
男人以籠罩着黑霧的手伸向莉絲希恩。從那壓抑的氣息可以明確感受到,光是這一個動作就對他帶來了極大的痛苦。她反射性地伸手握住了那隻手。
莉絲希恩悄悄踏進走廊,慢慢走向屋內深處。她在某扇門前停下,稍作猶豫後推門而入。
「我?聽說是十六歲。今天才剛知道的。」
「我明白了,謝謝妳。」
「對不起。」
「沒錯。」
不過,如今終於再次迎來機會。
躺在牀上的那名男子深深吁了一口氣。屋內瀰漫着血腥味,想必他的傷勢極爲嚴重。莉絲希恩這時才意識到這點,再度低聲道歉:「要是勉強到你,很對不起。」
「是的。」
「妳不需要爲此煩惱。我一定會去接妳,到時候再選擇也不遲。」
「關於妳剛纔問我是誰的問題,我想想……」
她睜開眼睛。
不過仔細想想,這也還是夢。或許只是因爲離開了一直關着自己的那個房間,導致夢境變得比以往更加清晰罷了。
「不過,我是王族。那麼,這樣的事應該就是理所當然的吧。」
「那是薔薇。」
「陛下可能是打算……讓您成爲他的側室之一。」
雙方語言無法溝通。然而,有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在她腦海裏。
對莉絲希恩而言,被從那間房間帶出來的這一日,簡直混亂得讓人頭昏目眩。
「啊啊,妳看得到魔力是吧。我在戰鬥後遭到污染,還沒完全恢復。」
「艾爾希,謝謝妳。」
「我懂了,謝謝妳。」
沐浴過後,洗去塵埃的莉絲希恩指着房間裏擺放着的時鐘說道。因爲不習慣與人交談,情緒表達得並不順利,不過正在爲她梳髮的侍女卻莞爾一笑。
這是一個莉絲希恩不曾聽過的詞語。艾爾希的表情變得更加困惑,不過仍耐心地從頭解釋起。
莉絲希恩露出認真的表情點頭,艾爾希卻移開了視線,有些尷尬地開始準備茶點。明明對方這麼親切地回答自己,爲什麼還露出那種表情呢?莉絲希恩感到困惑,不過她還是輕啜了一口茶。茶香在胸口綻開,溫熱順着身體滑落,讓人感到無比舒適。或許正因如此,睡意也襲來。她用手捂住嘴打了個小哈欠,艾爾希見狀,微微苦笑。
下一瞬間,紅龍發出愉悅的叫聲,往她身上蹭了起來。看樣子名字應該是對的。
然而再度返回時,她的表情明顯黯淡了下來。
回到了那張寬敞的牀榻上。房內昏暗,四下無人。
「又黑又模糊不清……你就是那樣的模樣嗎?」
「這個是,時鐘。」
「這、這個……!」
說完這句,艾爾希便引領她前往裏面的寢室。寬敞的牀鋪柔軟得令人難以置信。少女輕輕躺上牀,注意到艾爾希正低頭行禮,便喚了她一聲。
「不好回答嗎?」
「請您別想這麼可怕的事情……接受陛下的命令,避免觸怒他,就是爲了國內百姓着想吧。」
撲鼻而來的是腐敗血液的味道。窗戶緊閉、室內昏暗,但仔細一看會發現裏頭有一張牀,有人正躺在上面。莉絲希恩在感到緊張的同時,小心翼翼地踏進房裏,不讓腳步發出聲響,緩緩走向牀邊,深怕吵醒了那個人。
正當莉絲希恩努力思考該如何用有限的語彙來表達這一點時,男子又回應了她剛纔的問題。
「我該選哪一邊,纔是爲了安涅利着想?是順從奧特溫的命令比較好?還是,爲了不拖累國內百姓,乾脆去死比較好?」
然而,就在雙手相觸的瞬間,夢境的景色開始迅速遠去,意識浮回現實。莉絲希恩試圖呼喊那名男子的名字,但她卻不知道。
或許,這個人果然是自己在夢中創造出來的吧。莉絲希恩陷入了沉思,思考要如何將這個全身籠罩着黑霧的人化爲具體的人類模樣。
「……讓妳等了這麼久啊。也讓妳喫了不少苦,對不起。」
那是唯一會毫無保留地面對她的存在。她一直以爲那只是自己幻想出來的角色,但原來是有原型存在的嗎?
窗邊,有個紅色的物體正縮成一團在睡覺。她悄悄下牀,走近觀察那究竟是什麼。那物體察覺到她的氣息,抬起頭來,「啊」一聲打了個哈欠。
「──!」
「不用在意。比起這個,妳現在幾歲了?我眼睛還看不清楚,希望妳能告訴我。」
羅茲薩克藉由這次的勝利,將安涅利納爲屬地。但接下來的重點是要如何穩定統治。由於奧特溫將軍事行動集中在軍隊與王城,並未導致安涅利的民衆受到波及,反過來說,這些仍健在的人民隨時有可能揭竿而起。因此最穩妥的做法,就是將安涅利的王家納入羅茲薩克的體系。
聽到有人突如其來地從牀上搭話,莉絲希恩嚇得整個人跳了起來。
「今晚,陛下似乎會過來。」
「這裏……是哪裏……?」
「不是那樣。只是,那個答案要由妳在今後來決定。」
「──妳來了啊?」
艾爾希露出驚愕的神情啞然失聲,愣了好一會才猛力搖頭。
莉絲希恩撐着雙手挺起上半身,茫然地環視四周。接着,她注意到窗戶不知何時被打開了。
見到體型與貓差不多大的紅龍,莉絲希恩瞪大雙眼。她出於好奇伸手過去,紅龍便乖乖地讓她抱進了懷裏。那雙深紅色的眼眸注視着莉絲希恩。
莉絲希恩站在一片深邃的森林邊。
變成獨自一人後,莉絲希恩在牀上緩緩閉上雙眼。或許是疲憊所致,意識立刻被睡意吞沒。夢境,一直是她的安身之處。或許因爲那是由不知外界的她所構築出來的世界,那空間總是白茫茫一片,虛幻朦朧。
「有人在嗎?」
沒有人應答。她有些顧慮地把門推開。
「側室?」
只是……莉絲希恩所理解的也僅止於此。她不明白爲什麼艾爾希會用如此憐憫的眼神看着她。見公主的反應與孩童無異,艾爾希露出了爲難的神情。
男子的聲音雖然沙啞,卻充滿着溫柔。聽到這句話,莉絲希恩感到十分詫異。
這位名叫艾爾希的侍女二十一歲,比莉絲希恩年長五歲。目前在羅茲薩克王城服侍莉絲希恩的侍女共有五位,個個都勤快地替少女打理儀容,最後留下來的則是艾爾希。看來今後將由她擔任主要的貼身侍女。
「……龍?」
她回過頭,卻發現身後沒有路。眼前則是一棟洋樓式的宅邸。儘管是第一次見到,卻莫名感到懷念。莉絲希恩環顧着略顯荒蕪的庭園,朝那座宅邸的門走去。
「陛下?是指國王嗎?」
「我來決定?」
「爲什麼要道歉?」
──但是,那天的夢境卻與平常不同。
「什……!」
她察覺到紅龍後,驚愕地倒退了一步。
「剛、剛剛還沒看到牠對吧……這、這條龍,是莉絲希恩大人原本飼養的嗎?」
「不是,我醒來的時候牠就已經在了。」
納克就像貓一樣乖乖被莉絲希恩抱了起來,然而艾爾希的臉上幾乎沒有血色。她像是想制止莉絲希恩般舉起雙手。
「我立刻去叫衛兵過來,請您就保持這樣的姿勢……不要刺激到牠。」
「爲什麼?牠很乖啊。」
「可是……」
「拜託,我會好好照顧牠的。」
隨着莉絲希恩的請求,紅龍也輕輕叫了一聲,艾爾希左右爲難。被少女與紅龍這麼直視着,艾爾希最終似乎還是同情了少女,深深吁了口氣。
「我明白了。我會去辦理申請。不過若是因此遭到陛下的責難,我恐怕無法庇護您。」
「嗯,我也會自己拜託他的。」
莉絲希恩嘴角浮現一抹微微的笑意。那是少女第一次展現出比較明顯的情緒。
艾爾希也被這抹微笑感染,露出微笑,隨後恭敬地行了一禮便離開房間。
※
在這塊大陸上,現存四個大國。
法爾薩斯、岡杜那、基斯克、梅迪亞爾。與他們相比,羅茲薩克與安涅利都只是小國而已。那麼奧特溫爲何要攻陷安涅利呢?理由很簡單,爲了提升國力。
「目前就先觀察情勢吧。雖然會設置監視防止暴動,不過要讓安涅利的人民儘可能維持過往的生活。等局勢穩定下來,就在東側建立要塞、開墾農地。」
「遵命。」
文官們一鞠躬後離開執勤室,奧特溫則取起另一份報告書。
安涅利是個擁有高溫多雨氣候與豐饒土地的農耕國,但國民性格實在過於悠哉,除了出口用的棉花之外,幾乎只種植足以自給自足的農作物。
「傷。」
他聞言摸了臉頰,發現肌膚被劃出了一道細細的傷口,鮮血緩緩滲出。他難以置信地盯着自己染血的指尖,瞪視眼前的少女。
「不、不是!她沐浴的時候什麼也沒有……」
「也就是說,爲了統治安涅利,我要生下你的小孩,對嗎?」
「選我,可以嗎?」
奧特溫下意識地伸手擋在莉絲希恩身前,然後他注意到異狀。
「幽禁她的地方所存在的結界,恐怕也是爲了公主所設下的。不僅是爲了封住裏面的魔力,也是爲了讓外界無法察覺裏面的魔力才那樣設置。」
「那她們八成還在繼續潛伏着吧。沒什麼好在意的。比起那個,正統的安涅利王族有利用價值。若是將她納爲側室迎娶,對於掌控安涅利也會更加輕鬆。」
那宛如譫語般的話語,簡直就是加諸他身上的詛咒。
室內吹起一陣風,那風彷彿即將化爲暴風,緩慢地捲起漩渦。
「陛下。這……」
「妳竟然會自己說出這種話嗎?」
莉絲希恩聽了後不禁歪起頭,像是在反芻這番話語般,那雙暗色的眼眸在奧特溫臉上游移。正當奧特溫思索自己剛剛的說法是否太複雜的時候,莉絲希恩開口了。
正因如此,奧特溫爲了不時之需,想事先確保安涅利的土地。所謂小國間互相扶持的理想,終究無法永遠奏效。只要大國一個念頭,小國便可能滅亡。這點從六十年前法爾薩斯對卡索拉的侵略便可見一斑。奧特溫不打算讓自己的國家淪爲只是對大國察言觀色的附庸國,他的目標是將自國打造成未來能與法爾薩斯等大國平起平坐,甚至凌駕其上的強國。吞併安涅利不過是第一步罷了。
「封飾具根本無法比擬那座離宮的結界。公主身上的封印也是幼時便設下的,如今已不可能修復。老實說,我認爲要讓公主繼續待在這座城頗有難度……」
像是與周圍物品碎裂的聲音共鳴般,那道光變得愈來愈亮,彷彿在微微震盪。
明明這是自己思考過的計劃,被他人當面指出卻覺得醜陋。
「是龍。可以讓我養牠嗎?」
不過是謊言堆疊的結果。他唾棄着自己的虛假,卻又無法親手毀壞這一切。若兄長當初能依照安排順利繼位,自己也許早就過着更合乎身分的一生。如今,自己竟然要再將另一名少女捲入這層層謊言之中。實在教人厭惡至極。
就這點來看,莉絲希恩毫無那種霸氣。被帶來羅茲薩克時,她也像個人偶一樣沒有太大的反應。這種人若沒有旁人刻意關照,根本無法在宮廷中生存。假如她能產下下一任羅茲薩克王,就能確保自己的地位,但是……想到這裏,奧特溫便因自己的虛僞感到厭惡。
就在這時,魔法師長利瑪帶着嚴峻的神情前來報告。
「……!? 」
「別這麼激動嘛。魔女早就是上個時代的遺物了,對吧?」
「話說回來,那女孩的臉……你有沒有覺得在哪裏見過?」
奧特溫從容地點頭,隨即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莉絲希恩時的情景。
奧特溫思考着這些事情,比預定時間還早造訪莉絲希恩的房間,結果看到少女懷裏抱着一隻紅龍。目睹這無法瞬間理解的景象,他愣了幾秒纔開口詢問。
他所推動的改革早已滲透國內各個層面。無論是武官還是文官,只要才幹出衆,不論年齡高低都能獲得重任與地位。任命的職務也不再受到出身背景的限制。整個國家彷彿都在回應奧特溫的野心般開始奔馳起來。奧特溫也對此感到相當滿意。
儘管腦袋明白,奧特溫還是忍不住在意而開口確認。利瑪也像是理所當然般,露出困惑的神色回答:「不,我沒有印象。」
「陛、陛下,這個,我目前正提出申請……」
相較之下,羅茲薩克雖爲鄰國,卻有大半國土不適合用來耕作。羅茲薩克一半的土地常年受到自東北方吹來的風侵襲,那風夾帶着從北方的斯威特沙漠飄來的細砂,日積月累地侵蝕着羅茲薩克的土地。
爲什麼母親要把那種話留給還是個少年的自己?若他一無所知,應該能守護羅茲薩克,過上普通的生活。可是如今既然知曉了,便只能靠着一層又一層的欺瞞活下去。
──那是不可能的。她一直遭到幽禁,怎麼可能見過?
莉絲希恩瞪大暗色的雙眸,舉起纖細的手指着他的臉頰。
敲門聲更加激烈。牆邊的全身鏡也發出刺耳的聲響裂開。侍女發出微弱的叫聲,縮成一團。
「奧特溫,好痛。」
但是就在小龍準備動手之前,窗邊的花瓶猛然粉碎。緊接着,室內其他的陶器雕像、水壺也一個接一個發出尖銳的聲音後碎裂。或許聲響甚至傳到了門外,衛兵敲門詢問主君是否安好。
「真是可笑……我的孩子竟然要成爲下一任羅茲薩克王……」
儘管他這樣告訴自己,還是會不時地湧起一股想要將自己焚燒殆盡的衝動。
「陛下!」
接下來他將更加忙碌。對安涅利的侵略勢必會引來國內外的強烈反彈,所以他必須一一應對,讓這個新生的國度安定下來。
「除了妳還有誰!」
奧特溫對利瑪的不安一笑置之。
「這是什麼?一開始就有嗎?」
「請、請您住手,陛下!」
不曉得究竟是緊張、疲憊,抑或是其他未知的因素,在莉絲希恩失去意識的同時,室內的暴風也瞬間平息,只剩下一地凌亂不堪的裝飾品殘骸。
然而,莉絲希恩卻只是露出一臉「不明所以」的表情微微歪頭。膝上的紅龍也不再鳴叫,只是抬頭注視着他。侍女則是臉色蒼白地靠着牆壁。
「那是什麼?」
「說不定那裏原本就是監禁所,只是拿來幽禁那個女孩罷了。怎麼可能爲了那麼一個病懨懨的女孩設下如此嚴密的結界?又不是什麼童話裏的魔女……」
「被幽禁的公主啊……簡直就像童話故事。」
利瑪或許心中正在想「所以我才提醒了」,但臉上仍平靜地繼續說道:
他瀏覽過一輪懸而未決的政務,並依照輕重緩急將重要事項分派給臣下處理。
「不知道。」
一陣如細針刺膚般的不快感再次從奧特溫體內湧起。
「我知道了。」
「你是說那是爲了封印那女孩而設的?真可笑。」
就像即將凋零的花有時會綻放出異樣的豔麗,儘管那模樣能讓人聯想到十六年歲月的悲壯,她卻用一雙無垢的眼神看着他。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妳再怎麼說還是本城的俘虜。我的計劃是等妳學會禮儀規矩、懂得自己的立場後,纔會以安涅利王族的身分迎妳爲側室。妳要知道這一切都取決於妳自己。」
「給她戴上封飾具就可以了嗎?」
利瑪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最終或許還是尊重了王意,選擇沉默。的確,只要她還在,便能讓她成爲傀儡女王即位,也能讓她所生的孩子繼承安涅利的王位。
「──魔法師?還是沒受過控制訓練的?」
「是妳乾的?」
「陛下,關於安涅利公主被幽禁的離宮,經查果然整棟建築都設有強大的魔力封印結界。多達數十層的結界實在非比尋常。簡直就像是……」
到底是從哪裏出現的龍?而且龍這種生物鮮少出現在人類居住的地區。這真的是活生生的龍?還是某種玩偶?
「……沒錯。」
無視侍女的制止,奧特溫直接撕裂了她的絲綢禮服。
「可以養,但不能給人添麻煩。也別讓牠離開妳身邊。」
「血統的正當性要怎麼證明?爲什麼不果斷地說,被關進那座城堡,正是妳身爲公主的最佳證明?」
少女那身穿白色禮服的身體竟隱隱散發出青白色光芒。奧特溫仔細一看,發現她胸前浮現出魔法紋樣,便將手伸向她的衣服。
侍女驚慌失措。從這點來看,她原本應該是希望在奧特溫到來之前先處理好這件事。
莉絲希恩原本恍惚地直視虛空,這時忽然一陣搖晃,往前傾倒。奧特溫急忙抱住她。
少女身體纖瘦,肌膚上幾乎遍佈了複雜的魔法紋樣。
「這是什麼……」
他反射性地將懷中的少女推開,伸手握住腰間的護身劍。
「恐怕是。而且還是非常強大的魔法師。施加在她身上的那些紋樣全都是用來封印公主自身的力量。剛纔那場混亂應該是那些封印的一部分破損,導致力量外泄所致。」
「莉絲希恩?」
奧特溫抓住少女的手臂強行將她拉起來。見少女因痛楚而皺起眉頭,紅龍飛起張開紅翼,發出高亢的叫聲。
如果她像其他側室一樣有強大的後盾,那麼立她爲正妃或許也未嘗不可。然而眼下的她,儘管對於統治安涅利是顆有用的棋子,但也僅止於此。既然是政治聯姻,正妃就該找一個能帶來更多連結的對象。如今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奧特溫身邊的側室們都還未有人誕下子嗣。如果第一個生下的孩子有可能成爲未來的羅茲薩克王,自然會引來諸多抱有野心之人。
「真相這種東西沒人知道。我們只要編織出看似合理的故事給百姓與他國看就夠了。妳要作爲安涅利的公主嫁給我。」
「不過,那孩子是安涅利的公主這件事,暫時還是要下封口令。要是被哪方勢力插手就麻煩了。」
「我是一直被藏起來的公主,像我這種人的血脈,可以嗎?」
少女白皙的軀體裸露在外。看到眼前的畫面,他啞然失聲。
坐在莉絲希恩膝上的龍張口出聲。奧特溫不以爲意地聽着威嚇自己的聲音,對莉絲希恩伸出另一隻手,粗暴地抓住她纖細的下巴逼她抬頭。
然而就在這時,那條小龍轉動脖子,直直盯着奧特溫看,他便放棄繼續思考。反正就在眼前,再糾結牠爲何出現也無濟於事。而且那種體型的龍就算放着也不會造成什麼問題。
將失去意識的少女交給侍女照顧後,奧特溫回到執勤室,在一小時後收到了魔法師長的報告書。站在王面前的利瑪點了點頭。
奧特溫深深吁了一口氣。魔法師的力量有時會透過血統繼承,有時則是沒有任何魔力的父母所生。其中半數擁有魔力的孩子若未接受控制訓練,便有可能因魔力失控傷及他人。就像剛纔看到的莉絲希恩。
「妳說……血脈?」
儘管奧特溫一臉難耐地皺起眉頭,莉絲希恩卻沒有察覺,接着問道。
『……你繼承了──之血……』
奧特溫不由自主地將顫抖的手伸向少女,抓住那彷彿一折就斷的單薄肩膀。
她的身形消瘦得很不健康,卻有着彌補這點缺陷的極致美貌。
隨後奧特溫搖了搖頭,爲了與她見面而走出執勤室。
然而就在此時──有什麼東西掠過了他的臉頰。
「可是,過去的那些魔女中仍有人生死未明。或許至今仍潛伏於某處也說不定。」
「真是個不得了的『被囚禁的公主』啊……」
奧特溫的思緒驟然冰冷起來。他腦中忽然浮現母親臨終時的那句呢喃。
「……明白了。」
「妳……」
奧特溫順着這股激昂的情緒,將臉湊近少女。
「嗯?爲什麼這麼問?」
奧特溫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利瑪的言外之意是想讓他放棄莉絲希恩,把她送回原本的地方。正因爲明白這一點,他更無法壓抑心中的怒火。
那名少女在那個地方度過了長達十六年的歲月,好不容易纔終於能走出來。如今竟要在短短一天就讓她再度返回那座牢籠?奧特溫腦中浮現她那雙空洞的雙眼,那是什麼都未曾擁有、什麼都未曾被賦予的眼神。
「……現在開始讓她接受控制訓練就行了。再說,她離開離宮之後,不是也表現得很安分嗎?」
「我想應該是她的魔力與情緒產生了連動。大多數的孩子都是如此。」
「也就是說,她討厭我碰她。」
「如您所言。」
見利瑪並未否認,奧特溫不禁咂舌一聲。至少說一句「並非如此」撒個謊也好。不過,事實就是那樣。
那個少女感受到了奧特溫壓抑不住的怒氣,下意識地想保護自己,結果導致魔力失控。就像是孩子本能地護住頭部那樣。
「那就只要注意對她的態度就好。沒什麼問題。」
「可、可是陛下!」
「總之,我不會讓她回離宮,讓她接受控制訓練吧。另外,她身上的那些紋樣不能去除嗎?」
「我認爲不去除更爲妥當。即使不完全,也殘留着封印的力量,這樣對公主本身也是一種安全保障。而且只要她不勉強動用強大的魔力,紋樣也不會浮現出來,不至於造成困擾。」
「好吧。」
無論如何,若她要繼續留在這座王城,就必須證明自己的價值。而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成爲側室。否則作爲一個亡國的王族,她的存在將無法正當化。畢竟奧特溫自身在國內也有不少敵人。
若離開他的庇護,莉絲希恩將再也無法度過安穩的生活。不論是被其美貌吸引還是看上她的魔力,總會有人企圖將她據爲己有。與其落入那些人的手中,羅茲薩克宮廷還算是比較好的歸宿。
「就算她不願意,也只能接受在這裏活下去的事實。她既然是王族,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奧特溫冷淡地喃喃說道。
他很清楚,這些話有一部分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
安涅利位於羅茲薩克的西邊,而在更西方,還有個名爲納德拉斯的小國。
納德拉斯夾在大國基斯克與安涅利之間,從古老以前就與安涅利建立了深厚的關係。當安涅利淪陷的消息傳出時,納德拉斯宮廷震驚不已。
「安涅利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
王不會讓魔法師成爲自己的側室。爲何?因爲魔法師本身就是不需任何武器也能憑自身力量傷人的存在。她們僅憑一己之力便能弒君。因此,讓她們遠離睡牀,已經成爲宮廷過去兩百年來的常識。
黑髮黑瞳,無論是安涅利的國王還是王妃都與她毫無相似之處,卻讓人莫名地覺得她就是那位早該死去的公主,究竟是爲什麼呢?傑德無法對那位宛如創作物般美麗的少女搭話,只能默默凝視着對方。隔天一早,他便向安涅利的人打聽起她的身分。
「莉絲希恩,今天帶妳出城走走。去換身方便行動的衣服吧。」
這只不知從何而來的龍似乎認爲保護這位美麗的公主是自己的使命。牠總是像只親人的貓一樣隨侍在側,尤其出門時更是寸步不離。見納克將頭蹭在少女的黑髮上,發出細微的叫聲,艾爾希不禁擔心辛苦束起的髮型會不會因此弄亂。
「如果有國家趁此機會介入的話,應該是與安涅利交好的納德拉斯,或是對納德拉斯有影響力的大國基斯克吧。法爾薩斯……大概不會行動。」
儘管如此,大部分的魔法師只要戴上封飾具,力量就會遭到封印。歷史上也確實有因爲這樣而被安置在王身邊的美姬。但若對方是連封飾具都無效的魔法師,那就束手無策了。就如同與能殺人的利刃同寢一樣危險。
「真的耶,謝謝你。」
「好。我馬上準備。」
他一直在等。比任何人、任何事物都還要深深愛着她。
「我來準備裝備吧。祝您武運昌隆。」
「照常生活。」
「莉絲希恩大人?」
在這種情況下若只是將她帶走,只會在各方面散播猜忌,引發不必要的衝突。而那樣的結果,首當其衝的將是安涅利的人民。那絕非奧斯卡所願……她本人也絕對不會接受。
大陸東部聚集了許多小國,據說那場侵略事件與她有着密切關聯。應該說,多虧那個國家滅亡,才得以明確掌握她的存在。雖然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問題還是在於她的立場。羅茲薩克肯定會以她爲核心,將支配安涅利的行爲正當化。而且若其他國家想要奪取安涅利,也勢必會以「奪回被擄走的她」爲正當理由出兵。既然她的弟弟下落不明,她就是唯一的火種。
──當王城陷落時,她還待在那個地方嗎?
正當傑德與重臣商量該如何安排間諜、協調預算時,忽然想起──
「真是教人緊張啊。萬一那傢伙不選我的話,到時候該怎麼辦?」
奧斯卡回想着過去立場顛倒時的她是怎麼做的,想起那個毫不留情撞過來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雖然現在要是做出同樣的舉動,肯定會被當成可疑分子,但心情還是一樣的。
「您應該知道,世上的王族從來不會讓強大的女性魔法師侍寢。」
「是的。目前正在進行各種改革……城內也多了不少新面孔。畢竟得填補派去安涅利的文官留下的空缺……」
「嗯,幫大忙了。」
※
「據說……除了被課稅之外,百姓仍被允許照常生活。」
拜託立特拉的事情是蒐集關於「她」的情報。全部聽完之後,奧斯卡吁了口氣。
「是立特拉嗎?」
這數十年來,周邊局勢向來平穩,而如今這份平衡終於被打破了。也許下一個目標就是納德拉斯,這樣的危機感在王與重臣間開始蔓延。
傑德回想她的名字。
如果她現在也平安無事,應該已經十六歲了。而那座陷落的城裏,不可能唯獨她所在的離宮完好無缺,是成功逃走了,還是被捕,或者是被殺了呢?
「聽說羅茲薩克的王奧特溫是個野心家,看來傳言果然不假。」
然而,與臉色蒼白的艾爾希不同,莉絲希恩並未顯露出任何不快。她只是輕聲回了一句「是嗎」。
她會被幽禁起來,也許是因爲「殺不了她,只能封印」。
當時年僅三歲的傑德沒有這個時期的記憶。他記得的是另一段記憶。
「但……」
她抱起正在熟睡的龍便離開了。目送她離去的利瑪對王進言:
然而安涅利一方在不久後傳來通知,表示「公主因突發意外而身亡」,解除了這段婚約。聽聞突如其來的喪女之痛,傑德的父王甚至親自送上吊辭。
「是啊。不過想不到他會這麼快行動……」
即使最終自己沒被選中,也希望她能通往那個會讓她幸福微笑的結局。
知情者爲數不多,但傑德知道她的存在。因爲那原本應該是他的未婚妻。
他無可奈何地行禮退出時,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好久以前聽說的傳聞……「奧特溫那個身爲側室的母親也是魔法師」。
主君爲什麼如此執着於莉絲希恩?雖然她的美貌的確無與倫比,但利瑪感覺王的執着似乎根植於某個更深層的理由。
陽光穿過窗戶灑入,身體已不再感到疼痛。
「這種話我已經聽膩了。爲什麼現在又要再說一次?」
「亡國的公主,還成了戰勝國的人質嗎?狀況比想像中還棘手啊。」
當初得知安涅利王妃誕下的第一胎爲女孩時,兩國爲了將來締結同盟,促成了傑德與公主的婚約。假如那段姻緣成真,納德拉斯與安涅利或許就能攜手對抗大國與其他國家,守住自國。
說什麼照常生活,被幽禁的她根本不曾見過平常的景象。她的弟弟亞貝爾王子如今依然下落不明,但她甚至連自己有個弟弟這件事都不知情。
莉絲希恩輕輕頷首致意後從他面前走過。但她走了幾步便停下腳步,回過頭去。正好抬起頭的男子與她視線交會。空氣中流動着一瞬的沉默。
※
聽了父親的話語,太子傑德眉頭深鎖。這下子必須儘快整備軍備。安涅利想必也沒料到羅茲薩克會真的發動侵略。雖然令人同情,但輸的一方總是有其應得的理由。而納德拉斯絕不能步上同樣的後塵。
這一切都是奧特溫下達的指示,他偶爾在空閒時間也會來看看她的狀況。王確實在意她,但這份情感從何而來,王自己似乎也難以分辨。有時會說「既然是王族,就該接受不自由的生存方式」,有時又會說「既然幽禁結束了,就該活得自由」。雖然奧特溫的話語時常互相矛盾,但莉絲希恩似乎也不太在意。她本來就對自己被幽禁這件事淡然地認爲「這也沒辦法」。除了那龐大的魔力之外,利瑪也覺得她本身就是個特別的少女。
「那傢伙也這麼說了,但我還是有點不安。畢竟她有時候真的難以捉摸啊。」
「她纔剛開始學習常識,現在下結論還太早了。」
──那位本應不存在的安涅利公主。
莉絲希恩反覆咀嚼着艾爾希這句話,隨後輕輕點了點頭。
因爲自己向她承諾過,一定會去接她回來。
一無所知的少女在這座城內療養虛弱的身體,慢慢地開始學習魔力控制、魔法構成、禮儀規矩等等。
但無論問誰,對方都像是難以啓齒般抿嘴不語,匆匆離開。看到他們的反應,傑德更加確信,她就是自己曾經的未婚妻,那位公主。
莉絲希恩•琪莉緹•萊夏•特爾•安涅利。
「陛下,恕我冒昧。還是不要將那位留在身邊比較好。」
「……話說回來,既然城已經淪陷,她現在怎麼樣了……」
相對的,雖然法爾薩斯與現在的羅茲薩克有淵源,但因爲地理距離較遠,不會輕舉妄動。若要有所行動,應該是在觀測到「作爲魔法大國也沒辦法無視的危機」時,所以必須在她的存在暴露給法爾薩斯知道之前先做出對應。
「我相信您一定會表現得很好。」
「那個人是誰?」
不過,無論情勢再怎麼麻煩,也沒有「不介入」這個選項。
「沒、沒有……只是,這邊的系統稍微有些扭曲了。」
「囉嗦。我不會再次幽禁她。」
基斯克位於納德拉斯更西邊,原本是由三個小國合併而成的國家。也因此而經常插手小國間的摩擦。而且現在統治那個國家的,是個喜歡紛爭的妖姬。她非常有可能會因爲有趣而從暗處動手腳。
話說到這裏,艾爾希僵住了。她大意地忘了眼前的少女正是安涅利的公主。莉絲希恩與其他側室不同,有着高貴氣質卻從不擺出威風的一面。她如干沙吸水般逐漸吸收知識,但本質上仍與無知的孩子無異。所以與她相處時會不自覺地忘記她是亡國的公主。
「他很忙嗎?」
打扮完成後,莉絲希恩對着鏡子向艾爾希致謝,接着將圓潤了些許的手臂伸向空中,一隻小小的紅龍便落到了她的手上。
就在這時,彷彿正等着這個時機似地,門打開了。現身的奧特溫朝少女招手。
十年後,他造訪安涅利王宮,在夜間散步時,看到一名少女站在離宮的窗邊。
在城內的接待室上課的莉絲希恩見男子臉色發白,不禁歪頭問道:
理解利瑪想說什麼後,奧特溫陷入了沉默。
「我帶來調查結果了。」
──眼前的存在比想像中遠遠危險許多。
無悲無喜,她的臉龐只有空虛。
利瑪看着眼前少女組織的構成,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莉絲希恩在艾爾希的協助下換上了輕便衣物。艾爾希邊迅速地將她的長黑髮束起邊苦笑着說:
她將手中的構成解除,又重新組織一次。看到少女好比呼吸般輕而易舉地辦到這件事,利瑪只能對她露出敬畏的眼神。
「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了。真想盡可能在臺面下平穩處理啊。」
艾爾希疑惑地出聲詢問,公主隨即轉頭回去。男子再次低頭行禮後轉身離去,那勻稱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直到男子完全看不見,莉絲希恩纔開口說:
途中兩人與一名男子擦身而過。那名看起來像是武官的男子發現莉絲希恩後,立刻退到一旁低頭行禮。他身形健壯,身高與奧特溫差不多,身上散發出以戰鬥維生的男人該有的精悍氣息。
他只不過稍微教了一下魔法理論的基礎,以及基本構成的組織方法而已。儘管如此,這個構成到底是怎麼回事?根本無法相信這是學習如何控制魔力剛過兩週的人能組織出來的。
「好啦,畢竟已經讓她等了十六年。接下來就全心全意來補償吧。」
這不只是天賦異稟可以解釋的程度,利瑪甚至感受到一股恐懼。
「出錯了?」
這想必代表表層的傷口終於癒合。當「她」僅以意識現身時,幫忙淨化了體內的魔力污染,讓自然癒合的速度勝過腐敗。拜此所賜,看來終於能動了。雖然肌力已經大幅下降,但此刻已沒有時間重新鍛鍊。奧斯卡坐在牀榻上,確認着簡單的魔法構成,這時聽到敲門的聲音,抬起了頭。
在孤獨中活下來的她,如今,究竟在哪裏?
「謝謝你。」
在蒼白月光的照映下,她宛如一具精巧的人偶般俯視着城後的庭園。
莉絲希恩只帶着艾爾希一人離開房間,前往王所等待的城門。
──大膽且精密,最重要的是極其強大。
那張空無一物的臉龐深深地殘留在傑德的記憶中。所以他下定決心,等自己將來繼承王位時,一定要去找她。儘管不曉得安涅利是基於什麼理由把她藏起來,他仍想把她帶出來,讓她以公主的身分活在陽光底下。
「希望今天陛下能換個好心情。最近他似乎很忙呢。」
「差不多三個小時了。今天就到這裏吧。」
爲了她而戰。這無疑是活過悠久時光的自己所懷抱的目的之一。
「好像是新任的將軍,名叫迪塔。他的劍術本領非常優秀。那個人怎麼了嗎?」
「只是覺得,有些奇怪的感覺。」
莉絲希恩只說了這句話,便再度邁出步伐。她似乎也無法明確描述自己感受到的是什麼。
艾爾希回想起剛纔離去的將軍。雖說五官端正,卻讓人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穩氣息。
然而就目前來說,那也僅是猶如迷霧般無法成形的不安罷了。
拂面而過的微風令人心曠神恰。
莉絲希恩用手撥開飄至臉旁的髮絲。這時,頭頂傳來男性的聲音。
「抓穩啊,不然會掉下去的。」
她點了點頭,抬頭望着策馬將她抱坐在前方的男子。與那湛藍雙眸四目相對時,少女伸手指着奧特溫的臉。
「天空的顏色。」
「別用手指別人的臉。公主不會做這種事。」
「我知道了。」
她點點頭,再次轉向前方。他們要前往一片沒有草木、滿是岩石與砂礫的丘陵。
這是她第一次離開羅茲薩克的城堡。也是頭一次像這樣看到無盡延伸的大地。
風的味道也與從塔中窗戶吹進來的完全不同,更爲乾燥,讓人感受到世界的真實原貌。看到遙遠天際的盡頭全都與羣山與大地相連,不禁讓人想大聲喊叫,看看聲音能傳到多遠。
「好厲害。眼前看到的地方,全都是羅茲薩克嗎?」
「沒錯。妳回頭的話還能看到城堡。畢竟我們沒用轉移陣。」
聽到這句話,莉絲希恩便想從馬上回頭,卻被奧特溫生氣地喝止:「危險,不要往後探頭。」她只好乖乖地重新坐正。
不久,奧特溫拉緊繮繩放慢速度,策馬騎向丘陵頂部一處巨大的深坑邊緣。
──那是一個大得彷彿可以裝下一整座城堡的圓形深洞。
亞貝爾將堅定的決心掛在依然稚氣的臉龐,抬頭道。
歸功於此,兩人才得以潛入此地,但昔日王城如今的模樣只讓心情愈發沉重。身爲王子護衛隨侍在側的艾莉德輕輕吁了口氣。
「妳……」
「我偷聽到了大臣們的談話。他們說姐姐被羅茲薩克王帶走了。」
「這與妳無關。」
「具體上能提供什麼協助?」
「父王……母后……」
明知如此,少年仍屏息壓低腳步聲,小心翼翼地踏入房內。隨後,他環視這間空蕩的房間時,卻不禁愣住了。房內僅有一張簡陋的牀鋪、一張桌子與一把椅子。除此之外,連一本書、一枝筆都沒有。從寢室連接的小浴室中,也只有疊放着少量的替換衣物。
──如今,他的姐姐已不在此地。
「爲什麼她會被關在這種地方……」
莉絲希恩探頭望向那座若是摔下去肯定會一命嗚呼的巨大深坑。
「──想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嗎?」
「你是何人!」
──究竟是誰告訴他公主的存在的?
「我們回去吧。太陽下山後會變冷。」
他的目光望向魔法大國所在的西方。
奧特溫的語氣在這時浮現出無法壓抑的煩躁。
然而,奧特溫聽到少女的話後卻嗤笑了一聲。
亞貝爾露出苦笑,彎下腰看向隨從的臉。
聽到奧特溫略帶無奈的話語,莉絲希恩點了點頭。她從來就不打算勉強他。看到她的反應如此坦率,奧特溫再次將視線投向下方的礦坑。
「妳說得沒錯。但就算羅茲薩克這樣的小國再怎麼主張鐵的實用性,也只會被輕描淡寫地敷衍過去。像法爾薩斯那樣的國家就會說鐵的魔力傳導率太低,不適合作爲魔法具的材料。」
雖然是年輕男性的聲音,但臉被遮着看不清樣貌。艾莉德擋在王子前方保護他,說道:
「不只是武器,鐵也是非常實用的礦物。如果鐵製品能在整個大陸更廣泛地被使用,文明應該也會再次進步起來。」
「對,用來打造武器後賣給其他國家。」
亞貝爾與艾莉德兩人幾乎是反射性地拔出了劍,瞪視着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是不向任何勢力低頭,擁有強大魔法與武力的王國,自大約百年前便以魔法大國之名爲人所畏懼。莉絲希恩也學過關於那個國家的事,只是對於羅茲薩克而言,那裏算是距離遙遠的國度。然而不知爲何,奧特溫談論起那個國家時,卻帶着甚至能稱爲厭惡的情緒。
奧特溫露出震驚的表情望着她,莉絲希恩無懼那個眼神回望過去。
這個提問一說出口,他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看向莉絲希恩的雙眼中,浮現出少年般的傷痕。這個高大的男人此刻看起來卻像個與自己身高相仿的孩子,大概是因爲她觸碰了他內心的某個深處吧。
「用來採集鐵礦石。如果安涅利是出產棉花,羅茲薩克就是以鋼鐵爲賣點。」
「若說不想,那是騙人的。但如果因此讓已經得以安穩生活的百姓再度陷入戰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的確如此。至今未向您報告,萬分抱歉。」
望向裏面,發現坑洞外緣呈階梯狀,以螺旋形一路延伸,愈往中心深度愈深。洞內有數十名男子正從事着某種作業,當他們注意到國王的身影時,紛紛停下動作,向他深深行禮。
天空漸漸泛白。艾莉德愣愣地仰望天空之際,發現亞貝爾不知何時已回到身後,慌忙跪下行禮。
自來到羅茲薩克後,莉絲希恩便接受了許多王家該有的教育。不僅僅是側室的教養課程,還涉及了歷史與政治領域,而這麼安排想必是出於奧特溫的個性使然。他希望讓曾被幽禁的莉絲希恩儘可能彌補過去無法獲得的知識。因爲只要慢慢積累知識,就能看清更多新的事物。
「奧特溫,你不喜歡法爾薩斯嗎?」
但是,他曾幾何時知道了姐姐的存在?她的背不由自主地流下冷汗。
「這裏是怎麼回事……根本不是人能住的地方吧……」
「喊這麼大聲,要是被人發現了怎麼辦?我剛纔是問你們需不需要我的力量。」
「只要有需求,我想應該會的。若大家都明白它的實用性,自然會有人願意購買。」
「萬分抱歉,殿下……」
莉絲希恩疑惑地抬頭望着他,將簡單的疑問化爲言語。
「這是什麼?」
那裏的內部和外觀一樣呈現破敗模樣。亞貝爾看着散落一地的鎖鏈與被破壞的鎖頭,皺起眉頭。走廊嚴重腐朽的模樣並非羅茲薩克軍所致,應該原本就是如此。因爲那座離宮本是七十年前建造的倉庫,後來才被挪用爲幽禁用的建築。
「是嗎,我不知道。」
第三者的聲音突兀地在空蕩的房間響起。
與仍抱持警戒的艾莉德相比,亞貝爾十分冷靜地發問。
「原來如此。難怪妳的老師們會說『她總是問些難以作答的問題,能不能換個人來教』之類的話。」
「我不認爲只靠一個人就能改變世界。應該是因爲很多人持續努力,才帶來了改變。」
提及這個被譽爲大陸最強的國家時,莉絲希恩感覺到奧特溫的語氣中蘊含一絲苦澀。
※
「尤其這一百年來可以說是完全停滯。而這一切都是因爲魔法的存在。唯獨魔法技術的研究不斷進步,人們在面對困難時全都仰賴魔法。明明這種能力只有少數人才能使用也依然如此。」
房間一隅原本空無一人,卻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身穿長袍的魔法師。
「若是安涅利真的選擇那種抵抗方式,那你當初就得殺更多人了。所以,你應該是一開始就已經事先佈局,好避免那種情況發生對吧?」
「會用來製造鋼鐵嗎?」
聽到這句堅定的命令,艾莉德低下頭。如今國王與王妃不在,能作她主君的唯有這個少年。她帶着他穿過後庭,前往那棟四層樓高的小塔。
「……對不起。」
亞貝爾的怒氣令艾莉德嚇了一跳,但她並無過錯,亞貝爾也立刻收斂情緒,搖了搖頭。
「莉絲希恩,妳知道嗎?據說這塊大陸自從黑暗時代初期以來,文明的發展就逐漸停滯了。在與我們毫無交流的遙遠大陸上,甚至發展出了截然不同的文明……雖說那些都只是傳聞,但關於這塊大陸的說法是事實。」
「咦……對不起。」
要讓一個「點」變成「流」,需要多方的意志與行動。嫁入法爾薩斯的那位魔女,也是在生下孩子後便過世了。法爾薩斯是在那之後才成爲魔法大國的。
「實在令人痛惜。」
「正因爲只有少數人握有武器,才導致了安涅利的敗北不是嗎?若當初能以更大規模徵兵,讓人民協助抗戰,結果或許就會有所不同了。」
在真正開戰之前,營造有利的局面本就是一種戰略。那麼,奧特溫應該是事先營造出安涅利的民衆無法獲得武器的狀況,才發動侵略的吧?
「沒關係。我想看看那間離宮。帶我去吧。」
奧特溫讓她下馬,接着自己站在坑邊。那雙藍眼俯視着這巨大的深洞。
莉絲希恩歪着頭思索,心想這真的有可能嗎?
奧特溫彷彿在壓抑什麼似地瞪着她,卻又忽然移開視線。
「總之,若是要把姐姐搶回來,就必須設法對付羅茲薩克纔行……」
少女思考片刻後,開口回答:
雖說是王子,但他還只是個年僅十一歲的少年。他認爲自己在臣下面前不能哭泣,女隨從默默退到一旁,站在遠處守望。
他的姐姐被囚禁在這裏的時間既非數日也非數週,而是整整十六年。那段時間,她沒有任何娛樂、沒有學習,只能望着窗外過活。
「法爾薩斯之所以能在魔法領域登峯造極,是因爲三百年前一位魔女嫁給了王。魔女繼承了魔法大國的技術與力量,經過數百年的歲月造就了現在的法爾薩斯。結果,這百年來只要有什麼事發生,連其他大國也會立刻仰賴法爾薩斯與其魔法。文明之所以停滯也可以說是這個原因……妳不覺得這很可笑嗎,莉絲希恩?世界的走向,竟然只因爲一個女人而改變。」
聽到這句話,少年緊咬着牙關。他在原地靜靜忍住情緒,好一會兒後才抬起頭,低聲說道:「我要去那裏。」兩人穿過空無一人的庭園,繞到了後方。
「更何況,她竟然還被帶去了羅茲薩克……姐姐……」
亞貝爾忍不住深深吐了一口氣。
亞貝爾出生於莉絲希恩之後五年,當時國王就在宮廷內下了嚴密的封口令。自那時起,要是說出她的名字與存在就等同觸犯一項嚴重的禁忌。
魔法只有擁有魔力的人才能使用,但一旦製成魔法具,就會有更多人能選擇是否使用。而武器亦然,有人會用,也有人選擇不用。兩者都只是工具罷了。
昔日盛開着五彩繽紛薔薇的後庭,如今早已失去住民,瀰漫着一股寂寥的氣息。在庭園的一隅,可見一處土壤剛被翻動過的地方,女隨從引領少年走到那前方。
兩人踏上散落瓦礫的階梯,來到公主曾被幽禁的房門前。
「無妨。不能應對妳的問題只代表他們的本事不夠。不過妳得有心理準備,畢竟學生程度愈高,好老師就愈難找。雖然我會盡力替妳網羅優秀的人才,但這類人通常十分忙碌,未必有餘力擔任教師。」
王城被攻陷當日,艾莉德在千鈞一髮之際帶着亞貝爾王子逃離,但如今的局勢可說是走入了死衚衕。雖然與她一同逃脫的大臣與誓言重整旗鼓的士兵陸續聚集,但人數有限,實在難與羅茲薩克抗衡。若要奪回國土,勢必要等待一個絕佳的機會。
莉絲希恩抿緊下脣。她知道奧特溫在故意貶低她的祖國,想必是要她這個人質不要自以爲是地反駁。
「請這邊走,殿下。」
「莉絲希恩大人有着與兩位陛下完全不同的髮色與瞳色。不僅如此,她還擁有令人畏懼的強大魔力,宮廷的魔法師們因此懷疑她是魔女……」
羅茲薩克雖已派遣軍隊與文官進駐,協助成爲屬地的安涅利維持治安,卻未重新利用原有的王城。他們大概認爲這座被戰火摧毀的城堡已毫無修復價值,便選擇離城堡有些距離的軍事設施作爲據點。
她曾聽說過魔女的傳聞。擁有過於強大力量的她們,曾幾度成爲歷史的轉折點。然而那終究只是一個點而已。
「看你們的需求。你們是想奪回國家嗎?」
「我確實是很可疑,不過我會幫忙的。畢竟我們的利害關係一致啊。」
聽到隨從女子的聲音,少年點了點頭。在黎明前寧靜的空氣中,他鑽過城牆上開出的缺口,踏入那片早已荒廢的庭園。眼前這座城堡的慘狀,早已不見他昔日居住時的半點影子,少年見狀一時語塞,無言以對。
莉絲希恩抱緊懷中的小龍,點了點頭。兩人重新上馬,返回城內。
「據說被埋葬在城內的後庭。」
此處沒有墓碑,然而這裏正是這個國家的國王與王妃之墓。少年跪坐在那片土地前。
莉絲希恩的這番質疑想必正中要害。年輕的國王露出一抹苦澀的神情。
在戰場上,比魔法更能發揮巨大作用的是鋼製的武器與防具,但大陸東南部的小國,對這些裝備乃至作爲材料的鋼都是仰賴羅茲薩克供應。換句話說,羅茲薩克若有那個意圖,便能左右周邊國家的軍事實力。
艾莉德驚愕得當場僵住。
「武器也只有少數人能使用吧?」
「我們不接受來路不明之人的協助!」
「……父王與母后他們……」
但奧特溫所言也不過是可能性,並非事實。
「荒唐!魔女根本只是童話故事吧!」
「沒關係。我想去看看姐姐以前住的離宮。」
背對日漸昏暗的黃昏,奧特溫直到抵達王城都未再開口。
「原來如此,看來你受過不錯的教育啊。」
魔法師語氣雖顯隨便,亞貝爾卻冷靜地接下了這句話。他阻止了情緒激動的艾莉德,邁步向前。
「只是,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救出姐姐。安涅利已滅,我不想再讓她成爲國家的犧牲品。」
「原來如此。」
男子從容地點頭,那聲音中彷彿帶着一絲溫柔,那或許只是錯覺。
「那麼我就爲你斡旋吧。不僅保護你,也會試着爲妳姐姐的處境進行交涉──對此事無法置身事外的納德拉斯,應該會願意提供你們協助。」
當他突然說出另一個鄰國的名字時,兩人睜大了眼。他們知道這名男子其實是納德拉斯的間諜,是在接受他提議之後的事了。
※
──不再做夢了。
那些一直支撐着自己的夢境消失了。
仔細回想,她初次來到這座城堡的那天,夢見自己走進某座宅邸,那次就是最後一次。
至於爲何不再做夢,她自己也不曉得原因。或許是因爲終於開始與人交談的緣故吧。
自從來到羅茲薩克後,莉絲希恩每天都會與人對話。那些對話並不全是溫暖的,有不少充滿了對亡國公主的譴責與冷嘲熱諷。
儘管如此,那些對她而言都是新鮮的經歷,每一次都讓她感到饒富興味。
在經常與她交談的人中,艾爾希很溫柔,奧特溫大概也算是。雖然不溫柔,但莉絲希恩也對盡忠職守的利瑪有好感。
不過,即使如此,不再做夢依然讓她感到寂寞。那是她在過去十六年中唯一存在的世界。所謂的無所依靠,大概就是指這種心情吧。
伏臥在牀上的莉絲希恩忽然抬起了臉。她四周散落着用來練習寫字的紙張。曾經被幽禁的她雖然不太擅長與人交談,但多少還能應付,只是讀寫完全一竅不通。當然,也曾爲她安排了教師,只是莉絲希恩好像總是會從單純的識字練習中脫軌,轉而提出各種難以回答的問題,讓教師們相當困擾。第三位老婦人教師也纔剛撐不住而辭職,無奈之下,她只好趁着空閒時自行練習。
但房間被弄得這麼亂,等下肯定會被艾爾希罵。
莉絲希恩輕輕舉起左手,思索片刻後組織了一道構成。
將魔力通過構成,散落在地的紙張便緩緩飄起,在慢吞吞地旋轉的同時聚集在一處。她花了五分鐘左右才把大多數的紙收集起來,接着又組織另一道構成,想將紙張排列整齊。
但這次卻不太順利,莉絲希恩皺起了眉頭,再三慎重地操控着力量。
也許對方不會回答,但她依然非常想知道。
因爲莉絲希恩自己──也曾因爲被懷疑是魔女,而遭到幽禁。
莉絲希恩將熟睡的龍放到椅子上,看着他背後問:「那是劍?」
面對莉絲希恩接二連三的提問,文官依舊溫和地回答。此時的納克則窩在桌角打起了盹。少女的興趣更加高漲。
聽到這句話,莉絲希恩看了一眼嵌在書桌上的時鐘,確實差不多是與利瑪等魔法師約定的時間了。現在大家正嘗試組織一個新的構成,每天會一起試着改良,如今感覺差不多要完成了。她很期待到時告訴奧特溫之後,他會不會又驚又喜。剛好今天在做完魔法研究之後,她也預定要去奧特溫那邊露臉。
那些全是具備實用性的試作品,是他特地讓人呈上來的。他拿起其中一把時,突然聽到背後有人呼喚他的名字,回過頭去。
魔法板是一種與上流階級生活緊密相關的魔法具,由薄薄的銀板製成。透過在金屬精製的過程中施加魔法,並在表面刻上魔法紋樣,即使是不會使用魔法的人也能操控加熱或冷卻。最初是兩百年前在法爾薩斯被髮明的,由於只要讓魔法師負責金屬精製就能輕易製作,因此迅速在宮廷與貴族之間普及開來。
男子也很有禮地回應。少女抬頭直盯着他看。追上的艾爾希補充說明。
「而且,因爲我想努力,所以這樣就好。」
然而,他並非那種只求安穩治國的王。人們直到安涅利遭到殲滅之際,才驚覺他眼神深處閃爍的,是足以征服他國的野心之光。
「這位殿下問題很多,若有難以作答的問題,無須勉強回應也無妨。」
世界是如此遼闊,還有許多未知的事物。能與之接觸很是令人開心。她也不在意努力,這與組織魔法構成一樣。一點一滴,踏實堅定地向前推進。
「不,那塊土地原本就有濃厚的瘴氣。當初是藉由大規模的魔法裝置進行淨化才建立了國家,但後來裝置被魔女摧毀,土地再次受到污染,直至今日都沒人能居住。」
受到驚嚇的莉絲希恩魔力撞上紙張,導致紙張又散了一地。
這個想法雖然大膽,但並非從來沒有人嘗試過。鐵確實比銀便宜,但與其他昂貴金屬相比,它對魔法的適應性極差。像那些能附帶魔法的鋼鐵製劍,每一把都是由卓越魔法師傾注技藝打造的精品,根本無法大量製造。
莉絲希恩過上健康生活,近來猶如花朵綻放般日漸嬌美。過去如枯枝般纖細的四肢描繪出柔和曲線,臉頰也變得豐潤起來。初次相遇時,她身上有股超然的氛圍,不過或許是已經逐漸習慣這裏的生活,經常能看到她溫和的眼神。
聽着男子帶着苦笑的回應,莉絲希恩顯得有些失望。她本以爲在遙遠往昔遭到破壞的大型裝置應該是個有趣的話題,想必會有很多魔法師致力研究,但看來並非如此。老實說,相較於閱讀與書寫,莉絲希恩反而更加熟悉魔法構成,對這方面也更感興趣。見少女略帶遺憾地吁了口氣,男子莞爾一笑並說:
「魔女的時代,爲什麼會被叫作魔女的時代呢?」
羅茲薩克城的圖書室規模不大,藏書也不多。這是因爲該國直到數十年前仍相當貧困的緣故。
「沒問題,我就推薦幾本候補給您參考吧。」
「對不起……」
見她雖然面無表情,眼神卻流露出一絲不安,男子搖了搖頭。
「我是莉絲希恩,今後請多指教。」
見莉絲希恩雙眼閃閃發亮,艾爾希不禁一臉擔憂。
「請別擔心,我已聽說了相關情況。有問題還請儘管問,我能回答的就會回答。」
在圖書室一角的無人處,莉絲希恩正努力讀著作爲教材被挑選的書籍。只要有人爲她解釋不曉得的單字,莉絲希恩就大概能理解內容,不過像是國名及人名等專有名詞還是得一一說明纔會明白。不過,好在這名第四任教師早有一定程度的心理準備,既不多說也不偏頗,親切地回答着她的每個問題。
雖說也沒費多少工夫,但這樣子又得重來了。莉絲希恩垂頭喪氣地起身,向房門回應。門一打開,艾爾希看到房間的模樣後,果不其然地皺起了眉頭。
「對了……我會盡量不遲到的。」
「雖然衆說紛紜,但最廣爲接受的說法是『導致黑暗時代結束的契機,是那場由魔女在一夜之間毀滅一個國家的事件』。這代表,在戰亂不斷的黑暗時代之後,人們將魔女視爲新的威脅吧。」
就在那時,房門被突然敲響。
聽到這句毫不客氣的話,莉絲希恩眨了眨眼。但仔細想想,也許真是這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有些人光是履行本分就已經竭盡所能,也有些人會被那份職責壓得喘不過氣。莉絲希恩只是恰巧擁有能夠學習的環境與條件,所以才做得到這些。
「請別太過興奮。您今天還與魔法師長有約呢。」
她還有好多想知道的事,尤其想詢問有關魔女時代的各種往事。現在還有魔女活着嗎?如果有的話,她想知道爲什麼她們已經不被視爲大陸上的威脅了。
「嗯,是試作品。形狀跟重量會因使用者不同而影響手感,所以我總是讓他們準備幾種不同的版本。」
男文官或許是驚訝少女竟如此一心一意地努力,不禁微微睜大了眼。不過,他隨即露出微笑。
若單看結果,他成長爲無可挑剔的優秀青年。在父王去世,繼任王位之後,他糾正了各處潛藏的不正之風,推動不拘泥於舊習的改革,獲得民衆壓倒性的支持。世人認爲,假如國政就此穩定並順利產下繼承人,今後便可國泰民安。
文官男子對艾爾希行了一禮後,帶着少女走了出去。納克從莉絲希恩頭上跳到男子頭上,他只「哦」了一聲稍稍嚇了一跳,毫無懼意。看來是個頗爲豁達的人。艾爾希默默祈禱他能儘量待久一點,然後回頭開始整理房間。
意識到這點的少女突然感到不安,抬眼望向那名男文官。
門一打開,一名戴着眼鏡的文官男子露出驚訝的眼神低頭看着她。莉絲希恩身分特殊,因此不會指派城外人士作爲她的教師。那麼這位應該就是新的教師了吧。莉絲希恩恭敬地低下頭。
「啊啊啊……」
但宮廷並不會被少年的情緒所左右。奧特溫很快就被視爲王位繼承人,而他自己也彷彿着了魔一樣,開始埋首於統治者應學的知識之中。
新的老師來了。希望自己這次絕對別再亂問問題,讓人家困擾了。
她這樣的轉變,帶給了奧特溫一種彷彿內心缺失被填補的滿足感。正因如此,他纔會每隔幾天安排一次約定,好親自聽她說說近況。
抑揚分明卻不帶情感的聲音,澄澈得彷彿敲擊天然水晶般清亮。這位本城最特立獨行的公主,向回頭望向她的國王低頭致意。見到她那小小的腦袋,他也順勢轉換了心情。
她點點頭,那雙如同在玻璃器皿中盛滿黑水般的眼瞳微微顫動着。看到這一幕,奧特溫露出不安的神情皺起眉頭。
聽到他帶着溫柔的目光這麼說道,莉絲希恩的雙眼浮現出一抹喜色。
接連提出各式各樣的問題,並獲得一一回應後,少女的興趣轉向曾在童話中出現過的時代。
莉絲希恩像滾動似地從牀上跳下。正打算衝出去,卻被艾爾希一把抓住,迅速幫她梳理亂髮並重新綁好。終於準備妥當的莉絲希恩在「請不要用跑的!」的叮囑下朝門口走去。追來的納克跳上了她的頭頂。
「好……」
「煮沸?啊,是指魔法板嗎?」
「哎呀!莉絲希恩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兄長是正妃所生的王太子,卻在十七歲時因病逝世。當時奧特溫十三歲,不久前才因爲母親染上不同的疾病離世,正陷於極度的悲傷之中。
「很可惜,那個裝置的資料已經不復存在。據說裝置所在的城堡已經被魔女徹底摧毀。」
「這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是因爲土地本身的性質不好。它如今被一層濃厚的瘴氣所籠罩。」
「咦?我馬上去!」
「那麼,我來帶您去圖書室吧。也會讓您準時赴下個約定,請不用擔心。公主殿下想看什麼書呢?」
「濃厚的瘴氣?是魔女造成的?」
然而,由於大多數的魔法板都是銀製的,對平民來說依然是奢侈品。莉絲希恩所說的,大概是想用鐵或鋼來製作魔法板吧。
畢竟是第四位教師,這次她選擇在事前提醒這點。不過莉絲希恩對此沒有異議,反而縮着小小的身體說:
「怎麼了?有話想說就說吧。」
奧特溫是先王衆多子嗣中,僅有的兩位男丁之一。
「您的頭髮也亂成這樣!房間我待會兒來收拾,請您趕快準備上課。新的教師已經在等您了。」
「是真的。那裏也的確是個小國。它位於險峻山脈之間,與其他國家相隔遙遠。雖說現在的羅茲薩克東南兩側也形成了天然的要塞,但那個國家的位置更加孤立。」
「那個魔法裝置沒有人能復原嗎?我也想看看。」
「已經這個時間了啊。明明是我主動約好的。」
「現在那裏沒有國家,是因爲位置不方便嗎?」
「公主殿下真是孜孜不倦啊。」
「奧特溫。」
「真的只花了一晚就毀滅了國家?那個國家很小嗎?」
「是爲了羅茲薩克準備的嗎?」
奧特溫將劍放回桌上,朝她走了過來。
這日,奧特溫皺起眉頭,看着桌上陳列的一排長劍。
「不,我覺得很愉快。公主殿下如此有學習意願,我教起來也很有成就感。下次我們可以繼續今天的內容,也可以從新的主題開始,無論您怎麼選我都樂意奉陪。」
「什麼?」
「沒錯。現在其他國家對我們有所警戒,武器很難出口。」
沒有人知道他那股近乎貪婪的學習慾望究竟從何而來。
「歷史的書!……啊,如果沒有簡單到適合我這種程度的,也沒關係,繪本或童話也可以。」
「倒也不盡然。」
「那個,我會努力的,請不要辭職。」
「這本、這本……這本也想借。」
「沒關係的,你是國王。如果太忙,我就待會再來。」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文官說着說着翻開另一本歷史書,讓她看古老的地圖。那座位於大陸東北部的國家確實十分渺小。與現在的地圖一比,如今已空無一物。
「只要做魔法具,就好了。」
「如果是生活用的魔法具,大家都能用。只要壓低價格、多做一點來賣就好。我記得有那種能把水煮沸的板子吧?」
「可以是可以,不過雖然是初學者用的,數量還是不少喔。」
「不過,如果是公主殿下,或許有朝一日真的能從零開始重現那個構成。好了,差不多也到參加魔法研究的時間了,我送您過去吧。」
莉絲希恩說着,連同睡着的納克一起將三本書抱在懷中。
語畢,莉絲希恩露出一抹難得的笑容。
莉絲希恩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肩膀。文官男子對這個反應露出笑容,接着伸出手。
「還有,我得整理一下這房間,請移至圖書室或講義室上課。」
她覺得自己問了很多問題,雖然這樣很開心,但對方也有本職工作。莉絲希恩的歷任教師本來都是在工作之餘才兼任教職,這對他來說或許是不必要的負擔。
「我纔是,請多多指教。」
聽到從未想過的話語,奧特不禁啞然失聲。少女一臉認真地繼續說了下去。
「能知道不知道的事情,我覺得很開心。先看過的話,如果有哪裏不懂也比較好提問。」
她戰戰兢兢地這樣說道,文官男子聞言卻笑了出來。
「不,差不多要結束了。」
「我有,給你添麻煩嗎?」
莉絲希恩匆匆挑選了幾本作爲自學教材的書籍。
見奧特溫對此露出懷疑的神情,她接着說道:
「其實,我從前陣子開始就在做實驗了。和利瑪他們。應該可以做到。」
「……什麼?」
奧特溫徹底愣住了。
──若是真的,這將是劃時代的大事。光是這點就足以徹底改變民衆的生活。
目前爲止,儘管魔法技術發展迅速,卻始終未能普及至一般百姓的日常生活。停滯已久的文明說不定也能以此爲契機重新開始邁進。
最重要的是,這也將讓羅茲薩克富裕起來。那正是奧特溫長久以來所渴望的未來。
自己的其中一項野心竟如此突然地在眼前成形,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而莉絲希恩則微微挺起平坦的胸膛,帶着幾分得意地等待着奧特溫的反應。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所嘗試的事業可是單純卻壯大的偉業。現今大陸上,創新的魔法道具發明只會出現在那些大國之中。這類發明多半採用最尖端的技術,從未有人進行過「將尚未普及之物以低價推廣」的研究。
優秀的魔法師幾乎都隸屬於法爾薩斯等大國,若非像莉絲希恩這樣處境特殊的人,根本不會參與什麼生活魔法具的改良。
所以這不過是單純的幸運。僅憑她一人的魔法技術,國家的情勢就能好轉起來。那簡直就像是──
「奧特溫?」
奧特溫被她的聲音拉回現實,臉上浮現苦澀的神情,搖了搖頭。他斷然否決了這個原本足以讓任何人欣喜若狂的提案。
「不行,我不會依賴魔法。那麼做就跟法爾薩斯一樣了。」
少女睜大了那雙暗色的雙眼。奧特溫正想着是否傷了她的心時,卻聽見她反駁說:
「不行?爲什麼?」
她那麼說道,看起來甚至有些生氣。她以小小的身軀筆直地仰望着奧特溫。
「你執着的事情,與其他人無關。即使打了勝仗,如果沒能讓人們獲得超越犧牲的回報,人民是無法得救的。」
「……真會頂嘴啊。」
煩躁的情緒一點一點地侵蝕着他的思考。
「我覺得,沒那回事。」
「是嗎?陛下雖有五位側室,但召見妳的次數比其他任何人都還要頻繁。而且以人質的身分來說,妳的生活相當自由。不過,也許是因爲滅了公主的祖國而心存愧疚吧。」
「這個嘛,不曉得呢。公主怎麼想,不就是正確答案了嗎?」
他理所當然地與莉絲希恩並肩而行,並親切地笑着對她說:
羅茲薩克的宮廷充滿活力,總是有人來來去去。自從莉絲希恩來到這裏就是如此。她並不討厭這種隨時感受得到他人氣息的氣氛。
「你在擅自胡說什麼!」
「雖然覺得很了不起,但我一點也讀不順,老師。」
旁人想必都以爲她就這樣度過了平靜幸福的一生。但只有奧特溫知道,這一切只是虛僞的假象。不是別人,正是母親親口告訴他的。
前方已能看見莉絲希恩的房門。她一時猶豫是否該減緩腳步,迪塔卻不理會,自顧自走到門前將其打開。隨後趕到的艾爾希在見到這名男子後,不禁愣住。
「那就別因此卻步,下次也跟我聊天吧。啊啊,如果妳想外出的話,我很樂意奉陪喔。畢竟妳好不容易纔從幽禁中解放出來嘛。」
「法爾薩斯的貴族,呃,所以你是繼承了王家的血統嗎?」
「我只是想和公主聊聊,能讓我進來打擾嗎?」
他叫迪塔,聽說是個身手不凡的年輕將軍。因爲他的五官端正,據說在宮廷女性之間頗受歡迎,艾爾希不在時,年輕的侍女們曾私下談論過這個人。
他也很清楚這不應該。過去那個因宗教理由而排斥魔法的大國之所以滅亡,正是因爲無法使用魔法,導致萬事皆受其牽連。羅茲薩克再怎麼樣都不能重蹈覆轍。
坐在桌子對面的文官微笑着如此回應。他成爲莉絲希恩的老師後過了將近十天。他總是樂於回答她五花八門的問題,因此其他教師們也借這個機會將工作交接給他,退下了職位。對莉絲希恩而言,他已是名副其實的唯一「老師」。
曾說「一定會來接妳」的那個夢中人難道真的存在嗎?
「我想成爲妳的支持者。畢竟這座宮廷裏的氣氛有點浮躁啊。」
──奧特溫的母親,其實是出身法爾薩斯的魔法師。
他知道,自己並未對她的不滿與疑問作出任何回答。
這股不可思議的既視感恐怕就是源自這裏。所以他纔會湧起想要幫助這名少女的念頭……卻也因此而感到煩躁。奧特溫不禁都要討厭自己了。
奧特溫瞪着眼前的少女。
在莉絲希恩看來,雖然他總展現出自信與強勢的一面,但內心某個角落一直在承受痛苦。又或者是對那份痛苦感到憤怒……總之,他不像是那種單純喜歡戰鬥的人。
「咦?」
自己──其實是母親在法爾薩斯時懷上的孩子,是法爾薩斯國王的私生子。
母親臨終前,在高燒中脫口說出的這句話,爲奧特溫的世界帶來天翻地覆。身爲法爾薩斯侯爵家之女的母親,爲何會說生下的孩子擁有王家的直系血脈?母親剛嫁來羅茲薩克就懷上了孩子,法爾薩斯國王后來也探望過出生的孩子……若將這些事拼湊起來,真相單純無比。
但是,若繼續看着莉絲希恩,他覺得自己可能會將長年吞噬在心中的污泥一股腦地傾吐出來。所以他始終背過身去,直到少女轉身離去,走出房間。
奧特溫緊閉雙眼,即使不願回想,亡母的話語仍在腦海復甦。
「雖說是側室,既然成爲國王的妻子,也等同王家的一員。那麼,她就該拋棄私情、履行自己的責任吧?如果辦不到……打從一開始就該逃走纔對。」
他會憎恨法爾薩斯與魔法,大概正是因爲這段過往吧。只是,這位母親已經過世,也從沒聽說他們母子之間曾有過什麼嫌隙。假如這是衆所皆知的事,利瑪想必也早就告訴她了,代表這應該真的是奧特溫個人的祕密吧。
──她說的確實有道理。不想仰賴魔法,說穿了只是個人的執着。
莉絲希恩其實已經知道祖國安涅利爲何會被侵略。幾小時前她剛向那位男文官問過。對方一臉爲難地告訴了她。這是因爲羅茲薩克農耕地少,爲求穩定國力,需要安涅利的土地。
他無法確定自己的父親羅茲薩克王是否知道真相,也因爲害怕而不敢主動確認。在得知這些之前,他一直努力想成爲能支撐父王與兄長的人。儘管如此,若被人知道自己其實是母親通姦所誕下的孩子,體內並未流着羅茲薩克王家的血,那會發生什麼事?
「如果妳討厭戰爭,不妨直接向陛下進言看看。妳似乎頗受陛下喜愛,說不定他會聽進去喔。」
身材勻稱的高大男子向她行了一禮後轉身離去。莉絲希恩不發一語地看着他遠去,等他離開後才輕輕吐了口氣,回頭看向艾爾希。
艾爾希一瞬間露出想要拒絕的表情,但莉絲希恩低下頭說「拜託了」,她才勉爲其難地答應讓男子入內。兩人坐在接待桌邊,艾爾希俐落地奉上茶水。她明顯對迪塔存有戒心,便乾脆退到牆邊監視着他。
「我不討厭、和別人聊天。」
「……退下吧。在我再次叫妳之前,不準再出現在我面前。」
但若是爲了這種理由,爲何還要再侵略其他國家?見莉絲希恩的疑惑寫在臉上,迪塔像個世故老練的軍人般聳肩攤手。
「……我已故的母親出身於法爾薩斯的侯爵家。她幾乎不使用魔法,但確實是一位魔法師。」
即使如此,他依然被困在原地無法前進,是因爲那些少年時期的記憶揮之不去。
「你太失禮了!對陛下的言辭也過於放肆!」
那一瞬間,奧特溫被想要摧毀一切的衝動所吞噬,緊握着拳頭。就像當年那天,他憤怒地將母親藏起來的無名書冊重重摔在地上一樣。
對於少女這小小的疑問,男人忽然露出溫柔的眼神。
她基本上從不離開城堡。因爲她是人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雖然曾被奧特溫帶去參觀過一次礦坑,但也僅此一次。她一直認爲這沒有什麼問題。
「……陛下的心思,我們也無從揣測。」
面對缺乏表情的少女,迪塔溫和地笑了笑。
從王的執勤室走出來的莉絲希恩輕輕吁了口氣。
他明白那是隻屬於自己一個人的情緒。
如今這一切怨念已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也不應該對莉絲希恩說。如果這番話傳到敵視奧特溫的有力貴族耳中,他絕對會被從王位上拉下來。唯一能向莉絲希恩坦白的時刻,也只有在她正式成爲側室,註定終生被綁在羅茲薩克這座城堡的時候而已。
大陸的歷史浩瀚無比,而能夠承載這龐大歷史一部分的書籍,本身就很了不起,莉絲希恩總是這麼想。
『……你繼承了──之血……所以絕對不能與──有任何牽連。』
艾爾希見狀,立刻快步上前拍掉他的手。
「和我?爲什麼?」
「你是……」
少女也目不轉睛地看着他。他不明白爲什麼,卻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端正得如人偶般的美麗面容,以及帶着些許寂寥的純真眼神。
「又見面了,公主。妳變得更加美麗,讓人認不出來了呢。」
「您已經有在穩定成長了喔,公主。」
「沒有,那個家只是個與王家毫無關係的小貴族。不過母親本人似乎和王家的人有些交情。據說我出生時,當時的法爾薩斯國王曾祕密前來羅茲薩克探望她了一次。」
她之所以無法明言,不僅是考量到莉絲希恩的心情,也是因爲她對宮廷內部的情報瞭若指掌。艾爾希身爲莉絲希恩的貼身侍女,在侍女中有着不低的地位。從她的反應,少女察覺到迪塔說的話恐怕是真的。
說到這裏,迪塔隔着桌子伸手揉了揉莉絲希恩的頭。她驚訴地睜大眼,桌上的納克也微微睜眼。
她的面容讓他聯想起某個人的影子。他有種預感,最好不要去深究那是誰。
「那麼,魔法板應該還是可以繼續開發吧……」
「正好,我一直很想和公主聊聊呢。」
見少女還無法理解這突如其來的提案。迪塔露出溫柔的笑容。
她邊思考着這些事邊走在走廊上,懷中龍的叫聲讓她抬起頭,赫然發現不知何時身旁已經多了一名高大的男子。
迪塔反而像在享受她的視線般微笑。
艾爾希的怒吼在腦邊迴響的同時,莉絲希恩被那句突如其來的話語驚得愣住。
話雖如此,他好像也沒討厭到要將魔法從宮廷中徹底排除。
「奧特溫,又打算開戰了嗎?」
「你,曾經在夢裏和我見過面嗎?」
「外出?」
話雖如此,她也沒有敏銳到足以洞察人類細膩的情感。她現在所能做的,就只有推進魔法研究、努力學習,還有儘可能傾聽各方的聲音。
莉絲希恩逐漸明白,比起征服他國,更困難的是後續要如何維持統治。當然,這點奧特溫想必也很清楚。那麼,他爲什麼還要思考下一場戰爭呢?
雖然剛剛的談話裏有許多在意的內容,但這是她最無法忽略的。艾爾希露出難以啓齒的神情,支吾着說:
「好可怕好可怕。看來我爲了引起公主的注意,不小心說得太多了。」
少女在某些地方──與他的母親有幾分相似。就是那個讓他憤怒地覺得「爲什麼無法履行作爲側室的義務?」,也懊悔地心想「既然討厭服從王家,就應該早點逃離,去過自由生活」的母親。
「下一個……爲什麼?」
聽着奧特溫以平淡語氣說出的這番話,莉絲希恩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她大概不明白這些話的意義。那也是當然的。奧特溫的臉龐因情緒深處翻湧的灼熱而扭曲。
「簡單來說,這種氛圍就是戰爭的氣息。是種即將邁入戰爭前的緊張氛圍,也是戰後整頓的氛圍──更何況這次我們還是進攻的一方。對有野心的人來說,會覺得現在的氣氛很舒服,但那些慣於安逸的人現在應該都是坐立難安吧。」
「外頭的世界可有趣了。如果妳想要自由的時間就告訴我一聲,我馬上就來接妳。」
「繼續剛纔說的,這座宮廷可說就是在準備下一場戰爭。對於陛下而言,征服安涅利只是第一步。下一個是納德拉斯?還是塔利斯?畢竟他的野心是想擴張更多領土。」
如果只是用於國內生活層面,應該還在他的容忍範圍之內。莉絲希恩也並非想故意做出讓奧特溫不快的事。
「可是,這樣的事情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啊。」
那雙帶着傷痕與憤怒的眼睛,彷彿正注視着某個誰也觸及不到的地方。
「你也參加了對安涅利的戰爭嗎?」
「浮躁?我不討厭熱鬧就是了。」
「不知道。」
「你想做什麼……」
眼前這個命運尚未確定的少女只是面無表情地望着他。奧特溫終於明白,與她的面容重疊的是誰。
這些,是當年他無法對臨終的母親說出口的情感。當時的他無法承受這個祕密,只是一味地感到混亂與困惑。他開始覺得自己的存在與父王的一切都遭到踐踏,幾乎要因爲自我厭惡與憎惡而瘋狂。
「但我不覺得奧特溫是那種人……」
「父親似乎是在拜訪法爾薩斯城時對母親一見鍾情。母親聽從他的請求來到羅茲薩克,成爲側室的末席,也是在那時懷上了我。」
她回想起方纔所見的王的臉龐。
「沒有。我是在那之後纔來到這座城的。國王正廣招能人異士。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公主?」
※
『奧特溫,你繼承了法爾薩斯直系之血……所以絕對不能與法爾薩斯王家有任何牽連。』
聽到最後這句話的瞬間,莉絲希恩睜大了眼睛。她抬頭望着起身的迪塔,開口問道:
「理由恐怕只有陛下本人知道了。不過,自古以來每個時代總會出現好戰的國王。如果不是如此,大陸的國境應該從好久以前就毫無變化了吧?」
不過對早就在城內工作的人來說,奧特溫即位後的氛圍似乎褒貶不一。
「只是公主的求知慾與識字能力還未成正比而已。我想很快就會趕上來的,不需要急躁。兩邊都依照自己的步調提升就行了。」
他這麼說着,推過來下一本書。那依然是爲兒童所編撰的歷史書。但莉絲希恩想知道的事情漸漸超出她目前能閱讀的範圍,這樣的不平衡讓她感到着急。
「我什麼都問你,這樣子不好嗎?」
「我本就是爲此而在這裏的,請不必在意。畢竟公主是爲了思考而發問的。」
「我有在思考嗎?」
「當然,非常多。您可能沒有自覺,但您一直都非常努力。」
男子推了推眼鏡笑起。莉絲希恩聽到這樣意想不到的評價,臉頰不由得微微泛紅。
被這麼看待,讓她由衷感到開心。自從來到羅茲薩克城後,大家對她都非常親切,但她總覺得自己什麼也還沒回報。
自己是安涅利的公主,魔法還在學習中,除此之外與一般孩子無異。在這座宮廷的繁忙氛圍中,她覺得自己顯得格格不入。
「如果我成爲一個普通的公主,是不是就能透過政治聯姻之類的,爲安涅利盡點力呢?」
「政治聯姻可不會在意對象的內涵喔。戰敗國的王族什麼都不會反而更方便。」
過於直接的回答讓莉絲希恩睜大了雙眼,男教師不禁微微露出苦笑。
「您之所以有機會接受教育,是因爲陛下的厚愛,以及您自身對學習不厭其煩的態度。所以請儘管繼續提問。另外,畢竟政治聯姻是一把雙面刃。我想陛下對此應該也十分明白。」
「雙面刃?那不是很方便嗎?」
「世上沒有隻有優點的事物喔。夫妻或親子之間會有因此而產生出的情感與摩擦。因爲這層關係扭曲,導致國家朝不利的方向發展的案例也並不少見。比起拙劣的政治聯姻,明確釐清雙方利益的條約更有效果的情況也很多。」
「原來是這樣啊。」
的確,在她問奧特溫「自己的血脈可以嗎?」的時候,他曾露出不悅的反應。看得出來他雖然認可政治聯姻的作用,但同時也抱持懷疑。
凡事都有優缺點,若牽涉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更加複雜了。
看到莉絲希恩陷入沉思,教師露出苦笑。
「不過話說回來,公主殿下真的很在意自己是否能爲安涅利出力呢。」
裏面已有奧特溫與利瑪在等候。王命她坐下後,立刻開門見山地拋出問題:
「以目前的狀況來看,應該不會這麼快。雖然對安涅利的侵略是毫無障礙地完成了,但要讓支配穩定下來,至少還需要半年時間。現在這個時期,更重要的是避免安涅利遭到奪回。雖說羅茲薩克在軍事上優於西邊的納德拉斯,但若對方獲得其他國家的援助,局勢應該也將陷入不利。」
翻開歷史來看,就會知道這樣的存在被人所忌諱也是理所當然。自己或許擁有的那份愛,也不過是在面對那樣的恐懼時瞬間就會被抹滅的概念罷了。
「婚約?」
莉絲希恩心神不寧地看了看時鐘。
「糟糕啊……」
然而,就在他持續迴避那份目光的某一天,收到了來自納德拉斯的書信。
「事出緊急,陛下想親自問公主一些事情,我是來迎接她的。」
「不奇怪喔。但您在那個國家想必沒有受到什麼良好待遇吧。有些人若因此怨恨自己的國家也很正常。」
艾爾希疑惑地前去開門,門口站着的是她的教師,也就是那名文官。
唯獨天空的顏色,想必無論從哪裏望去都是相同的。就算經歷了漫長歲月也依舊不變。
那是她最喜歡、最讓她心神嚮往的顏色,所以自然地放慢了腳步。
他的這番話聽起來就像在說「人心總是無法預測」。對莉絲希恩來說這或許有些難懂,但她也隱約明白也許就是這樣。在她眼中,奧特溫總是給人一種搖擺不定的印象。
「啊……」
莉絲希恩睜大了那雙暗色的雙眼。
然而當她抬起頭時,才驚覺平時總是形影不離的納克竟沒有跟來。
她曾有一次在安涅利無意間聽見侍女們竊竊私語這件事。當時她不是很清楚這番話的含義,但在來到羅茲薩克,聽到自己的髮色與眼睛跟雙親完全不同時,才終於明白她們的意思。所以她真的覺得自己或許是魔女。
她並沒有被迪塔的邀請所打動,但要說對外界沒興趣就是騙人的。不過,那並不是一種「想看看外面」的強烈渴望,只是單純地對「外面有什麼」的好奇。
「是啊,我也曾經旅行過。不過,有些事非得親眼看見纔會明白,也有些事光是看了也無法真正理解。也有即使不曾見過外界,卻依然博學的人存在喔。」
頗具教師風範的男文官點了點頭。
事實上,在奧特溫日復一日忙碌的生活中,花在來自安涅利的公主的時間比重逐漸減少。目前來說,她年紀尚輕,要納爲側室還太早。而且即使刻意隱匿了她的存在,屬地的統治問題也未見混亂。
「沒有隻有優點的東西嗎?」
讓那些如今生活在羅茲薩克屬地的人民能夠不受到迫害,平安地生存下去。她認爲爲此盡一份力,是作爲王族理所當然的責任。
莉絲希恩覺得有些害羞,又有點坐立難安,動來動去地重新調整坐姿。思考着要不要說出口,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問道。
總覺得胸口的那股鬱悶彷彿突然散去。莉絲希恩用充滿敬意的眼神望着這位教師。
聽得有些發愣的莉絲希恩,聽見對方接着說「如果您還是擔心,我可以幫您整理資料作爲佐證」,趕緊搖頭拒絕。
──雖然他原本就有意在將來與納德拉斯交鋒,但現在還爲時過早。
也許吧。被幽禁的那十六年間,她什麼都沒得到,卻從未心生怨恨。或許是因爲她並不明白「怨恨」是什麼樣的情緒。至少,她還是被留在了這個世上。而且,當初幽禁她的雙親也早已不在人世。留下的,就只有那些完全不知情的子民而已。
走在她前方的男子微微回頭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中似乎閃過些許憐惜,只是少女無法察覺。他的語氣比平時低沉了些,緩緩回答:
──雖然從未對任何人提起,但她的確想過要親眼看看自己的祖國。
「因爲,我是公主啊。這樣很奇怪嗎?」
那是遙遠的、失落的的愛國。
「你什麼都知道呢。」
事出緊急,究竟是怎麼回事?如果是之前惹他不高興的事,未免也拖太久了。還是安涅利的統治出了什麼問題……又或者,是他正考慮發動下一場戰爭?
「沒有。她們從來沒有……告訴我任何事。連一句話也沒對我說過。我想,大概是被命令不能開口吧。我除了在夢中,從沒與任何人說過話,直到見到你們爲止。」
莉絲希恩走着走着,望向走廊外的窗景。夕陽西沉,天空正轉爲夜色前那片美得令人想哭的深藍。
這句話很溫柔,但多半是因爲他是這個國家的文官,纔會這麼講吧。莉絲希恩低下頭,小聲說了句「謝謝」。
「沒錯。與其說孰優孰劣,不如說是各有不同的優點吧。」
「請不用在意。」
他說的話用詞簡單,莉絲希恩卻不太能明白其中的意義。她只知道,那是一段溫柔的話語。
是這樣嗎?莉絲希恩歪着頭。
他雖這麼說,但能在這樣聚集優秀人材的羅茲薩克宮廷中擔任文官,想必是個能力出衆的人才。莉絲希恩心中突然湧現好奇,開口問道:
「是嗎?明明,我有可能是魔女?」
※
奧特溫與利瑪啞然失聲。
其中雖未記載莉絲希恩的婚約,但即使是捏造的,納德拉斯也已經正式寄來了書信。既然奧特溫沒有手段證明是真是假,今後若要將莉絲希恩推上臺面,就不得不以納德拉斯王太子的未婚妻身分對待她。
她不曉得爲何對那個祖國沒有任何回憶,卻仍會產生這樣的情感。不過,既然自己生爲王族,自然會希望守護那些在安涅利生活的人們的安寧。遭到毀滅的祖國,這個稱呼讓她聽起來十分痛心。所以她才希望成爲他們的力量。
「我有一天,也能去安涅利嗎?」
「不過,這和學習無關。公主倒是可以考慮申請一次外出。畢竟您應該會想親眼看看安涅利的土地。」
「您並不是魔女。就算是魔女,她心中所擁有的愛情也不會不同。」
「其實,納德拉斯送來了一封信,詢問妳的安危。據說他們的王太子傑德,是妳的未婚夫。」
「是的。即使擁有足以匹敵魔女的力量,也有人選擇在人羣中生活,且並未被稱作魔女。換言之,魔女這個稱呼與其說是指她們的力量,不如說是基於她們的生存方式而冠上的。公主殿下無須在意。」
「安涅利的人民和我被關起來的事沒有關係。既然我是公主……如果能幫上忙,那就太好了。」
「那些侍女曾對妳說過什麼?例如,關於妳的婚約。」
所以對他而言,莉絲希恩只是擱置於意識一隅的存在……不過,也許是自己不願面對她。那個笨拙卻真摯的少女,總讓奧特溫想起他不願回憶的事。
「當然可以。」
「您果然……是一位用情深厚的人呢。」
莉絲希恩不禁湧起一股不安,但此時他們已抵達了王的執勤室門前。
明明沒有留下任何記憶,爲什麼會對那片祖國懷抱鄉愁呢?
奧特溫用手扶住下巴。
見她瞳孔中閃過一抹不安,文官以穩重的眼神看向她。
莉絲希恩在腦海裏反覆咀嚼「未婚夫」這個詞的意思。
「我……還是希望安涅利的人民能夠幸福。」
雖然斟酌着用詞,但莉絲希恩依舊筆直地望着對方說出這番話。男子見狀,眼神柔和了下來。
長年被困在高塔中的公主,轉頭望向圖書館那扇小小的窗戶。
莉絲希恩感覺胸口因某段遺忘的記憶而疼痛,帶着淚水盈眶的眼眸輕輕點頭。
「咦……?」
在與許多人對話,獲得知識,並得以生活在這樣一個被保護的環境中之後,現在她最渴望的就是這件事。
「奧特溫?」
文官敲門後,裏頭傳來利瑪的聲音。事到如今,莉絲希恩也不好意思再提回去找納克的事。她只能默默將教師留在走廊上,獨自走入房內。
她想知道,如今那裏的人民是否安心地生活着,更想知道,那片她未曾見過的國土是什麼模樣。
莉絲希恩剛轉過身,就聽見房門被敲響的聲音。
「曾有幾位侍女輪流照料過我。在這十六年間……總共大約有五十人吧。人數隨着年份逐漸減少。除此之外,我沒有見過其他人。」
記得他剛纔應該是在桌上睡覺。想必是匆匆出門時忘了帶上他吧。平時一有動靜,那隻小龍總是會立刻清醒並跟着她走,所以這種狀況實在罕見。
「對不起,問了這麼難回答的問題。」
畢竟她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曉得,對未婚夫的存在更是毫不知情。
他們沒想到莉絲希恩的幽禁環境竟然會如此慘烈。奧特溫的臉色變得不悅,但他在利瑪的目光提醒下,還是切出了正題。
「請放心吧,公主。羅茲薩克有能力進行良好的統治。」
聽到這猶如孩童般的提問,男人點了點頭。
「你覺得,奧特溫還會發動戰爭嗎?」
「親子間髮色不同並不罕見。再者,即使是魔女,說穿了也只是普通人。之所以會被這樣稱呼,是因爲她們是強大的魔法師,而且主動選擇與人羣保持距離。」
距離今日的課程開始還有些時間,她坐在梳妝鏡前,手忙腳亂地梳理着那頭漆黑長髮。見少女主動在意起自己的儀容,剛走進房內的艾爾希忍不住微微一笑。
「莉絲希恩,有多少人知道妳的存在?」
莉絲希恩雖然感到困惑,依然照着指示走出了房間。她與自己的老師並肩走在漫長的城堡走廊上。面對這位總是能回答她任何問題的老師,莉絲希恩試着問了她先前曾問過艾爾希的問題。
如今的她,已經知道在那窗外是無盡延展的大地與天空。她想像着那片從未親眼目睹的土地上,自己的國人們過着怎樣的生活。
「我,第一次聽說。」
那雙原本就張大的暗色雙眼,彷彿要從睫毛間滴落出來。莉絲希恩顫動着長睫毛,輕輕眨了眨眼。
「如果您想盤起頭髮,我可以幫忙喔。」
看到那封形式正規的書信,奧特溫忍不住想要唉聲嘆氣。
話雖如此,安涅利的國王與王妃早已過世,逃亡的重臣們也下落不明。現在能得知安涅利機密的,只有城中遺留下來的文件而已。
「哎呀,您比預定時間還早呢。」
「你是,看過很多外面世界的人嗎?」
「只是剛好能回答公主殿下的問題罷了。我也還有許多不瞭解的事。和您一樣,我也還在學習中。」
「事實上,軍備的確有在擴充。不過那也是出於守護國家的必要。是否會有進一步的侵略行動,必須要到了那時候纔會決定。」
「可是,大家都說我的頭髮和眼睛的顏色很奇怪。所以我應該是魔女沒錯吧?」
她一臉茫然的反應,正如奧特溫所預料的。
「啊,麻煩妳了。」
「……是這樣嗎?」
這是出乎意料的問題,讓她輕輕睜大了眼,陷入思索。
他的回答委婉,卻不像平常那樣正面回答莉絲希恩的提問。少女覺得那就是在默認她心中的不安,抬頭靜靜地凝視着他。男子被那雙純真的眼睛看着,臉上露出些許動搖,便補充說道:
信中內容,正是他一直置之不理的問題,也就是關於少女的待遇。
與安涅利不同,納德拉斯是面臨大國邊境的國家,軍備相當完備。若真要爆發衝突,也得等安涅利領土內穩定下來纔行。
但就算不想與納德拉斯交惡,一旦莉絲希恩的存活曝光,納德拉斯必然會以正當權利的名義要求將她引渡回去。而實際上,包括利瑪在內的重臣們全都建議順應這項要求。
據利瑪所說,魔法板的開發也已接近完成。若以魔法師的價值來看,捨棄莉絲希恩的確可惜,但若繼續留她在身邊,反倒會成爲動亂的禍根。與其如此,還不如儘可能將她的魔力重新封印,隨後再引渡給納德拉斯,藉此換取對方正式承認安涅利領土的統治權,這是大多數臣下的看法。
然而,儘管明白這些,奧特溫仍對是否該捨棄她感到猶豫不決。
納德拉斯若察覺她難以控制的魔力,也可能將她再次幽禁。不,如今安涅利已經滅國,納德拉斯也沒有將她視爲王太子妃的利益所在,反而更有可能偷偷將她關進深宮,不見天日。
奧特溫毫不掩飾煩躁,直截了當地問道:
「妳打算怎麼做?想離開這裏前往納德拉斯嗎?」
莉絲希恩被這麼問,抬眼回望他。
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在奧特溫眼中就像是在苦惱。奧特溫對她感到煩惱這點也有些煩躁。若她堅決表示不願前往,他也可以宣稱她已死,再藏匿於某處。
如此一來,她便能擺脫王族身分,獲得自由。
能夠離開那座幽閉她的高塔,離開這座宮殿,默默地取回屬於自己的生活。
奧特溫腦中浮現出她在藍天下悠哉行走的模樣。那是與他本人及他母親都截然不同的結局。是一場無拘無束、純淨明朗的結局。
在不自覺描繪出如此景象的他面前,少女思索片刻後抬起了臉。
「如果,這樣也可以的話,那我就去吧。」
「……啊?」
全身失去了力氣。
就好像明明答案是如此顯而易見,卻從指縫間滑走了一般的失落感。
他不由得愣住,而莉絲希恩像沒察覺似地,以平淡的語氣繼續說:
「如果我去了,戰爭應該暫時不會爆發,安涅利也不會變成戰場。對吧,奧特溫?」
「妳……」
更不用說毀滅了安涅利的羅茲薩克,從頭到尾都只會是敵人。
懷着這樣的幻想,兩匹駿馬在夜幕下的細道上奔馳而過。
「咦……」
以此觀點來看,奧特溫無疑是安涅利「王家」的敵人。他毫不偏頗地治理安涅利,從而讓王家的存在變得毫無意義。
亞貝爾果斷地打斷她的話。
把她帶到這座城堡後,給了她身爲王族該有的生活,給了她能夠學習魔法的環境,也讓她自由學習其他知識。
亞貝爾不禁倒抽一口氣。基斯克確實是大國,只要他們站在我方,這場戰爭就不會輸。但問題在於,基斯克並不是出於善意而動的國家。尤其現在掌握基斯克政務的王妹極好爭執,據說身邊的魔法師們潛伏四方,在暗地裏編織着陰謀。
夜空如同被擦亮過般漆黑,唯獨尚未完全升起的蒼白月光冷冷地照映着這個世界。
身爲野心家的奧特溫王究竟會如何對待莉絲希恩?亞貝爾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渾身僵硬。坐在對面的傑德察覺後一臉擔心地望向少年。
這提案的發起者是那名身爲間諜的男魔法師,不過王太子傑德欣然同意了此事。當亞貝爾爲此感到抱歉時,傑德王子還笑着說:「若不是她遭到幽禁,說不定我們真的會訂下婚約呢。」
王太子的聲音讓會議室陷入一片寂靜。
雖然事實上並無此事,但羅茲薩克方也無法否認。如果能借此將莉絲希恩奪回,自然是再好不過,就算不行,也能知道她在對方國內受到什麼樣的對待。
「……!」
如今安涅利雖已成羅茲薩克的屬地,但那是在未經安涅利舊王家同意的情況下所進行的有效支配。因此羅茲薩克仍在追查亞貝爾的下落。他只要一出納德拉斯,在對方的監視底下隨時可能被逮到,甚至當場遭到殺害。
少女懷着些許寂寞的情緒,一邊走着,一邊望向窗外。
他的話語大概是在說「無論身在何處,都能繼續學習」,不過莉絲希恩不確定到了納德拉斯後是否還能獲得這樣的權利。那邊也許會對她好,也許不會。這點唯有實際去了才知道。
然而亞貝爾至今對納德拉斯一方都未透露姐姐的這項能力。若讓他國知曉姐姐的力量,不知道會怎麼樣被利用。所以,作爲弟弟的他隱藏了這些資訊,只是擁有她的羅茲薩克想必已經察覺了。
「會是很遠的地方,所以我不會隨便要求……不過,還是謝謝你。」
※
聽到內容幾乎等同實質上的保留處理,納德拉斯的重臣們齊聲嘆息。
這樣的國家一旦介入,祖國恐怕會被捲入比預期更嚴重的混亂之中。亞貝爾追求的是姐姐的安危,而非以武力奪回祖國。這點,當初勸他求助納德拉斯的間諜男子再三叮囑過「除了姐姐的安全以外,別再有其他奢望」。亞貝爾也曾向傑德提出這樣的請求。
除了這句話,他再也找不到其他能說的話。
亞貝爾在桌下緊握拳頭,這時,傑德接着說道:
「請放心。不論在哪裏,只要您說一聲,我隨時都會趕到。」
羅茲薩克認爲若交出莉絲希恩,納德拉斯有可能以其王位繼承權爲名發起對安涅利的復國行動。所謂的靜養大概只是個藉口,真正的意圖是想爭取時間。
她以爲對方只是幫忙帶路便離開了,沒想到此刻他正站在窗邊朝納克投擲着小點心。那隻龍靈活地接住不斷飛來的點心,大口咀嚼,看起來不亦樂乎。
然而,傑德的善意在對羅茲薩克戒心的催化下,正開始朝着他原先期望之外的方向發展。亞貝爾感到指尖的血液逐漸退去。
她明白,只要與納德拉斯發生衝突,祖國就有可能再度淪爲戰火之地。
莉絲希恩忍不住噗哧一笑。
莉絲希恩從奧特溫的執勤室走出來後,看到文官男子還站在原地,驚訝地睜大了眼。
她明白,卻仍願意履行自己身爲公主的責任。
「前些日子,送往羅茲薩克的書信已經收到了回覆。」
若他是以征服者的姿態壓迫安涅利的人民,民衆自然會團結起來,擁戴亞貝爾進行復國與復仇。但他沒有這麼做。亞貝爾認爲,既然現狀尚稱平穩,人民縱然尊重王家,也無法讓他們拋棄自己的生活。
奧特溫一時說不出話來。
※
男子露出驚訝的神情,但很快便露出微笑讓莉絲希恩安心。
「別那麼擔心,亞貝爾殿下。我們一定會把莉絲希恩殿下帶回來的。」
「這樣的話,我就能稍微爲你派上用場了。你願意讓我離開那座塔,我很開心。」
奧特溫完全無法理解,那個十六年來不斷遭祖國背叛的少女,爲什麼還能抱有這樣的心意?他壓不下心中的苦澀,脫口而出:
那麼,在這樣的局勢下,究竟誰纔會真正站在莉絲希恩這邊,願意守護她呢?
那不似笑容卻近乎微笑的表情,是奧特溫第一次見到她表露出屬於自己的情感。
「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那個對妳毫不仁慈的國家,對妳有那麼重要嗎?」
若只是待在安全的地方,連自己親手許下的願望也會逐漸變質。姐姐唯一的家人只剩自己。將他帶來納德拉斯的那位間諜男子曾經耳提面命地告誡他「你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纔是最優先的,否則莉絲希恩也無法行動」,但世上最牽掛姐姐的人終究還是自己。所以他做出這個決斷不需要花上太多時間。
關於死去母親的記憶,大多都是在她自己的房間。
「只要殿下平安無事,我們還可以召集人手,重建王家──」
「這個時代有轉移陣的存在,就算距離遠也不成問題,請放心吧。」
這位存在遭到藏匿的公主,用一如既往清澈的語氣說道:
她開口後,那文官才終於察覺到她出來了,帶着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說:
他的父親絕非暴君,但作爲父親的確是有問題的。這點毋庸置疑。原本應持續到莉絲希恩死亡爲止的幽禁,在第十六年就因王城陷落而畫下句點。姐姐從囚籠中被帶出,得以知曉外面的世界。那麼說不定那天的轉變,正是爲了審判那位懼怕女兒而將其幽閉的王吧。
「國家很重要。因爲人民沒有錯。而且──」
「殿下,傑德殿下想與您談談,聽說是羅茲薩克的回覆已經到了。」
這次會議的主導者是傑德,他等亞貝爾就座後,環視在場衆人。
安涅利唯一的遺孤王子亞貝爾無法隱藏臉上的緊張。
「魔法……」
納克發出一聲高興的叫聲,飛撲到莉絲希恩懷中,她將牠接住後抱在胸前。在走廊移動回去的途中,莉絲希恩開口問道:
那天在安涅利城堡的離宮遇見的魔法師,建議他們請求納德拉斯的援助。他們便與納德拉斯的國王與王太子傑德商量,正式向羅茲薩克詢問身爲傑德未婚妻的莉絲希恩的安危。
她直直凝視奧特溫,微微鬆開嘴角。
但是,那不過是將她關進另一座牢籠罷了。基於身分立場,她很少能夠在衆人面前現身,連在城中也經常遭受異樣的眼光。如今的生活雖然奢華,代價卻不至於要她非得交出餘生不可。就連奧特溫本人也從未對這位無知的少女表現過任何溫柔。
見艾莉德露出悲傷的表情,少年露出一抹笑容。
真心話是,他現在就想衝到姐姐身邊。想見她、想親口和她說話。
莉絲希恩抬起視線。
──除了自己以外沒有別人。十一歲的王子如此堅信着。
亞貝爾走到會議室前,挺直身子。他身上散發出的是完全看不出只有十一歲的自信與氣魄。當衛兵打開門時,他毫不畏懼也沒有驕傲之氣,恭敬地行了一禮後便踏入會議室。
會議結束後,亞貝爾筆直地回到自己被分配的房間,開始收拾行囊,換上旅行裝束。這時,隨侍艾莉德進來房間,看到王子的模樣後驚呼出聲。
但他知道,自己如今是安涅利最後的王位繼承者。他的一舉一動,都可能波及目前仍能勉強維持平穩生活的民衆。現在必須忍耐,謹慎行動,直到有朝一日能親手執起姐姐的手。
「根據間諜回報,莉絲希恩殿下如今作爲客人被安置於城中,正如信中所述,似乎正在學習魔法等課程。」
──果然,自己必須要採取行動。
少年正凝視着大陸全圖的東南部思考事情時,聽到門被敲響的聲音而抬起頭來。他應了一聲後,隨從艾莉德行了一禮,走入房間。
「王家的存在是爲了保護國家,不該犧牲如今得以安穩生活的百姓去重建王家。若有一天我真的要以王族的身分站出來,那也該是在安涅利人民的權利無法被保障的時候。」
「什麼!? 太危險了!羅茲薩克還在追查殿下的下落啊!」
亞貝爾振作精神,抬起頭。
他知道納德拉斯會幫助他,但也清楚他們並非完全的盟友,當然傑德也不例外。
──而且我很在意姐姐。亞貝爾沒有說出這件事。
就在重臣們各自陷入沉思時,亞貝爾露出難掩擔憂的神情問道:
「幸運的是,如果羅茲薩克真的對納德拉斯開啓戰端,基斯克已表示將全面援助我們。我們至少是不會輸的。」
「如果我離開這座城堡,還能跟老師書信來往嗎?」
──莉絲希恩擁有可能被視爲魔女的魔力,這也是她被幽禁的理由之一。
喉頭深處一陣灼熱。奧特溫閉上雙眼,擠出幾乎要沙啞的聲音。
「信中表示,莉絲希恩殿下確實在羅茲薩克。但由於曾遭幽禁衰弱的身心尚未完全恢復,因此會暫時在羅茲薩克靜養。等恢復健康狀態,會先確認她本人的意願,再安排她前往納德拉斯。」
「殿下,您要去哪裏……」
亞貝爾的眼神暗了下來。
「明白,我馬上去。」
「我對傑德殿下感到很抱歉,但納德拉斯姑且不論,基斯克下手可是毫不留情的。若我待在這裏反倒被拿來當成開戰藉口,那可受不了。」
「艾莉德,那是不對的。」
看來,羅茲薩克眼下並不打算與納德拉斯正面衝突。既未否認莉絲希恩仍在世的消息,也未對婚約提出異議,這些就是最好的證明。
那封書信不只是爲了詢問公主的安危,更是一種試探,判斷羅茲薩克是否有意與納德拉斯敵對,若有,其時機又會是何時。
與艾莉德二人共乘駿馬奔向祖國的途中,亞貝爾忽然想起一事。
「那麼……姐姐她……?」
「因爲公主一進房間後,這隻龍就飛來了。失禮了。」
「你在陪牠玩呀?謝謝你。」
蒼白的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
──自己到底爲這個少女做了什麼?
艾莉德一時間雖然猶豫不決,但最後仍決定服從主君的意志。兩人匆匆完成準備,悄悄避開守衛的眼線,離開城堡。
然而,也不能否認羅茲薩克無意輕易放人。
「……知道了。我會考慮看看。」
「我要回安涅利一趟。」
「……是。」
※
在衆人的注視下,傑德王子拿起一封書信。那是由羅茲薩克王奧特溫親筆書寫回覆的信函。
她是末席側室,身體虛弱,幾乎不曾踏出門外。因此,奧特溫經常主動探望母親,在她的房裏共度時光。
隨着年紀漸長,他探望母親的頻率逐漸減少,但深厚的親情依然不變。和父親、兄長一樣,對還是少年的奧特溫而言,母親是自己重要的家人。
他得知母親其實是魔法師,是在十歲那年。那天他照例造訪母親房間,卻聽說母親暫時離席,便決定在她回來前瀏覽房間書架打發時間。在他抽出一本書時,意外發現書架深處還塞着其他書。
他抽出來的那本是有着皮革封面的書。封面以深藍色染制而成,上頭鑲着銀色裝飾,但無論是封面還是書脊上都沒有書名。奧特溫覺得奇怪,便翻開了那本書。
「這是……肖像畫?」
夾在書封裏面的是一對男女的肖像畫。看得出這畫作相當古老,奧特溫正覺得奇怪時──下一瞬間,書本竟啪一聲自己闔上了。
他嚇了一跳,肩膀隨即被母親的手輕輕搭住。
「這本不行喔。」
「母親……」
母親微笑着從他手中取走書本。她那溫柔卻不容置喙的舉止非常少見,但比起這點,奧特溫更在意的是剛纔自行闔上的那本書。他小心翼翼地問:
「難道這本書,是活的嗎?」
聽到少年如此認真的提問,母親先是瞪大雙眼,接着笑了出來。她邊笑邊將那本書放回書桌。
「不,剛纔是我用魔法關上的。」
「原來母親會用魔法啊!」
「我只是儘量不去用罷了。在這裏,那種東西是多餘的。」
她微笑着這麼說,神情略顯複雜,但當時的奧特溫還無法理解。不過他還小的時候,母親好像確實憑藉着驚人的直覺,多次提前預防了國王與國家的危機。他也曾聽父王開玩笑地說她是「幸運使者」。
然而似乎是察覺到孩子臉上浮現「爲什麼不使用魔法」的疑問,母親露出一抹苦笑。
「一旦擁有強大的力量,人們就會開始不想失去它,對吧?但那樣的心情,常常會帶來不好的結果。所以有點不方便剛剛好。」
母親這麼說着,將手放在拿起來的書本上。
「這本書也是。這是離開國家的時候,姑母送我的,說『絕對會派上用場』,據說是記錄一切歷史的書。但這本書擁有的力量並不好。雖然它也曾幫過我──但你絕對不可以用。」
「沒有人傷腦筋喔。」
「你是說我因爲私情而做出這樣的決策嗎?」
「他們不可能連靈魂都屈服。陛下,我擔心您的安危,所以恕我冒昧直言。那位自安涅利帶回來的公主……聽說是位極爲美麗的女子。不知陛下對安涅利的寬容,是否是因爲那位女子的緣故呢?自古以來,美得過分的女子都被稱爲傾國之人,陛下還是小心爲妙。」
正對着辦公桌的奧特溫在聽見這份報告時皺起了眉頭。站在他面前的將軍點頭回應。
「那是賽蓮涅大人,陛下的其中一位側室。」
其他側室皆因家族、血統或有力貴族的支持而成婚,唯有塞蕾涅是奧特溫親自選定的。他曾說「我喜歡妳毫不掩飾野心的樣子」,實際上最常造訪的也是她的房間。
「把貝倫基侯爵叫來。現在他應該正好在城內吧。」
「這樣啊。」
※
她已經大致上記住了文字的閱讀與書寫,但還無法順利讀懂艱澀的書籍。不過,她爲了瞭解歷史與各國情勢,仍然努力學習。那位男文官也始終耐心地陪伴並引導她。
「我不曉得爲什麼會這樣。」
看到他眼中閃過一抹強烈的興趣,奧特溫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了。貝倫基侯爵帶着思索意味的視線望向空中。
「我也要,加油纔行。」
那是一位將豐盈金髮高高盤起的美麗女子,看起來正凝視着莉絲希恩。從服飾來判斷,應該是上流人士。莉絲希恩不禁歪着頭。
「公主已經非常努力了。」
貝倫基侯爵是羅茲薩克屈指可數的實力派,他的兒子正是奧特溫同父異母姐姐的丈夫。
所以,會爲羅茲薩克誕下下一任國王的,果然還是她們五位側室之中的某人。而塞蕾涅一直認爲自己是最有機會的那位。
這時,一名貌似魔法師的男子正躲在遠處柱影中,如同打量般注視着她的背。
「她是誰……?」
「別擔心。陛下的個性雖然容易被誤解,但實際上他更爲重視內政。若沒有十足的勝算,他是不會貿然出兵的。」
偏偏現在正值與納德拉斯的關係陷入膠着的時期。王沉思片刻後開口說:
「若是冒犯了陛下,還請恕罪,但問題不在於陛下心中如何想,而是在於他人如何看待這件事。照這情形發展下去,我國很有可能因爲一名公主而與納德拉斯開啓戰端。既然她是被祕密養大的公主,我想直接處決也未嘗不可──」
那位姐姐是先王正室所生的女兒,和夫婿育有一名現年六歲的男孩,而那名孩子目前是僅次於奧特溫的王位繼承者。
看起來比較有那種野心的,反而是奧特溫。見莉絲希恩「唔」一聲環起雙臂,那男人彷彿讀到了她的想法般忍不住笑了出來。
「所言甚是。只是貝倫基侯爵似乎巧妙地煽動了貴族們的不滿,支持他的人雖然不多,但正在逐漸增加。」
「若您不嫌棄,我很樂意。」
「那位姑母也是個不怎麼好的人。她肯定是希望我濫用這本書的力量吧……不過我不會碰它。其實說不定把它交還給國家纔是正確的做法,但我已經無能爲力了。或許將來會剛好出現命運的安排,有某個人出現把它毀掉吧。」
「不滿什麼的,那可萬萬不敢。我只是覺得,陛下對敵國的人民未免也太過寬容罷了。」
少女努力尋找適當的話語,撫着自己漆黑的長髮。
「母親是指,使用書本嗎?」
「倒不至於會輸,但肯定無法全身而退。畢竟就目前的局勢來看,對方很有可能會拉攏基斯克。直到能針對這點做出對策之前,陛下應該是不會主動出擊的。」
「如果跟納德拉斯開戰,感覺會輸嗎?」
奧特溫不太理解她的意思。畢竟,他連這本書的內容都還沒讀過。
「大家只是都忙於處理自身的事情罷了。他們正忙着思考自己該做什麼、想做什麼,自然也就忙碌到無暇顧及他人。」
「咦!」
「那麼,基斯克和法爾薩斯的關係不好嗎?明明是鄰國?」
「老師也願意,一起喫嗎?」
「如今他們已是羅茲薩克的子民。你無權譴責我寬容的器量。」
這天她也正埋首於厚重的歷史書中,像只小貓般歪着頭詢問自己的教師。
母親堅定地點了點頭。
「──貝倫基侯爵有動作了?」
「她是在研製能夠取代武器出口的魔法具。」
「是關於安涅利的戰後處理。如果有什麼不滿,我不介意你直接說出來。」
假如有不穩定的幼苗,就該早早釘牢爲宜。畢竟他本來就是政敵中的頭號人物。
「可是,你明明那麼忙,還願意花時間陪我。」
當然,若奧特溫有了孩子,自然是他的孩子繼承順位更高。但反過來說,目前奧特溫尚未有後,一旦出了什麼意外,王位便會落入貝倫基侯爵孫子的手中。對於政敵這樣居心叵測的舉動,奧特溫難掩心中的厭惡。
見對方露出笑容回應,莉絲希恩眼睛一亮,欣喜地收拾桌面,與男子一起走出圖書室,前往中庭。走出室外後,少女依照男子的吩咐走在陰影處,這時她無意間抬起頭,發現三樓窗邊站着一人。
自從那天被奧特溫緊急召見後已經過了一週,莉絲希恩依然不知道他對納德拉斯作出了什麼回覆。但她的生活與之前並沒有什麼改變。
但是,目前爲止從未聽過相關事宜。莉絲希恩不禁撐着雙肘伏在桌上,望着天花板。
「您是說,那位公主殿下具有利用價值是嗎?」
那像是贖罪般的低語,或許並不是說給奧特溫聽的。
「這個嘛,請問是指哪方面的呢?既然彼此有交流,自然也會聊天,但若要說是哪句話有問題,恕我無法理解。」
男子乾脆地說道。他看起來與奧特溫年齡相仿,但或許是因爲個性沉穩,總讓人感覺成熟許多。他輕輕地推了推圓框眼鏡。
「好厲害……」
所以,那本沒有書名的書……或許至今仍藏在王城的某處。
「當然可以。這是公主殿下應有的權利。不過,今天也快到午餐時間了呢。」
也就是說,那位女性是靠着自身的努力,憑一己之力奪得妃位的吧。的確,奧特溫感覺就喜歡那樣的女性。相較之下,自己除了出身以外是一無所有。雖然擁有魔力,但這與其說是優點更像是個缺點。遲遲未被安排前往納德拉斯,也許就是因爲莉絲希恩欠缺太多身爲王妃的條件。
在母親去世後,奧特溫拒絕碰觸她的遺物。
「也許是因爲,他們羨慕那些在黑暗時代建國的國家吧。對王家來說,歷史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一種力量。」
安涅利的統治方針與莉絲希恩無關。他只是單純根據未來的長遠局勢,選擇最有利益的做法罷了。然而,貝倫基侯爵毫無懼色地承受住他那蘊含怒意的視線。
「正是如此。最近似乎在各地的諸侯之間散播言論。他說『國王並非爲了以戰果使國家富裕,而是單純喜好戰爭』,還說『證據就是他仍讓安涅利的百姓過着原本的生活,甚至僅僅收取些微稅收』。」
之後母親便將書收到了某個地方。
看起來大概比莉絲希恩年長六、七歲。她身爲貴族的華麗氣質有着自然而然吸引人們目光的魅力。男文官用自己的身體幫莉絲希恩擋住陽光,爲她解釋。
「可是,大家都不知道該拿我怎麼辦纔好。爲了讓安涅利和平地……呃,統治下去,我的職責應該是要和某人結婚吧?可是因爲我還是個孩子,大家纔會覺得很傷腦筋,不是嗎?」
奧特溫翻閱例行會議的內容,等待對方來到,不久後被傳喚的貝倫基侯爵便現身。這位大貴族的年歲是國王的兩倍,但是在態度上依然保持着臣子的禮數。
「就算對農民徵收重稅也毫無意義,更何況是在剛征服的領地,這樣只會引來反感罷了。安涅利的領土今後還得開墾爲農地,我可不想與原住民產生紛爭。」
男子一邊笑着走在前方,莉絲希恩則用雙手捂着紅通通的臉頰跟在他身旁。走到中庭時,艾爾希正用力揮手朝他們示意,中午的餐點已經擺好在那裏了。
※
聽說從安涅利帶來了一位公主時,她本以爲會成爲側室,卻毫無那種跡象。明明聽說是位美得驚人的少女,實在教人納悶。所以,她今天特地前來確認,卻發現她比想像中來得稚嫩許多。或許是因爲她以前一直受到幽禁,纔會和孩子沒什麼兩樣吧。
「好漂亮的人。」
「世上沒有不需要別人照顧的人。每個人或多或少都需要仰賴他人的幫助。妳只是補回從前沒被好好對待的那份關懷,不需要爲此感到抱歉。至於安涅利和納德拉斯的問題,也有很多人在努力處理,想必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聽說你最近在貴族之間散播了不少話。」
身爲側室的生活固然無憂無慮,但她不想就此止步。賽蓮涅有自己的野心。如果還有更懂得欣賞她的地方,她寧願選擇前往那裏。儘管羅茲薩克征服了安涅利,終究只是個小國,難保將來不會因爲大國一時興起而被輕易擊潰,更何況奧特溫也可能會被國內的某人拉下王位。事實上,從賽蓮涅掌握的情報網當中,也聽說大貴族正在策動針對國王的陰謀。
她自十幾歲起便侍奉在奧特溫身邊,對他的才幹心懷敬意,也的確有些情分,但她並不打算與他共赴沉淪。在那之前便能替自己決定未來動向,正是她的強項。也因此,她希望儘可能掌握珍稀的情報,好讓自己有選擇投向哪方陣營的籌碼。賽蓮涅從窗邊離開,轉過身子。
「那女人還有利用價值!」
「……如果真的順利解決了,會不會,反而沒有人願意跟我結婚?」
「一羣蠢貨。」
「啊!今天我請艾爾希幫我做了便當!我說我想在中庭喫看看,她就說會幫我準備。所以那個……」
塞蕾涅放開搭在窗框上的手。
她雖然顯得有些不以爲然,但還是點了點頭妥協。那名男子見狀不禁笑了。
「因爲公主殿下對我來說很重要啊。」
「不知王召我前來,有何要事?」
「……真是可愛。」
「聽說賽蓮涅大人出身下級貴族。由於父親早逝,她是靠着自己積極參與社交活動,建立人脈,才得以成爲陛下的側室。」
「我確實聽說過那位公主殿下擁有強大的魔力,目前正在接受魔力控制的訓練。但一位魔法師當真能有那麼高的價值嗎?即便是再多一位與法爾薩斯宮廷魔法師等級相仿的人才,也不至於對屬地的支配造成什麼變化吧?」
聽到王的語氣銳利如刃,貝倫基侯爵卻是露出一副受了冤屈的表情。
聽到他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少女一下子滿臉通紅,接着她立刻回神。
斑駁日影灑落在綠意上,織成一片淡淡的光紋。雖然沒有風,空氣卻帶着涼意。
他以毫無顧忌、充滿探究意味的視線直直投向奧特溫。
「那麼,到時候請您跟我結婚吧。」
「我這樣悠哉生活,真的好嗎?」
那麼也就是說,他會選擇把自己交給納德拉斯嗎?
──如果這情況一直持續下去,或許該考慮其他的路。
「是的。畢竟基斯克是在幾個大國當中相對較新成立的國家。對於擁有悠久歷史的法爾薩斯似乎心存芥蒂。」
奧特溫的話語幾乎是脫口而出,貝倫基侯爵聽聞後抬起了頭。
「其實,是因爲我這個人很麻煩吧。」
「不過話說回來,兩國應該也不會走到正面衝突的那一步。畢竟一旦開戰,可能會波及整個大陸。大國之間的戰爭也已經有兩百多年沒發生過了。雖然軍力較弱的基斯克有位較爲危險的掌權者,但法爾薩斯的拉爾斯王似乎並沒有想要干涉他國的野心。」
見對方笑容可掬地問道,奧特溫投以冷淡的視線。
但令她在意的是──儘管如此備受寵愛,賽蓮涅至今仍未有懷孕的徵兆。不過,其他四人也都尚未懷孕,說不定問題反而出在奧特溫身上。
莉絲希恩那雙小小的腳輕輕踏過青草。
──他正被迫說出不利的話語。
但若現在什麼都不說,宮廷的聲音或許會傾向處決莉絲希恩。她和奧特溫的母親不同。她是願意爲了國家犧牲自我的人。所以她接受了被幽禁的命運,也願意爲了迴避戰爭而遠赴他國。從不顧念自己。
然而,他認爲那並非出自高潔,只是幼稚的無知與放棄罷了。
正因如此,自己能做的就是不再讓她承受更多犧牲。
見奧特溫試圖反駁,大貴族以老練的眼神探尋着他的態度。
「魔法具嗎?從現在開始投入魔法具的開發,真能與諸大國分庭抗禮嗎?」
「只要改變競爭的土壤,機會就多的是。法爾薩斯那樣的國家並沒有出口魔法具,有的是可以切入的空隙。」
「原來如此。若能量產那種會發熱的鋼鐵之劍,確實會成爲相當優良的商品呢。」
「……!」
奧特溫差點發出驚訝的聲音,但勉強忍住了。
貝倫基侯爵已經知道魔法板的開發正在進行中了。原本應該已經嚴加命令魔法師們不可外傳,但這是宮廷之中,消息總是會從哪裏流出去。而對方是在暗示這項技術是否可以轉用於魔法武器。
然而,莉絲希恩正在製作的魔法板是要代替武器的生活必需品。將其轉向軍事,無異於踐踏她的心願。正因爲如此,即使奧特溫也曾一瞬間想到或許可以用在武器上面,最後還是將這個想法壓在心中。
見他沉默不語,貝倫基侯爵帶着和氣的笑容開口。
「原來如此。那麼暫時觀望一段時間也無妨。不過請陛下牢記,公主殿下終究是亡國而來的人質。還請不要施以無謂的溫情。」
「……我知道。」
原本是爲了警告對方纔召見,結果反倒被對方牽着鼻子走。
貝倫基侯爵離開後,奧特溫不禁不悅地咂舌一聲。自己居然就這樣被誘導着說出了莉絲希恩的事,實在令人生氣。他不禁因爲厭惡自己而想要朝東西發泄怒氣。
但他早已不是十多歲的少年,便將那股幼稚的衝動吞下,立刻下令加強莉絲希恩的警護,以防萬一。在做出安排的同時,他也自然地開始反思自己。
──的確,正如貝倫基侯爵所說,他或許真的是個喜好戰爭的國王。
然而他從來不是沒有任何目的、只是爲戰而戰。以前是如此,今後也一樣。
自己原來還有家人活着。現在他幾歲了呢?肯定還是個孩子吧。好想見見他,也希望他平安無事,諸如此類的想法在她心中悄悄膨脹。
「那麼謠言的來源也許就是那些人了。他們到底有什麼目的?」
「不對。妳不過是被換到範圍比較大的幽禁處罷了。妳現在依然被囚禁着,絕非自由。如果真如公主所說,這裏對妳懷有善意,那爲什麼不告訴妳王子的存在呢?」
※
亞貝爾在途中與安涅利的魔法師會合,透過轉移門回到了安涅利。他遮住容貌,花了幾天時間走訪這片並不寬廣的國土。
她並不認爲那男人說的全是實話,但也並非全是謊言。
目前局面之所以如此棘手,其中一個原因大概就是奧特溫自身的猶豫。他想對外展現強硬態度,卻又無法拋棄弱者。這樣的矛盾最典型的就是反映在對莉絲希恩的態度上。照這個樣子看來,不管再怎麼營造出「從政治角度而言,最好該放手莉絲希恩」的情勢,奧特溫也絕對不會點頭。
「住口!你這是大不敬!」
「原來是這樣啊。」
「王子!? 」
「艾爾希,妳知道納德拉斯和安涅利現在的情況嗎?」
在兩位女性的注視下,迪塔露出一抹柔和的苦笑。他邁着習慣征戰的穩健步伐,來到莉絲希恩面前,帶着迷人的笑容俯視着她。艾爾希見狀不禁挑起眉頭。
現在這間城堡的談話室只剩她們兩人。剛纔利瑪還在,但在艾爾希進來時他已離開了。只剩下兩人時,她們會一邊品茶一邊閒聊。
本來還想說他留在納德拉斯就算安全,沒想到一轉眼人就消失了。他似乎是出於自己的意志離開的,不過可以的話還是想確認他的安危。
「那麼,妳就自己思考吧。」
「教過的人可以做得出來,但我覺得,沒學過的人應該很難解析。」
「要讓普通的魔法師也能製作出來……原來如此。不過這樣的話,不會被仿造嗎?」
「安涅利表面上雖然看起來一派平靜,但王子的下落不明,再加上有人在散播謠言說,其實王國還有位公主被羅茲薩克帶走了……雖然這是事實啦,但好像已經在民衆之間傳開了。可能是有人刻意散播的消息吧。總之,民衆的怨氣正在慢慢積累。」
艾爾希望着眼前被遞過來的黑色金屬板,不禁倒抽一口氣。大小約莫能放下一個大鍋,厚度則約爲一個手指關節的寬度。鐵板看起來毫無特色,角落嵌着兩顆小小的水晶。在宮廷服侍的艾爾希知道,這正是用來操控魔法板的零件。
「這樣可以嗎?公主殿下。」
艾爾希察覺情勢不妙,立刻插嘴制止,迪塔卻以帶着壓迫感的眼神瞪了過來。受到強者才具備的氣勢震懾,艾爾希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勤於學習,努力不懈,一心一意。即使成長於惡劣環境,仍懷抱着「想爲祖國做些什麼」的深厚情懷。如此笨拙,卻讓人無比憐愛。恐怕無論多少次與她重新相遇,他都會再一次爲她着迷吧。
「不然呢?妳就是被陛下囚禁在這座城裏的啊。」
「這就是所謂的鐵製魔法板嗎……」
※
「如您所願。」
不過,就這麼一直待在這座城裏也不是辦法。畢竟她的力量極爲龐大,如果留在某個國家太久,被利用在戰爭上就糟了。
「閉嘴吧。如果妳真的是站在公主這邊的話。當然,妳也可以反駁,我就聽聽看吧。」
比起那些安於享樂、貪圖權勢與利益的王,他爲了讓國家富裕而戰,至少更有意義不是嗎?
正因爲如此,若想讓她有所行動,就應該明確表明自己是站在她這一邊的。畢竟將來肯定還會有其他人出現,想要把她留在自己身邊。
儘管如此,即使要她選擇某一個人,她的心理年齡也還太稚嫩。或許她甚至無法理解自己這份感情的意義,還需要花上幾年時間。但就算如此,只要她每天都過得開心,不斷學習新事物,他就想好好珍惜那段時光。
奧特溫這樣想着的同時,也明白這只不過是自欺罷了。
突如其來的男聲從談話室的入口傳來。艾爾希嚇得差點把茶杯掉在地上,莉絲希恩則是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用那雙深邃的暗色眼眸看向聲音的方向。
然後,亞貝爾再次確認了。雖然未能掌握全部,但民衆大致上過得還算平穩。既未遭受壓迫,也未被過度驅使,稅賦合理,只不過繳納對象從安涅利王家變成了羅茲薩克而已。
只是,奧斯卡目前實在分身乏術。如今這座城的氣氛愈來愈詭譎,要是離開,不曉得莉絲希恩會出什麼事。
──然而,真正的問題是,當事人莉絲希恩似乎並不打算安於平凡。
「怎麼,妳不知道嗎?公主,那是妳的弟弟啊。」
「更糟的是,亞貝爾王子竟然失去了行蹤。」
若不能以血統證明自己是這個國家的王,那就只能靠力量去證明。否則,他會覺得自己將無止盡地沉溺在這場惡夢之中,這種恐懼讓他無法停下腳步。
看見莉絲希恩那雙漆黑雙眸中浮現出期待的光芒,艾爾希屏住了呼吸,迪塔卻平靜地笑了。
主要有想要拉下羅茲薩克王的大貴族,尋找能出高價買下自己的勢力的側室,想試探虛實的納德拉斯,想奪回莉絲希恩的安涅利王子,再來是試圖操弄他國的大國基斯克的間諜……等等。
「事情變得麻煩了啊……」
這次換莉絲希恩開口介入。迪塔聳了聳肩,重新面向她。
亞貝爾對這名文官的看法點了點頭,但同時也認爲那未免太過樂觀。若是真心爲安涅利着想的人,會刻意去煽動民衆,讓羅茲薩克起疑警惕嗎?
迪塔俐落地站起身,伸手撫摸莉絲希恩的頭髮。還來不及讓艾爾希責備他的失禮,他便轉身離開了談話室。
「是試作品。我還想再把構成簡化一點。現在這樣只有技術純熟的人才做得出來。」
原本奧斯卡是隱身在其中一方行動,結果卻接連失算。原先的計劃,是打算在莉絲希恩被移送至納德拉斯的途中製造意外,趁機確保她的安全並將人帶走。沒想到奧特溫拒絕了引渡,一切便成了泡影。
只留下晚風無聲搖曳着地上的火把光芒。
「最近確實聽到不少奇怪的事。似乎有好幾個人在各地散播兩位殿下的消息,還煽動農民產生反抗情緒。」
夜色中,奧斯卡點亮手心的小小魔法燈光,喃喃低語。
「真厲害呢。」
「──想知道嗎,公主?」
看到公主殿下一臉不滿的樣子,艾爾希噗哧一笑。的確,現在市面流通的銀製魔法板更爲薄巧,甚至還有能細緻調整溫度的高級品,但這可是鐵製的。光是這點就已經算是劃時代的發明了。若能量產,將會徹底改變百姓的生活,魔法技術也將向前邁進一大步。這樣的發明已經足夠驚人。
與輕描淡寫地說出這些話的將軍相比,莉絲希恩與艾爾希花容失色。
明明在莉絲希恩被幽禁的這段期間什麼都沒做,現在卻在羅茲薩克救出她之後才說「把她還來」,未免也太厚顏無恥了吧?
然而,莉絲希恩不願因此妥協,艾爾希感覺這部分表現出她的個性,不禁露出微笑。艾爾希將魔法板停止運作後,莉絲希恩便用自己的魔法冷卻還帶着餘溫的板子,並將其挪到桌邊。
這座城與大國不同,魔法警備沒那麼嚴密,即使是奧斯卡的魔法技術水準也能出入。但反過來說,也意味着對於實力在他以上的魔法師而言,簡直形同虛設。或許正因如此,這座城正好成爲了各方思慮交錯的核心。
所以現在只剩下一個方法,就是爲莉絲希恩提出更好的選擇。一條能讓她安全且幸福地生活的路。當然,他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只是如果無法贏得莉絲希恩的心,就算提案再完美,奧特溫也不會答應。到頭來,還是得回到最初的問題上。
即便沒有安涅利王家,人民仍然能好好生活,這點讓亞貝爾感到一絲安心,卻也夾帶着些許寂寞。略顯失落地回到藏身之處的少年,在這時聽聞了某個正在流傳的傳言。
男人的話語帶給莉絲希恩的內心三番兩次的衝擊。她望着迪塔,彷彿在咀嚼剛纔那段難以理解的話語。
他現在身處羅茲薩克城的城牆上。巡邏士兵手中的火炬,伴隨着規律的步伐在眼下來回移動。
「不過,只要公主還被關在這裏,是見不到他的。不需要兩個安涅利的人質。陛下之所以刻意對妳隱瞞弟弟的存在,恐怕也是爲了讓妳不會想見他吧。」
「這個嘛……很抱歉,我的身分恐怕無法掌握得那麼詳細。若您想了解內情,或許詢問陛下會比較妥當。」
「公主,如果妳打算繼續待在這座城裏,最好還是小心點。妳的魔法能動搖國勢,想利用妳的人也好,忌憚妳的人也好,都會聚集到妳身邊。」
「……我被囚禁了?是嗎?」
「首先是關於納德拉斯,對於將公主殿下引渡過去一事,他們已經表明接受暫緩,目前避免了決裂。不過,據說那個國家現在正與基斯克展開合作,積極準備戰爭。這大概是因爲羅茲薩克在限制武器出口吧。」
「請你,不要欺負艾爾希。她也有她的立場。」
艾爾希吁了口氣,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顆水晶。然後她便感覺到鐵板逐漸發熱。
正因爲如此覺得,莉絲希恩開始重新思索自己在這座城中的存在意義。
莉絲希恩眼中浮現困惑,但她還是輕輕搖了搖頭。男人見狀,輕笑了一聲。
──冷靜想來,不可能只有被幽禁的公主是王家唯一的子嗣,應該還有繼承人。
但現在才得知自己有個還活着的弟弟這件事,讓莉絲希恩的心中泛起難以言喻的激動。
「是的。大家都在傳說有位在城中深處被祕密養育的公主,被羅茲薩克帶走了。」
艾爾希表現出十足的警戒,但既然莉絲希恩想聽,她也只能接受。
「但是,奧特溫是把我從那裏放出來的人。」
當然,艾爾希心中也有種自豪感,認爲是自己親手照顧莉絲希恩,才讓她重新恢復了那份美麗與可愛。更重要的是,眼看莉絲希恩的立場好不容易在羅茲薩克稍稍安定下來,卻還要因爲政治因素再度被帶走,這讓她感到十分憤怒。因此,在聽說「暫緩引渡給納德拉斯」時,她從心底鬆了一口氣。她希望若未來真的能安定下來,就在安涅利的土地蓋個宅邸,讓莉絲希恩過上平凡的一生。
迪塔興味盎然地望着兩人的反應,伸出指頭輕敲桌面。
「得讓她選擇我是嗎……我也沒什麼自信。」
迪塔單膝跪下,執起莉絲希恩的手。少女的漆黑眼眸瞪得圓圓的。
「我……」
到頭來就算羅茲薩克極力避免戰爭,納德拉斯也渴望戰事,那麼危機依舊不可避免。這原本是理所當然的事,卻仍讓她們感到震驚,也許正因爲她們的個性無法理解那種主動發起戰爭的慾望吧。
「太大,還有太厚,都想改掉。」
「姐姐的事正在傳開?」
留下的,只是一片無言的沉默。莉絲希恩怔怔地回想着剛纔聽到的話。
他輕輕吻上她白皙的手背,露出帶着惡作劇意味的笑容。這是足以令多數女性忍不住羞紅臉頰的場面,但莉絲希恩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
「又是你……請你知曉分寸。」
亞貝爾立刻向經常進出藏身處的幾人確認,果不其然,沒有人泄漏過任何機密。不過他們之中有人表示,最近有聽聞一些可疑的傳言。
※
迪塔笑着拉開椅子坐到莉絲希恩旁邊,轉向她說道。
當聽說納德拉斯提出「要羅茲薩克將未婚妻莉絲希恩交出來」時,艾爾希當下其實感到非常不悅。
奧斯卡握緊掌心的光芒,讓其熄滅,然後消失在夜色之中。
「也許是不知道殿下下落的人們,抱着您會東山再起的希望,才四處傳播這些消息。」
「看樣子,羅茲薩克王恐怕是不會輕易放人了吧。」
聽到艾莉德這麼說,亞貝爾不禁皺起眉頭。幽禁的真相經過巧妙的潤飾後轉爲謠言擴散,但歸根究柢,知道莉絲希恩存在的人應該寥寥無幾。
「地板太硬了,坐椅子上吧。如果你有什麼知道的事,請告訴我們。」
莉絲希恩對這個初次接觸的世界充滿好奇,表情經常變化,十分可愛。雖然其他人好像覺得她面無表情,但她開心或驚訝的模樣,奧斯卡看得一清二楚。
「我話就說到這裏。如果妳想知道真相,我可以帶妳離開這裏到外面去。我能讓妳看到比現在更多的東西。」
莉絲希恩的小嘴微微顫抖。
「啊啊,失禮了。是我太無禮了嗎?」
亞貝爾腦中浮現了納德拉斯那名間諜魔法師的身影。
「也有可能是其他國家派來的人……如果再發現那人物出現,請務必告訴我。我想看看是怎麼樣的人。」
「殿下打算親自出面確認嗎?」
「我不希望讓羅茲薩克對這裏抱有不必要的敵意。而且,我必須親自查清楚謠言的源頭究竟是誰。」
少年的立場雖然高尚,但對方是否會喫這一套就難說了。儘管心中有所擔憂,臣下們依然低下頭表示接受命令。
就在兩天後,擴散謠言的那名人物果然出現在安涅利城附近。
※
自從談話室那次事件後,對艾爾希而言,迪塔已徹底成爲必須格外留意的對象。
他總是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然後悄悄對莉絲希恩灌輸一些奇怪的想法。雖然少女本人似乎並不在意,甚至還有些期待聽到男子帶來的內容,但在艾爾希眼中,這名男子所說的話感覺都是在刻意讓她對奧特溫產生懷疑,誘導她離開這座城堡。雖然不曉得作爲臣下的他究竟有多認真,但爲了不惹出無謂的紛爭,艾爾希必須更加警戒,儘可能讓他遠離莉絲希恩。
此刻,艾爾希在喝着茶的同時環顧四周保持戒備。莉絲希恩見狀,不禁歪着頭問道:
「妳可以不用那麼在意啊。」
「請別介意。我只是出於個人立場警惕那個男人而已。」
「可是迪塔說的話好像都是真的。」
聽到莉絲希恩的這句話,艾爾希的表情黯淡下來。
──的確,那男子並沒有說謊。奧特溫事實上也不完全是光明磊落的。
然而,就算說的是事實,只要其中摻入一點點主觀,就足以讓聽者產生錯誤印象。
奧特溫將莉絲希恩留在城中,的確是出於她的政治價值,但他爲她做了許多設想與考量,也是不爭的事實。然而迪塔總是巧妙地只強調前者,這樣的話術讓艾爾希皺起眉頭,總是不得不插嘴糾正或否定。
或許迪塔也覺得這樣很煩,基本上都是挑艾爾希離開少女身邊的時機現身。
「總之,請不要太相信那個男人的話。實在不是什麼好事。」
「我知道了。話只聽一半就好。」
就算如此,艾爾希心中的不安仍無法完全驅散。在萬般不捨中,她爲了交接工作暫時離開莉絲希恩的身邊。結果纔剛過兩、三分鐘,那個惹人擔心的男人便現身了,或許他真的一直在某處伺機而動。男子彷彿理所當然般拉開椅子,坐到少女身旁,順手拿起桌上的點心放進嘴裏。
昏暗的房間裏聚集了數十名男子。
這名女人將治理國政當成娛樂,雖然不是沒有人敢明目張膽地加以批判,但那樣的人幾乎不存在。因爲這位王妹遠比國王聰明幹練,她纔是實際上的掌權治國之人。
「是沒錯,不過從前陣子開始,好像就陸續有人在安涅利境內目擊到王子的身影。他似乎想親眼確認羅茲薩克究竟是如何治理這塊土地的。」
「納德拉斯剛送來書信,表示希望暫緩本次行動。安涅利王子似乎並不打算復國。」
那雙大眼中毫無意志,只剩下被魔法操控後所殘留的虛無。
但與此同時,她心中也浮現某種預感。若現在就這麼和他一起離開這座城,或許就再也回不來了。
她對不順眼的人毫不留情,會像貓戲弄獵物般徹底玩弄對手,這樣的作風讓國內外皆感到畏懼。曾幾何時,「妖姬」這個名號就成爲了基斯克的代名詞。
「謝謝你。如果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到時再讓我找你商量。」
「可惜啊可惜。本宮還以爲總算能開戰的說。」
「被拒絕了啊,真可惜。明明我是站在妳這邊的啊。」
聽到這句溫柔的話語,莉絲希恩正想開口回應──
站在前方的一人以宏亮的聲音宣佈:
「安涅利公主要活捉。她似乎是魔法師,務必留心。」
男子的邀請聽來實在充滿魅力。
「我──」
「這樣的話,他大概是怕被羅茲薩克發現,對吧?畢竟這段時間他也一直都躲着啊。」
「你是壞蟲嗎?」
就在這時,談話室的入口處出現了一位新侍女。她是來與艾爾希交接的,身後還跟着擔任教師的男文官。男子看到莉絲希恩的神情,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莉絲希恩走向剛進來的兩人,拉住了教師的衣袖。教師與侍女互看了一眼,迪塔則苦笑着站起身來。
「別還沒開始就澆本宮冷水。只要有張王牌不就得了?」
「本宮想要個禮物。人也好,物也罷,帶些有趣的東西回來吧。」
不成聲的氣息哽在喉間,眼眶不禁泛熱。
這些人全是爲了今天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
見她用一隻手遮住幾乎要哭出來的臉,迪塔以溫柔的語氣問道:
「你們可是兩人相依爲命的姐弟啊,這是理所當然的。」
「公主,您今日心情如何?」
「……爲什麼?」
「一般來說會這麼想。不過,昨天有個自稱是王子護衛的女性闖進了駐守安涅裏的文官住處。當然立刻就把她拘留了,但她似乎在主張『把殿下還來』。」
「如果跟你說太多話,艾爾希會不高興。」
男子的身影從房間中消失。奧緹亞低頭看向手中的果實,隨手將它丟向方纔男子跪着的地方。
那是與昨日無異的黃昏景色。
「咦?」
「其實我收到消息,今晚在羅茲薩克,好像會發生些有趣的事。」
奧緹亞從隨侍一旁的女官手中接過一顆紅色果實,用潔白的牙齒輕咬其皮。
「這件事還不宜外傳,聽說公主的弟弟,在安涅利的領土內失去了行蹤。」
「看來我是被當成壞蟲了,真遺憾啊。」
男文官難得露出嚴肅的神情詢問,不過迪塔只是笑了笑,沒有回應便走出談話室。
與迪塔相處時,莉絲希恩通常不會多話。總是他單方面地說話,她頂多再回兩、三個問題。
「開玩笑的啦。本宮若不在城裏,大家不是會困擾嗎?本宮懂的。所以你就代替本宮去看看吧。」
「這、這個就……」
「也許是被羅茲薩克的人抓住了,也可能是王子自己選擇消失的。他似乎一直想奪回姐姐,說不定現在就潛伏在某個地方觀察着呢。」
「若對上法爾薩斯,就算是因爲玩笑而惹出戰端,到時也只會喫虧而已……」
「妳打算怎麼做呢,公主?若擔心弟弟,要不要去找他?假如妳想離開這座城,我可以幫忙。」
迪塔喝了口茶潤喉後,壓低聲音開口說道:
即便接下了弒君這樣的命令,現場也沒有半點動搖。這是因爲每個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務。他們帶着如同利刃般銳利的決意,逐一接受了對方下達的指示。
少年露出呆滯無神的眼睛,就這樣點了點頭。就在這段時間,指令也繼續下達。
對於態度始終保持從容不迫的男子,莉絲希恩忍不住歪着頭反問:
「本以爲能加入一場有趣的玩火遊戲,結果就那麼一次便沒了動靜,羅茲薩克也真是毫無霸氣啊。」
「……沒什麼。」
雖然她剛纔說「只要有張王牌不就得了」,但似乎也沒想出什麼,表情漸漸流於厭倦。要是讓她繼續不開心下去,恐怕又會說出什麼不合理的命令,於是魔法師男子開口說道:
那句話語雖帶着挑逗意味,但莉絲希恩並未改變神情。她只是默默地把一塊點心塞進自己嘴裏,接着看見窩在盤子旁邊的納克張開嘴巴,便順手也餵了他一顆糖果。
「棋子都到齊了。今晚就是行動之時──殺了奧特溫。」
「不用擔心,我會好好保護妳的。」
然而這場日落,卻成爲漫長黑夜的開端。
這段話讓莉絲希恩開始想像起那位素未謀面的弟弟所擁有的潔癖性格。因爲她自己也曾經懷有相同的心情,想要親眼看看百姓的生活狀況。
若這是真的,那就表示連己方的人馬都聯絡不上亞貝爾。
「最近真是無聊得要命。要不要去跟兄長說點法爾薩斯的壞話看看?這樣說不定會有趣一點。」
「這個嘛,就看公主怎麼想了。」
※
「咦?……我沒聽說過那種事。」
「公主?您怎麼了嗎?」
待所有指令下達完畢後──他們被釋放進夜色之中的王城。
莉絲希恩猶豫不決,這時迪塔微笑着伸出手來。
因此,莉絲希恩竭盡所能地露出笑容。
「哦?謀反嗎?這倒是不錯。本宮想親自看看。」
「陛下並非站在公主那邊。妳辛苦製作的魔法板,也出現了打算將同樣技術用於武器開發的動向。」
「明白了。」
奧緹亞半睜着眼看着他的動作,又補上一句。
在這羣人之中,唯獨一人呆站在後方,那是個身着旅行裝扮的少年。
她正是鄰國所稱的「基斯克的妖姬」王妹奧緹亞。這位公主年輕貌美,聲音裏卻蘊藏着一種老練的狠毒。跪在她面前的男魔法師再度深深低下頭。
莉絲希恩猛然起身,抓住身旁男子的雙肩,探頭看向他的臉。
「這是沒關係……不過如果妳有什麼煩惱,我願意聽妳傾訴。雖然一個人思考也好,但若有什麼困擾的事,無論什麼我都願意幫忙。」
女子吸吮着汁液淋漓的果實。
莉絲希恩聽了那句話,無言以對。他們是從未見過面的姐弟。而且她還是個被忌諱、遭到幽禁的人。儘管如此,他卻想把她奪回來。
窗外太陽早已西沉,澄澈的湛藍正慢慢擴散開來。
「不過就在前些日子,王子好像找上了一位魔法師,想向他查問些什麼。據說那名魔法師四處散播妳被囚禁在羅茲薩克城裏的消息。王子聽到傳聞後,前去詢問那名魔法師情報從何而來──然後就再也沒出現過了。」
「我去叫艾爾希小姐過來吧?」
「遵命。」
少女說完後深深一鞠躬。納克這時撲了過來,但莉絲希恩只是接住牠,隨即將牠遞給了文官男子。對方反射性地接過納克後,少女便轉身走出談話室。
「他們當然不會對妳說。畢竟妳肯定會反對的吧。不過,若妳繼續待在這座城,終究會被利用在戰爭之中。若要離開就趁現在了。」
聚集在場的男人們以眼神示意理解。
「聽見了吧。亞貝爾王子,你今天的任務就是暗殺羅茲薩克的國王。」
「沒關係的,謝謝妳。」
※
「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個,今天的課,麻煩你讓我請個假。我想思考一些事情。你都特地過來一趟了,真對不起。」
他這樣的提議,讓莉絲希恩由衷地感到高興。就像他沒有拋下無知的自己一樣,他願意伸出援手。只是,這是出於自己的執着與任性,並非身爲王族的職責。
「奪回我?」
莉絲希恩的手沒了力氣。儘管依然面無表情,她卻陷入了震驚之中。迪塔見狀,不禁苦笑一聲。
她那宛若被水潤溼的琥珀色雙瞳充滿勾人心魄的魅力,從絲綢衣袖中露出的象牙色手臂,更是過分地展現着鮮嫩的光澤。
「可是,你不是說他原本就一直下落不明嗎?」
站在他身旁的魔法師湊近耳邊低語。
莉絲希恩鬆開手,抬起頭,嘴角輕輕地揚起一點弧度。
這段話聽起來就像是親眼目睹過一般,讓莉絲希恩不禁皺起眉頭。
男子接受主人的命令後起身,後退幾步,開始編織轉移構成。
女人的嗓音如歌聲般優雅動聽。她斜倚在長椅上,將手中的扇子輕巧地轉了個方向。
接替的侍女慌張地湊近莉絲希恩。
※
近來因奧特溫政務繁忙,莉絲希恩始終見不到他一面,而今天總算是把他逮了個正着。入夜後,他正打算前往側室所居的後宮時,莉絲希恩在長廊上攔住了他。
這名少女甩開制止的衛兵衝了過去,在見到王的瞬間便以怒火中燒的語氣大喊:
「你!到底想做什麼!? 」
「突然是怎麼了?吵吵鬧鬧的。」
奧特溫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莉絲希恩雙手緊抓住他的衣襟。
「你到底在想什麼?別把我們捲進你自己的戰爭!不管是構成還是我弟弟都一樣!」
「弟弟?」
聽到這句毫無頭緒的話,他不禁反問的同時,也因心中湧起一股冰冷的不安而微微眯起眼睛。莉絲希恩口中的構成,奧特溫只聯想得到一件事。不過,那應該不至於讓她如此激動纔對。
他伸手揪住少女的下巴迫她抬頭,以帶有威嚴的眼神瞪視她。
「別爲了些莫名其妙的事跑來。我根本不曉得妳弟弟怎麼樣了。」
「那關於構成的事呢!? 你將魔法板的構成──」
話還沒說完,奧特溫便用手捂住她的嘴。光是「魔法板」這件事,在城內就只有極少數人知情,要是在這種地方談論的話就麻煩了。
奧特溫用眼神命令護衛退下,然後強行將不安分的少女拉進後宮。
在一羣侍女錯愕的目光中,他將莉絲希恩扔進一間空房,隨即自己也走了進去,反手把門鎖上。
「搞清楚時間和場合!妳不知道那些話能不能在那種地方說出口嗎!」
國王朝着坐倒在地的少女怒喝,但這聲斥責並未讓她膽怯。她那雙暗色眼眸反而閃爍着光芒,開口反駁回去。
「如果讓自己的士兵知道就會有麻煩,那問題不就在你這邊嗎!」
「那是機密,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知道的。」
「因爲你打算大量生產那種劃時代的武器嗎?然後又要再掀起一場戰爭嗎?明明不是你一個人在戰鬥而已,難道你所想的王,就是那樣的存在嗎?」
「……!」
僅留下這句話,奧特溫便沿着通往城內的走廊奔去。
因爲羞愧於自己根本不配坐上王座,他一直想躲到一個不會被人發現的角落。
「我討厭魔法師,尤其是女魔法師,更是──」
城內轉眼間就被捲入了一片混亂之中。
母親既沒有依順地侍奉國王,也沒有爲了追求自由而逃離王宮。
「公主,在這裏發出聲音可是找死啊。」
何謂「賢王」?自己究竟能做些什麼?奧特溫失去了自己前進的方向。
「……走吧。」
若找藉口掩飾說自己沒有那樣做,也只是欺瞞罷了。事實上,奧特溫確實思考過「也許做得到這種事」。
奧特溫滿是苦澀地吐出這句話,卻同時被自己的言語所傷。
他將湧上的激情慢慢推回心底,強行嚥了回去。自己已經揹負了名爲國王的責任,必須拋棄私情活下去,不能被自身的感情牽着鼻子走。
奧特溫無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眼角。
門關上的聲音,帶給奧特溫一絲安心。
「咦?」
少女聽到這句話不禁愣住,抬頭望向奧特溫。俯視着她的男人帶着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笑着說:
微弱的尖叫聲傳來,隨後是刀劍交擊的聲響。
這低喃般的話語,已與詛咒無異。奧特溫一把抓住了莉絲希恩的肩膀。
痛苦如雪般積落而下的瞬間,她深吸一口氣,小小的雙脣緩緩吐出語句的形狀。
那是如同幼兒般誠懇的提問。不可思議的是,這句話如同止水,響徹整個房間。
爲什麼她能像那樣露出笑容?他無法理解。眼前的少女肯定也不會懂吧。他搖了搖頭,向莉絲希恩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自己並未繼承那位敬愛的父王的血脈,反而是母親背叛所生下的孩子。
「我……」
既然魔法板的資訊已經外泄,就代表宮廷魔法師中混進了貝倫基侯爵底下的人馬,而且已經暗中展開實驗。真是大膽的做法,要是被王發現,他們究竟打算怎麼辦?
他也明白這在某種角度上是正確的。但就算明白了,也不是什麼事都能照那樣去做。他也曾在孩提時代想像着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國王。曾經,他以爲那是父王與兄長。他也想過要成爲支撐他們的那個人。直到被母親的話語扭曲了一切爲止。
她的面容與母親相似。但是,她並非母親。是更不一樣的存在──
既美麗又令人畏懼的女人。
站在眼前的,是不知何時待在這房間裏的將軍迪塔。
「我去了研究室,讓他們把資料全都給我看了。紀錄上提到武器用途轉換的實驗。而且是以你的名義覈准的。」
真正想逃離這座城的,是他自己。
「我的母親,在嫁來羅茲薩克後不久便懷孕了。就這樣,據說在我出生後,法爾薩斯的國王曾暗中來看過我。既然我只是個普通侯爵家女兒所生的孩子,他又爲何要特地遠赴異國探望──因爲我是他親生的孩子。我是母親……與他的私生子啊。」
奧特溫咬緊嘴脣,感覺眼前彷彿白光爆開一般。
「是啊。她說我繼承了法爾薩斯直系的血統,叫我別跟那個國家有任何牽連。因爲那裏有阿卡西亞。只要有王劍,就能證明自己是王族直系。爲了不讓自己不道德的行爲曝光,她才這樣叮囑我的吧。」
『所以絕對不能與法爾薩斯王家有任何牽連。』
抓着少女的手垂了下來。他握緊那雙微微顫抖的手。
在這樣的混亂之中,莉絲希恩拉着裙襬在走廊上奔跑,尋找着艾爾希與納克。
一開始就該這麼做的。會以爲自己能爲她帶來什麼,這種想法根本就是錯的。
「什麼?」
奧特溫緊緊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母親倖福微笑的模樣。
所以,不管她去哪裏都好。只要是能讓她生活得自由自在、毫無拘束的地方就好。
這個對世事一無所知的少女,總是毫不留情地戳中他的痛處。將「是否有資格成爲國王」這個問題擺到奧特溫眼前。
「妳是從誰那聽來的……」
脫口的怒吼中混雜着一絲苦澀。
──只要說明原因,她肯定能夠理解。
艾爾希是住在宮中的侍女,就算不是當值也應該在城內,莉絲希恩希望她能待在安全的地方。
然而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一隻男性的手臂便從她背後伸來,捂住了她的嘴。
奧特溫吐出一口氣,試圖拂去糾纏不休的倦怠感。
好想就這樣將一切封起來結束──但是,他無法這麼做。因爲自己是王。
「莉絲希恩,妳問我是否有資格成爲王。但是,所謂王的資格又是根據什麼決定的呢?明明……明明我體內沒有半滴羅茲薩克王家的血啊。」
但爲什麼自己非得那麼做不可?堂堂身爲國王,爲什麼要向一個什麼力量都沒有的少女請求原諒?
她慌忙拉開附近的門,逃進房間裏面。
『你繼承了法爾薩斯直系之血。』
「……是貝倫基啊。」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這股熟悉的戰鬥氣息,讓奧特溫想起了那天,攻下安涅利城的往事。
從那一刻起,一切都變得無法理解。
聽見他親口說出自己的身世祕密,莉絲希恩顯然也驚愕不已。好似人偶的臉龐浮現出彷彿在思索什麼的神情。
看見他的反應,少女露出疑惑的表情。
「陛下……」
「是你母親……告訴你的嗎?」
那是她耳熟的聲音。莉絲希恩抬起下巴,往後一看。
「放開我。」
「怎麼辦……」
「跟侍女說一聲,讓她替莉絲希恩准備行李吧……」
「奧特溫?」
他從未對任何人坦承過的祕密,竟就這樣自己說了出來。
當時明白那句話真正含意時的衝擊,如今再度湧上心頭。
「那傢伙……!」
暫時先讓她離開宮廷,到某處宅邸安置起來。找個不會被誰利用、安靜又安全的地方。可以安排平時照顧她的侍女一起同行,也讓擔任她教師的文官跟着過去。至於魔法板的開發,她本人雖然會感到不甘,但目前還是先中止爲妥。以後再視情況調整,只限於國內用途進行生產。到那時,她應該也已經成長到能夠自己選擇生存方式了。
「咦?」
「是妳啊,賽蓮涅。去找護衛兵,別出來外面。」
終於說出口了。
莉絲希恩那雙暗色的瞳孔猛然睜大。
劍戟聲愈來愈響。從窗戶望去,紅光將夜空染亮。
奧特溫反射性地抓住佩劍,衝出房間。但就在剛踏出一步時,他差點撞上另一名女子,緊急停了下來。那女子抬頭看向國王,臉上因驚訝而抽搐了一下。
這樣就好。那名少女過於真實地映照出他內心的模樣。純真的她如同拋光得毫無瑕疵的鏡子,奧特溫在其中看見了少女以外的事物。
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對奧特溫抱有敵意的人闖入了城堡。她靠近窗邊,看見遠處似乎被人縱火,天空一片火紅。這時她眯起雙眼仔細望去,在隔着庭園的對面走廊上發現艾爾希與擔任教師的男子正在奔跑。
莉絲希恩正要轉過轉角時,瞥見走廊深處有刺客的身影,不禁嚇得停下腳步。她試圖返回原路,卻又聽見從來時方向也傳來男子們的怒喝聲。
然而就在他回頭望向房門的同時,在某個遠方……但無庸置疑是在城內,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爆炸聲。
「你討厭,什麼呢?」
支離破碎的激情化爲言語。
那雙暗色眼眸毫不退讓地回望着他。
這一切扭曲的結果,就是現在的自己。
此時早已看不到莉絲希恩的身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時機實在太過糟糕。
「妳走吧!快滾去其他地方!離開這座城,去一個我看不見的地方!」
悔恨與類似期待的情緒在腦中盤旋。奧特溫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閉上了雙眼。
她完全無法理解出了什麼事。
※
不知從哪裏闖入了一羣手持武器的男子,他們高喊着國王之名,在各處奔竄。隨後,這些刺客與護衛兵之間開始廝殺,侍女們發出尖叫聲倉皇逃竄。
「奧特溫,你是……」
在那樣的痛苦掙扎中,他得出的結論就只有兩個。那就是不依賴魔法,讓羅茲薩克成爲足以與法爾薩斯匹敵的強敵,再來……爲了這個目的,就算必須鎮壓其他國家也在所不惜。
莉絲希恩情不自禁地打開窗戶,張口想呼喊他們。
結果還是變成了這樣嗎?明明自己曾經想讓她獲得自由,最後竟然親手將她囚禁在這座城裏。靠着自己的痛苦去驅使他人,一輩子反覆做着這種事──
莉絲希恩皺起形狀姣好的眉毛,凝視着遭到過去記憶折磨的他。
「──吵死了!」
聽到宛如重擊般的的怒吼,注視着奧特溫的少女不禁猛然一顫。那雙暗色的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她還是拉着裙襬衝了出去。
「妳又懂什麼……」
「啊……!」
「什麼都別說。既然妳已經知道這件事,就不可能再逃得掉了。妳這輩子都得被綁在這座城裏活下去。」
這個眼神、這張臉,他似乎曾在哪裏見過。
早知道就該更冷靜地和她談談纔對。但就算現在後悔,也改變不了現狀。
「快走啊,莉絲希恩!」
「都嫁到王家了,爲什麼還能做出那種事?難道她以爲只要是不會繼承王位的孩子就無所謂了?實在愚蠢至極……!」
※
奧特溫前往城中走廊的途中,被迫與刺客不斷髮生激烈衝突。
一名身着輕甲的男子發出怒吼砍了過來。奧特溫以一記斬擊將其擊倒,這時他注意到利瑪正奔向自己,輕輕舉起了手。臉上帶着些微傷痕的魔法師長迅速爲王設下防禦結界,並向他報告現狀。
「刺客大約有八十人。我方正在進行應戰,但敵人已經散佈於整座城內,不清楚他們潛伏在哪。」
「目標是我嗎?」
利瑪面有難色地點了點頭。
奧特溫尚無子嗣,因此始終有着遭到暗殺的危險。過去遭到刺客襲擊的次數也不止一兩次,但從未像這次般如此公然地發動襲擊。雖然令人憤恨,但他想像得到誰有可能會做出這種事。
「是貝倫基嗎……已經不擇手段了啊。」
奧特溫心中明白身爲大貴族的他爲何會採取如此強硬的手段。
那天,自己無意間泄露出了「莉絲希恩的可能性」,對於想讓孫子登上王位的貝倫基侯爵而言,這份情報無疑充滿了魅力,甚至讓他認爲「必須趁現在動手纔行」。若莉絲希恩被迎爲正室,一切就太遲了。只要能趁現在掌握她,不論是在政治還是軍事上都會有利用價值。
奧特溫邊警戒四周,邊向利瑪詢問。
「知道莉絲希恩的下落嗎?」
「這個……我們已經分頭尋找,但目前還沒有任何回報……」
「什麼?」
奧特溫不由自主地抿緊了脣。
這樣大規模的襲擊,貝倫基侯爵絕不可能單靠自己就潛入成功。城內恐怕有複數內應從中協助。要是其中一人是莉絲希恩認識的人。那麼她很有可能會相信對方,就這麼跟着貝倫基侯爵的手下離開。
奧特溫環視利瑪與周圍聚集而來的護衛兵,接着開口說道:
「去找莉絲希恩!馬上!」
在他這道堅定的命令下,衆人僅留下最低限度的人手護衛,便再次分頭奔向城中。
混亂在這個無法分辨敵友的夜色裏緩緩加深,逐步籠罩全城。
※
迪塔帶着莉絲希恩,巧妙地避開了刺客們,在城內前行。
「死了嗎?」
「是!」
奧特溫很想再看一眼那幅畫確認清楚,但母親並沒有翻開那本書。
她原本就不認爲這座城中的所有人都站在自己這邊。但他們給予的溫柔是確實存在的。男子這番話對少女造成了不小的打擊,讓她不由得抿緊雙脣。
聽到迪塔對兩個小時前還稱呼爲陛下的奧特溫直呼其名,莉絲希恩不禁露出驚訝的神情。她帶着疑惑想觀察這名男子的表情,卻因燭臺火光搖曳的陰影阻撓,看不清他的臉。發現莉絲希恩沒有回應,迪塔繼續說道:
奧特溫望向那些人,開口質問:
「破碎吧!」
回話的並非亞貝爾本人,而是迪塔。奧特溫惡狠狠地盯着本該是自己臣下的男人。
「什麼都沒做。不過是給她戴上封飾具罷了。她似乎無法控制自身的魔力,力量失控得非常厲害。」
「那不是母親嗎?」
「不是。我只是爲了某個目的纔來到這座城。」
面對這個疑問,母親卻突然大聲笑了起來。
這些早已於事無補的問題,不斷在腦海中盤旋。
然而對奧特溫而言,比起這名背叛的魔法師,他更在意那名陌生的少年。
「陛下?發生什麼事了嗎?」
奧特溫手握出鞘長劍,穿梭於城內,對於仍未找到莉絲希恩這件事感到焦躁不安。
爲什麼自己沒有再多留她一下?爲什麼不能早點讓自己冷靜下來好好說話?
「別想得逞,魔法師!」
──她該不會已經被帶出城了吧?
※
與平時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截然不同,他的眼神無比認真。
「目的啊……你認爲是什麼呢?」
那是描繪着一對男女的肖像畫。雖然只看了一瞬間,但他覺得那位女性與母親長得極爲相似。那麼,與她一同被描繪的那位陌生男子又是誰呢?雖然那幅畫描繪了母親,卻是非常古老的作品,這點讓他有所疑惑。不過真要說的話,他更在意的是那名與母親看起來如同夫妻般被畫進畫裏的男子。
迪塔低聲確認。粉塵漸漸散去。
爲了避開戰鬥,兩人走樓梯往下移動,前往城堡地下用來進行魔法實驗等用途的大廳。迪塔手持燭臺走下石階,突然苦笑了一聲。
面對這意想不到的選擇,少女不禁屏住了呼吸,凝視着那隻向自己伸出的手。
「只是小小的懲罰罷了。她重要的事物似乎太多了,所以我纔要幫她減少一點。」
「真是的,公主妳也太不小心了。在這座城裏,根本沒有人是站在妳這邊的。」
「你是貝倫基的走狗嗎?以將軍身分進宮也不過是一場僞裝啊。你的目的是什麼?」
奧特溫手持長劍,邁出一步。隨行的四名護衛兵也緊跟其後。
黑暗張開巨口,彷彿想將兩人吞噬般逼近。莉絲希恩望着那名以規律步伐走下階梯的男子,開口問道:
「我怎麼會知道。既然不打算說,我就讓你全都吐出來。」
她只是露出略顯苦澀的笑容。
莉絲希恩吞下了無奈的嘆息。
「沒有人?不對。」
「這本書我先收起來。其實本來是想把它處分掉的,但也做不到……」
※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忽然捕捉到一抹淡淡的粉紅色。在通往城堡地底的階梯入口角落,有一塊被扯裂後卡住的女性用洋裝布片。
「難道,是安涅利的王子?」
男子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端正的臉龐有一半被牆上的燈光照亮。
少年時代的奧特溫朝她的背影開口。
椅子上坐着一名容貌秀麗的少女,面露痛苦神情。她的雙臂上戴着五隻手環,那恐怕是封飾具。莉絲希恩在喘着細微氣息的同時望着王。
「你覺得那看起來像我?你真的愈來愈像他了呢。」
「是真的。這時候奧特溫那邊應該也已經收到報告了。那個男人是納德拉斯趁着征服安涅利之後的混亂時派過來的。站在公主那邊的……這個嘛,頂多就是那個不曉得叫什麼名字的侍女吧。」
望過去便能看見莉絲希恩的禮服有數處裂痕。想必是無法承受自己力量逸散所造成的餘波所致。奧特溫注意着自己手中的長劍,將視線轉向其餘兩人。
但是,迪塔的態度依然從容。他把莉絲希恩的黑髮纏繞在手指上把玩。這時,站在一旁的魔法師抬手對準國王,口中開始吟唱咒語。
「我說的沒錯。奧特溫對妳說了什麼?反正肯定只是訓妳一頓吧。」
莉絲希恩斜前方站着一名手持長劍的少年,那少年身旁則是一名宮廷魔法師。將魔法板的情報泄漏給貝倫基侯爵的大概就是這個魔法師。
另一方面,站在少女身旁的迪塔臉上浮現了從容不迫的笑容。
迪塔彈了個響指,重新調整姿勢的亞貝爾再次擺出架勢。少年再度朝奧特溫衝了過來。
「怎麼會……」
母親回過頭來看着他。那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驚訝。
仍處於騷動正中央的城中,無處不瀰漫着血腥味。
他靠坐在實驗用的石椅背上,迎視着奧特溫。
「是什麼目的?」
在慢慢清晰的景色中,奧特溫獨自一人用長劍作爲拄杖撐着身體,勉強站着。
然而,奧特溫面對這名少年,卻猶豫着是否該追擊。
「利瑪也一樣。他是忠於國王的魔法師,不是站在妳那邊的。還有那個教妳讀書寫字的文官,那個男人是納德拉斯的間諜。」
母親在那一刻陰鬱地眯起眼睛,彷彿想起了過去曾目睹過的某些事情。
一想到若一切都已無法挽回,就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冰冷下來。
那雙眼睛,再次喚起奧特溫的既視感。
少年露出空洞的眼神,將臉朝向他。奧特溫隱約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裏見過他。正當他思忖時,腦中浮現出不久前莉絲希恩曾怒氣衝衝提及的那番話。
在大廳的深處,有四個人正等着他的到來。
這是一記足以斬下魔法師頭顱的凌厲一擊。然而,王的劍卻被亞貝爾的劍在關鍵的瞬間強行擋住。
「那兩位啊,是很久以前的法爾薩斯國王與王妃。他們是想毀滅這本書的人。不過,也只有當歷史即將劇烈傾斜時纔會現身。」
隨着宣言落下,現場捲起一道漩渦狀的衝擊波。以魔力生成的這股力量直撲奧特溫而來,連同他的護衛一併吞噬。短暫的慘叫聲很快被震撼空氣的餘波所吞沒。石板地面四散粉碎,粉塵瀰漫整個大廳。
「所以啊,奧特溫……我祈禱你永遠不要遇見那兩人。因爲過於強大的力量,會導致你身邊的人扭曲。」
那一瞬間他完全露出了破綻。就算是個孩子,既然握劍相向就不能手下留情。
「你對那女孩做了什麼?」
「公主……妳保護他了吧。我說過了,妳使用魔法,就只會讓自己更加痛苦。」
兩名護衛拿起燭臺走在王的前方,另外兩人則是注意後方。在如泥濘般濃稠的黑暗中,五人默默地往下移動。下了三層樓後,終於抵達那扇通往大廳的石門。
「沒錯。他是莉絲希恩最重要的弟弟。若你傷了他,公主可是會傷心的。」
然而,奧特溫無論如何就是很在意。
王者的聲音足以讓對手感到畏懼,但迪塔只是淺淺一笑。
迪塔將握着劍的那隻手,伸向莉絲希恩。
位於底下的大廳理應已經由利瑪等人搜查過了。但他們沒找到莉絲希恩。
絕不能讓對方搶先使出魔法。奧特溫立刻衝向那名魔法師,試圖在詠唱結束前以劍斬殺他。
「這是怎麼回事?」
與母親的這段對話……此時此刻,他才終於想了起來。
迪塔見狀神情驟變,露出厭惡的表情,猛然拉扯指間纏繞的黑髮。
就是這剎那間的遲疑,讓魔法師完成了構成。
然而,此刻他湧起某種預感,進而對護衛下令。
那是他有印象的顏色。奧特溫伸手將布料摘下。
「那個女孩應該還有利用價值纔對。爲什麼要傷害她?」
內側施加了魔法防禦的石門無聲地朝內敞開。因緊張而屏息的士兵們率先踏入其中,衆人跟隨進入後,石門便自動關上。與此同時,大廳內亮起了魔法的光芒。
「剛纔那本書夾着的畫像……畫在母親身旁的那位男性是誰?」
母親這麼說着,拿着深藍色的書本準備離開。
劍路中規中矩,顯示出缺乏實戰經驗。奧特溫在應對少年攻勢的同時,餘光掃向莉絲希恩。她靠在椅子上,表情扭曲,但眼中依舊燃着強烈的光芒。
「你到底是誰?不是奧特溫的臣下嗎?」
莉絲希恩戴着手環的手臂上,有數道血痕正緩緩淌下。那應該是種會對施加魔法的人造成痛苦的手環。奧特溫見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拿燭臺。下去看看。」
「我要帶妳離開這座城堡,去看看廣大的世界。公主,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呢?」
鋼鐵激烈碰撞的金屬聲響在大廳迴盪。力量上的差距讓亞貝爾踉蹌後退。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是等着國王你親自來找她罷了。雖然對先來的人不好意思,但我對他們施了點遮蔽視線的魔法。」
護衛兵疑惑地開口詢問。奧特溫則直直盯着被黑暗吞噬的樓梯下方。
與母親相似卻又不同的臉孔。
自己曾在哪裏見過那樣的神情呢?他終於想了起來。是母親所持有的那本書。那本早已在城中消失不見,不知去向的書籍。
「……原來如此。現在正是歷史轉折之時嗎?」
奧特溫喃喃自語的同時,強力揮劍將少年的攻勢震開。
接着,他順勢踏進了對方毫無防備的懷中。
簡短卻沉重的一拳,狠狠砸在亞貝爾的腹部。
少年瞬間悶哼一聲,癱倒在地。
看着失去意識的亞貝爾,王微喘着氣。接着他抬起頭,依序瞪向迪塔與那名魔法師。
「下一個輪到誰?」
「比想像中還能打嘛。本來的劇本是讓羅茲薩克王被潛入城中的安涅利王子所殺才對。」
「居然讓女人與小孩擋在前頭,證明了你有多麼膽小。」
奧特溫這番話話明顯是挑釁,迪塔卻只是笑着放開莉絲希恩的頭髮,抽出劍。接着朝王走了過來。
「你和公主真是愚蠢得有趣。只要灌輸一點不信任,人類就會立刻動搖。本來我是打算讓那位公主親手殺了你,結果她雖然愚蠢,直覺卻意外地敏銳。不但察覺到我釋放的殺氣,關鍵時刻還堅持不動。搞得我的計劃有點亂掉了……不過也罷。」
看到迪塔沒有破綻的步伐,奧特溫難得地意識到自己緊張了起來。
對方可是因劍術精湛而被推薦爲將軍的男人。雖說背地裏有貝倫基侯爵在操刀,但他的實力確實不容小覷。搞不好比自己還強。也難怪會將他派進城內。
還有剛纔那道魔法的衝擊波,雖然致命的部分由莉絲希恩幫忙抵銷了,但他右肩與膝蓋依舊隱隱作痛。更何況場上除了迪塔還有一名魔法師。
──自己真的能一人戰勝對手嗎?
但是,奧特溫強行消除內心的懦弱。他非贏不可。如果自己死在這裏,莉絲希恩就會落入敵人手中。那樣一來,她所面對的處境將會比現在更加痛苦。
奧特溫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舉劍直指與自己對峙的男人。
「放馬過來吧,蠢貨。」
拔出世上本應僅存兩把的劍與迪塔對峙的,竟是那曾教導莉絲希恩讀書寫字的文官男性。
「猜錯了。」
「……魔族?」
「老師,你會用劍嗎?」
有人衝入奧特溫與火球之間。
察覺到迪塔的變化,奧斯卡露出帶着諷刺的笑容。
深夜,事件已塵埃落定,奧特溫卻仍對這名神祕的男子抱頭煩惱。
迪塔也轉過頭,發現了那個舉動後,臉上露出不快的神情,狠狠踢向奧特溫的腹部。這股衝擊迫使王雙膝跪地,迪塔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逕自轉身。
將王的武器打飛的男人滿臉愉悅地宣告勝利。
奧特溫望過去,只見莉絲希恩不知何時已伏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這個男人自稱非人,奧特溫不明白那句話與這個事實之間有何關聯,「法爾薩斯」這個名字已足夠讓他的內心瞬間冷卻。他不禁自嘲地勾起嘴角。
「艾爾希……奧斯卡……」
在時間流動彷彿遲滯的這幾秒鐘,奧特溫聽見了某人的腳步聲。
「我來遲了,公主。」
奧特溫驚愕地凝視着莉絲希恩與抱着她的那名男子。
一直以來只習慣折磨弱者的他,幾乎沒有面臨過單挑落入劣勢的狀況。恐懼逐漸支配他的精神,就連握着的劍也因顫抖而變得遲鈍。
奧斯卡以壓倒性的劍技將迪塔斬殺後,輕甩劍身拂去血跡,將那把劍無聲無息地收起。他回到仍伏在地上的莉絲希恩身旁,輕輕將她抱了起來。當奧斯卡的手觸碰到她時,五枚封飾具隨即發出輕微聲響,碎裂四散。
「陛下!」
迪塔朝少女走去,似乎是爲了威嚇,輕輕揮了一下劍。奧特溫瞪視着他的背影,儘管腳步踉蹌,依舊挺起身子,並伸手想撿回自己的劍。
「善後處理結束了嗎,陛下?」
眼看艾爾希露出一副快要超出理解極限的表情,奧特溫只好命她暫時退下。當房裏只剩下熟睡的莉絲希恩與兩人時,奧特溫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他總算注意到,站在那裏的兩人是理應不該存在於這世上的人──因爲他們與夾在母親書中的那張肖像畫裏面的人物如出一轍。
奧特溫震驚不已。因爲他一直以爲莉絲希恩的性命至少是受到保障的。
莉絲希恩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然後轉頭望向奧特溫與艾爾希。敵方的魔法師早已被納克擊殺,艾爾希正在爲王處理傷口。
自己的人生,就要在這裏畫下句點了嗎?
他在視線一隅看到那名魔法師正開始詠唱咒語,便保持警戒地應對迪塔的連擊,逐步朝入口退去。只要像這樣持續打接近戰,魔法師便難以施放大規模魔法。如果能順勢靠近入口,也許有人會聽見劍擊聲響而前來支援。
「那個,你究竟是什麼人?」
連父王、母后都無法超越的一生。
王之宣言。
迪塔頭也不回,輕笑一聲。
魔法師的詠唱結束,成形的構成化爲灼熱的火球。
面對這番挑戰,迪塔毫無預警地發動攻勢。
回過頭的艾爾希懷中抱着一頭紅色的龍。先前的火焰想必正是這頭龍所吐出的。納克扭動着身體從女子懷中掙脫,接着猛然撲向魔法師。
──無比沉重的劍。迪塔被徹底壓制,往左邊踉蹌。
「奧特溫!快逃!」
不僅無法守護子民,就連一名少女都保護不了。
「她的另一半。並非人類。」
「那麼,有什麼話想留給公主的嗎?」
這個斬擊若正面硬接,光是那股力道就足以讓人手臂麻痺,奧特溫卻巧妙地傾斜劍身化開攻擊。
莉絲希恩睜大雙眼,仰望着男子那雙湛藍的眼睛。
「我們早就不是法爾薩斯的人了……由你這麼說,感覺也有點不對勁。你是法爾薩斯的直系吧?」
奧特溫與艾爾希相視一眼。
根據襲擊者的證詞,貝倫基侯爵遭到逮捕,亞貝爾則由魔法師進行治療。總算處理完戰死者的待遇與其他後續事宜後,奧特溫來到莉絲希恩休息的房間,試圖從眼前這名可疑男子口中打聽真相。
「納德拉斯的間諜嗎?來得真晚啊。你的目的是公主?」
「你到底是什麼人?」
面對逼近的死亡,他沒有閉眼。只是傲然地抬起頭,怒視着迪塔。
但作爲代價,他已無法完全接下迪塔接續而來的攻勢。清脆的金屬聲響起,長劍從他手中脫飛,落在地上。
他站到莉絲希恩面前,毫不猶豫地踩了她潔白的右手。她咬緊嘴脣忍住痛楚。那輕浮的笑聲無異於狠狠地鞭打了少女。
如果自己的推論正確,那麼就算他們曾坐在法爾薩斯的王座上,也已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面對包含魔法師在內的兩名對手,要獨自取勝極爲困難。所以奧特溫選擇設法將迪塔從少女身邊引開,在戰鬥的同時拖延時間。
「是真的。畢竟這是混進這座城的必要手段,而且我也想把她弟弟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現在目的達成,所以我已經切斷聯繫了。」
面對眼前突如其來、難以即時理解的局勢,奧特溫一時愣住。
「什麼嘛,原來是你們啊。」
確認魔法師開始準備下一次詠唱後,奧特溫稍稍鬆了口氣。
勝負已幾乎塵埃落定。奧特溫腦海中掠過母親的面容。
依然踩着莉絲希恩右手的男人皺起眉頭,望向闖入者們。莉絲希恩低聲說出他們的名字。
魔法師詠唱結束後將手舉起,接着從手中伸出黑色藤蔓般的攻擊襲向奧特溫。王咂舌一聲,奮力跳到旁邊。他以劍斬斷失去目標的藤蔓。蔓藤在被斬斷後,瞬間化爲塵埃消散。
她舉起顫抖的右手,顯然是打算施展魔法。
──愈來愈搞不懂了。
「這纔是我的本業。讓妳受傷了,抱歉。」
金屬聲響徹整個昏暗的大廳。
那團火焰吞噬了魔法攻擊,連天花板都被燒焦。
劍刃彷彿鏡面般閃耀的那把長劍。
這名叫奧斯卡的男子,在這次事件發生前原是個優秀的文官。據說是安涅利戰後,透過地方引薦進入宮廷仕官的人,個性溫厚隨和,能勝任各種不同的雜務,廣受周圍人士重用。也因此纔會安排他成爲莉絲希恩的老師。不過,隨着他並非普通人的身分暴露後,奧特溫將他從善後事務中排除。結果使得原本一直仰賴他的文官們喫了不少苦頭。
「不要緊。謝謝你。」
奧斯卡順勢揮出橫斬,促使他與莉絲希恩之間的些許距離拉得更開。在接連數次的攻防中,迪塔臉上逐漸失去了餘裕。
如今,這份戰慄導致他的臉整個僵住。
那是個嬌小的女性。正當奧特溫想要喊出「危險」時,比那顆火球還巨大的火焰從她身上爆發而出。
話音剛落,奧斯卡便朝對方揮出猛烈的一擊。
「你是納德拉斯的間諜這件事是真的嗎?」
本能在對迪塔低語着「逃走」。
然而在他猶豫是否該聽從自己的心聲時,一道無法招架的白刃襲向他的眼前。
「我曾經見過你的臉……還有莉絲希恩的臉。你們的長相和以前法爾薩斯的國王與王妃如出一轍。」
他所揮出的那一劍畫出優雅軌跡,直取對方腰間。迪塔雙手握劍迎擊。
※
樓梯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利瑪呼喊王的聲音響起。
到此爲止了嗎?
面對不該存在的強敵,迪塔的臉色迅速蒼白。至今爲止,任何對手他都能輕易擊倒。他一直以爲沒有誰能讓他敗北,纔會選擇這種危險的差事當作享受。
「公主,看來懲罰還不夠啊。雖然貝倫基是說要活捉她……但就算我把她殺了也沒什麼關係。讓擁有強大魔力的人活着只會更麻煩。」
「別隨便封印那傢伙的魔力。我可不擅長魔法。」
奧斯卡一派悠閒地坐在少女枕邊翻閱着歷史書。感受到室內難以言喻的氣氛,原本照顧莉絲希恩的艾爾希也不禁露出困惑神色。
他從未遇過這樣的對手。實力遠在他之上。
幾乎同時,另一人從他身旁掠過,朝着迪塔衝去。
「還真是不得了的魔法大國啊。居然還擁有這種存在。」
一直以來都把他當作無害文官看待的艾爾希怯生生地舉手發問。
「哎呀?我聽說你其實是個魔法師,難道不是嗎?」
另一方面,場上的新面孔散發出與文官形象全然不符的殺氣,一步步逼近迪塔。
這句話大概可以當作一種婉轉的肯定吧。奧特溫倒抽一口氣。
「……!」
聽見那聲音,奧特溫因震怒而顫抖,但就在此時,那顆巨大的火球朝他射來。
「真可惜啊,陛下。」
那是低沉且認真的嗓音。
「……莉絲希恩。」
「奇怪,城內的肖像畫應該很早以前就處分掉了,居然還有留下來的啊。」
「我的確也在做些類似魔法師的事情啦。不過我最擅長的是這個,現在就讓你見識一下。」
「什……」
其實奧特溫和侍女同樣困惑,不過再這樣下去也無法推進對話。無奈之下,他只好硬着頭皮開口。
「比起你,陛下還要強上許多。仗着這種程度的本事就自滿的丑角……我要你付出傷害公主的代價。」
迪塔終於鬆開了踩住莉絲希恩的腳邊笑邊轉向眼前的男子。
──被識破了。
奧特溫感覺眼前一陣灼熱,翻湧而上的情緒使得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扭曲。
「很好笑吧?身爲法爾薩斯王的異母兄弟,卻成了羅茲薩克國王的我……」
「異母兄弟?應該是表親吧。你在說什麼?」
男人露出驚訝的神情。奧斯卡坐在莉絲希恩枕邊,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無法溝通的孩子。
奧特溫難以理解爲何奧斯卡會說是「表親」,語氣虛弱地開始解釋:
「我的母親懷了先代法爾薩斯王的孩子。我是他們的私生子。」
「你在說什麼啊……看來他們根本沒有好好跟你說明。既然要隱瞞,乾脆全部藏起來不就好了,真是讓人頭疼的父母。」
奧斯卡闔上手中的書本,指向奧特溫。正確來說,是指向他臉龐稍微上方一處一無所有的空間。
「你的母親曾是法爾薩斯的公主,先王的妹妹,本名叫特涅絲緹潔。」
「……什麼?」
「只是若讓法爾薩斯的公主下嫁至羅茲薩克,會使鄰近的基斯克產生戒心,於是法爾薩斯宣稱公主已死,改以侯爵千金的身分將她嫁出。加上當時羅茲薩克王已經有正室,她必須成爲側室這點似乎也會引發問題。但即使有這些問題,你的母親依然渴望嫁給你的父親。你無疑是法爾薩斯的直系……也是羅茲薩克王的兒子。」
「所以你們是表親,懂了嗎?」男子接着說道。奧特溫聽完後,一時無法作出任何回應。他反覆咀嚼這段話的意義,釐出頭緒。
假如這是真相,那麼自己豈不是因爲天大的一場誤會,怨恨母親、怨恨法爾薩斯、甚至是怨恨自己至今?奧特溫雖想相信眼前男子的這番話,卻又感覺這一切彷彿只是爲了讓自己心安的美麗幻想,困惑不已。
「如果那是真的……你要怎麼證明?」
「就算你要證明……羅茲薩克沒有像阿卡西亞那類的物品,所以現在要查也不容易。不過若向法爾薩斯詢問,那邊的國王應該知道你這個人。如今能夠操控阿卡西亞的法爾薩斯直系也所剩無幾了。爲了應對緊急情況,這些真相應該從先王那一代就有口傳──不過話說回來,你的母親原本也是因爲厭惡法爾薩斯直系之間的內鬥才離開王家的,我不是很建議你和他們再有瓜葛。」
對於法爾薩斯王族自數十年前廢王迪斯拉爾之事起便持續內鬥一事,奧特溫亦有所耳聞。母親當初所說的「絕對不能與法爾薩斯王家有牽連」,想必是指不要被捲進他們之間的紛爭吧。得知一個接着一個拼湊出的真相,奧特溫忍不住吁了口氣。
「還有……我不確定這點能不能證明,不過你的母親應該長得很像莉絲希恩吧?法爾薩斯王家會有返祖現象,偶爾會生出像這傢伙一樣的女人。」
「……這個……」
奧特溫也早已察覺到這點。他凝視着熟睡中的少女,那對秀氣的眉毛、明亮的大眼與高挺的鼻樑,全都與他的母親如出一轍。即使說兩人有血緣關係也不會感覺有哪裏不對勁。
「早安。身體感覺怎麼樣?」
她從未想過,夢中那人會真的來到自己身邊。
這句話蘊藏着無數含義,讓奧緹雅也不禁坐直了身子,雙眼因驚訝而睜大。那股驚訝很快轉爲喜悅,賽蓮涅則微笑着靜靜看着這一切。
莉絲希恩目不轉睛地地望着男子的手。那是她在夢中曾經執起的手。如今那隻手就是朝她遞來的選擇。從那一刻起,他就教了莉絲希恩很多事。一定是希望她能擁有更多的選擇。
「見過。」
※
「那、那老師呢?」
在回憶中浮現的那個她,無比美麗──正綻放着幸福的笑容。
「如您所願……屬下確實帶回了一名女子。」
「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她可以自由選擇去大陸上的任何地方,也可以選擇哪裏都不去。
這個夢支撐了莉絲希恩的十六年歲月。
「嗯?」
既然有這麼多可以選擇的未來,她該選哪一條路,才能與他一直在一起呢?
在一個朦朧潔白的空間裏,自己正與某人在說話。對方總是認真傾聽,再回應自己。那聲音溫暖、溫柔,有時如同開導人一般,彷彿在填補她心中的孤獨。
「咦?」
他這樣說着,露出了微帶苦澀的神情,那是莉絲希恩從未見過的臉孔。他與少女相處時總是公正地對待她,教導她許多知識,從不偏頗,鼓勵她自己思考。對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少女,他始終耐心陪伴。原來這一切的對待方式,都是爲了她。
莉絲希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朝着坐在枕邊翻書的男子伸出雙手。像是想確認自己腦海中的記憶般,她用手輕觸他的臉頰,凝視着那雙蔚藍的眼睛。男人微笑。
接連的提問讓他不禁露出苦笑。他闔上手中的書,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再將自己的眼鏡取下戴到莉絲希恩臉上。直到那一刻,少女才知道這位男教師一直戴着的眼鏡只是普通的玻璃。
少女微微眯起含着熱意的雙眼。
「報上名來。」
此刻,法爾薩斯與基斯克這兩大強國之間的裂痕,正悄然擴大當中。
那麼,她最想要的是──
她做了個夢。
被鬆開的手纔剛分開,她便撲進了男子懷裏。
假如這一切都是真的,前代法爾薩斯國王當年來探望尚在襁褓中的奧特溫,便是爲了探望剛產子的妹妹與她的孩子。而兄妹二人在那次是最後一次見面。因爲妹妹渴望與法爾薩斯王家斷絕關係。
「我已懷有身孕。而腹中的孩子是法爾薩斯的直系血統……正是法爾薩斯先王的孫子。」
※
賽蓮涅抬起頭,眼中閃着野心的笑意,輕撫自己的腹部。
也許,應該要更早一點向父王確認真相纔對。
但這份愛,肯定足以填補她獨自度過的十六年歲月,甚至還綽綽有餘。
「我也喜歡你。」
她刻意地對着那名低頭稱是的男子發出咂嘴聲,然後優雅地蹺起象牙色的雙腿。因酒而濡溼的紅脣散發出一股妖豔的魅力。
「我真的可以嗎?爲什麼是我?」
「醒了嗎,莉絲希恩?」
「您說得沒錯。」
然而他當時太過懼怕,始終無法跨出那一步。所以這一切,都是母親與自己一步步錯開所導致的結果。
聽到這句話,她的臉色瞬間變了。見少女的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男人不禁淺淺一笑。他在莉絲希恩面前單膝跪地,伸出那隻大手。
「萬分抱歉。由於發生地點在地下室,無法不被發現地接近他們……」
「你願意和我一起生活嗎?這樣不會對老師,造成困擾嗎?」
男子在莉絲希恩柔嫩的掌心上輕輕落下一吻。他仰望着滿臉通紅的少女,微笑着說:
當他的手鬆開時,莉絲希恩猛然撲進他的懷中。
聽到這低沉、宏亮、令人安心的聲音,莉絲希恩一度以爲那是夢的延續,差點又閉上眼。
那是從小時候開始就經常夢見的夢境。
「你應該不顧一切靠近纔對。區區一兩隻手臂,爲了本宮難道還捨不得嗎?」
莉絲希恩被緊緊擁抱,在那溫暖的雙臂中閉上了雙眼。
剛來這個房間住時,奧特溫曾大方地表示「有想要的東西就儘管說」,但要求不多的莉絲希恩到最後也沒有增添什麼私人物品。
如今才得知母親真正的身分,他懷抱着一時之間無法調整的思緒,閉上雙眼。
她只是不想失去這份感覺。若能自己選擇,她最想選擇的就是這份心情。
「老師,我們曾經,在夢裏見過嗎?」
「雖然這麼說,但我的身分曝光,已經被宮廷除名了……」
「雖然早就覺得你的話無聊至極,卻沒想到連最關鍵的部分都有疏漏。果然還是該由本宮親自出馬纔對。」
她也不清楚自己爲何會帶走這本連書名也沒有的書。如今對她而言更重要的,是在新國度中建立自己的地位。
「老師!」
還想再多和他說話。還有好多想問他的事,不管是課業或生活上的小事。她喜歡和他待在一起、能接觸他的思考與心的那段時間。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變得期待上課時間,開始在意自己在他眼中是什麼樣子。這種如同飄浮般輕盈雀躍的情感與學習新知的喜悅截然不同,到底是什麼呢?
男子回過頭,用眼神示意站在門邊的隨從。隨從開門後,一名女子緩緩現身。她優雅地走入室內,來到房間主人奧緹亞面前,跪地行禮。
「有趣……真是有趣!把詳情說來給本宮聽聽。兄長他肯定也會感興趣的。」
他所給予的愛,一定比莉絲希恩知道的還要巨大許多,難以完全理解。
聽完返回臣下的報告後,基斯克王的妹妹奧緹亞毫不掩飾內心的不悅,朝着跪在地上的男人擲出手中的扇子。男人低着頭默默承受主人的怒火。
「那麼,莉絲希恩,妳要離開這裏,和我一起生活嗎?」
「怎麼了,公主?」
「因爲我喜歡妳。妳不吝於努力學習,對什麼事都一心一意地全力以赴;妳重情重義,真心希望能保護民衆,也有着願意挺身幫助陛下的好心腸。這些我全都看在眼裏。我愛妳那樣的生活方式。」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少女一時間無法理解,有些遲疑。她不習慣被給予,於是反覆咀嚼着他剛纔的話。
當男人正準備離開寢室時,她慌忙想追上去,卻注意到自己亂糟糟的頭髮。她慌張地用手撫過頭部四周,忍不住在下牀的同時開口叫他。
莉絲希恩執起他的手。看着那隻大手輕柔地包覆住自己的手心,她的心也跟着劇烈跳動起來。
微微睜開雙眼,首先聽見的便是這道聲音。
因此,她也希望能成爲配得上這份愛的人。希望能將自己全部的愛都獻給他。
即使如此,準備離開城堡時,艾爾希含着淚幫她收拾了衣服、書籍與各種小物,行李裝了四個布面箱子。這些箱子已由奧斯卡利用轉移魔法提前運送出去,再來就真的只剩下手上的隨身物品。
過去那段在孤獨中反覆出現的夢,至此結束。
「真的嗎!? 」
而她所選擇的此刻,是自出生以來最幸福的瞬間。
「啊,如果妳想繼續留在羅茲薩克城裏生活,我也可以跟奧特溫交涉。納德拉斯的事還有人質的事妳都不用在意。關於安涅利的統治方面,奧特溫和亞貝爾王子已經談妥了,公主妳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人生道路。」
「不會。我從一開始就是爲了接妳回去而來的。」
賽蓮涅開口道出在後宮門外偷聽到的奧特溫他們的對話內容。
即使她仍有許多不足,他依然選擇了她。
「初次拜見,奧緹亞大人。我名爲賽蓮涅•艾亞特•索芙娜,出身自羅茲薩克侯爵家,曾爲羅茲薩克王奧特溫的側室。」
「沒問題了。」
他一直以教師的身分,陪伴着這名笨拙地、摸索着努力往前邁進的少女。
「老師要怎樣……纔會願意一直陪在我身邊?」
但是,她很快回憶起現實,猛然起身。
她確認了艾爾希送她的薔薇髮飾,又重新抱好小小的納克,然後點頭對奧斯卡說:
「唔……」
「今後的事就先彆着急,妳慢慢休息,之後再想自己想做什麼也不遲。妳可以去看看安涅利,也可以和妳弟弟談談。」
「因爲妳有權選擇自己的未來。若我以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介入,反而會讓妳產生先入爲主的無謂想法。」
聽奧斯卡這麼問,莉絲希恩環顧了一圈羅茲薩克城的私室。
這對莉絲希恩來說是再好不過的消息,但此刻她有更想確認的事。
在她放置於其他房間的行李中,除了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還放着一本古老的書籍。在當時的混亂之中,她受男子引誘準備離開羅茲薩克時,莫名感到有什麼東西在呼喚自己,便前往後宮的倉庫拿起了這本書。
見奧緹亞招了招手,賽蓮涅從容回應。
「只要公主不嫌棄,我就會陪在妳身邊。」
「那麼?總不會連個像樣的土產都沒帶回來吧?」
※
「好了,公主,行李都收好了嗎?」
無論是回祖國看看,或是與弟弟見上一面,都是她一直以來想做的事。她不需要親身走遍世界,只想悄悄確認那些自己珍惜的存在是否平安。
「哦?那麼,賽蓮涅,妳打算怎麼取悅本宮?」
「……就像在做夢一樣。」
男人關上原本打開的門,轉身看向莉絲希恩。
莉絲希恩說不出話,只是望着男子。這樣的沉默或許讓他誤以爲莉絲希恩是感到困惑,他拿起書本起身。
自從刺客潛入城內之後已過了一個月,想做的事她全都完成了。她和弟弟見了面,雖然笨拙,但還是說了很多話。兩人還一起去看了安涅利,拜託他守護國家,對方含着淚對她說:「請妳一定要幸福。」
她也參與了魔法板的開發,直到最後一刻。利瑪最後耳提面命地對她說:「很遺憾得與您道別。希望您別再被自身的力量所困擾。」這人個性坦率、總會把該說的事情明講,莉絲希恩覺得自己其實很喜歡他。
奧特溫只是簡單地說了句:「自由地活下去吧。」那句話所包含的情感太過複雜,莉絲希恩無法完全理解。但她隱隱約約覺得,他肩上的負擔似乎比以前輕了一些。
雖然不知爲何,但奧特溫似乎不太擅長應付奧斯卡,加上事務繁忙,無法親自來送行。再說莉絲希恩本來就是祕密出城,這也是無可厚非。她已經說了許多感謝的話。他自初次相遇開始一直到最後,始終都在幫助自己。
少女抬頭望向那位將與自己共度餘生的男人。
「奧斯卡,你真的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當然。我會一輩子珍惜妳。等妳長大,我們就結婚吧。」
見少女感到不安,奧斯卡將臉湊近,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吻。光是這個動作就讓莉絲希恩的臉漲紅。站在一旁獨自送行的艾爾希用帶着幾分怨念的眼神盯着奧斯卡。
「請你要好好珍惜莉絲希恩大人哦。還有,莉絲希恩大人早上起不來,請讓她多睡一會兒。」
「原來在這邊早上也沒人管她啊……」
「莉絲希恩大人,如果哪天不想待在那裏,隨時都可以回來哦!」
「沒關係的。真的,非常謝謝妳,艾爾希。」
她如此說完,侍女便掩面放聲大哭。莉絲希恩慌張地衝過去她身邊。
奧斯卡等她們依依不捨地道別完,才向少女伸出手。
「走吧。不管是哪裏,只要是妳想去的地方,我都會帶妳去。」
「只要有你在,去哪裏我都很期待。」
今後她將能前往這陌生且廣闊的世界的任何角落。
但最讓她幸福的,是能和他一起。她因爲太過興奮,昨天幾乎睡不着。
莉絲希恩滿懷憧憬地凝視着即將開啓的轉移門。
於是,兩人將再次展開漫長的旅途。
※
原先往納德拉斯出口的武器也恢復到往日水準,但更令大陸震驚的是,羅茲薩克竟開發出鐵製魔法板並對外販售。由於構成上的限制,鐵製魔法板的大小與厚度只能固定在一定程度,因此雖可作爲防具使用,卻難以轉用爲武器。即使如此,各國商人仍爭相搶購這些鐵製魔法板。
那位猶如無名薔薇般的少女,就這樣消失在歷史的黑暗之中。
最後,只留下一座破敗城堡的離宮。
傳聞中的魔法板送到法爾薩斯後,他們發現其中的構成可說蘊含了「溫故知新」之意,展現了現今幾乎失傳技術的更高境界,爲此驚歎不已。
安涅利王室滅亡數個月後,舊安涅利領土在羅茲薩克王的批准下,由亞貝爾擔任領主統治。
知曉真相之人無一開口。沒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安涅利曾有位公主」的傳言,最終也只被當作戰亂時期滋生的謠言給抹去了。
然而,羅茲薩克始終未揭露究竟是誰開發了這個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