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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放棄繼承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 古宮九時 · 3萬 字

年幼時的她,一直覺得也許明天就會被殺死。

生下她的母親一喝酒就會揍她。她害怕那份暴力,卻不知道如何離開母親活下去。之所以從母親身邊逃走,並不是因爲再也無法忍受暴力,而是母親想把她賣給人口販子。

她逃出去後,縮在無人會發現的窄巷裏過了好幾天。到附近垃圾堆翻找殘羹剩飯喫,喝着積在泥土上的水,最後吐得一塌糊塗還發了高燒。

只是覺得冷,冷得厲害。抱住枯瘦的身體,倒臥在角落。

既然都要死了,還不如待在母親身邊……她曾這麼想。

失去意識的她,醒來時身處陌生的房間。

她被厚厚的毯子與衣物包裹着,被安置在椅子上沉睡着。

旁邊的地板上有兩個穿得單薄的男人縮在一起睡着,她一時還不明白那代表什麼。因爲她當時不懂什麼是人世間的愛,無法理解那兩個人爲何把快死的她撿回來幫助。

等到理解了,成爲他們的女兒之後──她開始害怕失去。

她追着沒有歸來的父親們,借了被稱作遺蹟盜掘者的男人之手,抵達了被遺忘的地下最深處。當時的衝擊,她已不記得了。至於被遺蹟吞噬、喪失神智的父親們被加利巴里殺掉時,她只能站在那裏目睹這一幕。而那時的絕望同樣模糊。

她以爲一切都失去了。明明還把年幼的弟弟們留在家裏,她卻這麼想。

家人們都說是她的笑容讓這個家運轉順暢,但對她而言並非如此。在那天發現她、把她撿回家的兩位父親,纔是這個家的中心。

爲什麼偏偏會失去他們?爲什麼那些向孩子伸出援手的人,反而要淪落到那種悲慘的下場?

有許多人會試圖用「運氣不好」、「境遇太差」、「沒有學識和力量」來安慰自己。父親們也深信「以我們的能力,不走險路是無法餬口的」。

那並非對或不對的問題。

只是讓人感到悲傷而已。

真是一個殘酷的世界。如今某個地方,仍有孩子蜷縮着身子,排在通往死亡的隊伍之中。

所以,如果自己有一天必須成爲「創造世界」的一方。

那就要讓人們的生命,不再被無端威脅。

讓人與人之間的交流,能以安穩爲理所當然。

「咦~那就烤吧。畢竟也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

「妳啊……算了,我會做的,不過在這段時間,妳給我好好報告一下近況。」

然而,對於貝蒙•比伊的軍備擴張,也的確無法再坐視不管。

混着砂礫的風颳過。

坐到桌邊的露克芮札抿了一口緹娜夏泡的茶。

「近況嗎?嗯──」

「處理『對象』?」

「對了,我現在在當宮廷魔法師喔。」

「一點也不有趣,請容我略過。我們是夫妻,所以處理起來沒什麼問題。」

兩位魔女邊鬥嘴邊走進廚房,並肩而立。

「人類的幸福,還真是困難呢……」

起初需要經過數次轉移才能移動到另一塊大陸,但之後她不斷調整,希望能把次數儘可能降到最低,提高穩定性,甚至讓不擅長魔法構成的丈夫也能使用。

「啊──」

話雖如此,法拉斯個人倒認爲那些留不住技術者的國家也有責任。當對方開出壓倒性優渥的條件時,會有人動搖也是無可厚非。

露克芮札無奈地吁了口氣。

「我想請教專攻精神魔法、又是艾迪亞麼女的妳──那座城鎮的精神操控,妳覺得有辦法解開嗎?」

但是,如今若再度面對她,法拉斯也依然無法認同貝蒙•比伊。

「露克芮札,妳在嗎?」

十年前,自己當面那麼堅決地否定了姐姐,肯定是因爲自己過得太幸福了。

「幸福之城啊……」

「當然會引起騷動啊。畢竟龍族在那邊的大陸早就滅絕了。」

連露克芮札都束手無策的六個人最後還是被帶回那塊大陸,送回鎮上,交給了打算移居貝蒙•比伊的一個團體。據洛齊所說,他們之後順利醒來,即使聽到了城鎮的真相,也依然選擇留下。

法拉斯立於隆起而形成的小型巖山之上,遙望着遠方的貝蒙•比伊。那座在荒野中發展起來的城鎮,如今呈現出沙色的巨大圓環狀。從前到訪時,那裏還只是雙重圓環,如今卻膨脹成兩倍以上。望着這景象的法拉斯微微眯起眼睛。

她動作俐落地取出茶具,開口詢問友人。

自潛入貝蒙•比伊之後已經十年。

露克芮札看着這位久違的朋友,一臉無奈。

只要是魔法,就會基於共通法則構成並發動,詛咒則以各自獨立的語言施加。在那種狀況下,會出現「不存在解咒手段」的案例。露克芮札當時說「總之目前是無解的,我會試着解析,但不要抱期待」,幾年過去了,不曉得有沒有進展。

「要求也太多了吧?餅乾要烤纔有喔。」

「以結果論來說,的確是這樣啦……」

用以在大陸間移動的轉移構成,是緹娜夏研究了數十年的課題。

「而且,這次可是由對方正面宣戰了。」

那乾燥的風從北方的貝蒙•比伊周邊吹來,這十年來逐漸在城外覆上一層又一層的沙,彷彿要把周圍的一切都染成無色的荒漠。

那名管理者少女將曾經對家人提出的希望直接傳向了諸國。

另一方面,當年那個去尋找失蹤的父親們,卻不得不親手殺死他們,由自己成爲管理者的姐姐,必定承受了旁人所無法想像的苦惱與抉擇。自己以「理想」與「正義感」否定她的那番話,肯定深深傷了她的心。

「先不管那個了,上次說的麻煩事也差不多要收尾了,我是想來聽聽妳的意見。」

「妳果然也這麼想嗎?」

如今那座城鎮的人口已是十年前的三倍,約三十萬人。而有翻倍以上的人會被捲入的戰爭即將爆發。

放下茶杯後,緹娜夏用雙肘撐着桌面,托起下巴。看到面前的好友一臉煩惱的神情,露克芮札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那就是她從父親們身上得到的,最重要也絕不能失去的東西。

「是處理咒具!」

「妳怎麼講得跟老婆婆一樣啦。話說,妳今後打算怎麼辦?我想那遺蹟的本質,大概就和妳的看法一樣。」

她把人帶到魔法大陸,請露克芮札檢查的結果是「解不了,性質上接近強力的詛咒」。

選擇尊重人類意志、觀察事態的決定,反而得到了反效果。若在那時出手,問題或許還能侷限於一座城鎮就了結。

「送回貝蒙•比伊了。因爲也沒有其他方法。」

露克芮札望向這位友人,眼中流露出欲言又止的複雜神色。緹娜夏察覺到她的心思,淺淺一笑。

緹娜夏跟在走向廚房的露克芮札後頭,開始思索,然後啪地拍了下手。

緹娜夏這句話說得乾脆俐落,臉上帶着早已決定好未來的神情。她整個人就像經過徹底提煉,沒有一絲多餘的部分。那份絲毫沒有迷惘的氣質,也讓人感覺到她正逐步遠離「人」的領域。

如今騎在馬上的他,已經二十五歲。他現在身居聯合國軍之中,率領着一支準備挑戰貝蒙•比伊的部隊。這一切都是他在過去十年來拚命鍛鍊劍術與學習指揮,最終獲得衆人認可的結果。

「妳在做什麼啦。那邊的大陸不是幾乎不再有魔法師出生了嗎?竟然還留有那種職位啊。」

屋主的回話方式一如既往地隨便。無論過了多少年依舊不變,光是如此就足以讓人安心。緹娜夏走進塞滿各式實驗器具的廚房,與屋主並肩,熟門熟路地自己泡起茶來。

「自發地離開城鎮的人,出城之後似乎會慢慢恢復,但只要不是透過正式手續被帶出去,就會失去意識。雖然我們之後也沒能再進城,這些都是轉述。」

「可是,他們那麼公然地勸誘民衆移居,纔是問題所在吧……」

「聽妳這樣說,那座遺蹟恐怕擁有『地上人口愈多,力量就愈強』的特性。所以最好的做法,是最初就算犧牲十萬人也得把它毀掉,對吧?」

「那就全面開戰啊。是說你們爲何還先撤退?照這樣放着不管,那鎮上只會增加愈來愈多人吧。」

法拉斯眨了眨有砂塵跑入的眼睛,擦了擦淚光微滲的眼角。

「還沒解決。不過我在其他地方找到了一個別的咒具,然後破壞掉了。那是個能強制讓人喜歡上的東西。真的完全搞不懂……希望製作者能反省一下……」

「而且難得過來,讓我喫點妳做的點心吧。」

他自己也曾是如此。法拉斯露出一抹比十年前更成熟的苦笑。

「哪裏幸福了啊。那種來路不明的城鎮……表面說得冠冕堂皇,實際上只是不斷從別人那邊奪取人力、資源、技術罷了……」

這幾年來,貝蒙•比伊開始積極派出使者到各地宣傳移居。問題在於接受邀請的人當中,有不少是技術人士,加上這座城鎮的軍備擴張已經超過自衛範圍。原本只將貝蒙•比伊視爲「奇怪國家」的諸國,與其關係在那之後便急速惡化。只不過,由於貝蒙•比伊擁有某種特性,至今仍未與他國徹底決裂。

年輕的騎士咀嚼着那詞語的意味,身旁與他並騎的少年卻皺起了眉頭。

那天,她也藉着調整的實驗獨自回到魔法大陸,登門拜訪一位知己。

「從結論說起吧,沒有由我們解咒的辦法,只能按照他們那套方式……那些人後來怎麼了?」

「嗯,這點我也不否認啦。」

貝蒙•比伊屢次拒絕歸還命令,也不願意回到談判桌上。若飛地的精神操作速度與本國相同,奪回的時限大概只剩兩個月。鎮上的許多人並非自願移居到貝蒙•比伊,這種精神操控自然不應被允許。

「當然啦。照那種感覺來看,精神裏的受體還殘留着。大概得摧毀源頭,才能讓那東西徹底消失。」

能說得這樣雲淡風輕,正是因爲她是個行走於永恆歲月的存在。至少這一次,緹娜夏並未因漫長的歲月而感到痛苦。想必就如她所說的,她「並非一個人」。

「搬去貝蒙•比伊的人並沒有錯,那只是他們選擇的生活方式罷了。」

「因爲被設下結界,我們四個人都被禁止進入啊……那座城鎮的地下原本就沒辦法設定轉移座標,而且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那現象竟然擴張到了地面……是可以強行破壞結界,但是從那刻起就會演變成全面戰爭呢。」

「的確變多了呢……」

──若能把自己的情感託付出去,從此幸福地活下去,不是也滿好的嗎?

那是因爲她始終無法解除那些人身上的精神操控。實際上,那些人自從被強行逐出貝蒙•比伊後就一直沒有恢復意識。雖然因爲其他大陸的事拜託露克芮札有點過意不去,但她也想不到其他辦法。

「其實就只有我一個……啊,我有點構成上的問題想請教妳。」

然而若在這種情況下無視她的呼喚,強行摧毀那座城鎮,勢必會在歷史留下難以抹去的傷痕。既然他們是早已退居幕後的非人者,自然得避免這件事發生。在允許貝蒙•比伊發表那場宣言的當下,他們就已經在個人的戰鬥上敗北了。

「貝蒙•比伊有一套理念,就是太平、擴張、融和、支配。」

「什麼啦,妳也早就察覺了吧?再說,妳怎麼放着那邊十年不管?什麼叫『沒能再進城』啦?」

現在的兩人都明白,這樣的時光是何等珍貴。

據說貝蒙•比伊的居民這樣稱呼自己的城鎮。

「所以說妳的要求也太多了吧?偶爾也找個沒事情的時候來吧。」

「離開城鎮的人看似恢復,其實並沒有痊癒喔。」

她說得這麼幹脆,緹娜夏眯起了眼。

這段期間,緹娜夏把那天從貝蒙•比伊轉移到洛齊家的那些人,帶到露克芮札家請她診察。

這完全是推測。「這兩項理念是否正是由加利巴里主導的?」這點也是一樣。然而,基於姐姐的理想而創造的城鎮,也隨着規模膨脹開始變質。它追求更深層的支配,開始逐漸擴大,已經無法再維持「和平的箱庭」狀態。想到姐姐此刻的心情,法拉斯的胸口便隱隱作痛。

因爲事後貝蒙•比伊立刻整編軍隊,並侵略了發生該起事件的城鎮,將那片土地變成了所謂的「幸福之城」飛地。偵察回報指出,那片土地也開始出現與貝蒙•比伊相同的精神操控。

貝蒙•比伊公開了「正在進行情感操控」這件事,並以此正面挑戰他們。

說出這句話的少年原本是個鐵匠學徒。兩年前,他師事的師傅帶着全家人移居到了貝蒙•比伊。原本無依無靠的少年將師傅視爲親生父親,卻無法答應「一起搬去那邊吧」的邀請。理由似乎是「那座讓人情感統一的城鎮感覺很毛骨悚然」。聽了這件事,法拉斯便覺得「人們拒絕貝蒙•比伊的理由,也許正是那種無法言喻的厭惡感吧」。

「這次又有什麼事?那件麻煩事已經解決了嗎?」

緹娜夏聳了聳肩。

決定性的事件發生在上個月。貝蒙•比伊爲了招攬移民而出訪國外的使節團與當地軍方發生了些口角。那場口角最後演變成拔刀相向的威嚇,結果一個恰巧路過的家庭受到波及,甚至有人因此傷亡。

「我想是兩位管理者各自決定兩項,然後隨着接納的居民愈來愈多,『擴張』和『支配』的傾向逐漸變強了吧。」

緹娜夏邊吶喊邊打開餐具櫥櫃。

由於死者是年輕的母子,周邊諸國對貝蒙•比伊的情緒瞬間惡化,貝蒙•比伊方面則以強硬的態度宣稱「我方沒有任何過失」。在那之後轉眼間便演變成緊張局勢,但法拉斯甚至懷疑「一切是否都是貝蒙•比伊方刻意設計的」。

「嗯──人類的歷史就交給人類自己決定吧。至於人類辦不到的事,就由我們接手。畢竟我們就是爲此存在的。」

「什麼啊,那聽起來很有趣耶。詳細說來聽聽吧。」

「妳都這樣進來了,正常來說當然在吧。」

「那是什麼啊?聽起來有點不協調耶。」

「沒關係的,我又不是一個人。啊,還有,請妳暫時幫我照顧那克吧。前陣子讓牠出來一次,曾經引起騷動呢。」

只是當時她身邊還有兄弟倆同行,要她強行介入確實也有些遲疑。

「後悔的事……真是多得數不清。」

「後悔什麼呢?」

「即使意見不同,也該有更好的說法。我仗着彼此是家人,說了太多尖酸刻薄的話。明明話一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啊。」

當時的法拉斯肯定就已經明白了。「有朝一日,會突然再也見不到家人」。實際上,與父親們的離別就是如此。儘管沒有確認過遺體,但他已經接受他們死去的事實。後來經過調查,也證實在他們推測父親們遇害的時期,那一帶已經發生過多起鬥毆致死事件。過去因證言模糊,沒有人察覺那些事件其實是同時發生的,但恐怕是因爲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受到了精神操控。成爲遺蹟管理者的諾諾菈與加利巴里那時仍穿着探索遺蹟時的服裝。因爲地表發生異變時,他們根本沒有任何準備時間。

而父親們,就這樣成了再也無法相見之人。

那麼,自己和諾諾菈……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如果有一天,你必須阻止家人在做的事,而唯一能阻止的方法就是殺了他,你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他與哥哥在這十年閒談過無數次。

答案始終如一,而始終只能給出同意的答案也讓他感到痛苦。他們多麼希望能回到與父親們在一起的那段時光,卻明白那不過是多餘的感傷。

聽完法拉斯的低語,身旁的少年沉思了數秒,最後堅定地開口:

「要看他所做之事的分量而定。」

「是啊,我也這麼想。」

至於諾諾菈•比伊,法拉斯得出的結論是「就算她會因此死去,也必須阻止她」。

雖然心底仍存着「若她能回心轉意」的願望,但那未免太過天真。至少在上個月的事件之後,法拉斯已下定決心。

這時,少年在馬上挺直背脊。

「啊,隊長,偵察部隊回來了!」

「太好了,那麼我們也回去吧。緹娜夏應該也快回來了。」

「啊,那位魔術師嗎?她真是個奇妙的人呢。」

「對對。大家都叫她『魔術師』呢。不過她從以前就是講『魔法師』,所以我比較習慣這個稱呼就是了。」

也因此,這次當法拉斯向聯合軍提出希望將緹娜夏納入己方時,起初根本沒人聽懂他在說什麼。後來問起本人,緹娜夏只說:「大概是因爲魔法師太稀有了,這個詞已經被誤用成什麼可疑職業的稱呼吧。嗯~滿有趣的呢。」對法拉斯來說,緹娜夏被人當成「搞不清楚來歷的可疑人物」令他十分難受,但實際上對大多數的人而言她的確是如此。雖然感到痛苦,但也只能勉強接受。

因此,奧斯卡不使用那把與自身合爲一體的王劍,緹娜夏只以魔法師身分在後方支援。假如她施展大規模轉移或對軍攻擊,很有可能變成一面倒的屠殺,所以他們選擇不那麼做。這麼做必然會造成人員犧牲,但他們希望世人理解這樣的結果。

而管理者的更替,必須在不影響鎮上人們精神的情況下迅速完成。

「我啊,其實一直在擔心緹娜夏會不會難過。所以如果他們能在一切真正結束之前就回到魔法大陸,反而覺得這樣也好。」

「那就好。要是有什麼事就直接說。今天我去接緹娜夏後會跟她一起回宿舍,有需要就去那邊找我。」

「但若沒有替代方案的話,真希望他們能在失敗之後再講……」

「是教我做飯和讀書的老師喔。從小就是了。只是這幾年見面的機會少了點。」

而他們也只是平靜地回答「這樣很合理」。也許正因不再是人類,身爲逸脫者的夫婦才總是以長遠的視野看待事物。所以他們自然也能接受這樣緩慢的策略。

「但問題是每個國家都要插一嘴,所以才教人頭疼啊……」

藉此先劃清彼此的界線,然後若能建立出比貝蒙•比伊更令人嚮往的城鎮,那麼選擇前往那座「幸福之城」的人應該也會逐漸減少纔是。等這些成果以明確的形式展現出來,或許就能與諾諾菈再次坐下討論了吧──這就是洛齊向那對夫婦說明過的計劃。

但他沒有表現在臉上。這幾年他已經學會這種圓滑的應對方式。

他今年二十八歲,現任城內政務官,也是貝蒙•比伊對策小組的首席。

「雖然是能轉移回去,但她每到陌生的地方就會立刻被糾纏,我得在她還沒把人打飛前先把她回收。」

這幾年來,他們暗中安插了許多情報員,掌握了連接貝蒙•比伊地下遺蹟的通路情報。入口位於中央議事堂內,與憲兵交戰的可能性很高。儘管如此,兩人仍打算在戰事決勝負後趁機潛入城中,一同突入地下遺蹟。

因爲是家人,話語總是簡短。但就算不說出口,也大概知道彼此在想什麼。

他說的是單純的事實,卻被當作玩笑聽了進去,少年忍不住輕笑出聲。

此刻留在會議室裏的只有兩人。洛齊整理着散亂的文件,發出一聲嘆息。

「是啊。」

這是因爲人口膨脹過度,到達了極限?還是因爲同時存在兩名管理者?這點無人能確定。事實上,今日的貝蒙•比伊已被五個國家列爲「敵國」。聽完洛齊的抱怨,另一名留在室內的男人──奧斯卡露出苦笑。

外表年紀看起來比洛齊還小的奧斯卡依然散發出老成的氣場,轉身離開會議室。看着那熟悉的背影,洛齊既感到安心,也有些惆悵。

或許是接受了他的回答,奧斯卡將桌上的地圖捲起夾在手臂。

「我會跟法拉斯說的。出發前一起喫晚餐吧,我想好好爲至今的事情道謝,弟弟也說想招待你們嚐嚐他新學的料理。」

「是啊。」

「對了,若這場戰爭的勝負大致明朗,我們就會在戰後處理開始之前回魔法大陸,那棟宅邸也已經處理掉了。大概在你們有生之年,我們都不會再回來了。若有什麼想說的事就先告訴我吧。」

數日後,四人久違地同桌用餐。

「那還真是期待。」

「我們已經受你們太多照顧了。畢竟你們還答應了不懂事的我們那樣厚臉皮的請求……」

「有很多人只要出錢了就想插嘴,畢竟誰都不想揹失敗的黑鍋,所以只要事前說一句『我覺得那樣不妥』,無論結果如何都能保住面子。」

「咦?」

至於西方的諾伊迪亞,是被深林與羣山包圍的穩健派國家,從不派兵出國。那裏自古以來重用神官世家,而這些神官階層始終反對對外出兵,這次也只是提供資金援助而已。

「不,這是理所當然的。尤其是緹娜夏的力量實在太特異了。」

見奧斯卡微笑着說出這句話,洛齊微微睜大了眼。

「畢竟他們平常什麼事都推給我,這次就讓他們自己扛着吧。我自己也有辦法保命的。」

「你說『從以前就認識』,難道她是隊長的青梅竹馬之類的嗎?」

再者,若他們在戰後處理前就離開,洛齊等人的擔憂也會減輕。至少在離開前想要好好地跟他們道別。

「真是不好意思,把你們也捲進這種事裏……」

「貝蒙•比伊對外發動侵略,果然代表加利巴里的權限增強,又或是諾諾菈改變了心意吧?」

洛齊一臉嚴肅地回應,嚥下驚訝後微微苦笑。

然而,當洛齊獲得理想的職位,開始參與國家與城鎮的運作時,貝蒙•比伊卻逐漸產生了變質。過去的它只接納有意願的移居者,儘量以自給自足與最低限度的交易維持運作,現在它卻慢慢地開始渴求更多的人口、土地與資源。

被父親們撿回,遇見諾諾菈,能拜奧斯卡他們爲師。

「抱歉啊,突然說這個。不過這次我要讓緹娜夏施展大規模構成魔法,若戰後還繼續留在這邊,之後被人拿來做文章就麻煩了。我們本來是想等到你們都退休再離開的。」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那帶着懷念氣息的表情。這對曾爲人類的夫婦昔日也必定有家人與友人,而如今他們早已與那些人天人永隔。姑且不論緹娜夏,洛齊原本一直以爲奧斯卡是那種不受任何情緒動搖的堅定之人,所以覺得有些意外。

那少年滿臉好奇地抬頭望向法拉斯。

如他們所料,洛齊等人成功加入了進攻貝蒙•比伊的聯軍。

所以能讓她不至於長久悲傷,並能在今日好好道謝、道別,真的是太好了。

「別在意,這也是我們沒完成的事。反而是我們壓抑了力量才很抱歉。」

這一切都讓他們理解了人的愛情、意志與理想。也能觸及想學的東西。

當然,除了洛齊與法拉斯之外沒人知道他們並非人類,自然沒有人抱怨。

繼承管理者後,他們將向鎮上居民的心靈同步這樣的想法。

他記得哥哥在幾年前也曾這麼嘆氣過。

「法拉斯的話,我想不會有問題……但你肯定會很在意吧。只不過,後方那些依靠你的人大概會驚慌失措吧。」

洛齊因爲從小就和她相處,早已習以爲常,但緹娜夏的美貌確實過於出衆,已經足夠使那些不瞭解她內在的人深陷其中。而一旦被那類人糾纏,她往往會以敷衍的態度應對,讓奧斯卡出面調停似乎會比較順利。

緹娜夏與法拉斯從準備料理時,就開始熱絡地聊着「這道菜是哪裏的?」、「魔法大陸的香料不會很辣嗎?」等話題,擺上桌的約十盤菜色來自各地,風味多元。

那個不再成長的姐姐,是否也曾有過同樣的想法呢?

而洛齊兄弟也完全能夠理解。這場戰爭不該用超越人類的力量去阻止那不可思議的城鎮,而是透過「人與人之間的衝突」,來終結那座因爲人們的選擇而膨脹的城鎮。

「要是我能一個人設法處理就好了……對不起,拖累了你們。」

「嗯。畢竟還是會擔心弟弟那邊的狀況嘛。」

「真開心啊。」

姐姐會將貝蒙•比伊的真相公開,八成是受到自己等人的批評刺激吧。她選擇正面迎戰,將自己認爲「善」的城鎮公開於世,並親手經營。所以若要再度反駁她的想法,自己也要儘可能站在同樣的高度,與現實戰鬥之後再跟她對話。

──至今爲止經歷了許多事,但可說是被人呵護的一生。

「我們自己也學到了不少,而且很開心喔。自從變成非人以後,還是第一次與特定的人類相處這麼久,讓我想起了過去的日子。」

他們沒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因爲只要說出口,就一定會被阻止。

「啊,也有那種可能呢……」

「別說得這麼明白啦,雖然是這樣沒錯。」

師傅的提問,讓洛齊內心猛然一顫。

實際上,法拉斯早就超過了緹娜夏外表上的年齡,如今看起來反倒與奧斯卡差不多大。

在這場戰爭之中,他們爲自己設下的限制是「以人類的範疇作戰」。

「你在說什麼啊?是我先說想做這件事的。是因爲我們有兩個人才能做到。再說,哥哥一個人是否能到地下也很難說。」

因此兩人選擇了這個名爲利塞的國家。位於貝蒙•比伊北方的利塞目前在對外活動上極具企圖心,也懷着想在周邊諸國間保持優勢的野心。

即使如此,洛齊對這次的事仍有一絲擔憂。

雖然意外,但同時也覺得若能稍微回報他們一點就好了。

洛齊這樣心想,但還是說出了心中唯一的遺憾。

假如那城鎮只是以前缺乏足以擴張的力量,現在補足之後開始積極地侵略外界,那麼他們遲早會與外界發生衝突。

「話說回來,聽說你也要上戰場,是真的嗎?」

她不久前纔剛從魔法大陸回來,想必不太熟悉城內的道路吧。但奧斯卡笑着搖頭道:

奧斯卡說着,確認桌上的地圖。他現在是洛齊所屬國家的一名指揮官。話雖如此,他並非正式仕官,而是自貝蒙•比伊開始佔領都市之後,透過洛齊引薦與妻子一同從軍。洛齊當時還擔心「可能會被懷疑而遭到國家拒絕」,結果這幾年來他們在他國發現了正在尋找的咒具並破壞,順勢解決了那些國家的麻煩,因此其他國家也幫他們寫了推薦信,讓契約順利成立,再加上兩人行動準確、效率極高,很快就贏得了周圍的信任。

洛齊開了珍藏的酒,四人熱烈地閒聊,這段時間相當愉快。

「啊……」

幾年前兩人會一同遷往這個國家,也是因爲這裏是「一旦貝蒙•比伊出事,最有可能立即採取行動的國家」。雖然還有幾個中型以上的國家,但他們原本居住的東方國家討厭在發生事情時率先行動,往往要等到其他國家遭受損害,纔會勉強動起來。

「難說啊。與其說變強,不如說以前那股力量根本沒在運作。姑且不論太平、融和、支配這三項,擴張並沒有主動在運作。或許現在只是那部分開始動了。」

緹娜夏酒意上來、微微打盹時,洛齊兄弟收拾完便離開兩人的宿舍。他們走在夜色靜謐的回家路上,抬頭仰望晴朗的夜空。醉意使法拉斯更加開心,不禁笑着說道:

或許有人比他們更幸運,但無論與誰相比,他們都覺得自己很幸福。

奧斯卡始終不經意地關照緹娜夏,看到她笑得非常安心,洛齊忽然體會到「這就是我心中理想的夫妻樣貌」。

並且這麼選擇的正是洛齊他們自己。十年前,那對夫婦本來曾猶豫是否要再次潛入貝蒙•比伊,但被他們以「需要時間思考」爲由勸阻,最終被貝蒙•比伊的宣言搶先一步。

不過,考量到那座城鎮潛藏的危險,洛齊也認爲到頭來「也許只有這條路」。與其用實力剷除諾諾菈等管理者,造成地上一無所知的無辜民衆犧牲,倒不如由打從一開始就自願參戰的人類以勝敗決定一切。一旦在這次戰爭勝利,聯合國軍將向貝蒙•比伊提出三項要求──歸還佔領的城鎮、支付賠償金,並禁止在國外進行移民宣導。

「太沒內容的話就當耳邊風吧。只爲批評而批評的言論,只會拖延進度。我這種時候通常都裝作在聽,實際上在想別的事。」

既然如此,洛齊與法拉斯必須做的,就是殺掉姐姐與加利巴里,由他們兩人成爲管理者。

他沒有回頭再看那座慢慢遠離的荒野之城。

「啊,畢竟緹娜夏纔剛來到城裏嘛。」

剛開始對她的印象只是「既嚴厲又充滿愛心的人」,然而隨着自己逐漸長大,也明白那份深沉的感情連結着她精神上脆弱的部分。若洛齊兄弟之中有誰出了什麼事,她一定會深陷悲傷之中。若這樣的痛苦永遠持續,想必她的心將會一點一點地被磨損殆盡。奧斯卡當初之所以打算拒絕收他們兩人爲徒,即使後來接受了他們,也始終保持着那道界線,肯定都是爲了守護妻子的那份特質吧。

心中浮現一些毫無結果的念頭,隨後法拉斯拉轉馬頭。

『儘可能離這座城鎮愈遠愈好,並對這裏懷有能讓你再也不願回來的忌諱感』。

而殺進遺蹟後,他們的打算其實很單純。

兩位父親之所以被遺蹟捕獲、最終遭到殺害,就是因爲這個理由。若非如此,諾諾菈與加利巴里的其中一人應該會被排除,由另一人成爲管理者。

他原本並非預見情勢會發展成這樣才進入王城爲官,只是若要對諾諾菈的作法提出異議,他認爲應該要以自己的方式建立一個更好的國家。他打算等到這個理想有了雛形後,再去貝蒙•比伊與姐姐談談。雖說自己不一定能被允許進入那座城鎮,但只要到檢問關口,應該還是能讓人傳話給她。

但他們也明白,如果不是他們去做,又要交給誰來做呢?

比妻子看起來溫和得多的男子在踏出房間前忽然想起什麼,說道:

雖說是聯合國軍,但真正能夠協同行動的軍隊其實只有兩國。還有一國自稱「要自行進軍」,絲毫沒有要配合的意思。至於另外兩國,由於與貝蒙•比伊並不接壤,所以只負責資金援助與後勤支援。

「明明覺得自己的心境根本不像個大人,時間卻不停地往前走啊。真傷腦筋呢。」

──神具遺蹟的管理者,恐怕必須由兩人共同擔任。

「……這樣也太……」

十七年前,洛齊明明自己跑去拜託奧斯卡教他劍術,到頭來卻成了專精政務的人,劍術也只剩自保程度。雖有幾分不好意思,但他也明白人會改變,本就是如此。那對夫婦打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教導他們的──「去嘗試各種事吧,能引起興趣的就用心去培養它」。而自從法拉斯年過十八之後,他們兩人離開宅邸外出去某地調查的時間也愈來愈多。大概是因爲他們認爲這兩個學生已經找到了自己該前進的道路,能夠獨立了吧。儘管這對非人存在的夫婦始終與洛齊他們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卻栽培了這對一無所有的年幼兄弟,令他們擁有了能靠自己選擇人生的力量。洛齊對此真的感激不盡。

若能成功,貝蒙•比伊就會再次化爲荒野。一片讓人不敢踏入,只會喚起「不該接近」之感的荒蕪之地。而他們兩人,將在那地下不爲人知地履行職責。

「我們也會變得像諾諾菈那樣不再老去嗎?壽命又會變成怎樣呢?」

「誰知道呢。既然是神具,也有可能會活得比一般人類還要長壽。」

至少在活着的時間,他們不背離初衷的話就好。正如當年父親們進入遺蹟前的那些管理者,肯定也是這樣讓遺蹟失去了功效吧。

「如果我們真的能比常人活得更久……如果緹娜夏有一天再見到以爲早就死去的我們,她會高興嗎?」

那對逸脫者夫婦在人類的歷史中不斷穿行,至今早已歷經無數次離別。若他們能再次與兄弟倆久別重逢,或許能成爲一點慰藉吧。

面對這樣試着在未知的未來中尋找希望的弟弟,洛齊苦笑着說道:

「那個人啊,一定會很開心,也會同樣地感到悲傷。」

即使不親眼看見,洛齊也能想像到那雙暗色眼眸之中必然會泛起一絲細微的裂痕。法拉斯也隨即以理解的語氣回應「這樣啊,說得也是呢」。

兩人並肩而行,仰望着那輪淡淡泛藍的月亮。

在五天之後,聯軍正式朝向貝蒙•比伊進軍。

「沒有轉移的戰爭,光是前提就完全不同啊。後勤補給線什麼的……簡直像黑暗時代一樣。」

「雖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別拿現在跟千年前比。洛齊現在就在那後勤補給線上忙得要死呢。」

往貝蒙•比伊進軍的途中,奧斯卡騎在馬上,回頭對身後的妻子答道。平時在戰場上,緹娜夏不是飄浮在空中,就是自己策馬而行,但這次她正同時啓動大規模構成魔法,因此坐在丈夫的馬上。

她雙眼被黑布遮住,服裝也不是平常的魔法服,而是一襲從腳尖到頸間緊貼身體的純黑服飾。外層又披上一件自頭覆至腰的斗篷,宛如面紗般垂下。她側坐在馬背上,輕輕靠着丈夫的背。

「相對的,道路鋪得這麼整齊倒是不錯。魔法大陸那邊最近也有許多地方完全依賴轉移陣,道路都快荒廢了呢。」

「能在使用頻率低的地區也撥得出預算的,恐怕只有富有國了吧。」

貝蒙•比伊將通往自城的道路整修得極爲完善,如今他們正行軍在那條大道,道路在荒野間緩緩蜿蜒,筆直向西南方延伸。在現在前進的方向,能看見一列白褐色的小巖山羣,穿過那道縫隙,貝蒙•比伊應該就會映入眼簾。用敵人爲移居者與交易商人修築的道路進行侵略,的確有些諷刺,但既然對方也曾主動侵略他國城鎮,這點諷刺不過是帳面上的對等罷了。

周圍行軍的步兵們不時偷瞄這對輕鬆交談的夫妻。

利塞的主力是重裝步兵,奧斯卡作爲指揮官之一,負責指揮五支部隊之中的第二部隊,正隨時觀察全體的行軍速度並進行調整,防止隊列崩散。出發至今七日,進軍順利,預定明日即可抵達能望見貝蒙•比伊東門的位置,開始佈陣。

「聽說那些士兵是笑着戰鬥的?這可不正常啊。」

「不用在意!他們被操縱的只有『情感』!不會變成怪力,也不會用魔法!所以──別看他們的臉!」

隨後,當氣氛剛和緩下來,前方部隊就送來傳令。

聽到法拉斯脫口問出這個問題,今年五十歲的加爾德將軍露出豪邁的笑容。

見法拉斯輕描淡寫地回答,那少年幾乎要哭了出來。

拜此所賜,這個荒野城鎮迎來了十年的安寧。而如今,因爲有緹娜夏以魔法構築防護,這場侵攻才終於得以實現。

就這樣,第二部隊脫離大道,繞大圈避開巖山,成功從側後方突擊貝蒙•比伊軍。貝蒙•比伊軍遭到弓騎兵的箭雨壓制,對這支出乎意料的敵軍手忙腳亂,急忙中止了對第一部隊的攻勢。這時,負責指揮的奧斯卡感到一絲不解。

「人數不多啊……那應該不是全軍吧──咦?」

「可、可是這樣一直打防守戰,就算第二部隊趕上來也無計可施吧?」

「怎麼了?有什麼發現儘管說。」

「奧斯卡,你講話太直了。」

「不必擔心。不只是貝蒙•比伊,我也在周圍幾個國家都覆蓋了一層防止精神干涉的結界。除非殺了我,否則破不掉。」

「指揮的是加利巴里嗎?對面看起來不太熟指揮呢。」

奧斯卡這樣叮囑後,魔女便噘嘴答了聲「好──」。兩人是夫妻又來自魔法大陸這件事衆所皆知,周圍傳來壓抑的笑聲。

奧斯卡聽說這件事時曾說「那應該很簡單吧」,換來她一記無奈的白眼,說「其實拉納克在那種空間座標的計算上比我強多了……」,從那之後他就沒再提過。

「就試試看而已。」

奧斯卡放箭。那支貫空而出的箭毫不偏差地穿透了那男子的頭。

「不用,先與第一部隊會合,處理傷兵吧。」

在那些像是把笑臉貼在臉上的士兵後方,可以看見有個男子大聲怒罵周圍的人。那個戴着鈍重金屬光澤頭盔的指揮官,有一張熟悉的臉。奧斯卡從馬鞍上取下弓,拉緊弦。

「咦?我派偵察部隊出去時還沒看到那個……」

「咦?那東門呢──」

這是接受了緹娜夏提議的洛齊出面安排的。她說:「假如要治療的話,只有趁戰時壓低對方影響力的這段時間。就算只收有意願的也好。」此外,她也將現在張開的精神防禦結界擴到了周邊數國。

爲了完成這個大規模構成,緹娜夏喫了不少苦。構成的基礎部分在露克芮札的建議下定型,但要讓它覆蓋周邊數國,需要相當大量的計算。通常覆蓋範圍龐大的魔法會在中心設置核心,然而這次的中心是貝蒙•比伊,所以無法那麼做。於是她改在包圍貝蒙•比伊的周邊國家六處設置魔力蓄積點,再從那些點把構成編織起來彼此連結。有點像她哥哥昔日想用魔法湖達成之事的小規模版本。

「他們是在城牆外打了個突襲用的洞?真有意思啊。」

「不過嘛,肯出來反而對我們更有利──」

「對了,奧斯卡,緹娜夏怎麼樣了?」

法拉斯騎在馬上指揮,一邊嘀咕。

察覺衆人視線,奧斯卡出聲問步兵的其中一人。

加爾德將軍這番話說得豪放磊落。他年輕時曾爲傭兵,以擅長判讀戰場局勢聞名。畢竟這次出兵得面對來歷不明的對手,各國不願派出身分或能力高的將軍上陣,但據說加爾德不顧反對聲浪,自願擔任總指揮。

「我只是想把力氣留到後面。論精神操作,我還是比較強,要完全操控也不用花上三個月。」

然而,被指揮的士兵們雖依令行動,仍不禁被貝蒙•比伊軍那詭異的樣子嚇得心裏發寒。擔任法拉斯侍從的少年低聲向指揮官問道:

「我們的任務是在貝蒙•比伊的城牆上開出一個洞,取得優勢,逼對方坐到談判桌前。既然他們自己挖了個洞給我們,那隻要把洞擴大就好了。我們甚至可以再破開兩、三處。」

「妳一個人沒問題嗎?」

「那人應該是貝蒙•比伊的管理者之一,大概不是本尊吧。」

法拉斯似乎也這麼想,不久便接到第一部隊送來的傳令。當兩個部隊會合、治療傷兵與修補裝備時,派出的偵察回報與總指揮第三部隊的指示也同時送達。

「嗯。挺讓人毛骨悚然的。」

然而周圍的步兵們之所以在意緹娜夏,不僅因爲她是這片大陸上極爲稀有的「魔術師」,也是因爲他們正慢慢接近那座「問題城鎮」。

話雖如此,對不懂魔法的士兵們而言,不安依舊難以消除。奧斯卡於是補充說道:

「剛出狹口就立刻襲擊,這是外行人嗎?那地方又沒辦法造成什麼傷害。」

雖說佔了上風,這也只不過是前哨戰。而且,看過加利巴里異常模樣的士兵心中再次泛起了戰鬥對象是「詭異之物」的恐懼。再者,貝蒙•比伊軍的士兵會以奇怪的笑容參戰,或許有必要稍微重振一下士氣。

雖不清楚貝蒙•比伊軍的指揮官是誰,但他們的行動未免太過直接。再說,明明有那麼高的城牆,原本還以爲他們很有可能選擇固守,結果竟然是主動出城迎戰,比想像中還要好戰得多。

「──嗯,我也有預測他們會主動出擊。」

「我要下馬了,麻煩你先走。」

箭矢貫穿頭盔,插在那人腦後,奧斯卡周圍的人羣一陣喧譁,然而這股喧譁很快便凝結成冰。頭上還插着箭的人在搖晃的狀態下重新站穩,然後用充滿憎恨的目光瞪向奧斯卡。

「嗯。我想她現在也在防止一切干涉。不過已經被操控的人無法立即解放,貝蒙•比伊軍仍會是那副模樣。」

彷彿要印證他那份充滿篤定的話語,過沒多久,原本陷入僵局的貝蒙•比伊軍側翼便被第二部隊的箭雨淋得措手不及。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事實上,這陣子她幾乎全心投入這個巨大構成當中。若要進攻貝蒙•比伊,精神防禦是絕對必要的。因爲那座都市具有「在城鎮周邊試圖引起暴力行爲就會昏迷」的特性。

他率領的是第一部隊。在聯合國軍當中,利塞軍由第三部隊的將軍擔任總指揮,但行軍中的突發狀況由各部隊的指揮官自行應對。他們剛走出夾在巖山間的道路便遭到襲擊,但他冷靜沉着地下令讓部隊後撤,漂亮地轉入防禦。

的確,加利巴里並非一名指揮官,但剛纔的攻勢還是顯得異常粗糙,就算有其他意圖也不足爲奇,完全有可能是在誘敵。

從襲擊時機來看,對方應該是把兵力藏在巖山死角,等己方出現的瞬間就發動攻擊。但這樣只會迫使己方退回巖縫間拉起防線。若對指揮有自信,應該等第一部隊通過後,再從背面發動奇襲纔對。

「我把她放下馬了。她應該快到了。」

這次侵略時,後方的衛生部隊中編入了曾受貝蒙•比伊操控的人。這是因爲諸國事前收到「想去除精神操控影響者就一同參與吧」的通知。

「那、那傢伙是怎麼樣……難道他不會死嗎?」

緹娜夏蒙着眼,自馬鞍上躍下。見她揮手相送,奧斯卡重新提起繮繩,再度進軍。

「對啊。打起來也弱得太刻意了,像是在誘我們上鉤。」

「如果是奧斯卡,會怎麼處理那羣在廢墟的敵軍?」

蘭巴爾多位在貝蒙•比伊南方,是聯合國當中另一個由自國出兵的國家。貝蒙•比伊建立前,蘭巴爾多忙於國內外紛爭,對北方荒漠少有關注,但如今大多數問題獲得解決,他們似乎有意向北擴張國境線。雖然事先的協調並不周全,蘭巴爾多仍是重要戰力。在事前會議當中,利塞與蘭巴爾多雙方都小心試探,打算讓對方的部隊對上貝蒙•比伊。

兩支部隊在總指揮的指示下先在此待命,兩位指揮官趁着等待後續部隊抵達的這段時間交換意見。

「沒、沒有,不好意思,我只是有點擔心真的有辦法壓制那座城的影響力嗎……」

「巖山後方出現貝蒙•比伊的伏兵!第一部隊已投入戰鬥!」

「不過,先和其他部隊會合也沒壞處。真要說的話,不如先形成陣形,再去聯絡蘭巴爾多軍也不錯。」

正當奧斯卡如此思忖並側眼望去時,卻見法拉斯臉色有幾分鐵青地凝視着加爾德將軍。向來爽朗的青年露出這種表情相對罕見。正當奧斯卡對此感到疑惑時,法拉斯察覺到他的視線,又恢復了平常的表情。加爾德似乎並未察覺,轉而詢問奧斯卡。

「他們……是不是在笑?」

「隊長?」

聽到師傅的看法與自己一致,法拉斯或許是鬆了口氣,臉色也柔和下來。

察覺士氣動搖,身爲指揮官的法拉斯扯開嗓子吶喊。

雖然這命令有些離譜,卻簡單明確,讓士兵的恐懼緩和了一些。感覺到前線的氣氛有所變化,法拉斯吐了口氣。

「別擔心,畢竟第二部隊的指揮官可是我的老師啊。」

「緹娜夏,這樣會讓人更不安,別說了。我剛安撫他們,現在就被妳給毀了。」

只有奧斯卡對此不以爲意,隨後把弓放回馬鞍。

聽完傳令回報前方已經開始迎擊,奧斯卡先說出的是最直接的感想。

加爾德將軍半開玩笑地說道,但本人應該沒有嘲諷的意思。不過這次不必再擔心精神操控的問題。被洛齊帶着移動的緹娜夏,現在大概正悠閒地等着會議結束吧。

因爲貝蒙•比伊的士兵們全都嘴角上揚、眯起雙眼,露出笑容。儘管沒有發出笑聲,但每個人臉上都掛着如同面具般的笑容。就算敵我雙方的血濺到臉上也面不改色,讓聯合國軍的士兵們幾乎陷入恐慌。

「要追擊嗎?」

偵察的回報指出,貝蒙•比伊外牆上原本沒有門的地方被炸出了一個洞,敵軍正是從那裏進出。話雖如此,那個臨時開出的洞並不大,目前在廢墟中佈陣的敵軍數量似乎只比先前襲擊過來的那支部隊多一點。

從十年前起外貌就沒變的加利巴里似乎認出奧斯卡,朝他咆哮辱罵,但由於有些距離,聽不清內容。或許是察覺到形勢不利,貝蒙•比伊軍開始向鎮上的方向後退。他們撤退的那個方向正是貝蒙•比伊建立以前的城鎮廢墟。遠方可見高聳的城牆,加利巴里指揮的軍隊正在退回那裏。

「別勉強往前推,守住這個位置就好。」

這片地形兩側被巖山的峭壁夾住,正是設下防線的絕佳位置。法拉斯命令手持巨盾的步兵列於前線,以弓矢與長槍牽制逼近的敵兵。這穩健的戰術,正是這位年輕指揮官累積多年經驗所磨出的證明。

所以發動構成的現在,緹娜夏甚至遮斷視覺,將移動交給奧斯卡。這七天她幾乎像個等身大小的人偶,由丈夫照料着。不過,也許正因她看起來什麼也沒辦法做,在士兵眼裏反倒像是沒有餘裕。魔女懶懶地開口:

「當然,也有可能存在陷阱。對方應該是想要儘可能讓我們靠近城牆,讓士兵昏倒。不過,你的夫人有辦法應付吧?」

當時有一名男子從主人的宅邸偷了貴重珠寶,逃入貝蒙•比伊。因爲其中包含家族世代傳承的寶飾,貴族便憤而率領私兵前往貝蒙•比伊追討。當然,他們在檢問時被攔了下來,但那名主人不以爲意,命令私兵強行突入──結果包含他本人在內的二十三人全數當場昏厥。

在地勢狹窄的場所戰鬥,就算後方有援軍抵達,也無法越過同伴支援前線,只會讓通道被人馬擠滿。法拉斯聽懂了他想說的意思,卻只是笑了笑。

「無視他們繼續前進。他們比較熟悉這塊土地,說不定設下了陷阱。」

這是在貝蒙•比伊宣稱擁有「使情緒平穩」效果後不久被發現的。

侍從少年發出微弱的尖叫,縮了縮脖子。

如奧斯卡所言,不久後補給部隊與第三部隊會合,總指揮加爾德將軍在臨時建立的簡易本陣聽取詳細報告後,這樣下令。

此事成了貝蒙•比伊「強制穩定情緒」特性的最佳實例,迅速傳遍諸國。那些原本打算密謀侵攻貝蒙•比伊的國家,見一個個試探傳說真相的人都接連落得相同下場,也只能將計劃作廢。

「沒事的。關於精神魔法,魔法大陸那邊一直在持續研究。這次我們還特地請那邊的精神魔法權威給意見,進行了調整。至少我們不會受到精神操控。我有這個自信,所以纔會把先前受到操控的受害者也帶在後方。」

「等剩下兩個部隊會合後,我們就朝那城牆上的洞口開始攻擊。」

在妻子的提醒下他暫時抿起嘴巴,重新指示部隊進軍。他命令騎兵在前,加快速度,繞大圈避開巖山。部隊接到這則命令後,緹娜夏說道:

這二十三人被送回本國後數日甦醒,但都彷彿換了個人般,變得異常溫和,甚至不再追究那名逃跑的僕人。之後他們再也提不起勁,如今也依然呆坐度日。

蒙着眼的魔女冷靜地回答。

在會議上,他一副不知道有沒有在聽的樣子,幾乎沒插過話,但奧斯卡仍不禁感嘆,認爲他是個有趣的人才。對於在立場上不想過度干預人類歷史的奧斯卡而言,在一位能幹的指揮官麾下行動輕鬆多了。

「我坐在上面你會不方便拉弓吧。後面的補給部隊有洛齊,我會麻煩他帶着我移動。」

法拉斯下令讓前列的盾兵輪替,不經意地揮動手中的長劍。一支朝他射來的箭在空中偏轉,插進了旁邊的巖壁。

加爾德將軍收起苦笑,繼續說道:

「我個人是覺得,比起什麼籤和談條約的半吊子收場,乾脆讓這種城鎮徹底消失還比較好。濫用神具這種事……迪特爾神絕對不會原諒的。」

男子帶着厭惡語氣吐出這句話,臉上流露出自神代以來傳承下來的信仰之色。奧斯卡對如今仍留存在人心中的「神的影響」半是感嘆。那恐怕是隨着時代推進,只會逐漸消逝的東西吧。

也許是那份情感不小心表現在臉上了,加爾德將軍咧嘴一笑。

「在你們魔法大陸出身的人眼裏,這種想法很難理解對吧?」

「不,是我失禮了。」

「的確,自凱雷斯門提亞滅亡後,信奉迪特爾神的人少了許多,但信仰仍然深植人心之中。實際上,聽說那座城裏有神具才選擇搬去貝蒙•比伊的人也不在少數。包括我的一位朋友。」

「那真是……令人遺憾。」

那壯年的男人笑容之下,隱約藏着憤懣。實際上統治貝蒙•比伊的根本不是神,而是那兩名管理者。也許加爾德將軍之所以堅持出任總指揮,正是出於這份私情。

或許連法拉斯也察覺到了,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閣下……是想把那位朋友救回來嗎?」

加爾德將軍微微睜眼,隨即苦笑着搖頭。

「我可沒那麼狂妄,那也不過是朋友的選擇罷了。我只是覺得令人厭惡而已。」

三位指揮官的小型會議,本該到此結束,然而──

「──我也想看看炮擊兵器實際運作的樣子。」

說出這話的是剛過來會合的緹娜夏,她把一個裝物資的木箱當成椅子坐着。此刻在臨時本陣裏,正在聽取運送過來的炮擊兵器、裝備與糧草報告的洛齊,聽到這句話後苦笑着說:

「緹娜夏,妳在旅途中沒在其他國家見過嗎?」

「畢竟我去的多半是小國。雖然見過中古或不良品之類的,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好幾門能同時正常運作。」

「奧斯卡也的確滿感興趣的……」

聽說魔法大陸並沒有那類兵器,而這次爲了破城特地準備了五門炮擊兵器,但這種狀況實屬罕見。身爲籌備者之一的洛齊很清楚這些炮擊兵器的成本,都不是能隨便動用的東西。

「做得太過分了……諾諾菈。」

這片荒野全都是貝蒙•比伊。就算在城牆外也一樣。全部都是他的城鎮。

「難不成這些人是打算鑽進裏面打市街戰……?」

「奧斯卡,你說準備……」

緹娜夏在木箱上晃着雙腿。

「等聽到有人大喊『贏了!』爲止吧。我又不像奧斯卡那樣,能蒙着眼行動自如,其實滿麻煩的……」

「雖然還沒決定,但這個可能性很高。畢竟兵力也是對方更勝一籌。」

「蘭巴爾多軍在南門進軍途中潰敗了。聽說那邊出現了貝蒙•比伊的主力部隊。」

洛齊情不自禁地大聲吶喊,緹娜夏還蒙着眼,不曉得他的表情。弟弟的臉上掛着極盡苦澀的表情,不過自他從帳幕走出來後就一直如此。平常個性開朗、以親近的笑容博得衆人支持的法拉斯,此刻眼中滲出冷冽的怒色,回應哥哥道。

這話一出,法拉斯的神情立刻尷尬起來。大概是在奧斯卡發言前他就被趕出去了,沒聽到內容。洛齊雖想責怪弟弟「你到底在做什麼啊」,但此刻責怪他就太過分了。當前該做的,是阻止貝蒙•比伊的失控,不能再繼續拖延下去。不如說,在事情演變成這樣之前,十年前的那天他們就應該不顧一切地直接阻止姐姐。

「有喔~所以我纔會處於這麼不自由的狀態啊。」

──在既定的規範中,究竟能鑽出多少漏洞?

久違地在這滿是笑容的城鎮裏面對怒火,加利巴里發出一聲沙啞的輕笑。

那麼,他們究竟在策劃什麼──加利巴里與僅存的士兵們一同遭到逼退,就在這時,忽然聽到身後城牆傳來遭到炮彈擊中的聲響,他不由得身子一縮。碎裂的磚瓦紛紛從頭頂灑落。炮手的射擊極爲精準,他命人挖開的那處洞口周圍,已經有一半以上幾乎崩壞。

「奧斯卡蒙着眼也能行動嗎……」

「咦,潰敗?怎麼會……緹娜夏的精神防禦應該也覆蓋到那邊了吧?」

讓蘭巴爾多軍潰敗的主力部隊已經朝這裏調來。等主力部隊抵達戰場,對方必然會遭受重創。若這些傢伙打算在那之前擊毀城牆,全軍衝進城內,那也未免太過樂觀。這裏的門原本就不確保大小,就算靠炮擊強行擴大缺口,也不可能寬到足以讓全軍通過,而且就算進去了,也還有下一道城牆在等着。

「不……不會吧。」

結果──毫無樂趣可言。

「洛齊!法拉斯!快準備!」

當他學會駕馭遺蹟的功能後,被束縛於管理室裏也不再是痛苦。只要在遺蹟力量所及的範圍內,管理者便能自由創造「守衛」,甚至能將自己的感官與意識投射到那些身體上。與他同爲管理者的少女厭惡讓那些守衛移動到外面,但加利巴里反而樂在其中,在自己創造的街道間漫遊。

「──先開始打市街戰的人是你吧。」

他其實很想早個一百年出生,在那個大陸動盪的時代,憑藉自身的才智在亂世中闖蕩。那是個華麗又混沌的時代,但是……說再多也無濟於事。人只能活在自己出生的時代,什麼都不是的人,也只能以什麼都不是的身分走到人生的盡頭。

「搞什麼鬼,混帳!」

這種玩心的延伸,最終讓他嘗試擔任誘敵部隊的指揮官。

當他聽說那兩名認識的盜掘同行遲遲沒有回來時,起初以爲是中了陷阱,但實際上囚禁他們的正是遺蹟本身。兩人陷入錯亂,失去了理智,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將他們拉離那個地方。而當加利巴里發現連自己都無法離開那間「管理室」時,他終於明白接下的任務究竟代表着什麼。

假如是真的,那簡直是場惡夢。一度被對方精神操控過的人,全都成了服從的棋子遭到使用。雖然洛齊尚未與敵軍正面交鋒,但也聽過「對方士兵笑着戰鬥」的奇妙傳聞。

在那樣的日子裏,他還在盜掘者之間被罵作「只會從旁撿成果的下等人」惡名昭彰,但他認爲都是盜掘者哪有什麼高低之分。大家都一樣是盜取別人東西的不正經異類。

對於男子的嘲諷,法拉斯投去一記冰冷的視線。

「這、這也──」

──但當初許願要親手操縱神具的,正是他自己。

「什麼事?」

「那個眼罩妳要戴到什麼時候?」

就這樣,原本默默無名的加利巴里,成了「加利巴里•比伊」。

「小孩!? 」

緹娜夏無奈的指摘大概說中了事實。法拉斯露出帶有孩子氣的不悅神情。

實際上,在遺蹟最深處發生的事情卻完全出乎意料。

「聽說貝蒙•比伊那邊有好幾個老練的指揮官。像是退役後搬去那裏的名將、加爾德將軍的朋友等等,似乎有好幾個那樣的人負責指揮戰鬥。而貝蒙•比伊的士兵就像人偶一樣聽令行動。據說蘭巴爾多就是被這樣玩弄到全軍崩潰的。」

一道箭矢從眼前的林間射出,射入了加利巴里的肩膀。

而就在這樣的自己面前,出現了探索神具遺蹟的大事件。

想到這裏,加利巴里下定決心。

只是,即使緹娜夏對炮擊兵器感興趣,她依然蒙着眼,什麼也看不見。洛齊把文件確認過後遞給部下,問了一句。

「蠢事?分明是你們主動攻過來,還敢這麼說?」

加利巴里記得眼前手持長劍的人是第一部隊的指揮官,想必他是下馬後穿林而來。然而,又有一種不止於此的既視感,加利巴里在腦海中翻找記憶,終於找到了答案。

「有看起來根本不到十五歲的孩子混在騎兵裏頭。一旦猶豫是否要攻擊他們,對方就會帶着火藥球衝進蘭巴爾多的陣地,最後他們也只能一見到孩子就優先狙擊。」

然而,那道傷口並沒有帶來疼痛,他本就把守衛的身體造得不會感到痛楚。

把城鎮真相公開,然後接受那些依然想移居的人,是一種獨善但也算公平的做法。但是佔領外面的城鎮,將被操控的孩子推上戰場,那就不一樣了。這樣連「爲了平靜生活而存在的幸福之城」這層表象都已經剝落了。

而鎮上的住民爲了守護貝蒙•比伊而行動也是理所當然。不論是大人還是孩子都一樣,哪輪得到外人說三道四。

「好像發生了什麼事呢。」

「緹娜夏,我有個提議想跟妳商量。」

若老實、安分守己地活着,就會被那些不這麼做的人當成盤中飧。他不想嚐到這種苦頭。但若大搖大擺地脫離規範,又會被更不擇手段的傢伙盯上。

那些像人偶般聽命行動的士兵,也像人偶一樣被輕易擊潰。

「看起來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洛齊雙手抱頭,差點就想蹲下去,但現在不是那麼做的時候。緹娜夏彷彿也有相同想法,便向法拉斯確認。

「我一直在想,當時要是有確實把你殺掉就好了。」

洛齊短暫間下定決心,問向黑衣魔女。

都打到這個地步,甚至攻擊了城牆,他們之後到底打算做什麼?

照理說,蘭巴爾多軍的規模應與這邊相當,就算會有所損害,怎麼樣都不該潰敗纔對,洛齊完全沒料到這種發展。這時,法拉斯一臉幽怨地補了一句。

此時,一聲劃破空氣的銳響傳來。

這一切實在出乎預料。他已經無法再從這座遺蹟中離開。

「哈,真敢說啊……你們當初連自己潛進遺蹟的本事都沒有……」

「那就是被趕出去的說法啦。意見也有分表達方式喔。」

法拉斯帶着毫不掩飾的殺意瞪視加利巴里。那雙眼與從前不同,已不再有任何猶豫,是決心要取加利巴里性命的目光。

「那個……我不知道。」

「某種程度上應該可以吧。」

話到一半欲言又止,洛齊最後還是脫口而出。

十年前還是個少年的那個孩子,已把貝蒙•比伊拋在身後,成長爲一名大人。

「所以我們現在來了。來得太晚到我自己都覺得可恥。就結果而言,也因此讓你有餘地鬧出這些蠢事。」

「我猜你是激動起來反對到底,才被趕出帳幕的吧?」

這樣的機會恐怕一生只有一次。那就試着乘上這艘船吧。

「你……是那時的那個小子嗎!」

洛齊完全贊同緹娜夏。事實上,他就是被她以這種處事技巧教導成長的。緹娜夏曾說過「這種事情我比奧斯卡更在行。因爲他是立場較高的那種人嘛」,但緹娜夏只有教法拉斯料理,因爲他對這種事情完全沒興趣。這次他大概也是因爲那股衝勁,情緒用事地逼近將軍,結果被趕了出來吧。洛齊心想「要是我能一起進去就好了」,但他並沒有那樣的權限。

「奧斯卡怎麼說?」

「我們不等後續部隊,現在就對貝蒙•比伊發起攻擊。」

「大概是蘭巴爾多的兩倍再多一點。應該說他們甚至把小孩子也派上戰場。蘭巴爾多軍的戰意似乎就是因爲那樣被削弱的。」

事先設下陷阱的廢墟與森林轉眼間就被突破,如今他親手開出的城牆缺口周圍也正遭受猛烈的炮火轟擊。他完全無法理解究竟爲何會變成這樣。

這便是加利巴里的處事之道。

至於這對弟弟,想來是求助於那對古怪男女吧。即使如此,看到如今的局面也很清楚,到底是誰更善於運用自己的才幹。這十年來自己身爲管理者的成果,清楚地映照在昔日的少年身上。加利巴里把刺在肩上的箭拔出,陰陰冷笑。

「他們只是叫我出去冷靜一下而已。」

蘭巴爾多軍潰敗的消息,照理說這時也該傳到利塞軍那裏了纔是。可是他們爲何不撤?更離譜的是,即使接近到理應因城鎮的權能陷入昏迷的距離,對方也絲毫沒有影響。這誤算實在過於誇張。

但是,物理性的衝擊依然無可避免。加利巴里被強弓的攻擊震得後仰,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這幫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那我們這邊要怎麼辦?照這個情勢看來,就算暫時撤退也很正常纔對。」

「不、不能這麼做!」

「士氣高昂、訓練精良,還不會動搖,這種敵人單純地很難纏啊。蘭巴爾多軍的規模應該跟我們差不多吧?對方的人數呢?」

說什麼「開始打市街戰」,真是莫名其妙。

「咦~那我的矇眼期間豈不又得延長了。」

看起來很年輕的男子以平靜的語氣,理所當然地繼續說:

冰冷的聲音來自從林中現身的青年。

「恐怕是後者。」

青年的眼底掠過一道比傷口更鮮亮的怒色。他在握劍的手上使力,連隔了十幾步的加利巴里也看得一清二楚。

這具守衛之身不會死,真正的自己依然在管理室。

「我以前說過了,這座城鎮是『被渴望』而存在的。外頭的你們只是看不順眼,纔會朝這邊扔石頭的吧。真是厚臉皮。」

「那爲什麼……?」

起碼他們的姐姐具備向加利巴里提出請求的膽識。

所以,他選擇在規範之內行走,踩在那條僅差一步就越界的界線上。就算被說狡詐、被罵骯髒也無妨,畢竟人生只有一次,能多佔點便宜就該佔。

如洛齊所料,過了半餉帳幕周圍便騷動起來。從裏頭走出來的法拉斯臉上滿是怒氣與焦躁,神情兇狠。他一看到兩人,便大步走了過來。洛齊被弟弟這股殺氣嚇得愣住,隨後便聽到法拉斯說:

兩人閒聊着略顯不負責任的話題,所在之處正好是加爾德將軍接收兩位指揮官報告的帳幕旁。洛齊開始清點消耗物資,這時一名臉色蒼白的傳令兵急匆匆地走進帳幕。

這份驕矜、這份成功者的自負,令加利巴里的舌頭更爲伶俐。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一個能親手試驗自己實力的絕佳時機。據說在百年前凱雷斯門提亞滅亡的那場大戰中,也有幾件神具被帶了出來。但那些神具最終沒能發揮什麼效果,就這樣被破壞了。得知這件事時,加利巴里曾氣得咬牙切齒,認爲「要是換成我來動手,肯定能做得更好,真是浪費了」,而現在他或許終於能親手挑戰那份野心。

正當他想問能不能將他們兩人送到貝蒙•比伊內部時,帳幕那邊忽然有人喊道:

──若他被激起怒氣直接衝上來,那也無妨。

就這樣盡情把敗者的謾罵傾瀉出來,朝我發泄吧。愈是狼狽難看,愈能讓加利巴里感到自己還活着的真實感。

見加利巴里咧嘴笑着,法拉斯在腳上蓄力,試圖殺過去。

但這時,有人從後方按住了他的左臂。

「住手。那傢伙就算殺了也不會死,先往裏面去,時間不多了。」

「哥哥。」

出現在法拉斯身後的洛齊揹着弓,一身輕裝,顯然不是要在前線廝殺的打扮。這個已然成爲大人的男子瞥了加利巴里一眼,隨後搭上箭,毫無警告地射出了一箭。

銳利飛來的箭矢精準地將加利巴里的右腳釘在地面上。洛齊還沒確認結果就又搭箭發射,第二箭飛出後,加利巴里的雙腳瞬間被釘死在地,因衝擊發出一聲悲鳴。

見哥哥做完這一切時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法拉斯似乎也冷靜下來,朝林中喊道:

「抱歉,麻煩你們壓制住敵人。」

應聲從林中零散出現的,是法拉斯所指揮的第一部隊士兵。他們換上適合亂戰的輕裝,謹慎避開炮彈的波及,迅速將剩餘的貝蒙•比伊兵力一一捕獲。被捆綁的人羣中,也混雜着幾具有着加利巴里模樣的守衛。

被繩索綁起的加利巴里慌張地朝向無視自己打算闖入城內的兄弟們叫喊:

「蠢貨!就算你們進了鎮上,也不會有一個人站在你們這邊。等着被笑着丟石頭吧!」

「我知道。」

法拉斯的語氣冷淡得連撂狠話都稱不上。年輕的目光望向加利巴里。

「剛纔我不是說過嗎?『是你先開始打市街戰的』。你把孩子們帶到城外的戰場,把那裏當成你的城鎮。」

「那又怎樣!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這片荒野全都是我的城鎮!」

「那爲什麼還要去佔領外面的城鎮?」

那句不假思索的反問,聽起來直接戳中了加利巴里話中的矛盾。

然而那句話對加利巴里而言根本不成矛盾。他從喉間擠出聲音說道:

不僅如此,他們甚至在檢查站被列爲禁止出入。見洛齊感到困惑,衛兵補充說道:

接二連三的資訊讓他們腦袋一時轉不過來,隨行的士兵們亦面露茫然的神色。

外頭剩下的部隊大概也差不多會合了吧。加爾德將軍的調度無可挑剔,但他們並不打算拖長戰事。雖說費了許多時間調查,而且有多方意見交錯,這件事已經拖得夠久了。

「我們不需要傳話,是爲了直接見諾諾菈而來的。讓我們過去。」

在蘭巴爾多潰敗的這種局勢下,連東門都還沒抵達的他們就算攻城又能做什麼?情感上他們不想退,但事實上又看不見明確可行的路。

在晴空下,衛兵沒有看任何東西便說出口信。

完全遭到他們無視,這件事帶來的震撼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或許是因爲他方纔那番話其實比自己以爲的更出自真心。或許是因爲他原本期待能在與那對兄弟的重逢中被填滿的情感,最終卻沒有得到回應。加利巴里朝着那兩個早已成年的少年大喊:

衛兵緩緩敘述的,是作爲管理者的姐姐失意的話語。

洛齊沒有再繼續多說什麼,直接穿過牆上的缺口離去。緊接着走入其中的法拉斯只用蔑視的眼神瞥了加利巴里一眼,一句話也沒留下。

「『到頭來,我和你們兩個還是無法彼此理解,真的很遺憾。不過,家人或許就是這樣也說不定。那麼,保重。』」

儘管如此,他爲何依然把他們視爲家人?只是因爲想這麼認爲嗎?

那個願望實現了一半,然而代價卻是失去「能去任何地方」的這種平凡自由。不能在國與國間旅行,也不能再挑戰新的遺蹟。眼前除了狹小的管理室,就是充滿笑臉的城鎮。

再者,井在城鎮中央,遺蹟入口也在附近。就算爲了達成洛齊兄弟真正的目的,往那邊走也正合適。

聽了丈夫的話,緹娜夏輕快地答了聲「好~」,他被那股可愛的聲音逗得露出微笑。

「欸?」

他是一名成功者,辦到了那對年幼兄弟做不到的事。

石柱左右相對置放着兩張王座,其中一張上面坐着男子,另一張坐着少女。

他並非乞求同情,只是純粹地述說自己的願望。

門後……是遺蹟的管理室。

那麼,諾諾菈打算做什麼?她爲何用過去式說「我的做法是有意義的」?難道這是「告別」的意思嗎?

十年前,奧斯卡與法拉斯造訪這裏時曾被告知「在此停留三個月,便可與議員會面」,這次也會如此嗎?那名衛兵依然保持着一絲破綻都沒有的笑容回答:

「送進去,接着要做什麼?」

聽着他們的對話,洛齊猛然回神,轉身望向外側。

即使如此,他依舊沒有放棄這具被拘束的守衛身體,持續嘶喊。

自己在他們眼中依然是具有對等相望價值的存在。加利巴里對此深信不疑。

在加利巴里爲此感到匪夷所思時,回應他的是哥哥。

聽到奧斯卡這麼說時,兄弟兩人的腦中同時浮現了問號。

「咦……?可是我們不住在這裏……」

儘管如此,衛兵依然面帶微笑把路讓開。跟在旁邊的士兵小聲對法拉斯說道:

他曾渴望以自己的才幹,投身大陸的動盪時代。

「雖然讓人不舒服,但這大概不是陷阱,而是這座城鎮平常的面貌。也正因爲如此,我才覺得不能放任不管。」

「任何人都不得通過這裏。」

所謂的家人,究竟能維持家人關係到什麼時候呢?洛齊心想。

雖然小房間裏沒有任何照明,但房內隱隱透亮。是房間中央地面上擺放的方形石柱正在發光。石柱高度及腰,表面刻着與門上相同的紋樣,發出蒼白色的光芒。

「等等,你們這些傢伙!」

當時他們闖入遺蹟,結果讓城鎮的主井瀕臨破損。雖說真正下手的是管理者,損害也不算太大,但鎮上也應該也或多或少受到影響。貝蒙•比伊之所以延後一個月才公佈真相,大概也是這個原因。

「呃?好……」

於是,兩兄弟將應對逼近的貝蒙•比伊主力部隊與對城牆炮擊之事交由加爾德將軍與奧斯卡指揮,自己則自願加入潛入城鎮的部隊。

「當然是爲了讓我出去外面啊。我沒辦法離開這座城鎮,所以要是想去外面,就只能讓這城鎮變大啊。」

「喂!等一下!你們應該還有話要對我說吧!」

他帶着這些念頭,與弟弟一同走向中央廳舍的入口。依照情報,這棟建築的地下有通往主井的管控通道,以及遺蹟的入口。

──現在就攻打貝蒙•比伊。

「隊長,那個,從剛纔開始……」

「不是最佳,也稱不上次佳,但此刻退下把戰事延到下一次,只會讓局面惡化。儘管緹娜夏對精神操控做出了干擾,但下回對方也許就有對策了。所以得在那之前先把人員送進貝蒙•比伊鎮上。」

「今天兩位有何貴幹?」

「──『我一直以爲只要我始終溫和地微笑着,便是守護這座城鎮的方法。可是,那樣也會發生無法阻止的事態,給你們兩個添了意料之外的麻煩。』」

十年前洛齊沒來過這裏,是法拉斯來過。巨大的雙扇鐵門前站着一名衛兵,見到兩人後,他便笑着問道:

越過五重城牆,可以看到貝蒙•比伊的主力部隊正在城鎮外面進軍。他們的先發部隊再過不久就會與利塞軍接觸。

她爲了尋找父親們而向加利巴里求助,也許是別無選擇的道路。但是當另一名管理者成了加利巴里,她的理想在十年後出現了裂縫。

爲什麼偏偏只有自己是這樣?想擴大行動範圍,明明是大多數人理所當然的願望纔是。這種想法再普通不過,輪不到旁人說三道四。

洛齊兄弟的目標是讓管理者完成交替,難道奧斯卡也是這麼打算的嗎?兩人不由得繃緊神經,提防起來,而他們的師傅卻說出了另一個方案。

「不過,能打出這麼大的洞已經很不錯了。拜此所賜,我們比上次來時更深入一層了。」

他們的確是想進去裏面,然而從裝扮就能一眼看出這是一支來自城外的武裝集團。

他們爲了尋找缺口而奔跑,很快就在不遠處找到了牆門。法拉斯正要對站在該處守門的衛兵舉劍時,對方卻以笑臉迎接衆人,讓他不由得愣住。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石門,門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樣。緹娜夏落地後,奧斯卡伸手觸摸那扇門的表面。

洛齊吁了口氣,像在訓誡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兩位是洛齊先生與法拉斯先生吧。你們已登記爲本鎮居民。」

昏暗的通道里響着一人的腳步聲,與女子喃喃抱怨的聲音。

隨後,震耳欲聾的巨響撼動四周。

「放心,很快就到。」

洛齊猛然抬頭,他的眼前被純白的光亮灼燒──

「一直出不了那座遺蹟,不覺得我這樣很可憐嗎?只要貝蒙•比伊再擴張一點,我這具身體能活動的範圍就能更大。」

然而奧斯卡以平靜的語氣繼續說道:

「你認得路嗎?」

「好了,到了。應該就是這裏。」

如今要由他們主動出手徹底破壞那口井。貝蒙•比伊在這十年來人口膨脹,一旦井被人毀壞,肯定養不活現在的全體居民。到時他們也勢必得向外界求援。儘管這個手段粗暴過分,但現在已別無他法。

「十年前,兩位的姐姐已替你們完成登記。不過很抱歉,即使是居民,沒有許可也不能進這棟建築。相對的,我受兩位的姐姐之託,帶來一則口信。」

抱怨的是黑衣魔女,腳步聲則來自她的丈夫。緹娜夏依舊蒙着雙眼,從後方環住奧斯卡的頸項,由他牽引在半空滑行。男子抬起左手,摸了摸妻子的頭。

拿着劍穿過城牆進入的第一陣不過十餘人。另一方面,要通往城鎮中心還需要突破四道城牆。

「各位是要往裏面走對吧。請。」

此後直到他們抵達城鎮中心,都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將他們攔下。

他聲嘶力竭地吶喊着,但最終沒再得到任何回答。

「『即便如此,我依舊相信我的做法是有意義的。的確有人唯有在這座城鎮才能得救,的確有些孩子唯有透過這種方式才能伸手觸及,也的確有些家庭若非如此就無法得到幸福。』」

回想起來,和父親們與諾諾菈一同生活,其實也不過四年而已。以二十八歲的洛齊來說,與他們分開後的日子還要更長。

「要是當時就看到這個,會不會早點發現?」

「快點,哥哥!」

「以上。」洛齊茫然地聽着衛兵說完,一旁的法拉斯上前逼近衛兵。

就在那時,視線一隅閃過一道光。

那是她的自負嗎?她是否知道,孩子們甚至還被派去戰場上了呢?

「破壞行動。把這座城鎮暫時變成『無法生活的地方』。十年前我們其實就差點做過類似的事。」

「類似的事……啊。」

「主力部隊馬上就會回來!到時候就是你們的死期!」

奧斯卡推開了那扇門。門在沙土中發出磨擦的聲響,然後向裏移去。

因此,那些已脫離人類身分的人必須在無人看見之處,讓故事落幕纔行。

法拉斯提着劍走向牆門。衛兵維持着笑容,低頭目送他通過。

「咒具類的設施到處都對魔法有很高的抗性,真令人討厭呢……」

「沒有人能實現所有願望。你已經在別的地方享受過足夠多的自由了,別再讓別人替你的貪慾買單。」

他們因爲趕路而刻意不提,但自從闖入鎮上後,所有注意到他們的居民全都面露笑容,笑臉迎人地盯着他們看。先前在外頭對上那羣笑著作戰的軍隊已經夠毛骨悚然了,連城裏的人都沒有任何行動。明明他們明顯就是敵軍,這種反應實在令人難以理解。當然,比起覺得是陷阱,更先冒起的是本能性的恐懼。法拉斯對不安的部下搖了搖頭。

不過那也到今日爲止。他們爲了讓事態圓滿收場費了不少心力,但以這種規模來說,要達成完全和平的解決相當困難。即使如此,他們也儘量選擇了遵照人們意志的結果。

「說得也是。」

然而兄弟倆並沒有回頭。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士兵上前跪在他身旁,將一個布袋罩到他頭上。加利巴里的聲音在狹窄的袋中被悶住,只在耳邊迴盪。

人類的歷史是由人的意志與行動描繪輪廓。

風車在空中旋轉。白色的廳舍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他的語氣裏沒有憎惡,也沒有怒氣,只是單純地把自己的常識說給一個想法不同的人聽而已。

「我爲了這座城鎮可是被困在這裏十幾年了,難道連『想去外面看看』的願望都不能實現嗎?」

「很難說呢。或許會注意到,只是當時不曉得該如何應對,說不定會釀成更大的慘劇。」

「我們想進去裏面。我們不是居民,但有要事。」

「嗯,我知道。」

不,正確來說──他們是曾爲男子與少女的存在。

「來了嗎?」

少女諾諾菈用沙啞的聲音說話。

她的面容與曾被投射映見之時不同,兩頰消瘦、眼眶凹陷,宛如歷經長期病苦的老者。四肢乾癟如枯枝,細看之下,有無數如從椅子伸出的葉脈般事物與四肢盤根錯節,使其半融爲椅身的一部分。

奧斯卡等人身後,門無聲地闔上。緹娜夏回頭試圖推門,但那門已如牆壁般紋絲不動。諾諾菈虛弱地笑了。

「那扇門……可以進來,但出不去,從以前就是這樣。」

「……真是個不留情面的遺蹟設計呢。」

「是啊。如果我失禮了,先跟你們說聲抱歉。因爲我現在眼睛已經看不清楚了。」

「不會,沒關係。那個男人──」

「他已不會把意識收回這個房間了。想必是無法直視現在的自己吧。儘管如此,只要仍然在這椅子上,就無法消除他的影響力。因爲我們作爲管理者是彼此對等的。」

諾諾菈說這句話時多次淺淺地吐氣,試圖努力調整呼吸。她的肉體顯然已到極限。這遺蹟雖然有使管理者不老的功能,但看來仍有極限存在。奧斯卡望向散落於地的數具白骨,其中混着一把白色長槍。他拾起那把就在諾諾菈王座旁的長槍。

「這把槍是……」

「借我一下。」

緹娜夏這麼說完,將手伸出。奧斯卡扶着妻子的手讓她握住長槍。她點頭說了聲「原來如此」。

「八成就是這個神具吧。雖然已經幾乎失去力量了……傳承是『切勿移動神具,若動了就向凱雷斯門提亞求助』對吧?那個意思大概是指『別動封印這座遺蹟的神具』吧。據露克芮札所說,真正的迪特爾達神神具只有限定血脈的人能使用,想來很久以前某個使用者察覺了這遺蹟的異常,便用神具將它封印了。」

「那說法只剩下片段,便成了『神具遺蹟』的傳說啊。畢竟對於未知之物的確難以口耳相傳。」

「你們在說什麼……」

「在說這座遺蹟的真相。妳和其他人都把貝蒙•比伊的特異性誤認爲神具的力量,但這塊大陸上的神具都是用來戰鬥的,沒有那種固定範圍的精神操控能力。因爲精神操控也可以由魔法進行,所以反而成了盲點。」

魔女邊說邊輕揮那把白槍。那件神具早已耗盡力量,只是被她這麼一揮就開始崩碎,化作粉末般的碎片四散。緹娜夏拍了拍戴着手套的手,補上一句:

「就算是魔法能做到的事,也不代表它一定是靠魔法來實現的──換句話說,這座遺蹟是依循世界之外的法則在運作的。」

緹娜夏深吸一口氣。

奧斯卡高舉起自己的劍。

緹娜夏開心地笑了笑,將手離開丈夫。奧斯卡恭敬地執起她的手,讓她坐上那張白色的王座。

「交給我吧。這種程度,輕鬆取勝。」

也在這一週之內,築起能支撐這份壯舉的專注。

緹娜夏想到這個可能性,是在十年前首次來到這座遺蹟時,曾發現短距離轉移無法指定座標的時候。

──順着那些連結思考與情感的線,反向追溯。

「明白了。」

她讓那無數耀眼的水滴灑落。從白色慈悲的指尖,灑向那些仍掛着笑容的人們額頭。

「是嗎……那就好。」

她擁有足以讓這一切成真的力量與技術。

諾諾菈與加利巴里之所以將那化爲四條標語,大概是因爲他們是突發性繼承的管理者,彼此的意志又強烈牴觸,所以藉由「標語」這樣的束縛當作基本方針,來維持城鎮的運作。

在那被研磨並擴展至極限的感知中,魔女操縱着龐大的情報與力量。

「可以嗎?」

兩張王座此刻已空無一人。中央的石柱也失去了光芒。方纔還坐在王座上的兩人,此刻已由奧斯卡親手安放在房間深處的地面上。

諾諾菈想必是害怕接下來的管理者會是弟弟他們,因此,當她得知奧斯卡與緹娜夏是他們的教師時,內心便抱起希望。她希望那對夫婦能代替兄弟二人,主動承擔這個職責。緹娜夏十年前便將她這個反應看在眼裏。

在擴張開來的感知之中,她捕捉到了那對兄弟。

但要那麼做,必須先準備另一名管理者,否則地上的人會陷入精神崩壞。

諾諾菈的聲音透着不安。她從十年前起便抱着那樣的期待。

「快點動手吧。在加利巴里察覺我們之前。」

然而,此刻低語的並非愛語,而是爲了挑戰、戰鬥的誓言。

只確認了這一句,緹娜夏便朝其中一張王座走去。就在妻子準備坐上那白色石椅時,奧斯卡舉手阻止。她對此露出疑惑的神情,而他只是微笑,將纖瘦的妻子擁入懷中。

奧斯卡也坐到對面的另一張王座上。兩人之間的石柱再次發光。

沒有傳出悲鳴。

「不會讓洛齊他們繼承的。雖然他們自己似乎有那個打算,不過我們也會保護地上的人。這點我們已經做好準備。」

短短數秒間傳遞過來的情感之強烈,令緹娜夏微微吐出一口氣。

從前,緹娜夏被捲入「能回溯時間的咒具」,成爲其外部記錄裝置。與當時相較起來,這座遺蹟的構造還算老實。這個設施會記錄管理者的情感,讓地表人類的情緒與之同調。只要讓範圍內的居民體內生成情感受體,這種同調便得以實現。範圍內持有受體的人愈多,便可藉由他們作爲中繼點,擴大整個同調的範圍。

外部者的咒具正試圖將管理者納入自身的一部分而行動,她要反過來奪回支配權。

當初她以爲是神具的領域阻礙轉移,但解析了從貝蒙•比伊轉移出來的六人後,發現並非如此。她沒辦法解讀施加在他們身上的精神操控,連精神魔法無人能匹敵的露克芮札也同樣無法破解。

隨後,從王座伸出的細管鑽入她的四肢。不僅如此,還可以看到冰冷的椅背處也有白色的硬質管線自她的背、胸與腹部貫入,在她白皙的肌膚底下延展開來。

兩位魔女得出的結論是「這股精神操控是由魔法法則之外的技術所爲」。換言之,正是那兩位逸脫者一直追尋的東西──只要有這個前提,也能理解轉移會失敗的理由。從前緹娜夏曾進入過性質相似的遺蹟。在如今已不復存在的鐸洱達爾歷史中,那起捕獲人類並進行復制的設施曾被記錄爲「苗牀事件」。

緹娜夏仔細地逐一探查在那範圍內的人們與寄宿於他們體內的受體,並一一強化其功能。不只是讓情感同調,連受體的存在本身也包括在內。也就是說……當這座遺蹟毀壞時,範圍內的受體也將全數自我崩毀。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3 2. 放棄繼承插圖(1)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 3 · 2. 放棄繼承 · 第1張插圖

「我明白。我在建立這座城鎮時,就已經做好覺悟了。」

「沒問題。」

「但,沒辦法拯救你們。」

她只是依循自己相信的東西,打造出一個能讓家人幸福生活的地方。只不過那份想法並沒有被家人接受罷了。而她也接受了那個「不被接受」的結果。

「開始。」

聽見那聲音,緹娜夏脫下身上覆着的黑色外套。她將那貼合肌膚的衣物一併解下,赤裸着身軀。最後,她取下眼罩,閉上眼,在半空中凝聚出清澈的水流。在傾瀉而下的水幕之中,她俐落地衝洗着髮絲,洗去覆滿砂塵的身體。

那樣的景象,如同皎潔月夜中四散的銀色水花。

緹娜夏只以精神莞爾一笑。她將那如雨的飛沫也落在那對總是竭盡全力、重視家人的兄弟身上。那滴落的光芒,與他們體內尚未萌芽的受體靜靜融爲一體。

靜謐的變革。

只傳來接連兩聲乾硬之物滾落地面的聲音。

諾諾菈沒有回答奧斯卡的提問,只是說:

然而,緹娜夏所要做的是更接近本質的事。

遺蹟對管理者所追求的,是最根源的情感與方向。

然而緹娜夏對這些連結自己的東西絲毫未露動搖。

「是爲了讓那兩個人無處可歸時,能有個回去的地方,而建起這座城鎮的時候嗎?」

或許是這個指摘正中要害,少女沉默了。

奧斯卡發出帶着苦笑的語氣。

這十年,是爲了查明遺蹟的真相,也是爲了思考該如何減輕受其支配之人所承受苦難的歲月。

「這世界裏混進了幾樣那類的物品。因爲這種東西本就不該存在,我們纔會周遊各國將它們破壞。只是,這次若單純地把遺蹟毀掉,似乎會對那些精神已經受到操控的人造成巨大影響。」

而在降下飛沫的過程中──她的意識悄然遠去,不知不覺間已站在幽藍的房間之中。

「可惜,這種事情我已經不是第一次遇上了呢。」

丈夫出聲對諾諾菈補充道:

清洗完身體之後,她以那被長久封印後重新銳利化的感官環視這間狹小的房間。

改寫情感。改寫改寫情感的機制。

同時,或許也是爲了能夠順應他們的決斷而存在的十年。

──要阻止這遺蹟,除了殺掉管理者別無他法。

將這一切,賦予鎮上所有的靈魂。將這一切,擴散至環繞着這座城鎮,甚至是更多的人心。

當丈夫的手臂鬆開時,她綻放出美麗的笑容,以潔白的雙手輕捧他的臉頰,深情地凝視着那雙她最愛的、彷彿夕陽剛落後的天空色眼眸。

「……你們不是知道這點纔來繼承的嗎?」

那麼,這遺蹟想必也屬於此類,是個以實驗、觀察爲目的的設施。原本由神具封印而無法運作的功能,恐怕是因爲諾諾菈的父親們踏入而重新啓動了。也就是他們應該摧毀的,外部者的咒具。

緹娜夏立刻得知他們收到了曾爲姐姐的那位少女所留下的傳言,並試圖了結她所做的一切,甚至打算讓自己成爲新的管理者。

「嗯。」

他回頭望向那位彷彿自水中走出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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