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蒼之議場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 古宮九時 · 4180 字
寬闊的青藍色房間。
那是一個呈橢圓形的空間,四周的牆面全是玻璃窗。
窗外瀰漫着無數藍色的光輝。
之所以感覺室內也一片幽藍,正是受到那片光的影響,房間內實際上並沒有任何燈光。
橢圓形的室內擺放着同樣形狀的巨大會議桌,然而在十三張會議椅當中,如今坐着的只有身着黑色禮服的緹娜夏,以及另一人。
──總覺得自己在這裏參與討論,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只是內容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好像是在探討失去的事物爲何會失去……那是場只顧着回望過去的悽寂議論。
而此刻留下的只剩三人。緹娜夏,對面最遠席位上的一人,以及站在她身後的某個存在。
坐在最遠那張椅子上的人或許是個少年。明明不是看不見的距離,緹娜夏卻不知爲何怎麼也看不清少年的長相。她只知道這是第一次在這裏見到對方。
至於站在背後的那人,則讓她感覺是「一直在一起」的人物。他輕靠着緹娜夏所坐的椅背,對那名少年說道。
「你們老是談論過去,只會去思考那些已經無法挽回的事物。」
「那正是我們存在的意義,會提出異議的你才奇怪。多虧了你投放到被驗世界的那件咒具,導致我們許多咒具都受到了影響。」
「咒具之間不會互相干涉。以你們的目的來看,試驗次數變多應該值得高興纔是吧?」
「愚蠢。就算稍微把世界倒轉,不變的事物依然更多。這只是讓我們不得不多費一番功夫去刪除重複的資訊罷了。」
坐在對面的那位少年與背後青年展開對話,用的是緹娜夏所不懂的語言。
然而,那些聲音全都經過轉換,變成她能理解的語言傳入耳中。「咒具」會被她聽成「咒具」便是最明顯的證據。所謂「咒具」主要是魔法師之間使用的術語。他們──那些外部者本身不應該會用這個名稱來稱呼自己送來這個世界的實驗道具。
緹娜夏環視其他的空位。
「……看來你們彼此的意見也並非一致呢。」
聽到她平靜的感想,背後的青年不禁露出苦笑,這樣回答。
「畢竟有十三人啊。不過,大家都很盡忠職守,只是我特別被當成異端看待罷了。雖然還不至於離開這個都市的……迪亞露莉亞那麼極端。」
他們看着那無數的藍光,究竟在思考什麼?那是失落之物的殘影,還是仍舊存在的片段?
緹娜夏睜大暗色眼眸。她明白他指的是貝蒙•比伊之後,立刻皺起眉頭。
之所以能熬過去,只因她深信「總有一天會再見」。但如今所說的「總有一天」,卻是遙遠到可能永遠無法重逢的「某一天」。
「那爲什麼──」
「直到你們全都消失爲止。」
兩名外部者的視線同時落在某張空席上。緹娜夏立刻明白那座席位屬於誰。
這個席位既屬於她,也不屬於她。
「但是,這次的城鎮卻運作得很順利。」
「所以,將來不論你們的道具讓這個世界變得多美好,不論有多少人因此得救,我都會毫無區別、毫不留情地摧毀它們。」
少年的語調與其說是在述說自己的經歷,更像是在宣讀一份古老的紀錄。即使如此,緹娜夏依然追問下去。
「妳也打算一直繼續下去嗎?就像我們這樣?」
「記住吧。等待妳的孤獨,今後也許將會痛苦得難以忍受。」
──這位將力量交給自己的外部者青年,到底知道多少纔會說出這番話?
也許是曾爲少女的時代,也許是成爲魔女之後。
所以縱使覺得那只是愚笨的表現,人還是應該聚在一起、分享思考,彼此碰撞。將過去的錯誤傳承下去,並懷抱着「若能如此就好了」的願望,一步一步朝着理想前進就行了。若把一切都交給某人揹負,那麼僅憑那個人的心念,就能讓一切終結。
那是何時的記憶?哪一個時代?
「我不會。因爲我絕不會讓我的王落敗。」
記憶在腦海深處閃過。
緹娜夏感覺得到青年在她背後發出一聲帶有苦澀的笑。在這場會議中將席位讓給她、選擇站於後方的那個人是誰,緹娜夏心中已有猜測。他大概就是帶來艾爾特利亞的外部者。時間回溯的咒具雖被摧毀,但其中一半的力量由她繼承。也正是因此,她纔會坐在這個席位上。
「人類並非只因情感而爭鬥喔。」
「不可能的。那個咒具是依據你們世界內含的記憶,將過去覆寫到現在的東西。但我們所知的那個世界已經消逝了。消逝之後,只剩下殘存的都市漂流在虛無的夾縫之中。即使紀錄還在,也已經沒有記憶。」
緹娜夏微微仰起頭,想回望身後的青年。
魔女將視線投向窗外。
「那並不算順利。若那座城鎮看起來和諧,終究不過是作爲一個『家』。用情感來彼此調整,只在極小的規模內纔行得通。而且,也是要透過某人的犧牲與奉獻才能勉強成立。」
她忍不住回頭。青年將手按在椅背上,以帶着憐惜的嗓音繼續說道:
聽見製造出能無限重頭來過的咒具「艾爾特利亞」之人的這句話,緹娜夏微微皺眉。
緹娜夏沿着弧形的牆壁前行,一步又一步地朝着少年走去。戴着黑手套的指尖輕輕掠過透明玻璃。
那時的自己,還能保持幾分理智度過時間呢?
「內部者德亞特菈……留下阿卡西亞的法爾薩斯初代王妃啊。」
背叛了十二位同胞的那位女性,早在千年以前就嫁給了法爾薩斯的建國之王。
縱使在那遙遠的未來,將所有咒具全數摧毀殆盡後。
風撫過被淚痕裂開的臉,嗚咽止不住地從喉間溢出。
「周圍的人深信,自己支持的那位爲政者纔是唯一解答,認爲對彼此提出批評的兩人是敵對關係。於是他們開始想着,若能除去對方就好了,最終爆發了無數的爭端。爭端化爲戰火,城鎮被毀得面目全非。人們無視自己指導者的本意,被敵意矇蔽雙眼,遭到憎恨操弄,成了情感的玩物。」
「若能明白那個原因,就能重來一次嗎?就像你用艾爾特利亞所做到的那樣?」
緹娜夏一直這麼認爲。正因如此,無論是漫長得近乎永劫的旅途,抑或永無止境的戰鬥,她都相信兩人能一同跨越。
「所以,你纔會試圖讓人民的情感與爲政者同調嗎?」
看不見臉的少年對緹娜夏開口。
「你們所擁有的那項權能,是世界爲了對抗這些應被排除的咒具而進行的再誕生機制。隨着殘存的咒具減少,重新誕生所需的時間也會變得更長。要像過去那樣,在相近的時代與地點重逢,大概只剩下摧毀兩、三件咒具的機會而已。總有一天,你們將分別活在不同的時代。」
早已不再是人的自己與他,會作爲異物留在世界吧。
「因爲無法改變啊。我們的大方針只能在全員出席的參議會上變更。可是,如今十三人再也不會齊聚,所以會永遠維持現狀。」
青年以溫柔的語調訴說。
在無數被抹消的歷史中,都曾有過那樣的記憶。甚至在再也無法改寫的正史裏也一樣。
「情感會讓人變得愚蠢。一旦變得愚蠢,就會招致不幸。」
魔女雙手撐在桌上,緩緩站起。
「不需要同情,我只是履行自己的職責而已。這次的實驗雖然遭到中止,但紀錄不會消失,等到某天再重新開始就好。」
而被留下來的他們,正因她的缺席而無法再改變。他們只能不斷地進行觀察、繼續實驗,一面凝視着那些早已失落的事物。
──情感。
意識從過去回到了現在。因恐懼而差點停滯的精神重新燃起思考的微光。
「對兩人而言,對立與辯論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想法不同,手段也不同,但正因爲他們是兩個人,那座城鎮才能順利運作。沒能真正看清這點的,是周遭的人。」
她說出那名字後,少年以冷淡的語氣回答。
然而她與丈夫之間的連結,卻會隨着勝利而逐漸淡去。直到有一天,兩人將再也無法相見。
「你們持續將咒具送入世界,是因爲那座城鎮的滅亡造成的嗎?」
「就算你們的目的再怎麼正當,理想再怎麼崇高……」
「如今才說要珍惜性命……」
「情感的確會讓人愚昧,但同樣也能讓人變得睿智。若讓人放棄情感,也等於放棄思考。那隻會導向另一種失敗。」
緹娜夏深深吐出一口氣。
「不,那是我自己的意志。」
少年長長吁了口氣,緩緩開口。
她回想起那九十年間,獨自等待他的日子。
那雙暗色的眼眸大大睜開,微微顫抖。
「……奧斯卡。」
「只要你們繼續從外部干涉這個世界,我就會排除你們。無論你們心懷何種願望,這一點都不會改變。」
「所以,妳最好珍惜自己的性命。在妳的下一次生命裏,他不一定會在。最好別放開他的手。」
然而映入她眼中的,只有無機質的天花板。那是由灰色金屬構成、沒有任何接縫的弧面,如同蛋殼的內壁一般劃出平滑的曲線與牆面融爲一體。
「即使我必須獨自一人,走過數千年漫長的旅途──」
「──能把力量交給你們兩位,讓你們不斷挑戰命運,我深感榮幸。」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那樣的體系終有一天會崩壞。人心太過脆弱,無法獨自一人持續實踐理想。
「但有一件事,妳最好牢記在心。今後,你們摧毀的咒具愈多,就愈難再次重逢。」
帶着些許諷刺氣息的那番話,讓緹娜夏猛然回神。
所以──
「因爲是這樣被決定的吧?」
若那一切都將化爲永遠呢?
「……咦?」
聽到那毫無溫度的宣戰聲明,少年吐出一聲疲憊的嘆息。
緹娜夏從少年身旁走過,停在門前。
她獨自走在無盡的荒野。
她不斷尋找失去的他。明知他早已不在,卻還是繼續走下去。
「……我不會讓那樣的事發生。」
「──從前有一座城鎮。那裏由兩位優秀的爲政者共同治理,國勢安穩,十分繁榮。」
她放棄後把臉轉回來,只聽到青年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啊……」
她懷抱着這份確信,與他一同走到現在。
見魔女一時錯愕不已,青年以溫柔而沉靜的聲音說道:
「不是。那只是其中一個案例。發生了許多原因,導致世界迎來終焉,所以他們纔會試圖尋找『該怎樣才能不再失敗』。」
「那個人最後,一定會來殺我。」
即使永劫歲月磨損她的靈魂、改變她的模樣,唯有這份思念永遠不會改變。
「那是指……」
當她的指尖輕觸那冰冷的金屬門時,青年開口說道:
「妳的情感終有一天會被磨損殆盡。總有那麼一天會想要放棄。」
魔女劃下了堅定的界線。
緹娜夏想起自己曾介入、加以改寫的那件咒具的功能。
少年抬頭望向逼近的緹娜夏。雖然臉龐依然模糊,但語氣中透出一絲動搖。
「對已消失的人多言無益。再說,現在在此的我只是保留在咒具中的管理意志。至於她的下場,我不得而知。我所能做的,只有履行自己的職責。」
「那……」
他將看不見的面容轉向窗外。滿溢於外的無數藍光,不知是由何物所發出。魔女靜靜凝視着少年。
──她與丈夫,是兩人一對的咒具。
那位偏袒作爲觀察對象的世界,將自身的血與對抗之劍都留在世間的女人。
「……妳……」
沉默片刻,少年將那白皙的右手放在桌面上。
就如同貝蒙•比伊是由一名少女的理想與自我犧牲支撐着的那樣。
將顫抖強行吞下,閉上雙眼,只是默默祈禱。
她之所以會坐在這裏──正是因爲她曾反對以扭曲道理的方式奪回失去之物。
「那就挑戰吧。繼續挑戰下去。」
「不用你說。」
魔女面向大門,凝視着那冰冷的牆面,伸手推開它。
於是,她離開了那座藍色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