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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焚燒之影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 古宮九時 · 4.4萬 字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1 2. 焚燒之影插圖(1)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 1 · 2. 焚燒之影 · 第1張插圖

時光轉眼間飛逝如梭。

奧斯卡望着空無一人的寬敞私室,這樣想着。

自他加冕以來已經過了二十六年。長女菲斯托莉亞今年二十歲了。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直到最近都還覺得她是個小孩子。

此外──緹娜夏已經去世四年了。

她是法爾薩斯的王妃,在結婚二十一年後走到了人生的盡頭。她在調解國內民族糾紛時,被一名忌恨魔女的老婦刺殺身亡。

她是身經百戰的魔法師,卻還是遭到老婦偷襲,意味着她早已習慣了平靜的生活……因此,奧斯卡這四年來一直後悔不已。妻子之所以會死,是因爲自己拜託她去城外執行任務。當奧斯卡接到報告趕到時,她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目睹那個模樣,觸摸到冰冷的臉頰,他至今依然無法形容當時受到的衝擊。

人們說,這不是任何人的錯。實際上,他在理智上也明白這點。她是強大而有能力的人。這樣的人不應該一生被關在鳥籠之中──即使知道這點,也依然無法停止後悔。他不願讓她比自己先死。

也許正是因爲有着這樣的念想,曾幾何時,他開始做一些不可思議的夢。

那些夢境是不存在的歷史。

在夢中,她有時是魔女,有時是少女,有時是女王。

在變換時代與地點的同時,他們經歷了無數次相遇與離別。

然後,到達一個不屬於任何地方的灰色房間。

『我其實還想再多看看你們呢。』

他在夢境中與眼前的陌生男人對話。

『你們就算死去,靈魂也不會像其他人類一樣融入世界,只會作爲超脫人類的異物繼續漂流。』

這是在重複的歷史中不應存在的對話。奧斯卡做了這樣的夢,想起這好似異物般的記憶。

『那就挑戰吧。繼續挑戰就行了。我和世界會贈予你們兩人,足以繼續戰鬥下去的變質。』

無盡的旅程等待着他們兩人。

這個夢彷彿是自己所創造的願望。有可能與失去的妻子再次相見。

若是別人聽到,肯定會嘲笑這是愚蠢的幻想吧。明明孩子們已經健康地長大成人,自己卻依然對妻子無法忘懷。

「想要的東西?」

就這樣,奧斯卡從湖中取出另一把阿卡西亞。緹娜夏瞪大暗色的眼眸,沉醉地看着他。

「我可以留在這裏嗎?」

從結束魔女時代的那場婚姻至今已過三十三年。

緹娜夏站在高聳於天際的淡藍色高塔前,低垂着眼簾露出微笑。

少女那惹人憐愛的美貌稍稍染上紅暈,但依然直直地回望着他。

希望能將這份感情作爲自己堅定不移的基點去戰鬥。

化爲孩童模樣的使魔舉起雙手,塔便像從頂端被解開的絲線那樣逐漸消失。

「怎麼了?進來吧。」

「所以說,她曾在另一個歷史來過這裏,母親大人不是纔剛剛說過嗎?」

少女閉上眼眸,在纖瘦脆弱的手臂緊緊用力。

那是她過去常常敲打的窗戶。奧斯卡感覺到窗外確實有個氣息。

「那麼,我們來這裏做什麼呢,奧斯卡?」

他抱着回到自己身邊的妻子,腦海想的並非時隔四年的那些逝去的記憶,而是開始思考他們的未來。

「當然。我一直在等妳。」

她說得沒錯,從這片空無一物的荒野到最近的城鎮之間沒有任何物體遮擋,但距離相當遠。所以,這肯定只是他的錯覺罷了。

「遵命,主人。」

大家都知道住在這塔中的『蒼月魔女』嫁給了法爾薩斯的第二十一代國王,這件事非常出名。

「咦──我沒聽見啊,你的耳朵是不是太好了?是因爲這裏沒有任何遮蔽物嗎?」

那聲音似乎讓某人喫了一驚。過了半餉,對方穿過玻璃窗戶,怯生生地現身。

──不留存於歷史的故事,就此開始。

「來吧。跟隨我,成爲我的力量。作爲阿卡西亞的正統主人,作爲內部者德亞特菈的繼承者,我在此保證會摧毀干涉之力。」

變成小魔族的緹娜夏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多次重塑身體,終於恢復成大人的模樣並取回記憶。

爲了將來,需要考慮該留下什麼、帶走什麼。

「我還無法完全回想起以前的記憶。因爲我纔剛出生,什麼都不知道。這個身體也是剛剛做出來的……」

很久以前,這裏是古老的魔法大國統治的土地。那個國家滅亡後,就只剩下魔女的塔聳立於此。此乃魔女承諾會「實現登上塔頂者一個願望」的試煉之塔。

少女困惑地歪着頭。

「塔突然消失的話,大家想必會很驚訝吧。」

奧斯卡低語,對自己許下誓言。

「簡而言之,繼承阿卡西亞的王家,若找到來自世界之外的咒具,就加以破壞就行了吧?因爲一般手段是無法破壞的嘛。」

愛上魔女,並迎娶她的王,在法爾薩斯的歷史上留下了史無前例的結果。民衆各自懷着不同的感慨緬懷他。

──這一定不是夢。

「母親大人早就知道了嗎?畢竟妳還取得了轉移座標。」

「因爲我感覺到有人在看我。過來吧。」

「好了,所有東西都已經搬出來了,也該拆了這座塔吧?」

孩子們以百感交集的眼神望着湖面。特別是魔法師菲斯托莉亞和路易斯,他們似乎感應到封印魔力的湖水而一臉不悅。

若是自己的願望所創造的夢,妻子不會以這樣年幼的姿態出現。

沒有回到這裏的魔女,只有被遺棄的塔。

「我也是。這份愛一定永遠不會改變。」

「你知道我在這裏嗎?」

見她匪夷所思地歪着頭,奧斯卡在她旁邊單膝跪下。

「怎麼了?」

她給了自己重新來過的機會。所以這次一定會好好守護她,無論將來得持續多麼漫長的戰鬥,他也隨時都會成爲她的盾牌。

即使那個夢境是現實,這裏是非人者鬥爭的開始也無妨。因爲自己早已在那不屬於任何地方的灰色房間做出了選擇。

聽到威爾的疑問,緹娜夏輕聲笑道:

「還有,這裏已經不是國外了。雖然這塊土地什麼都沒有。」

「城堡地下有座湖,真令人驚訝。溼氣不會導致地基鬆動嗎?」

她笑了笑,對站在旁邊的使魔下達命令。

奧斯卡想到這點,決定帶着妻子和孩子們來到城堡地下。

在大聖堂舉辦的葬禮僅有血親與重臣參加,城中只傳遞了訊息。

在黑暗的洞窟中有一片寬廣的地底湖。湖面無波無語,自法爾薩斯建國的七百多年來,這座湖始終在城堡地下保持沉默。能發現這座湖的存在,是因爲一段已然走到盡頭的重複歷史。而那個走到盡頭的歷史如今也已經消失。

因此,這座塔自那以來就一直沒有主人居住。在她十二年前去世後,這座塔也完全空置了。

在無色的湖水中溶解的,是來自世界之外的德亞特菈爲對抗同伴帶來的咒具,而留在這世界的力量。奧斯卡向法則之外的力量宣告。

即使如此,他還是無法忘記。應該說他不願忘記。

那份不變的愛,讓奧斯卡的胸口感到一陣灼熱。

她的氣息與人類稍有不同,能感知到的力量也非比尋常,未成形的魔力正在她體內盤旋。如果人類有着這樣的力量,從出生起就不會被旁人坐視不管。

環顧四周的長男威爾這樣說道。他在奧斯卡的三個孩子之中最爲穩重,有常識、有耐心。經常負責幫身爲精靈術士的姐姐與弟弟調解不和。

「不好說呢,也許大家會接受這個事實吧。」

「嗯,沒錯。」

聽到鐘聲隨風從遠處傳來,在荒野中獨自站立的年輕男子不禁露出苦笑。旁邊的黑髮女子注意到他的反應,歪着頭問道:

「無言湖在城堡正下方就是最好的證據。初代王妃德亞特菈從湖中取出阿卡西亞,但她本身也是來自世界外的存在。這湖中仍然留有她的力量。」

「不,只是沒想到連這種地方也能聽到葬禮的鐘聲,明明已經在國外了。」

聽到這句話,她頓時笑逐顏開,伸出小手緊緊抱住他的脖子。

「因爲魔族是能最快出生的……聽說我是最高階的那種。你害怕嗎?」

「我愛你。」

接着,他將空着的右手伸入無言湖。

奧斯卡從牀上環視寬敞的私室,目光停在露臺的窗戶上。

廣闊國土上的各個城鎮都在演奏古老的鎮魂曲,這些音樂在晴朗的日子裏格外清晰地傳播開來。

小弟路易斯一臉疑惑地詢問。想必他知道這地方並未記載於任何一本王家書籍之中。這時姐姐菲斯托莉亞戳了戳他。

創造了時代轉折點的法爾薩斯第二十一代王的葬禮,遵從國家習俗在靜默中舉行。

「我以前也問過同樣的事。意外的是這座湖在地下深處,似乎不要緊。」

漆黑的長髮,像人偶般精緻的五官,這位年幼的少女讓他想起幼時的女兒。少女以好似夜幕的暗色眼眸看着他,用口齒不清的發音詢問。

兩人所在之處,是曾經的法爾薩斯邊境西部,矗立着藍色高塔的荒野。

不過,若是塔隨着王的逝世而消失,大家應該會覺得理所當然。魔女的塔隨着她所愛的王殉身消失,這正恰好符合童話故事的結局。

「但這件事實在很難置信……這樣也太違反魔法法則了吧。」

飄浮在空中的緹娜夏問丈夫道:

至於奧斯卡,去年他已將王劍傳給長子威爾繼承,如今僅是佩戴普通的魔法劍。由於他預計再過幾年後就讓出王位,這樣做也是合情合理,但若要繼續尋找咒具並持續抗爭,這樣實在不太放心。在向孩子們與未來的王家傳授外部者的咒具知識的同時,他自己也必須保持隨時能夠戰鬥的狀態。

他讓孩子們見識建國神話中的無言湖,留下口傳,但這只是保險手段。奧斯卡和他的魔女纔是肩負使命與咒具戰鬥的主角,所以現在纔會來到湖邊。

此外,她的容貌與菲斯托莉亞過於相似。假如她只是普通人,不可能到這年齡還沒有任何傳聞傳到法爾薩斯。

他們之所以能來到這個沒有任何通道的地底湖,是因爲緹娜夏能運用已然消失的歷史記憶,並從地面開啓了轉移門。

「我明白。歡迎回來。」

這道熟悉的氣息正在窺視着他。所以奧斯卡儘可能以溫柔的聲音對着窗外喊話。

就在這樣想着的某個月夜。

響應他的話語,溶入湖中的力量凝聚,聚集於王的手中。

「那個,我真的不知道原因……可是,我很想見你……」

這是奧斯卡留給王家的口傳。能對抗外部咒具的力量並不多,王劍阿卡西亞是其中一個手段。正因爲如此,繼承這把劍的直系王族,必須對自己負有排除這世界異物的責任有所自覺。

「早已過世的母親大人還出現在這裏,就算違反法則了吧。」

──必須破壞世界之外送來的咒具。

「不怕,過來吧。讓我看看妳的臉。」

奧斯卡再次說道之後,少女戰戰兢兢地靠近牀邊,以暗色的雙眸仰望着他。

就算只是一縷希望,他也想繼續做夢。再一次,與她──

「妳變成魔族了嗎?」

「這倒是……」

另一方面,菲斯托莉亞以平淡的態度向父親確認。

「好了,開始拆除吧,立特拉。」

奧斯卡比妻子晚十五年以上才察覺到自己的變質。他對妻子笑道:

路易斯和威爾面面相覷。他們三人的年紀從十五歲到二十歲,剛剛纔從父王那裏聽說違反魔法法則的「世界外的咒具」。儘管奧斯卡的孩子們得知了與王劍一同繼承的口傳,兩名兒子仍感到困惑。

「我們將來好像得永遠戰鬥下去。所以在我退下王座之後,想要有一樣東西來和妳一起活下去。」

看到那熟悉的眼神,奧斯卡露出微笑,將她抱到膝上。

理應是這次葬禮主角的奧斯卡,饒富興致地望着這奇幻的景象。

經過種種選擇的結果,他成爲了脫離人類的存在。

這是無盡鬥爭的開始,但只要兩人能在一起就是幸福。

雖說把塔拆了,但他們在大陸西部的深林中建造了一座宅邸代替,將那裏作爲自己的據點。雖然很大,但與城堡相比,這只是普通的宅邸。奧斯卡繞了一圈,對正在整理廚房的妻子發表感想。

「有意思。像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經歷,真開心。」

「畢竟你一直住在城裏嘛。不過對我和立特拉來說,有辦法打理的範圍就這麼大,請你習慣吧。」

「我也想嘗試做點什麼。」

「好好好,我會慢慢安排一些事情給你的。」

有別於活了好幾百年的魔女,奧斯卡一直以王族的身分生活,對普通生活的事情意外地不熟悉。見丈夫因爲這樣對新生活充滿期待,緹娜夏露出微笑。

「不過,身體有哪裏感覺不對勁嗎?需要再調整一下年齡嗎?」

目前奧斯卡的肉體透過魔法操作,變成了二十五歲。

他的實際年齡是五十四歲,官方紀錄爲病逝,隨後他離開了城堡。後來緹娜夏調整了他的身體年齡,這是奧斯卡爲了把重點放在「便於戰鬥」自己決定的。

「正好。不會再繼續長大了嗎?」

「現在是這樣處理。不過,這是因爲你目前的身體還是人類原本的肉體。」

「抱歉,我不太懂妳的意思。」

他坦率地提出疑問後,緹娜夏意識到自己解釋得不夠充分,重新說明了一次。

「你現在還沒有死過吧。所以這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擁有人類的身體。」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

他們兩人成爲了脫離人類的存在,緹娜夏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奧斯卡僞裝成病死的棺材是空的,但緹娜夏不同。她確實在十二年前去世過一次,遺體應該依然躺在城堡的靈廟。她以最高階魔族的身分重新構建了自己,然後再逐漸恢復到現在的樣子。

假如無法逃避死亡,起碼希望能在沒有痛苦的狀況下於此刻死去。

儘管他明白這一點卻依然要逃跑,是因爲他「不想死」。

「這裏如果發生火災或下起大雨的話不會有問題嗎?」

這讓奧斯卡覺得莫名有趣,忍不住笑了起來。妻子見狀,頓時露出疑惑的表情。

雖說這是偶然的結果,他們兩人確實連續破壞了世界之外帶來的咒具。既然靈魂因遭到破壞的咒具影響而變質,想必他們正是對抗咒具的合適人選。

樹木被折斷的聲音,樹枝被踩碎的聲音,響徹夜空。

「嗯,就這麼辦。」

看到她那開心的表情,奧斯卡心想,她說不定也很享受這段時光。既然如此就再好不過了。畢竟現在兩人已經踏上了永無止盡的旅途。

「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自由,感覺很有意思。反正偷溜出去也不會被責罵。」

「自衛與自治啊,真有趣。大組織雖然能得到更多好處,但應該也會收取更多費用,加入的門檻也更高吧?」

接下來的十幾分鍾,森林中迴盪着他悲痛欲絕的慘叫與撕裂肉體的聲音。

這座繁忙的城鎮有往來頻繁的商人與旅人,靠交易獲得的收益繳納了大量稅收,從而從國家獲得了半獨立的自由。

當時他只能許下一個願望。而現在卻被告知可以實現「所有願望」。

魔女親吻他的額頭,隨後飄浮起來開始整理靠近天花板的櫃子。奧斯卡見狀,笑着說:

緹娜夏離開丈夫,聳了聳纖瘦的肩。

「好~」

「唔──魔法法則無法解釋的東西,不一定都與外部咒具有關。例如『水之魔女』卡桑朵菈的『百發百中的占卜』,其真正能力八成是模糊的未來視。雖然不是魔法,但也不是經由外部者產生的異能。這類東西在這世界上不在少數,神祕事件基本上也都是這些異能所引起的。」

儘管街道上熱鬧非凡,但偶爾會在小巷看到衣衫襤褸的人坐在地上。他們的共通之處就是眼眸空洞無神,彷彿會這樣終其一生。奧斯卡端正的五官微微皺起眉頭。

「要在這個城鎮成功取決於運氣與能力是嗎?相當嚴苛啊。」

瓦卡尼鎮位於大陸東南部,兩條道路交匯的要衝。

緹娜夏在面紗下輕笑,澄澈的笑聲讓奧斯卡聽了心情也愉快起來。他握住妻子的手。

「妳講得這麼肯定反而讓我有點不安啊。」

緹娜夏長年以來曾是塔的魔女。實際上,大陸上發生的離奇事件有許多都是她的傑作。那麼其他不可思議的事情是否也傳入了她的耳中呢?

「因爲我對傢俱擺設沒什麼強烈的堅持。」

「總而言之,我們現在的狀況雖然不是像破壞的那個咒具那樣『將時間回溯並重復歷史』,但死後依然會有下一次。這個世界對我們的要求是『反覆挑戰,設法處理掉外部咒具』。」

「沒什麼。妳不用太寵我啦。」

魔女不以爲意,重新露出微笑說:

「嗯,那倒是……」

「唔,啊……!」

不同於他,妻子曾經在大陸上四處漂泊,對搬家這種事早已習慣。

「傢俱的擺設參照了妳在塔裏的房間,如果需要調整就告訴我。」

追趕過來的輕盈腳步聲在他旁邊停下。

「妳不知道這類魔法法則之外的東西嗎?妳應該有很多情報來源吧?」

根本就不算「不久前」。那可是足以讓一個小村莊變成城鎮的歲月。她能把一百年前的事當成昨天的事情談起,這點必須留意一下。

腳步不穩,沒有燈光。直到現在都沒有摔倒已經算是奇蹟了。

但聽到這個提問,緹娜夏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完全正確。」

「完美。」

「不過,找起來似乎得費一番工夫。畢竟也有可能散落在這個大陸之外的地方。」

「只能腳踏實地一個一個地確認了呢。但將來的路還很長,我們不需要太着急,慢慢繞去各種地方收集奇怪的故事吧。」

「這裏和法爾薩斯城都的性質不同,並沒有王的監督。這裏的人幾乎沒有所謂的公益意識。若是遇到困難,誰遇到誰解決,是否協助全看個人意願。」

「讓你久等了。呃,你的動作真快。」

「那我先把東西搬到其他房間。等妳這邊告一段落再叫我。」

「來這裏的人都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雖然這裏肯定不適合居住,但不可思議的是人潮絡繹不絕。只是,我不久前來的時候這裏還沒那麼多貧困人口。」

「一起去吧。我想試試當冒險者。」

平靜地回答他的是走在旁邊的魔女。爲了避免引來麻煩,緹娜夏用面紗遮住了臉,苦笑着說道:

堆滿了整個房間的木箱是緹娜夏從塔裏帶來的家當。奧斯卡根據箱蓋上標示的內容物逐一搬到各個房間。搬完後,他打開木箱整理物品。因爲搬家在他的人生當中是種全新的體驗,讓他非常樂在其中。他沒想到自己擺放東西佈置空房間竟然會如此有趣。

「那麼,你想去哪裏呢,我的王?請告訴我你想做的一切,讓我們今後一一實現吧。」

奧斯卡走在熱鬧的大街上,好奇地環顧四周。雖說是大街,但與大國的城市都不同,並未鋪設石板,只是爲了排水而讓坡度從中央稍微傾向兩側。左右兩邊的建築物雜亂無章,有些地方還擠滿了木造的小房子。

──聽到這句話,奧斯卡想起塔中的情景。

「大概兩百年前吧。」

會意到自己的失態,他在一瞬間腦袋一片空白。什麼都不想思考,什麼都不想……

與她同質的奧斯卡最終也將走上同樣的命運。將來他死後也會經歷一段歲月纔回到世界。

身後傳來腥臭的呼吸聲,低沉的咆哮聲,震撼內臟的聲音。

緹娜夏所指的是一個小攤位的屋檐下掛着的招牌。招牌上以兩個火焰爲中心設計,下方寫着「火之角」。

『所以,你的願望是什麼呢?』

「所以,這裏的人爲了自保,會呼朋引伴聚在一起簽訂互助契約。來,你看那個招牌。」

在夜晚的森林中,那個東西依舊窮追不捨。

在無數次重複的歷史當中,第一次遇見她的那個時候。

他在黑暗中不斷奔跑,身體已經達到極限。氣喘吁吁,汗水濡溼了全身。

「……原來如此。」

「可以,不過等我先整理一下。否則也無法準備伙食。」

「明白了。」

除了與緹娜夏的魔法相關的東西之外,奧斯卡開完了大部分箱子,這時緹娜夏過來露臉。

正當他這樣想時,突然被樹根絆倒,直接摔在地上。

因此,他們的靈魂在死後直到獲得新的肉體前會不斷徘徊。然後重生,再次開始戰鬥,週而復始。

「的確會有問題呢。」

「真的要說的話,被寵的是應該我纔對吧。」

「雖然聽說過,但實際造訪後,發現這個城鎮還真是雜亂啊。」

「怎麼了?突然笑什麼?」

他們本來就是被稱爲當代最強的一對。一旦離開王座之後自然是更加自由。例如,尋找隱藏在世界各處的咒具。

「不久前?什麼時候?」

「可以逛逛這個城鎮嗎?我想看看各種東西。」

魔女不以爲意地應了回去,主動撲過去執起奧斯卡的手。

然而,無論如何逃跑都是徒勞。那個東西一定會追上來。

魔女向他伸出白皙的手。

不想死。即使知道不可能,也忍不住這樣想。害怕,害怕,害怕。

的確,鄰國岡杜那的女王奧蕾莉雅也有過去視的異能。要僅靠情報來區分異能和咒具,似乎頗有難度。

在藍色高塔的塔頂,緹娜夏對着成功登塔的達成者奧斯卡笑着說道:

能得到這樣的機會很幸運。緹娜夏瞭解丈夫深藏心底的願望,不禁露出笑容,用纖瘦的雙手環住他的脖頸。

「真想說別那麼隨便地把事情交給我們,但這也沒辦法。說我們適任也沒錯。」

這顯然不是人類能做到的。普通人死後靈魂會四散並融入世界,但他們兩人不會這樣。權能這個字眼是很好聽,但正確來說,應該說是「不被世界所允許」纔對。

在夜晚的森林之中,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和那個東西的呼吸聲。

走遍城鎮,接受委託,幫助人們,攻略遺蹟。這些都是他曾經覺得若有另一種人生的話,想要嘗試的事情。假如自己不是王族,可能會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

「我早就猜到妳說的範圍大概在哪,完全不覺得意外。」

「參加互助會的成員會像那樣展示自己隸屬的組織。不過,實際上會這樣誇示自己隸屬的通常都是大組織。」

「爲什麼……明明已經死了啊……!」

奧斯卡走近妻子將她抱起。緹娜夏一瞬間瞪大眼眸,但隨即開心地笑出了聲。

「怎麼了?家裏還沒整理完呢。」

「下一個身體不需要用魔法停止成長,到一定年齡就會自然停止。像我就是二十歲左右。用你的話來說,這個歲數就是我們的戰鬥年齡吧。從那之後就和以前的我一樣不再衰老,繼續活下去。當然,雖然不老但並非不死,只是會在死後重生不斷循環。」

「喔喔,原來如此。」

緹娜夏打開了轉移門,兩人被吞沒其中。

那個東西在追來。

──牠在追來。

「當然……對了,你最好找個地方買把劍帶在身上,因爲這樣不容易捲入麻煩。」

隨後,兩人瞬間轉移到了大陸東南部的一座城鎮。

不久,那副溼漉漉的獠牙就會咬碎自己的身體。光是想像這件事,就讓人恐懼得要死。

「畢竟現在已經沒有偷溜出去這種概念了呢。你要一個人外出時先把地點告訴我。如果有我在也沒問題的話就一起去。」

現在的奧斯卡並沒有佩劍。王劍阿卡西亞由現任國王威爾持有,後來用的魔法劍也留在城堡。但這並不意味着他完全沒有武器,只是需要一把用於展示的武器,而且現在他的武器,並不是能因爲一點小事就隨便拔出的東西。

「那我們去武器店……哦對,也該給妳買些衣服。」

「馬上要換衣服嗎!? 明明還有很多其他事情可以做!」

「這是我永遠的興趣,妳就認了吧。」

奧斯卡牽住她的手後,魔女不禁聳了聳細肩。

隨後,當他們要進入附近的一家服裝店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旁邊的小巷中飛奔而出。

那個身穿外套、蓋住眼睛的人物差點正面撞上緹娜夏,但奧斯卡及時將妻子的身體拉到一邊。最後對方衝出街道,就這樣消失在另一邊的小巷。

「還好嗎,緹娜夏?」

「謝、謝謝你。」

突然被拉過來撞上他身體的緹娜夏摸着額頭,同時回頭看向人影消失的方向。

「剛纔那個人看起來有些隱情呢。」

「畢竟他發出陳舊的血腥味。」

「咦?」

「緹娜夏,我們先買劍吧。」

身穿外套的那名人物已經不見蹤影,但總有一種不安的感覺。緹娜夏似乎相信他的直覺,默默地點了點頭。

街上並沒有那麼多店鋪。他們走了一會兒,找到了一家賣武器的店。店門口掛着「火之角」的招牌,但他們剛進門,就聽到裏面傳來男子的聲音。

「抱歉,現在有點忙。」

說話的是在店鋪深處的店主,店裏還有幾個男子,瀰漫着一股緊張的氣氛。

站在奧斯卡身後的緹娜夏看不見前方,於是拉了拉丈夫衣服的背部。

「怎麼了?」

停止詠唱後,奧斯卡親自下到坑裏。坑已經深到連高個子的他也完全看不清楚,土壤瀰漫着些許異臭。

「……是啊。」

「打倒這玩意兒的人應該費了一番工夫吧。一個不小心連自己也會死。」

「這比在土裏睡上十年更有可能。緹娜夏,妳可以挖開來嗎?」

放眼望去,附近的樹上沒有爪痕,草叢中也沒有留下足跡。人彷彿是被無形之物所殺。緹娜夏聽到這句話後環顧四周,將雙手扠在腰間。

「好!交給我吧!」

「嗯──好像沒有什麼東西從土裏爬出來的痕跡。再不然就是埋了不久就從土裏脫出,十年來一直沉睡在某個地方。」

「嗯──這麼說,現在造成損害的可能是另一隻個體囉?」

瓦卡尼鎮南部是一片廣大的森林,自古以來就被稱爲「魔物棲息之地」,人們總是小心翼翼地避免誤入此地。

「咦──?這麼說,十年前確實有這個東西存在囉。」

如果可以馬上買到,他本想在當地購買,但再找一間店還不如拜託緹娜夏取回來比較快。

「毫無疑問是魔物。既然從很久以前到十年前都還存在的話,代表牠的壽命很長。不清楚是一般動物被瘴氣影響而魔物化,或者天生就是魔物,但我認爲是那類生物沒錯。」

遭到殺害的他們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爪痕,其中有些屍體明顯留下被食用過的痕跡。

男子們將這個狀況視爲天上掉下來的禮物,頓時騷動起來。不過,奧斯卡當然不願讓妻子被人利用,他本想先和緹娜夏商量這件事,但緹娜夏先拉了拉他的衣服。

「先停一下,我看到什麼東西了。」

「火之角」希望他們能「確認從森林入口到中央的情況,看看那隻野獸是否真的存在,如果有,請儘可能討伐」。聽說他們試圖向其他城鎮和國家求援,但都被拒絕了,理由是「必須先確定那隻野獸是否存在」。所以,他們甚至考慮是否要僱用傭兵來確認狀況。

從變黑的血跡來看,死者受了相當嚴重的傷。周圍沒有任何動靜,於是他們決定分頭調查。

只是約莫十年前,鎮上一些不知情的新住戶踏入了森林。

「怎麼了?」

「不,光憑這個還無法確定是什麼生物。再挖深一點看看。」

緹娜夏稍作思考,似乎決定了魔法的構成,開始詠唱。

雖說法爾薩斯是大陸上首屈一指的國家,但也不是就能蒐集到所有情報。如果討伐順利完成,那他們就更不可能收到這則消息。

那麼,想必確實存在過一個足以讓他們感到恐懼的「某種東西」。

奧斯卡問起野獸的埋葬地點時,男子們雖然說「你們真是好奇啊」,但還是告訴了他。從他們當時的語氣與表情中可以看出,那羣人的確對那隻野獸感到畏懼。

能使用轉移魔法的魔法師少之又少,因爲這種魔法需要取得座標,並在遙遠的地點之間連接,難度非常地高。擁有這種技術且是自由身的魔法師更是稀有。

緹娜夏之所以這樣斷言,是因爲地上和草叢中仍殘有血跡。

「說得也是。只要能弄清對方的真面目就更容易應對。」

「是這樣嗎?」

奧斯卡打算等到取得武器之後再去搜集情報,尋找是否有什麼不可思議的話題或是令人傷腦筋的事情。既然事情都這樣了,稍微改變順序應該也不成問題。

浮在空中的骨頭湊齊後,緹娜夏停止詠唱。

兩人各自發表了看法,但事態絲毫沒有進展。只是釐清了「十年前的野獸確實死了」的這個事實。

「這骨頭相當大呢。我沒有骨骼構成的相關知識,不過應該是四足動物吧。」

「我用魔法處理。麻煩你先把骨頭拿上來。」

被發現的悽慘屍體與十年前的受害者如出一轍,身上有爪痕,內臟被食用。昨天,終於連「火之角」的成員也出現了死者,引起了他們對這個問題的重視。

奧斯卡看到刻在樹幹上的十字記號,從該處踏入了無路的森林。他們循着腳下那些被踩斷的樹枝和草,繼續在樹木之間前進。

不確定是哪個部分,那根微彎的粗大骨頭在空中滑行,停在鉢形坑的正上方。不久,其他骨頭也好似被牽引般接二連三地從土中浮現。

「但問題在於,最近那隻野獸又再度復活了。不知道是不是牠的後代存活了下來。」

「首先,我們需要確認他們十年前是否真的殺死了那隻野獸。」

「說得也有道理。」

「頭很大且圓。可能是某種大到誇張的熊?」

「目前爲止,死者都是在夜晚出現的嗎?已有六人死亡了吧。」

他表示理解這個想法之後,指向因爲站在他後面而被衆人忽略的緹娜夏。

「我完全不知道有這樣的事。」

一個月前,瓦卡尼之森再次出現死者。

「沒關係,畢竟這也不須費什麼勁。而且,我們本來不就是來找奇怪的事情的嗎?」

「這是個好機會,既然來了個厲害的魔法師,就應該請她幫忙。只靠我們實在無法進入那片森林。」

於是,他們開始聽店主講述最近一個月來持續發生的某個「異變」。

「畢竟有段距離嘛。」

──結果,這些人在被發現時,已盡數成爲死狀甚慘的屍體。

兩人依言走進店內,關上了門。

那是一塊相當大的動物骨頭,已經有些變色。

「如果那野獸沒死,花了十年時間重新復活,這樣想也不是不可能。」

「那麼接下來,去確認十年前埋葬那隻野獸屍體的地方吧。」

首先要懷疑的是這一點。他們以爲已經殺死,但說不定那隻野獸的生命力頑強,倖存到了今天。

「他們說確實是殺死了,但畢竟是十年前的事呢。」

「這裏也沒什麼特別的。」

爪痕、牙齒的痕跡,以及被食用的內臟都與十年前一致。但他們兩人並未見到當時的屍體,因爲死狀過於慘烈,在家屬與互助會的同意下已經火化了。

「你身邊有能使用轉移的魔法師嗎?」

「看來店裏現在沒有在營業。」

「後來討伐成功,儘管出現死傷者,但那隻引發問題的野獸確實在十年前死了。」

這句話令男子們鼓譟起來,他們的臉上掠過希望和算計,互相看了看彼此。

走在森林中的他們步伐輕盈,毫不緊張。雖說還是大白天,但仍太過不爲所動。

頭蓋骨的額頭部分有個破洞,感覺像是被戰槌正面擊中。

緹娜夏從奧斯卡手中接過骨頭,對它再次施展詠唱。

「……這是骨頭。」

「這真的是野獸殺的嗎?會不會是人類在殺了人之後才僞裝的?」

奧斯卡將它拿起來展示給緹娜夏看後,她皺起了眉頭。

「是森林裏的野獸嗎?」

「但就算時間緊迫,他們也是外來的人。」

這個事實讓人們感到顫慄,開始「爲了討伐魔獸」而組織人員。因爲這座森林離瓦卡尼鎮實在太近了。國家收到他們的申請,派遣了幾名宮廷魔法師來到此地,隨後組成大規模的討伐隊,在森林中進行狩獵。

兩人改變方向,朝指定的埋葬地點前進。那是一處相對靠近森林邊緣,但位於小懸崖底下、無人踏入的隱蔽地點。他們用魔法降到懸崖下,仔細觀察了一番。

「這也是個辦法。」

奧斯卡在坑洞中央發現了一些淺褐色的東西,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挖開,很快就把它拿了出來。

「我認爲應該停止進入森林纔對啊。」

下一刻,位於中央的岩石浮起,移到空地邊緣。接着,草與底下的土猶如受到波浪推擠般向外圍移動。土壤發出沉重的聲響緩緩移開,形成了一個鉢狀的大坑。奧斯卡原本一直凝視着中央,突然間舉手示意。

剛好這時出現的兩人瞭解了整個情況,現在正前往最新的屍體發現現場。

──這下子事情麻煩了。

「別說這種令人生厭的話。更重要的是,這裏沒有關鍵的野獸痕跡呢。」

緹娜夏用白皙的手指托住下巴。

「我也這麼認爲,但畢竟發生在城鎮附近,我也能理解他們無法對這件事置之不理。」

「原來如此?確實沒有目擊到那隻野獸的人活下來,所以也有可能是僞裝的。只是因爲屍體的狀況與十年前相同,所以他們才聲稱是野獸復活。」

在細長的獸道上前行時,奧斯卡這樣說:

「雖然這也沒辦法,但還是希望能檢查屍體呢。」

「怎麼辦?」

「妳認爲那隻野獸的真面目是什麼?」

「進來吧,這不是能公開講的事情。」

然而,這句話在店裏的男子們間引起小小的騷動。有人對奧斯卡問道:

「那我們去別的地方吧。或者,乾脆轉移回宅邸取一把劍如何?我記得從塔裏帶來的行李中應該有一把。」

指定的位置是一片長滿草的小空地。雖然沒有樹木,但草長得很高,已經到了緹娜夏的膝蓋。中央放着一塊約莫孩子大小的岩石作爲標記。

如奧斯卡所說,他們似乎商量完之後,店主抬起了頭。

「在這種地方逃跑,他生前一定相當努力了呢。如果是我早就被抓住了。」

「從角度來看可能是同時打中對方。不知道魔法師的防禦結界是否有起到作用。」

「我們走的是回收屍體的人走過的路。看樣子死者是從更深處逃出來的。」

「不需要讓他們進去太裏面,死人在森林入口也會出現。只要能確認那東西確實又出現了,之後就能再像以前一樣請求國家討伐。」

他們低語商量的內容略帶危險氣息,奧斯卡保持着冷靜的表情聽着這番話。身後的緹娜夏似乎沒聽見,她低聲向丈夫問道:

從氣氛來看,雙方似乎發生了糾紛。既然這樣,也只有去其他店看看。緹娜夏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直截了當地回應。

「她是我妻子。你們有什麼事需要魔法師幫忙嗎?」

「也是。這件事並沒有哪裏奇怪,但既然都知道了就處理掉吧。」

「就是這裏。」

「妳不認爲是人類僞裝的嗎?」

「這個骨頭比想像中還要大了點,要僞裝應該很困難。我更傾向是另一隻類似的野獸所爲。」

就這樣,他們沒過五分鐘便來到了發現屍體的現場。

然而,現今的他們只是過客,並非負責處理這類糾紛的城主。只能在給予的情報範圍內行動。

「他們在爭執,我想很快就會結束。」

的確,要用利器重現這道爪子造成的爪痕並不容易。加上屍體上還有被食用的痕跡。

魔女的視線目不轉睛地盯着空中的骨頭。

「從依然殘留着魔力來看,這應該是天生的魔族,大概能存活個幾百年吧。這樣存在已久也是合理的。只是……」

緹娜夏歪了歪纖細的脖頸,思索了一下。

「這類魔族沒有生殖能力。所以現在的個體不可能是牠的後代。」

聽了這句話,奧斯卡想起她給孩子們留下的高階魔族。

也就是與古老的魔法大國鐸洱達爾締結契約,並將契約轉移到法爾薩斯的十二個高階魔族。只要看過他們,就能明白高階魔族明顯是獨立的個體,彼此沒有血緣關係。魔純度愈高的魔族似乎就愈是如此。那麼,現在應該相信緹娜夏的判斷比較妥當。

「順便問一下,有沒有可能本來就有兩隻?」

「嗯──這也不太可能。既然是這麼強大的魔族,肯定不會誕生兩個相同的存在。通常這種個體是力量偶然凝聚才形成的。在這種情況下,應該不會存在兩個個體,而是一個更強的個體。再來,假如是由高階魔族創造的魔族,確實也有過兩個個體同時存在的例子,但從有骨骸這點來看,應該不是……因爲被創造的魔族純度高到一個程度,死後就不會留下屍體。」

「……原來如此。」

奧斯卡望向天空,天色已經逐漸接近日落。飄浮的骨骸正緩緩旋轉着。

「到頭來,還是得討伐過才能知道真相啊。天也快黑了,我們繼續在森林裏巡視吧。」

「這樣比較妥當。我先放出偵察。」

緹娜夏彈了個響指,骨骸隨即落回坑中,現場嘎啦作響。

同時,一隻發着白光的鼬鼠從空中出現,滑進樹林之中。

「我命令它繞整個森林一圈,若是發現魔物或魔族應該就會通知我們。」

「有意思。順便問一下,那會吸引到其他東西嗎?」

「其他東西?」

奧斯卡回頭望去。突然間,森林深處傳來沙沙的聲音。似乎有什麼東西驚慌地在草叢中移動,迅速遠去。

緹娜夏目瞪口呆地抬頭看着丈夫。

「我懷疑有這個可能性。而且死了六個人後,他們依然沒有達成目的,想再繼續進入森林。所以他們這次纔會再委託別人進行討伐吧。」

「爺爺!」

「尋找外部者的咒具,搞不好真的是非常細緻而反覆的工作呢……想想就覺得遙遙無期。」

只是,在隱瞞這些的情況下提出委託,着實教人不太愉快。這個委託是對方看中了妻子身爲魔法師的能力而提出的。這樣她說不定會在不知道內情的狀況下協助某些陰謀,也有可能因此遭遇到危險。

祖父緊握着一個小匣子。以白銀金屬製成的那個匣子,是米莉一個月前偶然獲得的。她前往鎮上採買時在小巷發現一具男性屍體,這種事並沒有那麼稀奇。

剛纔的感覺像是周圍的景色在一瞬間晃了一下,但緹娜夏並沒有察覺。這情況應該不是魔法造成的,也可能只是錯覺。

「咦,發生了什麼事?」

「在街上撞到時聞到的那股陳舊血腥味也讓人有點在意。」

「啊……原來如此。」

「嗯──最簡單的解釋是人類侵入了牠的領地。聽說自古以來居民都小心避免進入森林,十年前的犧牲者是新來的居民對吧?」

米莉看見樹木深處的小屋,毫不猶豫地衝了進去。

聽得見緹娜夏的呼吸聲。

因此,他們挖掘了守護神的墓,試圖揭開在森林中殺人的野獸的真面目。

不,仔細回想起來,感覺她並沒有受到太多約束。這樣的話,將來反而更需要針對這點多加留意纔行。奧斯卡微微苦笑,邁出一步。

然而,事到如今她已無法阻止,也無法說出那樣的事情是不對的。

人死得太多了。人們自然會踏入森林。

若是引起太大的騷動,把事情傳到法爾薩斯那邊就麻煩了。緹娜夏在孩子們面前是個好母親、好王妃,但她本質上急躁又粗心。以往只是被身分約束了言行。

「……是啊。」

夜晚的森林很容易就會迷失方向,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又該往哪裏去。

必須先警告她一下,否則稍不留神她可能會做出驚人之舉。但當事人緹娜夏只是淡淡地說了聲「我會注意的」。這種個性在她還是王妃的時候就令人擔心,最好還是時刻注意她的行動纔好。

她跑向森林深處。

「那麼,我們走吧──去那片被警告『不要進入』的森林深處。」

她抬頭看着丈夫,頑皮地笑了笑。

奧斯卡在魔法光芒的照耀下,提起疑惑的腳步往前走。

「討伐委託中提到『確認森林入口到中央』,這條件有點奇怪。感覺他們並不是因爲危險而擔心我們。」

「我覺得和審問沒什麼區別啊。」

但能透過氣息察覺到明確的殺意,兇暴的意志。

「如果無法溝通就殺掉吧。」

「火之角」的那羣男子雖然委託他們,但起初對讓他們兩個外部者進入森林有些抗拒。最後的妥協是「若從森林入口接近到中央附近就可以」,反過來說的話就是「不想讓他們進入更深處」。

「……又來啦。」

「不過,要用魔法探知那種『可能有什麼』的模糊線索實在不太可能。我們只能靠眼睛去找。」

「讓我們從頭整理一下吧。說起來,妳認爲原本在這裏存在已久的魔物爲什麼會在十年前突然開始殺害人類?」

「沒有啊……我一直是被你牽着走的。」

沒有聲音。

「那麼,只要離開這裏問題就解決了。事實上,這座森林明明如此靠近城鎮,鎮上卻沒有任何犧牲者。但是,委託我們的那羣男人說『沒有時間』。因爲他們想盡快進入森林。」

米莉環視着空蕩蕩的小屋,垂下了肩膀。

她把泥土連同草地一起移回原位,最後在中央放上一塊石頭。完成這一切後,緹娜夏吐了一口氣。

奧斯卡一說出口,各種不對勁的感覺便逐漸具體化。雖說這起委託本就充滿了不確定因素,但很明顯地有情報遭到隱瞞。奧斯卡輕輕拍了拍妻子的頭。

米莉試圖阻止他,但祖父甩開她的手,走出了小屋。

「自保是可以,但如果真相讓我不滿,我可以把那幫人也一起轟飛嗎?」

「我剛剛纔說別亂來啊。」

骨頭被放回坑洞後,緹娜夏開始回填泥土。

「森林深處啊。以邏輯來說就是那裏吧。」

就在那時──世界突然間微微搖晃了一下。

「這說明他們根本沒把外部者放在心上吧。畢竟我們也不是互助關係,他們就只是要我們自保。」

祖父轉過身,臉上滿是深邃的皺紋。

鎮上的人不喜歡居住在森林裏的他們。十年前,米莉還只有五歲,對大人的事不甚瞭解,但她知道鎮上沒有他們家人的容身之地。

對米莉來說,這座森林就如同她的後院。她一出生就在這裏長大。所以即使路面凹凸不平也能穿梭自如。但此刻的她心臟狂跳,跑得汗流浹背。

「停手吧。這樣一定不會結束的……那些人只會派其他人代替自己進入森林。現在也是如此。」

再來,就是感覺不到對方有敵意,這可能也是緹娜夏沒有注意到的原因。魔女皺着眉頭看向已經空無一人的樹林之中。

森林在樹木間顯得更加昏暗。完全入夜後,就是守護神的時間了。對米莉來說,那個存在只是她的朋友,但牠已經不在了。現在的牠只是祖父復仇的武器。

「剛纔那個是什麼?」

「回到剛纔那家店,對所有人施加精神魔法怎麼樣?」

「來了啊。」

米莉早就預料到這種結果。

奧斯卡本打算這樣回應──但隨即抬起了頭。

「只要對方放棄就行了,這十年來我們一直都在忍耐。儘管出了『那種事』,我們也一直服從他們……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城鎮與森林雖然近在咫尺,但關係斷絕得十分徹底。十年前的慘劇讓米莉深刻體會到這一點。

「怎麼回事?」

「在那之前至少先告訴我一聲。」

「妳……我不在的時候可千萬別太亂來啊。」

「呃──他們會是想尋寶嗎?」

「再不然就是審問那些可能知道內情的人,是嗎?」

外頭已經接近黃昏,夕陽緩緩透了進來。

「他應該很熟悉在森林中移動,也很擅長隱藏氣息。」

「很明顯對吧。不過,要我們對付那個造成多人死亡的魔族,竟然還隱瞞情報,真的是相當惡劣呢。」

「爺爺!人來了!」

製造出這光芒的魔女本人已經走得疲憊不堪,選擇飄浮到半空中,從後面緊緊抱着奧斯卡的脖頸。奧斯卡引導着妻子,偶爾將左手繞到身後撫摸她的小腦袋。

其實,一切都不對。打從一開始就全都錯了,只是用錯誤掩蓋了另一個錯誤而已。

那些委託他們的人對進入森林充滿了恐懼。在這種情況下還在森林裏的那個人究竟是誰?爲什麼在監視他們?

「妳剛剛是不是使用了短距離轉移?」

「來了呢。我們要活捉嗎?」

嘶啞的嗓音中滿是憤怒與憎恨。

在森林裏的那對年輕男女似乎不知道十年前的事情。

戴在頭上的外套滑落,露出及肩的金髮。米莉在返回森林時,總是會隱藏這頭金髮,因爲這顯眼的金色很容易引起關注。十五歲的米莉在鎮上打零工,知道她來自森林的,只有包含店主在內的少數幾人。她擔心這件事如果被更多人知道,也許會被趕出店鋪。因此,她每次出人都格外小心。

但即使殺了他們兩人,肯定也只會陷入無止盡的泥沼而已。這樣下去沒有未來,很快就會無法生存下去。

「也就是說,那些死去的人有着即使冒着危險,也不得不進入森林的理由。」

「要快點……人快來了。」

「只有景色和妳會痛快而已。」

「在這個危險的時期,居然還有人敢獨自走在森林裏面啊。如果不是犯人,那實在也太大膽了。這樣不是有可能會被殺掉嗎?」

「咦?我完全沒有注意到……」

但不久後,她緊握雙拳,從敞開的門奔向外頭。

「要不乾脆把森林燒掉吧?就算有什麼內幕,這樣也能痛快地一次解決吧?」

發現這個小匣子可以用來「復仇」的,是她的祖父。

這是米莉熟悉的聲音,因此並沒有害怕。

但是,米莉撿起了從那個男人的手中落到地面的那個。而那並非普通的小匣子。它讓本應已經逝去的過去,在米莉的面前短暫地呈現出來。

「是想在森林裏做些什麼吧。也許並不是什麼重要的理由。」

這部分若非當事人的話,無法判斷事物的輕重緩急。畢竟每塊土地都有其特殊狀況。

「是人類。身影很小,可能是個孩子?就是在鎮上撞到我們的那個人。我途中就看到他在跟蹤我們。」

魔女的暗色眼眸在空中游移。閃爍於眼神之中的光芒,鋒利到足以讓膽小之徒光是看到就嚇破膽。

祖父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拿起手中的小匣子站了起來。日曬的肌膚與健壯的體格,說明了他在這座森林裏生活的歲月。

「別再這樣了。這種事情沒辦法永遠繼續下去的。」

緹娜夏離開奧斯卡,浮在空中。

奧斯卡舉起用來分開草叢的劍。在月光也照不進的森林之中,魔法光芒照亮了平凡的鋼劍劍身。

見祖父打算直接離開小屋,米莉撲向他。

「米莉,妳什麼也不用做。一切都由我來了結。」

緹娜夏「唔──」一聲微微發出了煩惱的聲音。

「我稍微……製造一些能戰鬥的空間,可以嗎?」

「拜託了。」

地面不平,在來這裏的途中還需要用劍砍開樹枝強行前進,加上還有多處死角,在這樣的森林對付人類還行,但不利於對付魔物。

緹娜夏張開纖瘦的雙手。

「退去。猶如目睹黎明的夜晚。好似接受夢境終結的小鳥。扭曲,纏繞,向未知之處低下頭顱。」

隨着口中的詠唱,腳下的草與樹根頓時變得柔軟並往下垂,有一半與土壤融爲一體。樹幹緩緩傾斜,以兩人所在之地爲中心猶如花瓣般展開,開闢出一片空間。

「真厲害,連這種事情也能做到?」

「畢竟我以前是精靈術士。要是可以燒的話我就這麼做了。」

「能判斷不該燒掉也很厲害。麻煩妳保持這個狀態吧。」

「你是想用硬誇的方式教育我嗎?我可不是孩子了。」

「孩子會變,但妳已經不會變了吧。知道妳自己多少歲了嗎?」

「活着的期間總計起來,大概四百六十歲吧……」

儘管這個回應很敷衍,不過這樣一來就有了戰鬥的空間。

蒼白的月光灑在這片小空地。

緹娜夏上升到空地上方更高的位置,避免進入奧斯卡的劍的攻擊範圍。

頭頂上是作爲守護者的魔女,奧斯卡凝視着氣息傳來的方向。

從傾斜的樹幹後面,可以聽到低吼聲與踩踏草地的腳步聲愈來愈近。

隨後現身的是──一隻大約有三個成年男子高的漆黑野獸。

最接近其外型的動物是巨熊,但這隻四足獸的背部並沒有毛,而是覆蓋着猶如岩石般的堅硬外皮。爪子大而彎曲,鋒利的兩顆犬齒露在嘴巴外。

普通人看見這種野獸,肯定會覺得必死無疑,但兩人只是靜靜地觀察着對手。

「怎麼回事?緹娜夏,妳做了什麼?」

所以他們會根據當下的情況判斷是否需要結界,但奧斯卡輕輕搖頭。

「就算痕跡要消失,也應該有個限度吧。」

「慢走~」

「漂亮。」

留下正在用魔法解剖野獸的妻子,奧斯卡往前奔跑。當他從剛纔製造的空地踏入扭曲的樹木之間時──世界再次微微地晃動。

「緹娜夏,那裏有人,我去抓他。」

「因爲消失了所以沒有痕跡,這一點倒能理解,但就是不明白爲什麼會消失呢……那把彎掉的劍倒是留了下來。」

黑色的巨體飛躍而起。

遭到解剖的野獸屍體、飛濺的血跡,剛纔確實還在她周圍的一切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兩人輕鬆聊天時,野獸慢慢朝着奧斯卡拉近距離。魔女詢問自己的王:

他朝着自己的內側下達命令。

「唔──魔法防禦力比想像中還要高,而且身體能力也強。剛纔開闢出這個空間反而可能對我們不利。」

緹娜夏彈了個響指,一層薄薄的結界落在奧斯卡身上。

扭曲的樹木轉眼間恢復了原狀,融化的草與樹枝都豎得筆直,輕輕搖擺着,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奧斯卡站在瞬間又變得鬱鬱蔥蔥的森林,環顧四周。

──王劍阿卡西亞。

宣告的聲音不帶溫度也不帶冷意。

靠着從那巨軀無法想像的跳躍力,野獸露出銳利的獠牙,試圖咬向魔女纖瘦的身體。

「趴下。」

完全搞不懂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這次的變化顯而易見。

隨意燒燬他國的森林可不是開玩笑的。奧斯卡輕輕揮了揮右手。

「這樣任務就完成了嗎?那麼,接下來把牠的腹部劃開看看?被害者的遺留物可能還未被消化殆盡。」

確認野獸完全喪命後,奧斯卡輕輕揮動阿卡西亞,劍頓時消失於自己的手中。緹娜夏整理了一下丈夫凌亂的頭髮。

「那就採最低限度的防禦吧,我不會降到地面的。」

「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不過要是被識貨的人看到這把劍,立刻就會暴露他的身分,所以不能在人多的場合中隨身攜帶。話雖如此,若是帶着湊合用的便宜貨,就會發生像剛纔那樣的情況,所以下次最好要仔細選一把劍。

緹娜夏邊享用滴着肉汁的一片肉邊說。

那雙綠色的小小眼眸隱約發着光。

「爲何屍體旁邊奇妙地沒有留下野獸的痕跡,這個理由倒是知道了呢……」

儘管他在斬殺野獸時確實被血濺了一身,他的袖口上卻連一點血跡都沒有。

「因爲痕跡完全消失了嘛。」

這是他們兩人的感想,而且人影也在他們困惑的時候趁機脫逃了。

「用我自己的。」

碎裂的是野獸的牙齒。

當事者緹娜夏以微微靠在餐桌上的姿勢享用晚餐。

「大致上已經摸清牠的動作了,由我來應付,妳退後吧。」

這時,野獸無聲地向奧斯卡撲來。

奧斯卡全神貫注,盯着一步一步靠近的野獸。

兩人在旅社一樓的餐廳喫飯。雖然也考慮過用轉移魔法回到新住處,但今天才剛搬家,還有許多東西不完備。與其這樣,奧斯卡認爲在鎮上住一晚對緹娜夏的負擔更小一些。

同樣的,也能拒絕來自世界之外的力量。

然後──他們四目相對。

「如果可以連周圍一同燒燬倒是沒問題。我要提高魔法壓力了,可以動手嗎?」

「咦?可是你的武器怎麼辦?」

劍士與魔法師配合的最佳方式是分成前衛與後衛,但如果魔法師是能夠飛在空中戰鬥的高手,採用上下分工更能俯瞰整體戰況,也不會被對手妨礙。

「奧斯卡!」

白色的飛沫猛烈地飛濺,緹娜夏的魔法四散開來。野獸瞪着懸浮於空中的緹娜夏,以粗壯的四肢狠狠地踏在地上。

「不行,這樣損害會擴大吧。」

但在千鈞一髮之際,她的身影當場消失。緹娜夏利用短距離轉移移動到丈夫背後,並帶着厭惡的表情看着剛纔飛越過自己降落在另一頭的野獸。

「咦──!? 明明沒有毛啊!? 」

奧斯卡聽到這話,轉身一看。

那是存在於他體內,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之一。從無言湖中繼承而來的力量。

奧斯卡將這股力量具現成自己記憶中的「阿卡西亞」。所以原本世界上僅有一把的王劍現在又多了一把。

看着意味着死亡的獠牙,奧斯卡張開了右手。

其眼眸燃燒着憎恨,喫人的下顎張大到極限。

「我先把牠的頭砍下來帶回去吧。」

「跟以前一樣。只是這傢伙皮硬的部分只有身體上側,瞄準不硬的地方砍就行了。」

在過去重複的歷史中,奧斯卡身上總是張開着物理或魔法防禦結界,但現在沒有。單純是因爲奧斯卡的反應速度足以避開大部分攻擊,要是施加那麼堅固的結界也只會浪費緹娜夏的魔力。

「確實存在呢。」

「沒問題,這樣我也比較好活動。」

「好快。」

掌心開始發熱,劍柄在其中顯現出來。

至於森林裏發生的事,他們並沒有向「火之角」報告,因爲實在太過不可思議,很難向他們說明。

儘管腦中一頭霧水,兩人還是決定先回城鎮,因爲戰鬥結束後他們已迷失了方向。而且緹娜夏顯得有些疲憊,畢竟他們今天一早把塔拆掉、蓋了新的住處之後,隨即便來到了這座城鎮。當他們返回城鎮時,時候也已經不早了。奧斯卡對於讓妻子如此勞累感到自責。

「什麼?」

緹娜夏快速地跑過來,跳上奧斯卡的背。她從丈夫的背後探出頭,觀察野獸的屍體。

緹娜夏站在一片普通的森林之中。

「緹娜夏!閃開!」

「沒事,比想像中要硬。」

如果依然身在樹木茂密的森林,野獸不可能有發揮出這等跳躍力的餘地。或許是因爲魔法攻擊被擋下,緹娜夏顯得有些不甘心。奧斯卡見妻子一臉不滿,不禁露出苦笑。

「也對,在調查森林深處之前先回去報告吧。」

「這樣後進無法成長,妳要負責指導啊。」

「……什麼也沒做。更重要的是,屍體也不見了。」

奧斯卡握緊了熟悉的劍柄,輕吸一口氣,停下動作。

景色發生了變化。

這把劍自法爾薩斯建國以來傳承至今,是能夠拒絕一切魔法的劍。

「不需要。我能應付。是說妳千萬不要被喫掉啊。」

「大概就這樣吧。」

緹娜夏道謝後接過盤子,嘀咕了一下。

面對撲來的野獸,他主動往前踏出大步,以鑽研到極限的斬速揮舞王劍。

「爲什麼這麼輕易就能砍斷呢?新的阿卡西亞是不是變得更鋒利了?」

聽到這句話,魔女微微睜大漆黑的眼眸,點了點頭,乖乖退到後方。

奧斯卡手持沒有劍鞘的長劍,來回撫摸着妻子的頭。

話語剛落,奧斯卡已經讓野獸的牙齒撲了個空。他向右閃避對方的突進,同時利用這股勢頭髮動攻擊,將劍往上揮,斬向其左肩。然而,結果只是發出鈍重的金屬聲,劍刃扭曲後被彈飛出去。

「來吧。」

但是,關鍵的魔法攻擊卻被岩石般的外皮彈開,散落在表面。

「需要防禦結界嗎?」

「要是在以前的法爾薩斯,感覺我會說『因爲很麻煩,我直接去討伐』。」

緹娜夏開始念起簡短的詠唱。這時,奧斯卡突然感覺到有股視線盯着自己,轉身看向其餘的樹叢。比剛纔在墓地看到的那個人影更大一圈的黑影正好轉身離開。

刺眼的閃光將夜空染成了白色。

奧斯卡揮動阿卡西亞,清除劍上的血跡。

奧斯卡將肉分到妻子的盤子裏,舉起自己的右手讓她看。

搖搖欲墜的巨軀被王劍刺穿了心臟。受了能讓魔力消散的一劍,野獸瞬間睜大眼眸,龐大的身軀在搖晃後應聲倒下。

想必劍的材質不夠堅固是原因之一,但奧斯卡在斬擊的瞬間便察覺到了對方的硬度,他是爲了避免手腕被這股衝擊傷到才選擇放開劍。

他回頭看向野獸,心想牠那樣猛衝能停得下來嗎?結果野獸意外地以輕巧的動作轉向。牠試圖再次衝向奧斯卡。就在這時,一道白色的魔法光芒擊中了它的頭部。

「是啊。要討伐這玩意兒起碼要十個人吧?派兩個人來也只會增加死亡人數罷了。」

這一瞬間,野獸朝着奧斯卡猛衝過來。

那鏡面般的雙刃捕捉住野獸的下顎,隨後響起了清脆的響聲。

野獸依然試圖用爪子撕裂奧斯卡,但他迅速拉回王劍,斬下了對方的手臂,接連飛濺而出的鮮血濡溼了他的衣服和地面。

「也就是被襲擊的我方留了下來呢。而且屍體也一樣沒消失。」

「被喫掉的部分該怎麼處理呢?沒聽委託人說有被咀嚼過的內臟被掉在森林裏,是不是直接視爲對方的血肉了?」

阿卡西亞順勢劈開野獸的頭部,沒有讓牠留下臨死的哀號。

他現在持有的阿卡西亞與他年輕時持有的不同。王劍已經傳給了他的兒子,他自己則繼承了殘留在無言湖的力量。

這個魔法攻擊瞄準了十年前那隻野獸頭蓋骨上開的洞。

現在是用餐時間,她並沒有用面紗遮住臉龐,因此她那絕世的美貌吸引了店內不少人的目光。

奧斯卡端起酒杯。

「屍體消失不見是很讓人在意,但森林回覆原狀又是怎麼回事?」

「完全沒頭緒。畢竟我感覺不到任何魔力,就像在看幻覺一樣。」

「但劍還是彎的,人也死了。」

「就是這樣呀──」

魔女像是在表示投降般無奈地聳了聳肩,這時一名侍女拿走硬幣,取而代之地放了一個小壺在她身邊。緹娜夏喜歡的酒與丈夫不同,所以她爲自己點了一瓶甜美的果酒,倒入自己的酒杯。

「即使這是精神魔法,能讓我們完全無法察覺到這種程度,是真的很厲害。不過,我有點不能理解是什麼力量能做到這點。」

緹娜夏悶悶不樂地說着,將木勺伸向送來的菜盤。

菜盤裏盛放的是嫩蔬新芽,只是蒸過再灑上鹽而已。這是這個季節才能享用的在地美食,對喜歡這種微甜帶苦口感的人來說相當受歡迎。奧斯卡對大陸東部特有的料理不太熟悉,但緹娜夏興致勃勃地點了好幾道菜。

奧斯卡讓她分了一些新芽,嚐了一口後不禁微微皺眉。

「草味好重。」

「因爲本來就是草嘛。」

「說甜也算甜。」

「畢竟你平常都喫好東西,味覺相當敏感呢。但是法爾薩斯的料理辛香料太多了,所以你可能不太習慣這種樸素的味道。」

緹娜夏出身於鐸洱達爾,那裏的菜餚調味與法爾薩斯相較之下較爲淡雅。她自己也曾有過在大陸各地旅行的經驗,口味範圍自然也很廣。

緹娜夏啜了一口果酒,奧斯卡看着妻子,問出了心中在意的問題。

「……緹娜夏,妳能使用艾爾特利亞的力量嗎?」

他們兩人分別繼承了外部者的咒具之力。那個被稱爲「艾爾特利亞」的咒具,能夠讓世界的時間回溯。不過,雖說是分爲兩部分繼承,實際上那股力量的大半都傳承給了緹娜夏。這是因爲在破壞艾爾特利亞之前,緹娜夏就已經是被咒具選中的當家,她的靈魂與咒具緊密相連。

因此,若是要說誰能夠使用那股力量,那肯定是緹娜夏。奧斯卡則是繼承了與艾爾特利亞相反的阿卡西亞之力。實際上讓時間回溯的力量肯定對奧斯卡不管用。

妻子的話讓奧斯卡茅塞頓開。

「你知道哪裏可以弄到特利薩嗎?」

「不是魔法?我們白天曾和奇怪的對手戰鬥,是那個引起的嗎?」

奧斯卡雖然這樣說,但他很快就想起來。

見奧斯卡面無表情,露克芮札眯起琥珀色的雙眼。

「明天我會再來看她。如果有什麼事就通知我們宅邸的立特拉。」

露克芮札嘀咕着「這對夫妻還真是一個樣……」,披上外套走出去迎接。

「自己找找看吧。不在這裏的話可能已經回家了。」

若真是這樣,說不定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如果抓住當時逃跑的那個人或許會知道些什麼。明天中午再去森林調查一次吧。」

整個店裏的空氣緊繃,一半原因是感覺到奧斯卡的怒火,但另一半不同。是因爲預感他試圖揭開公開的祕密而屏住呼吸。

露克芮札的話一針見血。緹娜夏由於體質關係,會自動分解魔法藥,所以平常根本不擔心這類攻擊。然而,在這塊廣大的大陸上仍然存在着不含魔力的毒藥與藥物。奧斯卡也曾經領教過一種叫「亞爾卡其亞」的毒的威力。

奧斯卡回到餐廳,詢問店裏的男子。

「這段期間還請你安分一點。自己的事情自己處理,可以嗎?」

「放心吧。」

他懂這個道理,但他確實也無法忍受。

由於野獸的屍體沒有留下,這樣或許拿不到報酬,但他們並不爲錢所苦,所以這點倒是不成問題。只要能解開這個奇怪的現象就行了。

他一直沒有移開目光,應該什麼事都沒發生。還是說在森林中戰鬥時被施加了什麼遲發性的效果嗎?

緹娜夏半趴在桌子上,以朦朧的眼神抬頭看着丈夫。她雖然沒有大口灌酒,但也許是因爲疲勞,酒意來得比平常更快。她直到剛纔還能正常對話,但現在連站起來都有問題。奧斯卡爲自己察覺得太晚感到後悔。

他調侃的話語引來同桌幾名男子的笑聲。

然而,他們在奧斯卡冷冷的一瞥下屏住了呼吸。

「特利薩……沒辦法輕易弄到。最、最近就更不用說了。」

蒼色的月光,照亮了站在原地茫然自失的他。

最先開口的那人,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緹娜夏,妳能自己走嗎?」

眼前的男子正抱着沉睡中的朋友。露克芮札睜大雙眼,看着這個應該不是魔法師的男子。

「啊……」

「妳有喝這麼多嗎?」

直到剛纔還什麼事都沒有,喫飯時也沒有什麼異狀。

「……是聽說過。」

奧斯卡輕撫着沉睡中的妻子臉頰。她白皙滑嫩的肌膚有着無可動搖的溫度,那是他熟悉的熱度。

當他回到旅社的房間時,瓦卡尼的街道依然燈火通明。

「什麼事啦,真吵。」

「那麼,誰能弄到?」

奧斯卡在用完餐後起身,向妻子伸出手。

但是,那拳頭被輕易地接住,反而是男人因拳頭被捏碎而發出慘叫。手一放開,男人便發出呻吟,跌坐在椅子上。

「哎呀,你會使用轉移魔法了?」

「嗯……」

被詢問的男子四下張望尋求幫助,但無論是其他客人還是他的同伴都沒人願意伸出援手。他以顫抖的聲音說着:

她的朋友緹娜夏偶爾會像這樣衝進來,但還是第一次聽到她丈夫這麼吵。

兩人得出這個結論後,繼續享受剩下的晚餐。

「我雖然說要你別太亂來,不過你是第一次沒有揹負着任何地位吧。可別因爲解除了枷鎖就太張揚了。」

然而,即使魔力遭到封印,緹娜夏依舊用茫然的眼神看着他。見那雙眼眸中透露出的意志如此薄弱,奧斯卡感到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般的恐懼。

聽到自己或許從未聽過的慌亂聲音,正在裏面的寢室喝茶的魔女頓時挑了眉毛。

她的呼吸愈來愈淺。摸了脖頸之後,發現她的脈搏跳動得異常快速。面對這再明顯不過的異狀,奧斯卡對無能爲力的自己感到顫慄。

或許是因爲忙不過來,導致男子顯得不耐煩。餐廳裏高朋滿座。附近桌上的一名男子以低俗的語氣對奧斯卡說道:

那雙藍眼蘊含着震懾他人的威壓。眼見奧斯卡毫不隱瞞自身怒火,他們不由自主地縮了起來。奧斯卡走近他們的桌子,俯視着剛纔發話的那名男子。

露克芮札讓緹娜夏躺在牀上,檢查了一番後得出結論。

在法爾薩斯西北部的深林中,有一間房子。

露克芮札走過去,仔細檢查了失去意識的朋友的臉。

「咦?」

奧斯卡聽着露克芮札無奈的嘆息,在走出房間的瞬間立刻詠唱了轉移魔法。

「真是的……記得別死啊。」

雖說奧斯卡已經能使用一些基本的魔法,但他一直在法爾薩斯城生活,還有許多細節無法理解。所以,等緹娜夏恢復後再重新調查纔是最好的選擇。

緹娜夏也明白這一點。她「嗯──」一聲發出小小的沉吟。

「露克芮札!妳在嗎!? 」

「我只是有些問題想知道。特利薩在這個城鎮容易取得嗎?」

奧斯卡看着沉睡中的妻子。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不對……只有酒是不一樣的。」

『封閉之森魔女』的美麗容貌瞬間因爲不愉快而扭曲起來。

露克芮札抬頭看着沉默的奧斯卡,吁了口氣。

「剛纔的女人怎麼了?如果需要,我幫你介紹一個能高價賣出去的地方。」

「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進入房間後,奧斯卡將妻子放在牀上,卻感到一絲的不協調感。

那是個人跡罕至的封閉之地,數百年來始終不變,這裏總是充滿了與外界隔絕的平靜。直到深夜,有一名男子闖了進來之前。

「我明白。」

「說不定我們剛起步就中大獎了呢。」

「剛纔給我們上菜的女孩在哪?我有些事想問她。」

「這是被稱爲『特利薩』的藥草,能在大陸的東部尋獲。放到乾燥後研磨成粉末,攝取之後會暫時讓精神呈現亢奮狀態,感覺不到身體上的痛苦,快感還會倍增。一般來說,大多數國家禁止使用,但非法娼館或是惡質的刺客會使用這玩意兒。你不知道?」

「我明白了。謝謝妳。」

「奇怪的對手?雖然原因暫時還不清楚,但這孩子呢,是急性藥物中毒。不是魔法藥。現在這個時代除了魔法藥以外幾乎沒有其他藥物出現在市面上,所以她才大意了吧。」

「是啊……既然野獸已經解決了,接下來就用探測人類的魔法找找看吧。」

受到如同重擊般的視線,男人頓時僵住。坐在同一張桌子的另一個男人取代他站了起來。沒有事先警告,他直接朝奧斯卡的臉揮出一拳。

「有錢或有人脈的人……」

知道是知道,但在法爾薩斯國內禁止使用特利薩。若帶進來時被發現就會直接扔掉,持有者則會被驅逐出境。

「看樣子是沒有生命危險,但要把藥排出去大概需要一週左右。這段期間由我照顧這孩子。這樣可以嗎?」

「緹娜夏教我的。先別說這個,快幫她看看,我不曉得這是什麼原因。」

「沒問題。」

他輕輕抱起妻子的身體。緹娜夏閉着眼眸咯咯笑着。在被抱上二樓的途中,她一直笑個不停,不知道在笑什麼。

「──這不是魔法。」

他在說話的同時輕輕在手中使力,讓體內的阿卡西亞之力具現在掌上,像封飾具那般抑制她的魔力。

尋找外部者的咒具,並加以摧毀的旅程。也許他們一開始就遇上了咒具。

「嗯,也對。不過這樣一來就不曉得原因了。」

奧斯卡鬆開了觸摸緹娜夏的手,轉身向門口走去。

「緹娜夏,抑制妳的魔力。妳知道現在發生了什麼事嗎?」

──到底是誰,爲了什麼目的而對緹娜夏下這種藥呢?

若取得途徑有限,下藥的人自然容易鎖定。

緹娜夏點了自己喝的一小壺甜果酒,除此之外的料理都是兩人一起分享的。如果是那壺酒被下了藥,事情就說得通了。

月光照在妻子的臉上。她那暗色的眼眸看起來有些空洞。儘管她依舊在笑,但眼神沒有焦點,瞳孔微微放大。

「緹娜夏?」

「要說誰能使用的話,的確是我沒錯,但剛纔讓森林恢復原狀的不是我。老實說,我不太懂得如何運用那力量,就算是下意識的,假如真的是我體內的力量在運作,我應該也會察覺到。」

「妳可以先睡,我抱妳回去。」

這是因爲約莫二百年前,東部的小村莊曾被人口販子組織用這種藥物完全控制。幸運的是,由於各國對其問題的重視,特利薩已被禁止生產,流通量隨之減少,從此在法爾薩斯國內再也沒有發生嚴重的問題。對於奧斯卡來說,這本是一個事不關己的異物,直到它被用在了自己的妻子身上。

「她和我喫一樣的東西啊。」

「我已經檢查過她的身體一遍,沒有發現任何痕跡。我猜應該是經口攝入的。這幾個小時內你們喫過什麼有嫌疑的東西嗎?」

這個答案對奧斯卡來說無異於「誰都可以弄到」。他準備換個問題,卻察覺到周圍的氛圍。

露克芮札望向因魔法沉睡的緹娜夏,用手指輕彈她的額頭。

繼承魔女之血的奧斯卡本就有着強大魔力,再加上退位後緹娜夏要求他將許多必要的魔法構成記起來,轉移魔法正是其中之一。她當初還說「你絕對會用到的!啊,我順便也告訴你露克芮札家的座標吧」,就這樣教了他,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不過既然他們等於要永遠活下去,自然必須做好最基本的準備。

但此刻的她明顯不對勁。奧斯卡察覺到她纖瘦的身體正散發出魔力,急忙抓住她的手臂。

奧斯卡察覺到緊張的氣氛,對男人們說道:

「幾個人都行,換個地方談。我會支付報酬。」

「可、可是……」

「這是這裏的餐費和這傢伙的治療費。如果不介意手段,我可以對他施加治癒魔法。」

奧斯卡把硬幣作爲酒錢放在害怕的男人們桌上,金額是所有餐費的十倍以上,比「火之角」承諾給他們兩人的報酬還要多。看到這些錢,男人們的眼中閃過除了恐懼之外的情緒,氣氛稍微緩和了一點。

男子與同伴們互相交換了眼神,點了點頭。

「知、知道了,我們說。另外,如果你能治療的話就麻煩你這麼做吧。」

「好吧,我第一次對自己和妻子以外的人使用魔法,這正好是個練習機會。」

「什麼!? 」

奧斯卡聽着男人泫然欲泣的聲音,環顧了一下店內。

無論是客人還是店員,都沒有人敢與他對視。奧斯卡冷冷地看了想置身事外的他們一眼,指示男子們離開店裏。儘管可以在旅社房間裏談,但他不想給旅社添麻煩。於是,奧斯卡帶着乖乖跟過來的四人來到店後無人通行的小巷。

男子讓奧斯卡用背起來的詠唱幫忙治療後,不停地揉着自己的右手。

「手好像莫名發燙……」

「畢竟我知道的構成種類很少,剛纔那是應對更嚴重傷勢的構成。」

儘管已經學會了魔法,但奧斯卡畢竟不是魔法師,無法面面具到。他催促男子們開始談正事後,男子們在小巷的箱子或牆邊坐下,斷斷續續地開口說道:

「不久前,這座城鎮的地下市場流通着大量的特利薩。這裏受到國家的影響少,人流也多,甚至還有傳出『想要特利薩就去瓦卡尼』這種話。」

「是這樣啊。」

有些地方容易發生違禁品交易。有時候是因爲背後有貴族等有力人士的支持,但這個城鎮恰恰相反,是因爲處於「任何勢力都無法影響的空隙」纔會如此方便。

「不過,聽說現在那些特利薩快要枯竭了,原本處理這些東西的傢伙和客戶都很傷腦筋……你也是來買特利薩的嗎?」

「誰需要那種東西。」

「順便問一下,如果是以人類身分重生的話需要花多少時間?」

「妳說無法再這麼做了,是妳讓它變成這樣的嗎?」

但這個充滿幹勁的新公會並沒有取得與其雄心匹配的成果。

緹娜夏目前躺在露克芮札家中的客房。窗外透進來的陽光斑駁地灑在房間。過了一夜後他來查看狀況,發現緹娜夏的情況似乎穩定了許多。站在身後的露克芮札傲然地挺起胸膛。

「所以對方纔下藥的?」

最高階魔族總共有十二名,但緹娜夏還是人類時,因爲與最高階魔族特拉畢斯的糾紛扯上關係,殺害了一名最高階魔族。她利用餘波收下了那個空缺。

奧斯卡以冰冷的眼神睥睨着他們。

「姑且先提醒你一下,如果這孩子再死一次,可不會那麼快就回來的。」

「……『火之角』啊。」

「話說,那頭野獸到底是什麼?十年前的野獸依然被埋在墓裏,但剛剛襲擊我們的那頭卻在殺掉後就消失了。」

「沒關係。找到兇手後把他們全殺了也行,但不要惹上更多麻煩。」

然後他只說了句「我走了」,便離開了森林中的房子。

緹娜夏閉上微微張開的眼眸,深深吐出的氣息逐漸變爲平穩的鼾聲。妻子剛纔還受過去的夢魘折磨,此刻已露出安詳的睡容,站在枕邊的奧斯卡也稍稍鬆了口氣。

她那悠久且令人憐愛的一生,是作爲人類被賦予的最後一段旅程。

「不是我。特、特利薩是會讓人上癮沒錯,可是正常情況下很難弄到手。所以他們會先以低價賣給你,然後再慢慢提高價格。」

而接下來,她將迎來另一個人生。

「咦……?」

奧斯卡正前往昨日接受委託的武器店。對方交代有進展就去那裏報告。奧斯卡依照指示,推開掛着「歇業中」標牌的門。

今天店裏包括坐在裏面的店主共有六人。其中三人從打扮來看疑似是傭兵,或許剛纔正在商量些什麼吧。中年店主抬眼看着奧斯卡。

這番話聽來彷彿她一直在觀察着自己的行動,奧斯卡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店主等人的反應明顯在瞧不起奧斯卡,看起來並不像是在說謊或是搪塞事實。換句話說,他們似乎並不知道那頭野獸消失的理由。

然而,此刻她永遠的伴侶卻是孤身一人。而且,他尚未知曉等待着他們的命運。

那個「特別的對象」正是緹娜夏。她的美貌非比尋常,身爲丈夫的奧斯卡最清楚這點。不過,她的外表其實也只是她特異之處的一鱗片甲。

因此,她必須儘快回去告訴他,不論她接下來將經歷多少次死亡,都不需要感到悲傷或是遺憾。

一開始出言不遜的男人尷尬地開口說道:

「多謝了,真的很感激妳。」

「那可真是對不起了。所以,你說討伐野獸了?這把劍都變成這樣了,你是怎麼做到的?」

她一定會回到他的身邊。

「嗯──不知道。大概是借用那些在懷孕期間,靈魂尚未形成或消失的胎兒身體吧,但那胎兒的身體需要有足夠的天賦來承載你們的靈魂纔行。若沒有同時滿足這樣的條件是沒辦法的,所以要等的話應該會等很久吧。」

──一定會。

焦急的情緒動搖着她的靈魂。

「那麼,你回去旅社在那安分點吧。這孩子可能還要再睡一會兒。」

「不過,這種事情沒那麼容易做到。假如不是非常特別的對象根本賺不了錢。尤其現在特利薩又非常稀少。」

奧斯卡說着,解開帶來的包裹給對方看。由皮革包裹的內容物是一把劍身已經嚴重彎曲的長劍。店主不禁露出尷尬的神情看着那把劍。

緹娜夏以最高階魔族的身分作爲孩子重新誕生,在短短一個月內恢復了記憶,並將自己的肉體重新構築,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如果這就是所謂的「從最高階脫離」,那確實是白白地擾亂了力量的平衡,就好像在天秤已經恢復穩定的時候再次搖晃。

「真愚蠢。剛纔這城鎮可是差點從地圖上消失了啊。」

「消失了?什麼意思?這藉口一點也不好笑。應該是沒抓到被牠逃了吧?」

她今後擁有的時間幾乎等同無限。

「等到你付不起了,就把你賣掉,是嗎?真是惡劣。」

「理由我明白了,但我妻子只在那家餐廳露過臉。若是在場有人能取得特利薩,那個人會是誰?」

「但是,實際情況只有幾個幹部知道,是嗎?調查了一下後只覺得更加可疑。」

──我得快點回去。

如今這個旅程也頗有人類的風格,因爲一次的死而結束。作爲魔女經歷了四百年歲月,後來成爲王的妻子,度過了幸福的日子,最終完成了自己的人生。

「是你啊。怎麼樣了?」

然而,這些零散的部分逐漸連接,變得隱約清晰起來。

從那時起,「火之角」逐漸壯大,現在已成爲瓦卡尼鎮數一數二的公會。

她繼承咒具積蓄的所有紀錄,甚至繼承了咒具本身的力量,化爲了異質。

她焦急地伸出的手,被一隻大大的手執起。耳邊傳來溫柔的聲音。

當時的瓦卡尼鎮被兩個大型公會掌控,不合他們意的人被迫進行不公平的商業買賣。爲了打破這種局面,年輕的商人們決心創立「火之角」。

「沒事的,妳可以繼續睡。」

「什麼?」

雖然自己依然不打算讓妻子死去,但最好得先做個心理準備。奧斯卡誠實的回答讓露克芮札終於放鬆了眉頭。

聽到奧斯卡撂下這句話,男子們紛紛嚇了一跳。奧斯卡見他們的反應,發現自己表露出內心的情緒,便補充道:

露克芮札的聲音就像理所當然一樣,讓人無從懷疑她的話。

「那把劍並不是我唯一的武器。」

──所以,自己可以再睡一會兒,再更深一點。

周圍的男人們發出調笑的聲音,並帶着嘲諷的眼神看向奧斯卡。他們的反應在他的預料之中,奧斯卡平靜地回答:

「但最高階魔族之前不是有空缺嗎?那傢伙說過她遞補了那個位子。」

聽到這個聲音,緹娜夏感到安心。

「啊,原來是這樣啊……」

回到鎮上的奧斯卡一邊反思着調查結果一邊走在街上。路過的人們都一臉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包裹。

她隱約知道自己已經死去,失去了肉體。也知道本應四散並融入世界的靈魂正因世界賦予的權能而等待着「下一次機會」。

假如緹娜夏的外貌引起他們下藥的動機,那麼兇手絕對是在那家餐廳裏面的人。男人們意識到話題重新回到他們身上,再度遭受懷疑,緊張地顫抖了一下。

世界因其異質而賦予她變質,猶如熟透的果實剝了一層皮那般,她因爲自己的死而完全逸脫了人類的範疇。

「……明白了,我會注意的。」

男子們發出嘆息。這一聲不僅代表他們理解了奧斯卡的意圖,也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正如大多數人所預料的,「火之角」在不到一年內陷入困境……然而某一天,一個翻轉局勢的機會來了。他們不知從哪個管道取得了特利薩,並藉此開始嶄露頭角。

「你們兩個纔剛獨立生活就這麼教人擔心,下次小心點。」

「火之角」是大約在十二年前由僅僅五個商人所創立的。

「恢復得很順利。她喫下的特利薩純度似乎不高,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只要好好休息身體就會恢復。雖然未來幾天身體可能會因爲後遺症而感到很喫力。」

奧斯卡的聲音低了一階,男人急忙搖頭否認。

「那頭野獸已經被我討伐了。」

不過,這也並非奧斯卡來此的目的。

露克芮札之所以這樣叮囑,是因爲她是少數知曉兩人「逸脫」特質的人之一。的確,纔剛離開城堡就發生了這種事,遭到訓斥也是應該的。露克芮札出苦笑的表情補充道:

「如果不是她,想必也沒辦法做出這麼亂來的舉動。雖說她是因爲想早點見到你才這麼做的,但這的確會對世界造成不良影響。現在應該已經無法再這麼做了。」

「奧斯……卡……」

「怎麼可能。是世界的安全措施在運作了。我只是能感應到這些。」

不過歸功於這段不愉快的對話,奧斯卡可以稍微縮小嫌疑範圍。

他並沒有悲傷,還在等待着她。

──只有靈魂在這個世界中漂泊。

「我想……是你的妻子太漂亮了。就剛纔看到的樣子,那種美貌不管出再高價都會有買主。不過……這樣的女人不能輕易成爲商品吧?」

「啊啊……」

「謝謝妳這麼照顧我們,抱歉啊。」

男人們屏息窺視着陷入沉思的奧斯卡。

「你推薦的劍完全派不上用場就是了。」

奧斯卡瞥了一眼自己腰間的劍。這是原本放在緹娜夏的塔裏,他從宅邸帶來的劍。大概是屬於魔法劍那類的。

「你在說什麼啊。十二這個數字對這個世界來說當然是最穩定的,但那個空缺早已存在多年,而就在世界總算要開始重新平衡的時候,緹娜夏突然進入又突然離開,這就像是踢翻了力量的平衡一樣吧。」

隨後,他們立刻說道:

「不、不知道啊。不過,如果現在能拿到特利薩,那一定是從『火之角』買來的。據說特利薩的主要供應商也是他們。只是我們不知道他到底是從哪裏拿貨的。」

「剛纔在餐廳有人在我妻子的酒下了特利薩。我只是想知道是誰出於什麼目而這麼做。」

假如奧斯卡不在場,緹娜夏的魔力失控也許會引發嚴重的災情。雖然不知道是誰下的手,但無知註定會帶來災難。

「就算妳這麼說……」

這個世界由無數位階構成。除了他們現在所處的人類位階以外,還有魔力位階、魔法法則階、負之海等人類無法識別的多數位階,這些位階全部加起來纔是一個完整的世界。奧斯卡從身爲魔法師的妻子那裏聽過這件事。高階魔族存在的地方是這類位階中的其中一個概念存在階,他們出現在人類位階反而非常罕見。

「我說啊,像這孩子做的這種以最高階魔族的身分重新構成自己的舉動,會導致位階間的力量平衡變得相當不穩定。因爲每一個最高階魔族都是維持概念存在階的關鍵支柱。」

「你們以爲我在說謊也無所謂,我本來就不在乎報酬,我只是想知道一些事情。」

就算說能夠再回來,奧斯卡也絲毫不打算讓妻子死去。或許是因爲他把內心想法表現在臉上,露克芮札誇張地吁了口氣。

奧斯卡很想問她爲什麼能如此確信,但對方是最古老的魔女,知道些奧斯卡他們不知道的事情也不足爲奇。簡而言之,緹娜夏之前所做的魔族重生,會影響世界的自我保存意志,今後將會受到限制。

在彷彿籠罩着霧氣的景象之中,只有部分區域顯得沒有那麼濃厚。

「昨晚,有人對我妻子下了特利薩,你們有沒有印象?」

「…………」

男人們頓時面無表情,取而代之的是猜疑和敵意。

靠在牆邊的一名傭兵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向奧斯卡,看起來相當習慣打架。他歪着臉,從近距離瞪視着奧斯卡。

「你想說什麼?你是什麼意思?」

他的拳頭揮了過來,不容分說地先發制人。這一擊想必曾讓許多人的意志屈服。奧斯卡知道有人會用這種做法。

所以他向後退了半步,讓拳頭揮空,並在對手失去平衡時掃過他的腳。

男人發出短暫的尖叫聲後便倒在地上。剩下的兩名傭兵見狀,臉色一變,沒有撂下狠話就拔出了劍。奧斯卡也將手放在劍柄。

在這狹小的室內,對手也無法盡情揮劍。就算先觀察他們的動作也遊刃有餘。

奧斯卡在千鈞一髮之際往左閃開了朝着自己肩頭劈下來的刀刃。

他並沒有拔出劍,而是伸出左手抓住對方的衣領,順勢向下用力一拉。姿勢失去平衡的男子隨即轉了一圈重摔在地。

第三個男人喊着雜亂的罵聲,揮劍砍向奧斯卡。這次,奧斯卡終於拔劍擋下對手的刀刃。那柄看似白銀的劍身發出如鐘聲般清脆的聲響。

奧斯卡因手上的震動而微微皺眉。下一瞬間,對方的劍刃碎裂。

「你、你幹了什麼!」

「有趣。原來是這樣的劍啊。」

雖然不清楚具體的機制,但這把魔法劍似乎能將震動傳給交鋒的對象,進而將其擊碎。既然緹娜夏不是將這把武器放在城堡的寶物庫,而是收在塔中,奧斯卡就猜到這把劍有些特別之處,想不到如此古怪。

奧斯卡內心感到驚訝,將視線重新移回前方,發現那些男子正用交雜着恐懼與忿怒的眼神盯着他。捂着膝蓋站起來的傭兵嘖了一聲。

「你……該不會是被其他人僱來的吧?」

「不是。就如我剛纔所說的,我只是偶然接受了委託,然後妻子遭到特利薩毒害。我也確實討伐了那頭野獸,只是那頭野獸的屍體消失了,原本扭曲的樹木也恢復原狀。如果是普通的傭兵,恐怕早就說什麼『事情和原本說的不一樣』向你們抱怨了吧。」

「……什麼意思?你該不會是在說出現了怪物的幽靈吧?」

發出悲痛慘叫的是被剛纔的攻擊波及的一名傭兵。那男人拖著有一半遭到壓碎的右腿,試圖用爬的逃離現場。奧斯卡在視野一隅瞥見這幕,但他不能將視線移開眼前的野獸。

貌似商人的男子驚慌地大喊。但他立刻領悟到自己的反應是錯的。奧斯卡斜眼看着聽到「森林深處」就變了臉色的男子。

其餘的人有的早已逃跑,有的無法動彈。腳被壓壞的男子也是其中之一。

隨着壓垮枝葉的聲音,野獸的巨軀從上方壓下。

奧斯卡用劍身迎擊那鋒利的爪子。

奧斯卡將身後的傭兵推進灌木叢,揮劍迎擊襲來的利爪。

在情急之下,能聽從奧斯卡指示的人寥寥無幾。

這種行爲若是發生在法爾薩斯國內,應被處以極刑或驅逐出境。聽到他冷冷撂下的這番話,那羣人頓時臉色大變。

「去森林深處,查看特利薩的栽培地現在的狀況。」

然而,劍鋒傳來的不是斬裂皮肉的觸感,而是鈍重的衝擊。

奧斯卡將白銀之劍收回劍鞘。

「第一次聽說。十年前那次可是造成了嚴重的災情。不僅有人喪命,當時被折斷的樹木至今也依然是那樣。你該不會是見到幽靈了吧?」

昨天,奧斯卡與妻子緹娜夏進入森林時走在尚未開墾的道路,但這次隊伍沿着隱祕的小徑前往森林深處。走在後面的武器店店主對走在隊伍中間的奧斯卡說道:

「你能保證公會里的所有人都是這樣嗎?」

「救、救命啊……」

「如果有這麼多隻怪物,那可不是開玩笑的。據說前次討伐的那隻,是在這座森林中棲息了數百年的森林之主。沒想到十年後又出現了一隻……」

「什麼?突然是怎麼了?」

「火之角」在那之後花了兩個小時,聚集成員做好出發的準備。

「我就覺得奇怪,還以爲當時他是第一個被怪物幹掉的……」

「連腹部下面也這麼硬嗎?」

破碎聲被男子們驚恐的尖叫聲掩蓋。

「你對我看到的人影有頭緒嗎?」

奧斯卡暗自認爲或許這就是屍體消失的理由。儘管實體可能存在於其他地方,但要是被眼前這頭野獸傷到,事實上依然會負傷。

「我是說過。這可能是會復活的類型吧。」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你妻子的事。特利薩的庫存也沒有餘裕。我們不會爲了一個女人使用。要是有那種傢伙,肯定不是我們這邊的人。」

「退後!牠來了!」

「你、你不是說已經打倒了那隻怪物嗎!」

「他們會搞得傾家蕩產只是因爲他們太弱了!我們也得活下去啊!」

既然這樣,有可能的就是這段期間有人偷偷儲備了特利薩,或者……

野獸或許是根據這次攻擊而開始警覺,閉上嘴巴揮爪攻擊。見那副巨軀使出毫無間斷的攻擊,奧斯卡不得不陷入防守狀態。

想到這裏,他忽然感到不解。

目睹如此激烈的攻防,店主似乎嚇得腿軟,癱坐在小路上大喊。

奧斯卡將手靠在地上,迅速穿過野獸身下,在迅速轉身的同時用劍使出橫劈。野獸踹了樹幹反彈回來,以利爪與魔法劍的劍刃互擊。

回應奧斯卡這句話的,只是聲尷尬的咂舌。看樣子他不願回答。

「──咦?那棵樹怎麼會……十年前不是已經斷了嗎?」

即使想拉開距離,立足處也不穩。所以他只好進一步逼近對手,試圖將劍刺入從兩顆獠牙之間隱約可看到的口腔內。但那頭野獸在最後一刻察覺,低頭用額頭擋住攻擊。隨後再次傳來沉悶的破碎聲,堅硬的外皮上開了個小洞,但連血都沒流出來。

「有些人住在森林裏,就類似栽培地的管理員。現在那裏有個老頭和一個孩子。不過我和那老頭的關係不太好,一定是那傢伙指使怪物襲擊我們的。」

「火之角」開始種植特利薩是在十多年前,後來經過約莫一年,野獸在造成損害後遭到討伐。說不定當時栽培地的管理員和「火之角」之間發生了某種矛盾。剛纔提到的「忘恩負義」和「關係不好」指的正是這些。但奧斯卡明白,像這種話在聽取對方的說法前,無法妄下斷言。他決定暫時保留判斷,抬頭望向樹林間的天空。

──從店主的表情看來,他似乎沒有說謊。

「這……這是什麼啊……」

奧斯卡感覺左右的樹木似乎「移動」了一下,頓時停下腳步。店主因此撞上了他的背。

「森林深處有人在看守嗎?」

「你那朋友竟然知道這麼久以前的事啊。那座山的另一邊在老早以前就被燒光了,能種植特利薩的人少之又少。現在這一帶就只剩下這裏了。」

「指使?他能做到那種事?」

「目前是這樣。特利薩無法帶出去,只有一些存在共用金庫裏面。」

「沒有人?可是昨天我們在森林裏看到了一個人影,打倒野獸之後那人就逃走了。」

「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吧。」

奧斯卡心想「這裏也該被燒光纔對」,繼續在狹窄的山野小徑前行。

即使如此,時間仍是正午過後。奧斯卡不發一語,默默地混在十五人的隊伍中,與組織成員及傭兵一起出發前往森林深處。

「什麼工作?」

下一瞬間,牠的下顎露出鋒利的牙齒朝他襲來。

「幽靈是不存在的。所以那可能是不同種的魔物嗎?」

十五個人一字排開,擠在僅能容納一人通過的山野小徑。一旦偏離小徑,便是滿布灌木與草叢的森林。與昨天緹娜夏用魔法開闢的空地相比,這裏的地勢完全有利於對方。

「你真的殺了那隻怪物?」

「來到很深的地方了……」

下一瞬間──巨大的身體猛然撲來。

「第二隻……?應該不是吧?」

「等等……!」

「誰知道呢。那是你們的問題。我只想知道關於特利薩的事。」

「不,稍微調查一下之後就知道了。『火之角』之所以逐漸壯大,是因爲取得了特利薩。如今特利薩的流通驟減,而你們無論如何都想進入發生過命案的森林,所以既然你們告訴我們『不必進入森林深處』,就代表那裏有栽培地吧。我有個擅長栽培藥草的朋友告訴我,特利薩一開始是在這座森林再翻過一座山的地方發現的。這裏與那個地方的氣候及土壤相似,所以能採收到也很正常。」

店主面露苦色,或許是認爲事到如今再敷衍也沒意義,便無奈地搖了搖頭。

或許是某種沒有實體的魔物,在死後恢復了原狀。然而這種說法仍讓人感到不解。店主聞言後搖了搖頭。

「你待在那裏我很難戰鬥。」

手心傳來破碎的震動。奧斯卡改變劍身的方向,將那股濁流般的力量擋下化解。

野獸在四肢猛然使力。

鈍重的破碎聲在森林中迴盪。奧斯卡在分散衝擊的同時揮劍,粉碎了利爪。接着,野獸無視樹木的阻擋,向後跳去。

奧斯卡迅速沉下腰,讓暴力化身的下顎撲了個空,然後他趁野獸跳過來時滑到牠腹部下方,再瞄準腹部將長劍往上揮。

店主深吸一口氣。

「什麼?」

「你一開始就知道森林深處有特利薩了嗎?」

綠色的雙眼從野獸那漆黑的毛皮中瞪視奧斯卡。

鋒利的戰意讓在場所有人驚恐地縮起身子,感覺有種脖子上架着利刃的錯覺。一名傭兵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

一道鮮血從奧斯卡的臉頰滑落。因爲野獸飛撲過來時遭到擊碎的爪片劃過了他的臉。

「你怎麼了?」

「咿──!」

就在這時──周圍突然沙沙作響。

店主一臉厭惡地咂嘴。

斷開茂盛的枝葉──巨大的黑影從天而降,揮下利爪。

「不對,其實我也不需要保護你們吧?畢竟你們還讓特利薩在市場上流通。」

「這該不會是……」

壓低頭部低聲咆哮的野獸……與昨天殺死的那隻一模一樣。

──關鍵可能在十年前。

奧斯卡不認爲這樣的野獸會同時存在好幾只。從昨天野獸消失的狀況來看,在這裏的野獸應該和昨天是同一只。

「沒有人在看守。現在沒有人能進入森林深處,都是因爲你討伐的那頭野獸。」

「千真萬確。不過,雖然感覺確實是解決牠了,但沒過多久屍體就消失了,周圍那些因爲戰鬥而被打壞的樹木也恢復原狀。所以我才以爲那可能是某種奇特的存在。」

「看來你對我們的狀況瞭解得挺透徹的。而且你顯然比一般的傭兵還要厲害。既然你已經討伐了森林裏的怪物,那麼我想拜託你另外一份工作。」

「我無意與你們周旋。如果你們不打算說,那我就自己去森林深處調查。」

「我絕不會原諒任何試圖傷害我妻子的人。」

「離開小徑!」

責備的話語導致他們愈罵愈氣。店主發現奧斯卡冷冷的視線後,站起身子。

那股氣息穿過森林的樹木衝了過來。在他們意識到那究竟爲何之前,奧斯卡已經衝上前,抓住前頭傭兵的手臂將其拉倒,拔出長劍。

──在野獸的目標還是奧斯卡的時候還好,然而一旦牠轉移矛頭,奧斯卡就無法保護好他們。

走在前頭的男人不滿地回頭看。

男子們開始騷動起來,臉上漸漸露出怒色。

「那個老頭子果然跟這件事有關聯。」

奧斯卡重新握緊了劍柄,冷靜但壓抑着情感的聲音震懾了整個房間。

「你……」

這種感覺類似短距離轉移,正是他昨天才經歷過的。店主捂着臉,無意中看向左邊的森林,驚訝地喊出聲來。

奧斯卡握住劍柄,同時大喊。

「這、這怎麼行!我們可是你的僱主啊!」

「我不是說過不需要報酬嗎?你們掏空他人來滿足私利,現在只是報應到了而已吧?」

前方傳來樹葉晃動的聲音,某種東西正以驚人的速度逼近。

奧斯卡迅速掃視四周,不由得嘖了一聲。

「這傢伙竟敢忘了十年來的恩情……」

奧斯卡聽着店主的大喊,用劍擊退撲來的爪子。

自剛纔起,傳來的破碎衝擊已經開始變弱。昨天雖然在對方尚未警戒之前用阿卡西亞將其砍倒,但現在已經過了不少時間。照這樣下去,恐怕會是這把劍先到極限。

奧斯卡猶豫着是否該趁現在換劍。他瞄準機會突刺,劍尖掠過野獸的左眼。野獸或許是警覺於速度比自己更快的對手,大幅後退拉開距離。

「好啦,該怎麼辦呢。」

稍有判斷錯誤就會釀成大禍。他希望能在那之前解決,但目前看不到樂觀的因素。

而且──他從剛纔就感到一股視線。

奧斯卡朝野獸後方瞥了一眼,看到樹林間有個身影,深深戴着兜帽。是昨天奧斯卡追蹤失敗的那個人。

「只要抓住他,或許就能揭開野獸的真面目。」

那麼,即使有些勉強也必須硬着頭皮上。

奧斯卡這樣判斷後,準備放下手中的劍,具現出阿卡西亞。

但就在他要鬆手的瞬間,他的腳被什麼纏住了。

「嗯?」

他低頭一看,發現在那裏的是微微發着白光的鼬鼠。奧斯卡與從正下方仰望着自己的那隻鼬鼠四目相接。

「你是緹娜夏的……?」

妻子用來探知而製造的使魔爲何會在這裏?

正當他這樣想時──周圍的空氣變了。

魔力波紋席捲整片森林。野獸或許也察覺到異變的來源,全身顫抖地望向天空。

奧斯卡見狀,喃喃說道:

「來了嗎?」

白色的光柱無聲無息地由天空直落。那就好比一把巨大的長槍。

「我在這。」

事情的關鍵應該就在那時。老人聞言,乾裂的嘴脣頓時扭曲。

「不是……本體……?」

緹娜夏立刻開始詠唱。她的臉色蒼白,顯然身體狀況並非萬全,但對付這種已經見過的敵人,她應該能夠巧妙地應付。

「我趕時間,希望能讓大病初癒的妻子早點回去休息。我只問一個問題──現在那隻野獸,到底是什麼?」

而且──剛纔被貫穿的野獸不見了。

「我吵醒妳了嗎?抱歉,要麻煩妳了。」

「無論殺多少次都沒用……只要我們的記憶還在,守護神就會復活,向你們復仇。」

野獸勉強避開緹娜夏的攻擊,滿是敵意地觀察着兩人的動靜。

奧斯卡輕輕抱緊那纖瘦的身體,感受到緹娜夏的四肢逐漸放鬆。在旅社的小牀上,她仍然爲特利薩的後遺症所苦。

握緊牀單的白皙手指在顫抖,想必她是用盡了全身的力量在訴說。奧斯卡也坐了起來,用手撫上妻子的臉頰。

奧斯卡放手後,老人的身體頓時倒了下去。想必老人嘴裏含着自殺用的毒藥吧。從吐出的血量來看,明顯已經沒救了。

當時,這家人爲了對抗「火之角」所使用的,就是那隻被埋葬起來的野獸。事情似乎就是這樣。奧斯卡吁了口氣,將兩人分開。

緹娜夏從剛纔就在淺眠與清醒之間徘徊,雙手緊緊抱着奧斯卡,偶爾會使勁握緊,把指甲掐入他的皮膚。她那纖細的模樣就像一名平凡的少女,讓奧斯卡不禁湧起「必須保護她」的念頭。

「還敢說,你們也用那隻怪物來對付我們吧!什麼『森林的守護神』啊!」

「那隻野獸確實有實體,但應該不是本體。」

店主臉色蒼白,在他旁邊的奧斯卡低頭看着倒地的老人。

見對方試圖掙脫,奧斯卡抓着對方的手臂將斗篷扯下。斗篷底下的臉是個陌生的老人。老人有着曬得黝黑的皮膚,滿是深邃皺紋的臉上帶着憎恨瞪着奧斯卡。

後方傳來野獸的哀號聲。奧斯卡轉頭看去,看到漆黑的巨軀被十多根光槍貫穿,顯然已經瀕臨死亡。緹娜夏從上方冷冷地俯視着牠。

「十年前,那些傢伙殺了我的家人──」

老人低語的聲音充滿自信。

奧斯卡原本並未懷疑是外部者的咒具作祟,他只是爲了試探老人,才說「無論你用了什麼魔法具,只要摧毀它就能結束」。老人當時反駁「那個小匣子是無法摧毀的」。因此,這其中肯定涉及到某種魔法具。

聽到這話的緹娜夏曾經表示「很可疑」,然後彷彿在思考些什麼。

「好,我會謹記於心。」

帶着驚恐的聲音從奧斯卡身後傳來。

奧斯卡一把抓住比自己矮的對方肩膀。

因此,應該要制伏的是那個人影。

緹娜夏閉上眼眸,像是在忍受着痛苦那般,從濡溼的睫毛底下仰望着他。

奧斯卡呼喚名字後,放在窗邊的行李蠢蠢欲動,嬌小的紅龍從裏面探出頭。只要放着不管,納克就能睡上好幾天,這是牠來到這座城鎮後第一次醒來。碩大的黑色眼睛看到牀上的緹娜夏,扭動身體爬出袋子,移動到奧斯卡肩上。

她身穿被汗水濡溼的內衣,從牀上挺起上半身,俯視着奧斯卡。奧斯卡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驚訝得瞪大了雙眼。

聽到主人的話,納克小聲鳴叫表示同意。

兩人互相謾罵。看着這兩個無力的人類充滿憎恨地扭打在一起,奧斯卡露出了苦笑。不過拜此所賜,讓他看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別擔心,我在這裏。」

比起爲民贖罪的四百年,這樣的人生更令她無所牽掛。因此,身爲丈夫的奧斯卡一直想要儘可能地將她留在身邊。畢竟在還是人類的時候,他就是抱着這樣的心情向她求婚的。

但是,現在野獸對她的戒備只是對於未知的反應。奧斯卡想起剛剛纔瞄準它的口中攻擊一次,野獸立刻變得更加謹慎,藉此注意到了一件事。如果具備這麼強的學習能力,昨天那隻從口內被砍倒而死去的野獸應該從一開始就對緹娜夏有所警惕。

就在這時,身體發燙的魔女從他的懷裏滑了出去。

──如果這隻野獸真的是昨天的那隻,它應該會更警惕昨天開闢了森林的緹娜夏纔對。

「要不要先回宅邸或露克芮札的家?」

就在奧斯卡這樣追問的時候,他感覺到一種彷彿氣壓變化的不協調感。回頭望去,緹娜夏剛纔摧毀的樹木又恢復了原狀。

「緹娜夏,能阻止那隻野獸嗎?燒掉這座森林也沒關係。」

「那個小匣子是無法摧毀的。」

老人和他的家人八成是店主所說的「栽培地的管理員」。這意味着他們是少數能種植特利薩的人。「火之角」透過他們取得了特利薩……但十年前,這家人唱了反調。「火之角」和他們決裂,雙方都有死傷。

看到這一幕,奧斯卡心中確信了。

「明白了。」

聽到奧斯卡的問題,老人的臉上露出了陰森的笑容。他那閃爍着瘋狂的眼眸,證明他已經有一半失去理智。看到那雙眼中透出足以扭曲精神的憎恨,奧斯卡皺起端正的五官。

「只有你們這麼認爲!我和米莉從未忘記十年前的事情。你們爲了得到特利薩,拚命使喚我們家人,還殺了反抗你們的我兒子和媳婦!」

「果、果然是你!」

「小匣子?」

現在,她似乎在淺眠的夢中得到了某種確信,用清澈響亮的聲音對奧斯卡低語:

老人沒有魔力,那麼背後應該有魔法師──或者是某種超越人類智慧的咒具。

「納克,你能跟我一起去嗎?」

奧斯卡指着即將斷氣的野獸。

如果其真面目是他們正在尋找的東西,那就不能輕易放過。

緹娜夏將臉埋在他胸前,喘着微弱的氣息。看這個樣子,她可能要到早上纔會醒來,但或許應該找機會讓她喝點水。奧斯卡確認放在枕邊的餵食杯。

他一遍又一遍地撫摸着她的嬌小腦袋。緹娜夏發燙的腳纏在他身上依偎着,這副脆弱又想撒嬌的模樣,奧斯卡從來沒見過。自從當上母親後,緹娜夏即使在私人時間也始終保持着凜然的姿態。對於這樣的她而言,作爲人類的死與隨之而來的重生,也許意味着一種無所依靠的自由。

奧斯卡本想調查老人的住處與特利薩的栽培地,但被店主以一句「沒什麼可說的了」拒絕了。不過,奧斯卡也想讓緹娜夏好好休息,於是就此作罷。他們用轉移從森林回來後,已經與出發時經過了不少時間。

降下的光柱蒸發了樹木,想必會直接貫穿野獸的巨軀。然而,野獸敏捷地滑入樹林之間,避開了光柱。

「事到如今還想幹什麼!這件事早就結束了吧!」

見妻子在顫抖的同時泄出魔力,奧斯卡認爲有壓抑魔力的必要,陪伴她一起入睡。然而,她的身體卻像着了火一樣燙,大概是因爲纔剛大病初癒就使用大型魔法所致吧。讓她在這種狀況下還要勉強自己,奧斯卡不禁深深反省。

胸口被抓住的老人喘着氣,說道:

「沒關係……我會設下結界……」

「知道了,我去找。」

「奧斯卡……請追尋那個小匣子。」

老人以依然充滿力量且銳利的眼眸看着店主。

那是老人提到的詞語。

「十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這句話,她露出放心的神情,或許是一時放鬆,讓她差點再次倒下。奧斯卡接住她,讓她重新在牀上躺好。

回頭一看,店主正滿臉通紅,握緊拳頭。奧斯卡雖然察覺到他跟了過來,但這似乎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了。店主跌跌撞撞地從奧斯卡旁邊伸手,抓住老人的衣領。

那名老人在森林裏死去。調查遺體之後,並未發現任何魔法具一類的物品。只是根據緹娜夏的見解,他的身體好像已經從內部不自然地支離破碎。「臟器都徹底萎縮了呢。這樣即使沒喝毒藥,他的性命也頂多撐到明天吧。」

「我……遲到了……」

「緹娜夏?」

浮在空中的魔女只是和昨天一樣瞪大了雙眼。

臨死前的詛咒,就宛如染紅整張牀的鮮血。

「記憶還在?這是什麼意思?」

「牠的動作和昨天一樣,但似乎沒有昨天的記憶。恐怕就算打倒了也會再次出現。」

「請追尋那個小匣子,奧斯卡。那個……那種事情不是魔法能做到的。那種現象恐怕是『將個人過去的記憶在一定時間內顯現,並覆寫在現實上面』。但那種能力本來是不可能達到殺人的強度的。」

奧斯卡輕撫她的黑髮,然後從牀上起身。讓緹娜夏喝了點水後,他披上上衣。

店主露出驚愕的表情看着恢復如初的森林。

「永遠恐懼下去吧……那晚……將會不斷重現……來殺死你們……」

他在意的是這件事。那隻野獸就算殺了,也會在消失後再度出現,實在令人費解。

浸泡着冰冷身體的血泊,無論過了多久都沒有消失。

「沒問題。」

「那個要怎麼殺才會消失?它是仿造十年前的野獸做出來的嗎?」

「我不是他們的手下…那隻野獸是什麼?」

或許是因爲昨晚與野獸戰鬥時設置的輕微防禦結界,又或者是使魔鼬鼠通知緹娜夏這裏發生異變。奧斯卡反省着自己喚醒了躺在牀上休息的妻子,但也因爲情況有所改變而感到安心。他重新握住快要放下的劍,對浮在空中的妻子說道:

一名女子從中緩緩降落,漆黑的長髮因魔法的熱力攤開,與她純白的魔法服相映成輝。她那雙暗色的眼眸帶着過於強烈的情感直視着奧斯卡。

「奧斯……卡……」

「你是那些傢伙的手下吧!去死吧!」

「是毒嗎!」

「要是感覺很困難的話,就請你別勉強自己,直接回來……因爲我們不用急。」

他用龜裂的嘴脣笑了起來,隨後嘴角突然溢出一道深紅的鮮血。老人張嘴,大量鮮血便化爲泡沫湧出。

奧斯卡將野獸交給妻子,自己衝進森林,向那個戴着兜帽的人影追去。對方顯然沒想到奧斯卡會放過野獸來追自己,驚慌地轉身逃跑。但奧斯卡的速度更快。沒過多久,他便追上了在樹林間狼狽逃竄的人影。

緹娜夏在背後施放的閃光照亮了整個森林。

光柱爆裂後,形成了一個圓柱形的空間。

「可以殺掉牠嗎?」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幻覺?」

「你把那隻野獸和過去的森林一起顯現出來了。無論你是用多麼強大的魔法具做到這件事,只要摧毀那個魔法具,一切就結束了。」

野獸出現前,店主說「十年前斷掉的樹回來了」。那麼,這座森林所產生的不協調感只有一個真相。

「乖孩子。畢竟對方來歷不明,我們得小心點。」

「如果只是幻覺,人是不會死的。想必有問題的不僅是那隻野獸。」

「……好冷……奧斯卡……」

「咿!」

奧斯卡點頭,卻也還未佩劍。他打算要是有什麼萬一,就隨時拔出阿卡西亞。

他走出旅社的房間,窗外雖暗,但距離午夜還有些時間。一樓餐廳傳來熱鬧的談話聲,奧斯卡在下樓時快速掃視了一眼店內。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後,他皺起了眉頭。

在櫃檯與餐廳人員交談的似乎是那名店主,他滿臉鐵青地抬頭看向樓梯。看那個樣子,想必是來找奧斯卡的。

奧斯卡穿過熱鬧的餐廳,走到店主面前,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

「你不是說沒什麼可說了嗎?」

「情況有變……」

店主這樣說完,招手示意他到外面談。兩人走出餐廳,沿着潮溼的土路走去。

外頭只有月光,但十分明亮。然而店主只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就像是要讓視線離開那明亮的光芒。

「……後來,我們調查了那位死去的老人周圍與住家,沒有找到魔法具那類的東西。」

「是嗎。」

這在預料之中。那名老人早就領悟到自己的死期,卻仍然堅信「復仇不會結束」。既然如此,那個至關重要的東西他肯定藏得很隱祕,不會被輕易找到。

既然確實什麼也沒發現的話,能想到的就只有一種可能。

「……他的孫女失蹤了。」

「你是說和那位老人同住的女孩?」

聽到他的言外之意帶有諷刺,店主露出苦澀的表情,設法擠出聲音說道:

「好像有人看到她傍晚離開了這座城鎮。她只是個小女孩,應該走不遠纔對。我們願意支付報酬,希望你也能加入搜索的行列。」

「是怕野獸有可能再次出現嗎?」

即使擊敗了那隻野獸,牠仍會不斷再次出現。如今太陽已經西下,沒有人會願意在夜裏進入森林搜索。反而該稱讚他們竟然有膽量去調查那位老人的家。

然而,店主的回答卻出乎意料。

「因爲你要找的人,就是那個女孩。」

米莉本以爲男人會立刻砍了她,但對方只是換了個問題。

「我從其他人那裏聽說,妳好像有時會直接把特利薩賣給旅人?」

奔跑。只是不停地奔跑。

「……我以爲,如果受僱的人身體狀況不斷惡化,『火之角』最後也會放棄……」

男人皺起了秀麗的容貌。

假如在他們挖掘野獸骨頭的時候窺視兩人的嬌小人影,就是住在森林裏的那個少女……而且幫緹娜夏端來果酒的女孩不是因爲受人拜託,而是自願這麼做的話……

米莉抬起頭來。這個問題有些出乎意料。雖然覺得沒必要回答,但因爲害怕,她還是回答了。

不過對方應該也知道,若是過度沉迷於特利薩,他們會死。

「真、真的……存在……是我在鎮上……撿到的……」

米莉不能搭共乘馬車,那樣很快就會被「火之角」的人掌握消息。

男子聽了後陷入沉思。米莉戰戰兢兢地問了一直想知道的事。

──這樣做是錯的。果然是不對的。要是正面對抗,對方只會用更爲強大的力量反擊回來。爲了讓我們生存下去,應該找到一個更好的妥協點。

這也是一種賺小錢的方法。如果作法太招搖就勢必會引起大人的注意,所以只是偶爾賣一點。米莉從未強行賣給任何人過。

米莉心想,那也是沒辦法的。那位美麗的魔法師並非自願想要特利薩。米莉只是爲了保護自己的家而行動,結果失敗了而已。

米莉只是半靠着慣性往前進。這是爲了生存。除了這點,她什麼都無法思考,無法感受。

「因爲我自己用的話……只會看到黑暗的夜晚……」

只是覺得累了……想坐下來休息。

一切開始出問題的契機到底是什麼,米莉也不曉得。

所幸今夜月光皎潔,照亮了她的腳下。她只需注意別被石頭絆倒,儘可能踏出一步往前走。

「妳是什麼時候,在哪裏丟的?」

「我只是不想死而已。」

「……我想也是。」

男人注意到米莉的表情,用平易近人的語氣重新說道:

那道黑影拍動沉重的翅膀飛翔,盤旋在米莉上空。這時,黑影中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

所以,她儘可能避免死亡,在這個範圍內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在那個城鎮也偶爾有即使這麼做了,卻依然死去的人,但那也是因爲那些人處理不當或是運氣不好。

不論如何,知道特利薩存在的「火之角」商人強迫米莉一家大量種植特利薩。這的確幫助了他們的生計……但很快就引發了矛盾。米莉的父母或許是因爲被呼來喚去卻只能領到微薄的報酬而感到不滿,不然就是發現特利薩在外界的用途。總之,他們向「火之角」提出抗議,說「不能再繼續做這種事」,雙方因此發生了衝突。

對於米莉來說,守護神自她懂事以來就住在森林深處,只是不時與她一起玩耍的玩伴。牠甚至沒有名字,是隻要去到那裏就遇得到的存在,甚至從未想過牠是什麼。

「如果我還有以前那樣的地位,我會告訴妳就算是現在也還不遲,提供妳其他選擇。但現在的我沒有這個義務,也沒有這個權利。」

「妳沒有故意讓他們衰弱?」

米莉在遍佈着石塊的懸崖邊緣奔跑。

那股強烈的情感讓米莉不禁顫抖。那既像是憤怒,又不僅僅是憤怒的重量,是她一直以來逃避的東西。她捂住嘴,搖了搖頭。

「那麼,如果對方因此中毒,或是長期受到後遺症的困擾,又要怎麼辦?」

「因爲他們死了,我覺得那也是沒辦法的。」

「小匣子在妳身上嗎?」

米莉點了點頭,看向崖下。從看不見的黑暗中,只能聽到水聲。

又或者是她那個曾是獵人的祖父發現自己用來止痛而栽培的藥草,在外界有着極高價值的時候。

「即便妳過去沒有其他選擇,妳的所作所爲也不可原諒。爲了自己活命而利用無辜的人,這樣只會形成連鎖反應,讓那些受害的人再去犧牲其他人。既然人類是羣居生物,這類行爲就非得受到抑制不可。」

「小匣子真的存在嗎?那個能將過去覆寫到現在的咒具。」

──事態之所以變得更加複雜,是因爲「森林守護神」的存在。

是之前在森林裏的男傭兵。他和女魔法師一起挖掘守護神的墳墓。

那低沉的嗓音裏蘊含着無法壓抑的情感。

要追溯源頭的話,也許是她那個未曾謀面的曾祖父誤殺了人,全家被流放到森林的時候。

就結果來說,雙親都被陷入恐慌的「火之角」殺害,而「火之角」也被守護神殺死。之後,「火之角」又屢次派人進入森林,導致更多人死亡,最終守護神也遭到討伐。唯一留下的就是對米莉一家更爲嚴重的偏見。

或許是早就知道這個結果,比起悲傷,她選擇接受了事實。身體疲憊不堪,情感無法順利表達,喉嚨好渴,想要就地坐下。

男人提着已經出鞘的長劍,低頭看着米莉這樣詢問:

她這樣心想,但身體的極限讓她不禁抬起頭時,頭頂掠過一個巨大的黑影。

米莉每天的例行公事就是在後巷繞來繞去,尋找可以變賣的東西。爲了生活,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男子依然面露苦色。很顯然地,他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會想要特利薩。這種人一看就能分辨。和米莉是不同類人。

「撿到的?那種東西會隨便掉在路上嗎?」

男人肩上的生物張開大嘴。

米莉一臉蒼白,假如不回答的話肯定會被殺。嘴巴卻好似乾涸的石頭般動彈不得。

那個小匣子會連同周圍的環境一起召喚。祖父召喚的記憶不僅是守護神,還有周圍的森林。所以她知道總有一天會被發現。

「聽說有好幾個人因爲不斷從妳這裏購買特利薩,而沒辦法過着日常生活。他們住在小巷,即使是剩下的小錢也用來向妳購買特利薩。也有幾個人看到妳站在死去的人面前,直接把他們的行李偷走。」

「那是因爲他們想要。」

比起死掉好多了。米莉也是抱着這個想法而活到現在。

「什麼?」

那是一個有着端整臉龐的高大男人。她認出對方是誰,不禁用手捂住嘴巴。

不過大概能明白意思。這是在說米莉所做的事是錯的,也許的確是這樣。實際上,直到她像這樣逃離森林與城鎮,才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能做到這種事」。

「有個人,死、死在後巷……就掉在他旁邊……」

米莉心想──他說的話好難懂。

在男子的藍色眼眸之中,有一種情感肯定是憤怒。

的確是故意的。因爲那也是賺錢的一種手段。

「那個……爺爺他怎麼了……?」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想要那個。說穿了,米莉與他們的利害一致。

她老早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雙腿也已經麻木。

米莉與祖父兩個人相依爲命後,不得不種植特利薩。她在幫助祖父的同時也在鎮上工作,但僅靠這些收入依然不夠,所以她偶爾會自己賺點小錢。

米莉直到那東西落在她面前,才發現是個人。

「可是,這樣比死掉還好吧……?」

她除了在餐廳以外,就只有在森林裏調查的時候露過臉。

「…………」

在月光的照耀下,米莉稍微覺得他的長相「很漂亮」。

米莉心想,果然是這樣啊。祖父的身體已是風中殘燭。即使如此,他還是優先考慮復仇。

自十年前的事件後,「火之角」開始低價收購特利薩,鎮上打零工的收入也不足以維持她和祖父兩個人的生活。所以撿拾死者的遺物也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她也不能回家,那裏已經沒有任何人了。對米莉來說,打從十年前就一直待的那個家已經不再是她的避風港。

他的肩上停着一隻類似大鳥的生物。米莉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個不可思議的紅色生物。

「妳爲了保護自己重要的東西,傷害了我重要的東西。我不打算否認妳的作法。但妳現在要明白──這樣的行爲是會有報應的。」

「妳撿起來後,交給了祖父嗎?」

「死了。」

米莉心想──啊,他果然知道。

這個傭兵想必會把自己捉起來帶到「火之角」。她不想被殺。

接下來的事情她不太記得。

然而,男人並沒有催促她,也沒有顯得煩躁。米莉過了一段感覺很漫長的時間後,終於回答他。

懸崖下方的河流不斷流淌。只要沿着這條河走,明天中午應該能抵達鄰鎮。

「對你妻子下特利薩的──十之八九就是那個女孩。」

緹娜夏自來到瓦卡尼鎮後就一直遮住了臉。

但男子似乎不這麼認爲。他用難以理解的表情俯視着米莉。

但如今說這些已經太遲了。現在她只能儘可能遠離這個城鎮。

雖然祖父強迫她帶着,但她討厭把那帶在身上。所以等到四下無人,她就立刻狠狠地把它扔下了懸崖,也確實看見它掉進河裏後濺起了水花。

然而,對錯並不是最重要的。米莉一直在努力讓自己和祖父的生活不至於困苦。只不過是現在打算將那些畫上句號而已。

「到達河邊的時候……已經過很久了。」

在因緣際會之下,她得到了那個小匣子。能在現在喚起過去記憶的那個不可思議的小匣子。

「果然行不通不是嗎,爺爺……」

「聽說那個女孩……米莉就在那間餐廳擔任服務生。年輕的女服務生只有她一個,而且她應該能取得特利薩。」

問題在於看到自己的父親被斬殺時,米莉因震驚而大聲哭喊後,守護神就出現了。

她自己召喚出的記憶,都是漆黑的森林景象。眼前只會出現無言的屍體,而那些屍體也都被塗成黑色,無法辨認是誰。也許是因爲她自己的記憶已經模糊,喚起的記憶也變得支離破碎吧。只感覺到一股令人極爲厭惡的氣息。

「河裏?」

米莉帶着暈眩的感覺凝視着自牠嘴中誕生的紅色火焰。

一直以來明明都那麼地「不想死」,現在卻並不害怕。

「而且,要是用了那個小匣子,身體裏面就會非常痛……所以我把它扔到河裏了……」

「妳爲什麼要對我的妻子下特利薩?」

背上的揹包裏面只有最基本的行李。祖父把小匣子交給她,要她「用這個繼續復仇」,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能喚起的過去記憶是有時間限制的,她認爲根本無法改變現在這個狀況。再說,十年前還年幼的米莉當時的記憶已模糊不清。她無法將那個一起玩耍的溫柔守護神以足以殺人的狀態召喚出來。

穿過暗黑的森林後,就是那個地方。

種植着與小孩身高差不多的草的地方。

青翠的草地在風中搖曳,站在森林入口的緹娜夏環顧這樣的景色。

「這裏相當寬敞呢,應該相當於大城鎮的廣場。要兩個人管理這麼大的地方感覺很辛苦啊。」

「大部分似乎都是那個已故的祖父在管理的。不管怎麼樣,在祖父去世的當下就結束了。『火之角』只是想回收現有的部分。」

「這道結界,普通的魔法師是破解不了的。」

「那就好。」

特利薩栽培地周圍的結界是奧斯卡用魔法具設置的。經過反覆嘗試,結果證明有效。

在那之後,緹娜夏躺在牀上休息了五天,現在終於能起牀了。儘管身體狀況還沒有完全恢復,但氣色已經好多了。奧斯卡不禁覺得幸好沒有那麼嚴重。

緹娜夏撥開被風吹亂的頭髮。

「結果,還是沒找到小匣子呢。」

「是啊。」

沒找到米莉聲稱丟進河裏的小匣子。水流很急,又是大河,可能已經被衝到相當下游的地方。緹娜夏醒來後用魔法進行了探查,但沒有找到類似的東西。

「雖然很可疑,但沒有實物也無法確定……不過那個小匣子會造成詭異的舉動。如果又有人使用,也許就能夠找到。」

「回到原本的時間時,好像會發動強制轉移。」

奧斯卡等人當時沒有注意到,過去記憶的顯現結束後,範圍內的人會被轉移到「記憶顯現出來的地方」。第一次,他們會在野獸的屍體消失後迷路就是因爲這樣。「火之角」在老人死後立刻調查他的家,與其說是有勇氣,更正確的說法是因爲他們被轉移到那個家附近。奧斯卡也因爲在森林裏分不清自己的位置,加上是透過轉移回到鎮上,所以沒注意到。

然而,若是這種情況在森林以外的地方發生,將會成爲「離奇事件」,容易引起人們的關注。「在時間限制內讓過去顯現以及消失」、「結束後發動的強制轉移」這兩個特點非常明顯。然而,如果那個小匣子真的去了人跡罕至的地方,那麼就像其他咒具一樣,可能有幾百年都不會再現世,這也是無可奈何。

奧斯卡回想這幾天的事情。

「……還真是不習慣沒有地位的感覺啊。」

「畢竟你幾乎一生都是以公人的身分活着。失去了人生的八成以上,會感到不適應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過,自己肯定不要緊了。那個人壓抑住自己的怒火,把米莉帶到了另一條路上。光是這一點米莉就覺得已經足夠了。

她莞爾一笑,回頭看向奧斯卡。

「院長,如果那個人再來,請告訴他『我不要緊的』。」

「嗯,我知道了。」

「我會留意的。讓妳擔心了,對不起。」

「──打掃完後,麻煩妳把東西送到騎士那裏。」

「這種情況叫作多管閒事。」

「畢竟我生長的環境得天獨厚。所以看到那些選擇不多,或者即使有選擇也察覺不到的孩子就不免感到遺憾。這樣的想法本身可能也是種傲慢吧。」

這裏是亞爾達國城都的孤兒院兼學校,據說是一名叫基希斯的男子投注一輩子積蓄的私產所建。他是前任宰相,但因對王家發起叛亂而被關押入獄。

我不喜歡唸書。

前王妃語氣平淡地說完,露出微笑看着無言的奧斯卡。他輕輕舉起雙手示意投降。

「不過奧斯卡,我瞭解你的個性,不過最好不要與人太過深入地交往。尤其是現在的我們。」

而且,我們不可能對所有人伸出援手。即使感到無奈,人類的問題依然該由人類自己來解決。緹娜夏帶着些許寂寞微笑道:

因爲即使不犧牲他人也能活下去──是讓人感到十分舒適的生活。

在新的生活中最常被耳提面命的是「學習」與「對自己及周圍誠實」。

她投向遠方的眼神透出悠久的歷史。

米莉手持掃帚,點頭回應院長的話。

火焰迅速蔓延,仔細地舔舐着青翠的田地。火焰在風中搖曳,但帶着確切的意志焚燒着特利薩。

比他活過更漫長歲月的魔女,一路走來究竟看到了什麼呢?

兩人從人羣中逸脫,雖然現在受到世界意志的支持,但依然屬於異物。這樣的存在如果過多地參與人事,勢必會引起不必要的扭曲。緹娜夏曾經作爲魔女遠離人羣生活也是出於同樣的道理。

「好的。」

「不論是誰,或多或少都會有這樣的想法喔。你也絕不是那種被賦予很多選擇的人。」

「假如過度干涉人類,你會疲憊不堪的。雖然你可能沒問題就是了。」

雖然她依舊很在意自己扔掉的那個詭異的小匣子,但如今已無關緊要。小匣子沉入河底,肯定是一種救贖。所以她要忘記過去,思考未來。

「也許是九成吧。」

然而,米莉會揹負着這些繼續活下去。

熱氣沒有傳來。吸入就會出現幻覺的煙霧也沒有飄來。這一切全都被結界隔絕,逕自升向天空。兩人眺望着這壯觀又靜謐的景色。

什麼都不知道的米莉被男傭兵帶到這裏。男子和院長談了很久之後,說「已經把妳的所有事情都告訴院長了」,並將她留在這裏。所謂的「所有」想必也包括米莉所犯的罪。院長只是說「慢慢來吧」,但米莉自己有時會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爲。她擔心一起生活的其他孩子知道事情真相時會有什麼反應,也曾因此感到害怕。

「那麼,可以了嗎?」

「不過,人心這種東西……我認爲是不可逆的。」

她知道把自己帶來這裏的男人偶爾會偷偷地過來看她。

「這是我的榮幸。」

緹娜夏開心地抱住他的手臂。看着憐愛的妻子,奧斯卡也跟着微笑起來。

「比例佔那麼高嗎?」

「但我很幸福。這都多虧了妳。」

「嗯,拜託了。」

院長稍微有些驚訝,但很快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

聽到這句話,米莉鬆了口氣。因爲她其實有點怕那個男人。她想要靠自己思考,自己活下去。

一天之中約五分之一是課堂時間,但我通常都無法理解上課的內容。不過,其他孩子似乎也有許多人不擅長唸書,教師對這個狀況以輕鬆的態度表示「不必強求跟別人步調一致」。

奧斯卡語畢,正前方的草地便燃燒起來。

另一方面,被指派的身邊雜務和工作令人樂在其中。每一項都有成就感,周圍的人會稱讚也會認同,不需要像以前那樣撲向眼前的所有機會。雖然忙碌,但內心有了餘裕。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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