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白姬之腕

「殺了不就好了嗎？」

在明亮寬闊的房間響起的宏亮聲音，與陳設盡是豪奢之物的房間十分相稱。

房間的主人驚愕地瞪大雙眼，望向那位與自己同樣血脈的弟弟。弟弟毫不在意兄長的視線，理所當然地拿起一顆剝了皮的水果。

「不是這樣嗎？反正讓他活着也沒用，不就是個災禍的根苗？」

「但要是他不在了，西南國境怎麼辦？」

「能怎麼樣？那座城以前不也無人居住嗎？頂多回到當時而已。反而是把他放着讓他積蓄力量更麻煩。殺了他是最乾脆的作法。」

此時成爲話題的那個人，對他們兩人而言是同父異母的弟弟。

但至少正在啃着多汁果子的這名男人，顯然對那位同父異母的弟弟毫無血親之情。更年長的兄長，也就是國王忽然意識到弟弟對自己大概也是如此無情，不禁竄起一股寒意。

以殘酷聞名的王弟露出毫無罪惡感的笑容。

「當年應該別玩那些拐彎抹角的威嚇，連他本人一起殺了就好。殺了個女孩，也只是白白跟他結了仇不是嗎？」

「……我以爲只要他在那座城裏不生子嗣，就這樣度過一生就行了。」

國王擠出顫抖的聲音，弟弟聞言，一瞬間露出輕蔑的眼神。但是在兄長喝斥這個反應前，他便將咬到一半的果子丟回盤中，把沾污的手浸入水盆。

「總之，早點動手比較好。近來由於北方戰況拖累，陛下的聲望不佳，況且羅德和沃爾格向來同情他。還是趁早把爭端的苗頭掐掉比較保險。」

當男子提起剩下兩位弟弟的名字時，國王的臉立刻扭曲到了極點，明顯浮現焦躁與屈辱的神情。

兄長的臉色逐漸發青發黑。那名弟弟注視着他，低頭看向被自己丟棄的果核。

那顆被啃得醜陋不堪的水果，此時已沿着牙痕慢慢變成了暗褐色。

※

在維利迪斯城，水被視爲極爲珍貴的資源。

因此浪費用水被認爲是不應該的行爲。然而，那天孩子們罕見地聚在蓄水池旁，手裏拿着杓子開心地玩鬧着。他們舀起水，往身後的豹身上潑去。

但是，利格可不是會乖乖挨潑的傢伙。牠面對五個孩子，以輕巧跳躍的動作將水珠一一避開。

就結果來說，孩子們追着那頭豹跑，反倒讓整個周圍都被均勻地灑上了水。

他俯下身，再度伸出手，想要輕輕撫過利格的頭，就在那一瞬間──

路斯這麼想着，卻仍提不起興致，打算讓她退下，於是準備對試圖將手環上他脖子的白姬開口。

他回想起這十多年來的歲月，正因有這抹黑色的身影以及身邊的人，他才能走過那些艱難的日子。

「住手，利格！是怎麼了！」

「啊、啊啊啊啊啊！」

他伸手想拉住那頭正要拖走瀕死女子的豹。然而利格鬆開了女子，對着主人的手露出威嚇的獠牙。路斯屏住呼吸，自牠成年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將牙齒對準自己。

正因如此，他決定以防萬一，確認她是否藏有武器。女子雖帶着幾分不悅的神情，仍老實地轉了一圈讓他檢視。沒有任何可疑之處。路斯內心感到不解，認爲大概是自己喝酒的緣故，便輕聲道歉：「失禮了。」

「請稍等，殿下。」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從水壺裏倒出一杯水，抿了一口，舉起空杯示意女子。

那是帶領這小型藝團的團長，他先是滿口華麗辭藻，最後才切入正題，向路斯推薦他們團中的歌姬。

「是毒嗎！」

一股不協調感輕輕掠過路斯的思緒。像是她提到兄長時的語氣，以及在細節間若隱若現的妖豔笑容。

自少年時期利格便與自己相伴，對他而言幾乎就是自己的另一半。

原來這支商隊裏還有幾名藝人，他們打算表演自身的技藝助興。

轉眼之間，大廳裏陳列起各色繽紛的布料與果實，前來探看的女人們發出陣陣驚呼，興奮地湧上前去。

「嗯，是啊。我剛到這裏時，也的確不太能適應這種熱氣。」

「我在王都的時候，被人稱作白姬。」

掙脫的女子發出尖叫，伸手朝路斯求救。

「這稱號確實貼切。」

平常只要主人帶着女人，那頭黑豹就會自覺地消失不見，但今天自宴席開始前起牠便沒再現身。大概是累了，找個地方睡着了吧。路斯想自己或許該先去看看牠的狀況，但利格又不是孩子，明天牠自然會若無其事地出現纔是。

帶着那名女子離開大廳後，路斯依着習慣環顧了一眼走廊。

女子在他面前停下腳步，身上的黑色薄紗也輕輕滑落。或許是在月光的映照下，那身體幾乎透明得發白。見路斯露出讚歎的神情，女子嫣然一笑。

「我身體本來就不是很硬朗，只是……嗯，也許是被這裏的熱氣曬得有些受不了吧。畢竟這裏的陽光比王都強烈多了。」

「他是這麼說的，要不要？」

「旅途中累到了嗎？」

「牠很聰明，聽得懂人話。」

時光緩緩流逝。

喧囂的氛圍瞬間在夜色籠罩的城中擴散。

「……爲什麼？」

「不會。那地方沒有我想要的東西。」

或許是把主人的聲音當作天助，黑豹豎起尾巴飛奔而來。

「利格！」

從剛纔開始，利格的動作已不若先前敏捷，經常會與孩子們拉開距離，把肚子貼在草上休息。再不把牠帶走就太可憐了，於是路斯抬手呼喚黑豹。

女子嘶啞的呻吟聲中，伴隨着骨頭碎裂的聲響。

對這些少有華麗娛樂的城內居民而言，這樣的夜晚幾乎等同祭典。

造訪這座城堡的訪客以「進貢」之名爲他獻上侍寢的女子並不稀奇。路斯招手叫來一旁的拉諾瑪，在耳邊低語：

女子早已斷氣。而那女人本身就是毒。全身體液皆化爲毒的存在。據說他們是自幼持續飲下劇毒，也有人認爲是經魔術變質而成的刺客。

「那麼……您不會覺得王都那邊比較好嗎？」

路斯伸手攔下那名正要撲進他懷裏的女子，目光掃過這位一絲不掛的歌姬全身。

那雙金色的眼眸在黑夜中閃耀，非人的雙眸筆直對上路斯的視線。

──就在這一瞬間，女子的身體毫無前兆向後仰倒。

「怎麼了……」

女子肯定已無法獲救，但也不能就這麼放任不管。

留宿城中的商隊裏，那支旅行藝團早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

這幾個孩子不久前曾請求能養動物，並得到了允許，預定下週會爲他們買來一頭小牛。等待那一刻到來的他們內心期待得快要滿溢而出，而這次是利格自願出面陪他們玩耍。不過自剛纔起，這頭黑豹就始終沒讓水或孩子碰到自己。牠在孩子們之間靈活地跳躍，保持着一定的距離。

不久，當草地上差不多都被澆過一遍後，涅茲提起水桶，對孩子們指示「接下來去那邊」，利格便輕快地跳向前方。路斯見狀，忍不住發出感嘆。

但在那手還沒碰到他之前，利格便一口咬斷了她的喉嚨。女子明顯受到致命傷，身體劇烈地弓起。

女性經常會問他這樣的問題。路斯只是淡淡一笑，在牀邊坐下。

「不用了，謝謝您。」

「有人在嗎！快來人！中毒了！去叫涅茲來！」

拋開部下的偏好不談，那位被稱爲歌姬的女子身形相當纖細，一雙豔麗的黑色眼眸在利塞十分少見，小巧的脣色不過度豔紅，讓路斯心中閃過一絲似曾相識的感覺。他自己因白天在陽光底下太長時間而略感倦怠，但在團長再三強求下，還是勉爲其難地答應讓那名歌姬隨行。

「您不恨兄長們嗎？」

就這樣，維利迪斯城在十年之後，再度遭受了刺客那可恨的一擊。

「真是精力旺盛啊。」

隸屬於旅行藝團的女子兼職娼婦並不稀奇，換言之，她大概也是其中之一。

「沒什麼，只是以防萬一。」

不對勁。黑豹喉中發出低沉異響，口吐鮮血，緊接着當場倒地。在那一刻，路斯全都明白了。

「殿下真是個溫柔的人呢。」

或許正因利格不會說話，他才更深刻地如此感覺。也許是看穿了主人的心思，每當那黑亮柔滑的身軀靠近時，路斯總會與利格分攤出自己難以處理的情感。

那纖細的軀體原本正要靠入他懷中，卻在一瞬間被猛力拖倒。

「利格！回去了！」

身披灰色外套的女子輕巧地讓它滑落在地。

利格憑着野獸的嗅覺察覺到了異樣，纔會攻擊那名女子。路斯毫不在意自己被血染紅，抱起倒地的黑豹，一腳踢開房門，朝走廊怒吼。

利格在陽光下奔跑了一小時以上，似乎也迎來了疲勞的極限。牠一回到城裏，便直接倒在通風的走廊陰影處。

一如往常、毫無變化的日常。維利迪斯城今天也依然平靜無事，安然無恙。

「那傢伙連帶小孩也行啊。」

「真是可惜呢。」

「殿下，請您記住，我比較喜歡肉一點的女人。」

在黑暗中，有個與夜色融爲一體的影子。利格無聲無息地襲向女子，一口咬住了她白皙的肩頭。尖牙深深刺入，令她瞪大雙眼，滿臉驚恐地望着自己迅速被血染紅的身體。

「利格呢──」

不久，離喧鬧稍遠的一角開始準備宴席。

──究竟並肩走過了多少歲月。

路斯與涅茲則是靠着城牆，默默看着將遊戲與實用兼顧的這一幕。

路斯望着那羣嬉鬧奔跑的孩子們，從城牆邊撐起身，眯起眼睛看向刺目的陽光。

那裏正好有一支從王都沿着主幹道而來的商隊，表示想向路斯致意問候，於是被准許入內。這支預定前往蘭巴爾多的隊伍請求能在此借宿一晚，並進行些許買賣，路斯也允許了他們的請求。

路斯對依依不捨揮手的孩子們露出笑容，便轉身回城。

豹的壽命遠比人短得多。但即使明白這點，路斯依然無法想像某天利格從自己身邊消失的景象。

「張開手，轉一圈給我看看。」

「利格！」

夕陽漸落，天空染上紫暈，不過這座荒野中的城堡卻愈發熱鬧。

那是一場慘烈的狩獵。黑色野獸就這樣叼着獵物，將其拖進了黑暗之中。

若真是會使用魔術的人，的確不需要攜帶武器。只是這類人極爲稀少，多半隱居某處，有名的例子就是像諾伊迪亞的神官那樣，極少在人前現身，怎麼想都不可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利格！」

「小孩子本來就是那樣的。」

「從以前就是這樣。」

路斯淺嘗了些酒後，便打算將剩下的事交給部下處理，自己離開大廳。

他聽習慣了這種感想，然而她的語氣卻不像多數女人那樣，是爲了無法依附男子的身分而惋惜，反倒更像是在爲他的命運感到同情。歌姬踏着細碎的步伐，朝男人坐着的牀邊走來。

尖叫與呼喚黑豹名字的怒吼同時劃破夜氣。

就在這時，一名旅行藝人出聲喚住他。

「差不多到極限了吧。」

那份信任、那道羈絆，即便在此刻，仍讓路斯無法拔劍相向。

然而即使聽見主人的聲音，那頭猛獸也並未停止蹂躪。利格發出鈍響，咬碎了女人的肩骨，抬起滿是鮮血的臉。

利格發出一聲濁重的咳嗽聲。吐出的雖然是血，但並非女子身上的。

路斯看着黑豹完全不想動的那副模樣笑了笑，撫摸了牠幾下，隨後獨自走向大廳。

那被黑色薄紗包裹的身軀透着一種誘惑的美感。不僅如此，路斯同時感受到了一股帶着病態的扭曲氣息。雖然覺得這樣很沒禮貌，他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

「這種事我也得記下來嗎？」

「妳也要喝點嗎？」

※

「關於我自己的事，倒是無所謂。」

商人被士兵們質問「是不是你引進了刺客」，嚇得他手足無措。他辯解說那支旅行藝團只是在王都結識後臨時同行，但仔細回想起來，沒有人真正知道他們的身分與來歷。

得知真相的城內衆人內心無不滿懷苦澀。

「所以，利格的情況如何？」

拉諾瑪詢問剛從治療室走出來的涅茲。

直到剛纔路斯也在這裏，但他似乎也因接觸到女子的血液而中毒。雖無生命危險，但還是發着高燒，被部下強行帶回房間休養。

相較之下，情況更爲嚴重的利格正在接受涅茲的治療。

雖然如此，涅茲這時不悅地咂了舌，回答拉諾瑪。

「沒救了。牠似乎比人類還要能忍受那種毒性，但也有極限。我想撐不到天亮吧。」

「……怎麼會……」

路斯有多麼重視利格，從他幾分鐘前在此處激動失控的模樣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更別提他們一直以來都陪伴着彼此。那份失去對他而言究竟會有多麼痛苦，拉諾瑪能輕易地想像到，所以不願去想。他帶着煩躁與怒氣狠狠踢向牆壁。

他不會覺得自己該代替主人接下那名女子。畢竟誰都不想去送死。

但是，要是能多懷疑一點就好了。比方說那個歌姬在整場宴會中一次也沒喝過酒。因爲她不希望以嘴碰到酒杯，導致體內的毒使酒變色。他本該懷疑這一點的。

──這十年來風平浪靜。所以他們都以爲今後也將平安無事。

不能說他們完全沒有那種天真的念頭。但那種想法，的確是過於天真了。

沒有人去阻止踢牆的拉諾瑪。有人眼中浮現憤怒，有人則露出悲傷的眼神，沉默不語。

於是他們又一次被迫面對這個後果，承擔新的喪失。

※

「利格。」

路斯下意識地舉起手，呼喚那道總是在身旁的影子。

他猛然驚醒，卻發現全身被冷汗浸溼，不由得皺起眉頭。

範儂懷裏抱着某樣被白布包裹的東西。路斯的藍眼瞬間睜大。

「已經沒事了。利格呢？」

「利格。」

黑豹不在。他的視線內沒有任何人。

路斯從牀上起身，走向門前，內心急迫地想去確認利格的狀況。

「利格？」

蘭神色慌亂地環視四周，那個反應讓路斯心頭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然而，如今他的身旁再無那道黑影。已無對象能分擔他湧上心頭的那份失落。

這裏是他平時不會使用的房間，陌生的景象令昨夜的記憶漸漸浮現。

「利格。」

但在他要移動到走廊前，門卻從外頭被人打開了。

「利格……」

那道黑影一直以來都支撐着他，分擔他的情緒。無論是來到這座城的那時，還是那位如同妹妹的少女被殺之時，皆是如此。

只有一隻盛着水的盆子放在枕邊，似乎有人剛替他拭去汗水。

走過來的是範儂與拉諾瑪等人。

望着主人伸向那團白布的手，拉諾瑪露出苦澀的神情別開視線，拒絕再看下去，頭也不回地離開走廊。

無論多麼痛苦，只要牠陪在身邊，那份痛都會減輕。

燒已經退了，身體也沒有異狀。

彷彿其他任何言語都已無意義般，路斯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喚着那個名字。

蘭帶着主人的換洗衣物來到房間，看見路斯醒着，驚訝得瞪大了眼。

「殿下，您的身體……」

她回頭望向走廊，察覺到什麼後抿緊雙脣，隨後讓開一步，空出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