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補償失落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 古宮九時 · 4327 字
荒野之城的中庭。
深處有一處角落,種着一叢淡紅色的小花。
「利格。」
那聲呼喚其實並無特別意義。那頭黑豹無論何時都待在主人身旁,縱使不呼喚也會待在近處。
然而就算明白這點,男子仍像呼吸般輕聲喚出牠的名字。路斯撫摸靠上來的利格背部後,重新低下頭看著文件。
「照這樣的進度看來,明年應該就能擴大灌溉範圍了。鑿井的部分……先觀望吧。」
「城牆要如何處理?」
「全都圍起來並不實際,現在就暫時先擱着吧。若要建造的話,還是先考慮瞭望塔。」
「遵命。」
伊爾德把手上那疊文件整理好,忽然想起什麼似地抬起頭。
「對了,孩子們說他們想養家畜。」
「孩子?這裏有孩子嗎?」
這座城開始有人定居是距今十四年前的事,所以若真有孩子也不奇怪。然而,路斯從未在城裏見過他們的身影,不免感到意外。
看到主人驚訝的表情,伊爾德補充說道:「兩年前有個家族從諾伊迪亞全家搬來,在這裏定居。」
「啊,這麼說來的確有那回事。這樣啊,諾伊迪亞那邊養家畜的家庭很多吧。」
位於利塞西側的國家諾伊迪亞,以茂密森林覆蓋的羣山爲國土。其王都坐落在羣山包圍的盆地裏,在那裏飼養牲畜用來運貨或取毛是稀鬆平常的事。路斯沉思半餉,開口問出樸素的疑問:
「不過這裏的氣候與諾伊迪亞有相當大的差異,養得活同樣的那些動物嗎?」
「那方面他們的長輩應該更清楚,我這邊只掌握到家畜的行情價。」
「原來如此。那就挑能在預算內飼養、維持得來的種類吧。細節部分就交給懂的人去商量。」
「我會如此轉達。」
「不,他們不是那樣的關係。對殿下來說,她就像家人一樣,但也許正是因此才被人懷疑。或者她純粹只是被那羣人盯上而已。如今已經不得而知了。那之後可不得了,大家都拚命地阻止殿下──那位大人不肯聽衆人勸告,執意要回王都復仇。」
「我也沒說你錯,只是事情不僅有這樣而已。要是與國王起衝突,勢必得付出代價。」
將一疊摺好的洗衣物抱着走的女人,是他熟識的人之一。拉諾瑪發現她在走廊前面,便吹了聲口哨後大步追上。
「沒有。聽了許多事之後,我還是決定做回我自己。」
「我知道。」
在草叢間,他發現那抹黑色的背影靜靜坐在一片淡紅色花叢前。
「像菲歐娜那樣嗎?」
那個一直在自己身邊的存在,絕不能在某天忽然消失。
※
他原是貴族的私生子,與母親相依爲命,在貧苦的平民區長大。
「咦?單獨行動可真少見啊。」
「她是我侄女。」
拉諾瑪對此深信不疑。那天他也照例躲開那些可能會嘮叨的人,在城裏四處閒晃,尋找陽光充足的地點。正走到通往中庭的迴廊時,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不由得停下腳步。
那個總是笑容燦爛的少女。明明自懂事以來就一直在身邊,她的面容卻在記憶中漸漸模糊。
但即使只是片段,也足以讓他察覺。例如爲什麼路斯始終沒有讓任何女人留在身邊。他隱約感覺這件事恐怕與那個女孩有關。
他漫無目的地沿着主幹道旅行時,曾在維利迪斯城停留。他只是爲了補給與休息,另外,聽說這座城裏聚集着被放逐的王弟及各種邊緣人,這傳聞也激起了他的興趣。
剖開少女的腹部,不外乎是要確認她是否懷孕,或是作爲威脅的手段。
一如往常的組合。以愛惹事聞名的男人,此刻卻用着與平日判若兩人的語氣,異常平靜且平淡地開口說:
「真是的……已經十年了啊。」
路斯將帶來的花束放在石碑前,然後轉過身。利格無聲地跟在他身後。
「那是個怎樣的人?」
然而拉諾瑪在這裏歇腳、參與戰鬥的過程中,逐漸覺得在這座城裏的生活其實頗爲愉快。有想要的東西就靠自己的雙手去爭取,大家集思廣益、出力互助,在泥濘中互相扶持地活下去。
聽到這裏,拉諾瑪的表情也不禁扭曲。
伊爾德離開後,路斯用空着的那隻手抓起了利格的尾巴。他不顧黑豹露出一臉厭惡的表情,用指尖夾着尾端的毛感受那柔軟的觸感。
受人俯視的那塊石碑上面,女孩的名字只有一半露在外頭,剩下的部分被搖曳的草隱藏,埋沒在裏頭。但就算看到這個樣子,路斯也不打算撥開那些草,因爲他記得,那女孩並不希望有人這麼做。
「最近,我有時已經想不起妳的臉了。」
石碑上只刻着一個女性的名字。拉諾瑪凝視着那個陌生的名字,又看了眼碑前供奉着的幾朵白花,露出在思索事情的表情,在那裏靜靜地站了許久。
「失禮了,殿下。」
原本利格是獻給他異母兄長的貢品,但那位兄長意圖粗暴對待牠時被咬傷了手,於是要人將牠處分。在千鈞一髮之際,路斯出面收養了牠。兩人自幼相伴至今,對路斯而言,牠就像是自己的半身。
不過,或許路斯是藉着不斷呼喚那名字來確認。
這聲呼喚沒有意義。即使不這麼做,利格也總是在他身旁。
「不過,我不認爲一味等着捱打是件好事。」
「是啊。但是,她不只是心臟被刺而已。死後,她的子宮被劃開了。你應該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吧?」
「當時犧牲的只有她一人?」
三年後,母親因病去世,拉諾瑪便乾脆辭去官職,離開了王都。
殿下,這裏總有一天會變成草原喔。
拉諾瑪滿臉苦澀地沉默不語。
蘭抱着洗好的衣物走進旁邊的小房間。拉諾瑪跟着進去後,便見她把布料放到架上,接着用手勢示意「把門關上」。待四下無人後,她又重重吁了口氣。
在這座城裏飼養的動物,除了馬之外可說是少之又少,其中少數派的代表就是路斯的黑豹。不過這頭會隨他一同上戰場的豹並非寵物,而是路斯的隨從,也是守護他的護衛。
那些無法挽回的失落,那些早已結束的往事,如今仍像這樣留存在活着的人的心中。
仗着身分地位對弱者頤指氣使的父親,還有那些不思上進、只憑空洞的自尊與嫉妒互相爭鬥的貴族子弟們。憑藉卓越武藝出頭的他,自某個時期起開始受到陰險的排擠,最終導致拉諾瑪對那種無趣的宮廷生態徹底厭煩。
「菲歐娜是和我一起跟着殿下來這座城的,因爲那時她母親已經去世了。那孩子年紀雖小,但非常懂事,很擅長鼓勵他人。我們大家當時都被那個孩子所拯救。她總是待在殿下身邊,像真正的兄妹一樣……不過,事實證明那樣或許並非好事。」
「……菲歐娜……是誰?」
那頭總是與路斯待在一起的黑豹,此刻正像是在散步般獨自走向中庭。利格總是如影隨形地跟隨主人,但主人不在的時候,牠究竟會做些什麼呢?拉諾瑪對此湧起好奇,便追了上去。他靠到能看見中庭的窗邊,尋找那頭黑豹的身影。
黑豹叼着幾朵白色野花,慢慢走向中庭深處。拉諾瑪悄悄跟着牠移動到外面,並選擇下風處,搜尋牠的身影。
這個庭院只能聽見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黑豹一動不動,凝視着那一簇族小花。
聽到侄女的名字,蘭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但或許是覺得就算沉默,眼前這男人也不會罷休,她拉過旁邊的一張椅子坐下,沉重地開口談起那位少女與主人的往事。
※
「你總是慫恿殿下,但這事可沒那麼簡單。只要能打贏就好了嗎?」
蘭是路斯奶媽的妹妹。
那種噁心的惡意,令他幾乎想要吐。
路斯露出苦笑,帶着利格重新邁出步伐。拉諾瑪緊跟其後。
在陽光照耀的庭院裏,利格似乎叼着什麼東西。拉諾瑪眯起眼睛仔細確認。
※
王都?回去也好,不回去也行。
只要大家都能幸福地活着就夠了。
那樣的生活絕不能說輕鬆,卻開闊而真實。他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歸宿。與此同時,他也逐漸瞭解掌管這裏的城主所擁有的力量……心中慢慢地開始萌生了「慾望」。
「……她是殿下的戀人嗎?」
他長大後聽說了父親的身分,想看看那個男人臉皮到底有多厚,便憑藉自己鍛煉出來的打鬥本領成爲武官,進入宮廷任職。然而宮廷生活對他而言一點也不愉快。
「怎麼突然問這個?那又怎麼樣?」
當他回到面向庭園的迴廊時,意外看見了部下的身影,不由得驚訝了一下。
那女人回過頭來,從懷裏抱着的白布旁狠狠地瞪了這位城裏的麻煩人物一眼。那眼神讓拉諾瑪不禁想起已逝的母親,露出苦笑。
那段時間感覺很長,實際上大概只過了幾分鐘。隨着一陣風掠過,利格站了起來,跟來的時候走不同的路離開。
「是被拿來殺雞儆猴的?」
拉諾瑪蹲下身,用手撥開覆在碑上的草。
「那是……花嗎?」
「……我不覺得自己錯了。」
拉諾瑪對那個少女的事僅知道零星片段。那是過去的事情,而知情的人都不願多談。
「嗯──?那裏有什麼東西嗎?」
唯一不曾被遺忘的,只有她說過的話,以及那個「總是在笑」的印象。
等黑豹的身影徹底消失後,拉諾瑪才走向牠剛纔坐的地方。他找到了那片開着淡紅色花叢的地方,探頭一看。
「怎麼?出了什麼事?」
那句話,讓拉諾瑪立刻明白那是誰。
「殿下,我覺得您現在也很了不起。」
在七年前造訪維利迪斯城的拉諾瑪,是從利塞王都流落至此。
※
「所以你到底是怎麼了?」
「蘭,妳是……跟殿下一起從王都來的吧?」
「中庭裏有塊墓碑上寫着『菲歐娜』,妳知道那是誰嗎?」
「什麼事啊,吵死了。」
不知不覺,歲月竟流逝了這麼久。這段期間,城裏的人口增加,綠意也變得繁盛。路斯回顧着那飛逝而過的年月。
因爲我的家,永遠是殿下所在的地方。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也許是,也許不是。那是她十六歲那年,殿下好像纔剛滿十七。菲歐娜遭到潛入城裏的刺客殺害……聽說沒怎麼感到痛苦,算是唯一的安慰吧。是從背後一刀刺穿心臟。她臉上還帶着喫驚的表情,就離開人世。」
細小的花朵在風中微微搖曳,花叢中央有一塊幾乎被草掩住的白色石碑。
也就是說,菲歐娜是路斯自小由同一位奶媽撫養長大的義妹……也是那個他「未能守護」的少女。
拉諾瑪似乎正在等着他,朝路斯微微頷首。
利格似乎放棄了,不再抗拒尾巴被拉扯的感覺,而是靠近主人閉上了眼。
既然要問,不如問最有可能知道的人──拉諾瑪這樣的判斷至少是正確的。蘭聞言後,表情在瞬間凝固,幾秒後纔回過神,深深吁了一口氣。
蘭的視線越過牆壁,望向中庭的方向。想必她知道那裏有着那名少女的墳墓。女子眼底湧起難以言喻的情緒,但沒有流露出任何就消失而去。
「喂──!蘭!蘭,等一下!」
天氣晴朗的日子最適合午睡。
「利格。」
到時候我想種花,淡淡紅色的那種。
路斯停下腳步。當主人回過頭時,男子毫不退縮地迎上那道視線。那雙不帶戲謔的眼神,在昏暗的迴廊裏格外醒目。
「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來,這點您比誰都清楚吧。下一次捱打時,您會失去什麼?是心愛的女人、這座城的家人,還是您自己?」
這是個不穩的局勢。無論旁人如何評斷,路斯矗立於此也是事實。
守着西南國境的城,卻位於毫無利用價值的荒野。不掙扎便活不下去,而一旦太過出頭又會被人收割,這座城正處於這種位置。
外界所要的,說白了就是如死者般服從。而爲了昭示這點,有一名少女因此遭到殺害。
最清楚這件事的男子沉默了數秒──隨即以沉靜而凌厲的氣勢回應部下。
「無論是什麼,我都不打算默默被奪走。」
「那就好。」
兩人再度朝同一個方向走去。
彼此的腳步聲不重疊。待聲音遠去,掠過一陣乾燥的風。
在人影盡散的城堡中庭。
其深處有一隅種着淡淡紅花。
位於大樹蔭下的那處角落,總有溫柔的光影灑落,空氣寧靜而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