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雙頭之蛇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 古宮九時 · 8.3萬 字

喪失是否能夠在相信它最終會被贖回的情況下,不帶來痛苦呢?
──爲了生存,緹娜夏認爲努力是必須的。
睡覺、喫飯、稍微運動一下。
這些看似理所當然的事情,其實絕非理所當然。如果不督促自己好好努力,很快就會陷入無力的深淵,躺在地板上好幾天都無法動彈。
她告訴自己不能這樣下去。
如果今後要繼續戰鬥,自己就必須要克服這一點。她希望她的伴侶能夠做到這一點,她也認爲他一定能做到。緹娜夏也曾覺得自己能夠克服這種狀況,在親眼目睹失去他的瞬間之前。
然而……現實卻是如此殘酷。
她坐在地板上,趴在牀邊小憩,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似地抬起頭。
距離與記憶的小匣子那場激烈的戰鬥已經過了五個月。
回想起來,似乎是一轉眼的事情,又好像時間完全靜止了一樣。
當時摧毀的那個確實是外部者的咒具。通過調查碎片得知,上面刻有的紋樣與艾爾特利亞的紋樣一致。在總共十二個的外部者咒具之中,這樣就破壞第四個了。還剩八個,這是一個相當有真實感的數字。
然而,如果自己沒有好好活着,這一切都沒有意義。
「得……起牀……」
緹娜夏試圖回想最後一次進食是什麼時候,卻徒勞無功地搖了搖頭。她用雙手撐着牀,慢慢地站了起來。
這張寬敞的牀是在他們搬到森林中的宅邸時購買的。這座宅邸裏有很多是從塔裏搬來的傢俱,但有些是他們兩人重新選購的,因爲「正好到了使用壽命,乾脆一起選新的吧」。牀就是其中之一。放置好牀後,奧斯卡說「還是再低一點比較好」便開始削牀腳,緹娜夏在旁微笑看着他做這些事。
她對着睡在牀中央的丈夫輕聲低語。
「早安,奧斯卡。」
窗外是黃昏時分。
而在潔白的牀上,躺着她丈夫的遺體。
傷口已被修復,遺體經過防腐處理,除了冰冷且無血色之外,與生前無異。緹娜夏這五個月來一直這樣陪伴着丈夫的遺體。
只要和他在一起,無盡的旅程也能夠忍受。
日出時,緹娜夏關上了棺蓋。
奧斯卡也一定沒想到他的妻子會在最開始就跌倒。正因爲他相信緹娜夏,所以纔會救了她。緹娜夏必須回應他的期待。
她知道他總有一天會回來。儘管知道,但當下的這股喪失感實在讓她難以忍受。
她伸出消瘦的手,拿起杯子。
事情進展得很順利。
「啊……」
當他們這些逸脫者重生時,新生嬰兒的身體依然類似借來的。因爲會尋找胎中失去靈魂的孩子,借用他們的身體重返人類位階。
直到再次相遇之前,她再也無法見到他的面容。那雙如同夕陽般的天空色眼眸也不會再對自己微笑。現下的故事已經結束。直到新的故事開始之前,她只能忍受痛苦,翻閱着白紙般的日子。
即使如此,離開仍然讓她感到不捨。於是她也將白花代替自己放在棺蓋上。
這時,一隻小小飛蛾輕輕飛入裝滿水的杯子之中。
即使知道最終會得到救贖,依然無法減輕這種痛苦。她就像失去了自己的半身,靈魂遭到剝奪,只剩殘骸漂泊在虛空之中。
她突然想起不久前設了這個結界,防止自己觸碰。
當妻子去世時,奧斯卡還不知道她有一天會再度回來。即使如此,他還是克服了喪失之痛,作爲國王,他沒有顯露任何動搖,一直善盡自己的職責。
喪失的痛苦,也沒有隨着時間減輕。
她不時會像突發奇想似地在手邊喚來白花,使其鋪滿棺材縫隙。她透過擺放無數的花朵來代替那想要永遠陪伴的心情。淚水不斷地濡溼白色花瓣。
世界很大,時間的流逝很緩慢。緹娜夏認爲他們兩人只是被拋進這茫茫之中的兩個小點,難以相遇也是情有可原。反而該說至今能一起度過那些時間已經是極大的幸運。
看着他開心地挑選布料,鼓起臉頰讓人量尺寸。之後還可以去無人的海邊玩耍。想買一堆書,待在宅邸靠在他的背上好好閱讀。笑着說「雖然是場艱苦的戰鬥,但幸好順利解決了」,然後迎接下一場戰鬥。
緹娜夏慢慢走到廚房,從水缸中取出少許水倒入杯中,放在桌上後自己也坐在椅子上。
她希望就這樣變成攀附在他遺體上的蔓藤陷入沉睡。在等同於永遠的時間之中無所作爲地陪伴在他身邊。這樣的想法掠過她的心頭。
想必是從立特拉打開的窗戶飛進來的。緹娜夏急忙伸出手指,撈起正在下沉的白色飛蛾。
這樣想後,流淚的次數也隨之減少。
「啊……啊啊……嗚……嗚嗚……」
然而她自己卻因恐懼而無法前進。她厭惡這樣的自己。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無法行動,只是過着淚流不止的空虛日子。
難受,痛苦,無法忘記,什麼也沒有贖回,傷口一點也沒有癒合。
在沒有其他人的靈廟,她倚靠在棺材邊,凝視着在裏面沉睡的丈夫。
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那濡溼的白色翅膀。
──所以,自己必須前往法爾薩斯請求修正記述。
緹娜夏坐在牀邊,凝視着心愛的丈夫。
她小心翼翼地用全新的白布包裹好丈夫的遺體,然後轉移到了睽違已久的法爾薩斯城。
爲了與丈夫告別,她獲准直到早晨的這段時間都能待在這裏。
爲自己所做的料理,沒有味道。
當滿溢的花朵碰到她的腳尖時,緹娜夏終於離開了城堡。
她想觸摸丈夫的臉頰──然而,指尖卻被她自己的結界彈開了。
「……奧斯卡。」
最初,這些身體的特徵來自肉體的父母,但隨着年紀成長,身體會逐漸變回他們原本的模樣,變得能夠承受他們所擁有的龐大力量,魔力也會逐漸增加。
從前緹娜夏曾讓使魔持有一套構成來尋找自己曾經的兄長,而這是加以改良之後的版本。她通過積聚在大陸各處的自然魔力,將其連接起來,進行連鎖探查。用這樣的方式尋找一個男人。
「明明你就能克服我的死……」
「再見了,我的王──我愛你。」
緹娜夏強迫自己動起來,清潔身體,久違地穿上了魔法服。
即使如此,每當她看到寬廣宅邸的各個角落,仍會想起他的身影。她會不自覺地追隨不存在的背影。他曾經開心地在庭院拔草。說着「想做傢俱」,結果做了兩把不規則的圓凳。他在長椅上看書的樣子。他教她劍術的樣子。每天開心地喫着飯的樣子。在她洗完澡後幫她梳理頭髮,用魔法吹乾。這些幸福的記憶充滿了這個宅邸。
心想──啊啊,今天就是那一天了。
──以整塊大陸爲對象,探查特定人類的魔力。
「該動起來了……」
當她在遺體上設置結界時,立下了幾個規矩。
緹娜夏雙手撐在牀邊,哽咽不止。淚水滲入牀單,形成透明的斑痕。眼皮因熱氣變得沉重,引起輕微的頭痛。
「如果是爲了你,我可以穿上無數次婚紗……」
緹娜夏打開門,看着眼前黃昏時分的無人走廊,喃喃低語。
她不會大聲哭泣,只是讓淚水濡溼面無表情的臉龐。她在那樣的日子沒有力氣起身,就這樣躺着度過一天。身體沉重,心更是沉重。
胃的深處湧上沉重的感覺,明明腦袋什麼也沒想,眼淚卻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然而……這些都已成爲過去。
法爾薩斯現任國王威爾承諾回收涉及亞爾達事件的書籍並加以修改,隨後帶着緹娜夏前往靈廟。最後一次道別時,威爾看起來年輕又溫柔,而現在他已經成爲一位穩重的中年國王,緹娜夏在他身上看到了丈夫的影子,心想「幸好今晚有來」。
這段歲月比起與他相遇前的四百年,還要更加漫長。
而且自己也答應過奧斯卡,在他死後,會將遺體送回城堡的靈廟。
醒來後要稍微喫點東西,如果喫不下,就起碼喝點水。
話雖如此,九十年過去了,探查構成依然沒有任何反應。因此,每天早晨醒來既是希望,也是絕望。
雖說遺體經過防腐處理,長時間用淚水濡溼他的臉也並非好事。儘管她明白他的靈魂已經不在這裏,卻總是忍不住去觸碰他。一整天看着他的臉,梳理他的頭髮,甚至忘記了自己還活着。
或許要等到他回來,需要花費令人難以承受的漫長歲月。也許,他已經在另一個大陸或某個小島出生。如果是那樣,他無法自己回到這個大陸,自己必須去接他。快一點,再快一點。
所以她才設置了這個結界不讓自己觸碰到。緹娜夏握緊了伸出的白皙手指。
只有他不在的空虛於每個角落不斷堆積。
關於在亞爾達發生的事件,有一本總結一連串調查與考察的書在法爾薩斯出版。緹娜夏的使魔立特拉代她去買了回來。書中記載了緹娜夏本身的目擊情報,如果就這樣放任不管,很可能會在將來尋找剩下的咒具時造成影響。
緹娜夏摸着丈夫的臉頰,凝視着他。
這種事情持續了十年以上之後,她開始認爲找不到也是理所當然的。
※
最初的十年,每當構成沒有探查到任何成果,她就會以淚洗面。
如果能再次見到他,就先問他的願望,然後幫他實現吧。不管是穿上婚紗還是什麼都可以……然而,那個「下次」卻遲遲未到。真的會有那樣的一天嗎?
她十年前以爲會溢出宅邸的衣服,自那以後一件也沒有增加。
摧毀咒具,去裁縫店──本來的話現在應該是過着這樣的生活。
從那之後的九十二年,她一個人在宅邸中度過。
然而,當她將飛蛾撈起放在指尖時,牠已經死去。
她想着自己必須喝下這些水,必須活下去,必須這樣做。
奧斯卡假裝病逝離開城堡,因此他的棺材是空的。爲了避免未來有人打開棺材檢查時引來問題,不得不將遺體放回棺材。她也已經把這件事告訴了孩子們。
緹娜夏在寬敞的牀中央醒來。從窗外射進的陽光高度來看,現在已經接近中午。她躺在牀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舉起右手,開始組織每天例行的構成。
考慮到大陸的廣闊,這樣的可能性幾乎是微乎其微。但依然存在着可能性。
在無人來訪的宅邸,時間流逝得特別緩慢。
但是,不能永遠哭泣下去。
緹娜夏擦乾淚水,隨後起身,步履蹣跚地朝門口走去。
她的語尾顫抖,淚水滴落在牀單上。
──不能這樣下去,必須要慢慢開始動起來。
無論花多少時間,都要繞宅邸走一圈。之後泡個熱水澡,伸展一下手腳。就這麼多而已。這比她每天教導孩子們「要好好做」的事情要少得多。
「咦?」
儘管如此,緹娜夏仍然無法放下丈夫的遺體。她一直對自己找着藉口,再一下下,再多留一天。因爲一旦將遺體歸還,感覺自己就必須真正面對這份喪失,她也許是在害怕這點。
──只要能探查到這些魔力,就能找到他。
沒問題的,應該辦得到。因爲自己曾是一個獨自生活了好幾百年的魔女。
──不,她一直都在害怕。從他的生命逝去的那天起,就一直都在害怕。
然而,這一切只有在他在身邊的時候纔可能實現。
她曾因爲這種情感的驅使而在無盡的海洋中徘徊。
她曾飛越無邊無際的海洋長達一週,最後對着空無一物的廣大世界絕望地慘叫。她久違地哭喊到嗓音嘶啞,恨不得將一切都毀滅殆盡。
結果,這九十年來無論去哪裏尋找都是一無所獲。她讓立特拉幫忙蒐集外部者咒具的情報,但也沒有聽到任何相關的消息。緹娜夏需要的東西依然無法找到。
只有時間在流逝。她珍愛的三個孩子也早在幾十年前就壽終正寢。熟悉的面容消失,國家滅亡,時代變遷。
彷彿一切都如泡沫般,只留下她一個人被拋下,隨波逐流。
──感覺自己正慢慢地崩潰。
緹娜夏閉上眼眸,等待探知構成的結果。
她那已經很久沒有修剪的長髮從牀沿垂到地板。儘管她提醒自己要保持正常進食,其他事情卻被一概忽略。也經常無聲地度過一天又一天。
停滯,並逐漸崩壞。
即使如此,她仍告誡自己要堅持下去。因爲他曾說過「所有人類都擁有克服悲劇的力量」。她想要回應他的堅強及信念。
所以,緹娜夏儘管因倦意感到昏昏欲睡,依然運作探知構成。
她以爲今天依然會一無所獲……但這次,一道微弱的火光出現了。
「……真的嗎?」
緹娜夏從牀上跳了起來。
她試圖站在地板上,卻被牀單絆倒,摔了一交。
她跌下牀時發出了很大的聲響,抱着待洗衣物的立特拉探頭看着房間。
「主人,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沒什麼。我出去一趟……」
捂着狠狠撞到的臉頰,緹娜夏看着鏡子中的自己,不禁大喫一驚。
無論是長長的頭髮還是眼皮底下的濃厚黑眼圈,實在是無法見人。雖然她希望設法掩蓋那過於瘦削的四肢,但一時半會兒無法解決,只能先暫時藏起來。
「我是可以帶路……但村裏有人更熟悉遺蹟。畢竟我從沒進去過裏面。」
「我是從法爾薩斯來的。那是一個比這裏更西方的國家……你知道嗎?」
在某個時期,這個國家因爲使用海路進行貿易而獲得了莫大的利益,當時的勢頭直逼四大國。但隨着大陸各地的轉移魔法陣開始增加,這個國家的勢頭也逐漸減弱。儘管現在仍擁有廣大的領土,但與周邊國家的實力關係中,也只能勉強保持平衡。
苦惱的女子看起來比他矮一些,體型像個少女,但從長相來看感覺她大概二十歲左右,比他年長。她的言行怪異,極爲可疑。拉朱有些無奈地看着這個女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的面容──帶有清冽的美貌,甚至讓人覺得不像人類。
「幫、幫我剪頭髮……快點,我趕時間……」
「從這裏再稍微走一段路的山中有個遺蹟。三年前有個盜賊團曾把那裏當作根據地,自從他們被抓走之後,經常有人來找財寶。只是沒有人找到過。」
因爲很久沒有大聲說話,她的呼喊差點高了八度。
他觀察着這個打扮看來不像是來山裏走動的女子。
「噢……魔法啊,難怪。」
命運的不幸導致他在幼年就成了孤兒,但他並沒有因爲自己的境遇感到悲哀,只是認爲「自己與家人沒什麼緣分」。
「嗯、嗯……」
在這個國家的邊境,他於深山的一個小村莊誕生了。
聽到她一邊開門一邊叫喊,從房間深處傳來「怎麼了──?」的傻眼回應。房子的主人走出來看到她的模樣,變得更加傻眼。
「迷路了嗎?別怕,冷靜點。」
九十年很漫長。真的非常漫長。
她莫名堅決地斷言。可疑到不行。
「好吧。那妳在這裏躲一會兒,我先回去村裏告訴叔叔。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帶幾個大人過來。」
起碼她看起來確實沒有惡意。
※
緹娜臉上笑得天真無邪,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有多奇怪。
但拉朱時常像這樣一個人進山。儘管他不會深入山中,但他覺得一個人反而能更專注地感應周圍的氣息。
所以她纔會突然出現在空無一物的地方。拉朱心想,如果被普通的動物或人類這樣突襲怎麼受得了,八成早就死了。
陷入困惑的少年猶豫片刻,終於用拿着短劍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拉朱。」
「一個人沒問題嗎,拉朱?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那個……可以請妳離開一下嗎?我沒辦法動。」
「不要哭!臉會腫起來的!別再給我繼續添麻煩了!」
「所以妳來這種地方做什麼?該不會是轉移魔法失敗了?」
不久前他有一次獵到了非常充足的獵物,所以現在有足夠的儲備。他只是想在比較寒冷的季節到來之前再多增加一些成果。
「妳真的迷路了嗎?怎麼會來到這種山裏?」
終於有種真實感湧上心頭。見緹娜夏開始掉淚,露克芮札喊道:
聽到他的名字,女人的臉上綻放出喜悅的笑容。她的問候極其平常,但初次見面就這樣抱着他,實在一點也不普通。拉朱回過神來,頓時感到一絲恐懼。
就算她什麼都沒解釋,露克芮札也已經明白她爲什麼來到這裏。
他儘量不去刺激過於親近自己的女子,戰戰兢兢地說:
「沒問題。我只是去看看設置的陷阱。」
「對。我是那裏的魔法師,所以是用轉移過來的。」
幸運的是,叔叔一家願意在生活上提供最低限度的照顧。自十歲以來,他積極幫助叔叔上山打獵,學習狩獵技巧。現年十五歲的他已經能獨自狩獵。他雖然也會用陷阱狩獵,但更多的成果來自於弓箭。只要賣掉自己得來的獵物,要在父母留下的家裏獨自生活也並非難事。
拉朱看不見她的臉,但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什麼?」
「露、露克芮札!」
還沒完全搞清楚狀況的他一臉茫然地低頭看着懷中的女子。
女人緩緩抬起埋在他肩上的臉龐,但雙手依舊環着他的脖頸,在近距離直視着拉朱。
「啊?」
即使這意味着新的戰鬥將重新開始,她也只能在這次重逢中找到救贖。
在大國岡杜那的更東邊,有一個沿着大陸東岸擴展的國家,名爲門桑。
見少年愣住忘了回應,她微笑說道:
她的聲音像細細的笛音,澄澈動人,讓拉朱感到一股莫名的懷念。
萬一這是化爲美麗女子的樣貌喫人的魔物,那她肯定是不會放手的。拉朱抱着這種想法向她提出請求後,女子似乎終於意識到這點,立刻鬆開了手。
緹娜夏慢吞吞地起身,從衣帽間挑出一件長袖魔法袍,然後抱着它組織轉移構成。她的目的地是許久未見的朋友家。
「對不起,因爲見到你太高興了。」
「沒關係,現在也不急。」
向正在劈柴的叔叔揮手告別,少年走向山林。他背上揹着弓,腰間掛着短劍,這是在這個山村出生的獵人常見的打扮。
「我只想要你帶我去。」
「呃,我是爲了找財寶而來調查遺蹟的!若你願意帶路,我會非常高興的!」
爲什麼會讓她靠到這麼近才發現?她彷彿突然出現,正面撲向了拉朱。
突然到來又突然提出無理的要求,讓露克芮札不禁皺起了眉頭,不過她像是放棄抵抗那般吁了口氣。
見她舉止明顯地可疑成這樣,讓他開始覺得無所謂了。這是個不打算掩飾的可疑人物。
「我叫緹娜,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妳也太隨便了吧?」
「是可以啦,但妳先去洗個澡吧。臉色太差了。」
拉朱這樣想着,然而──這一天,他遇見了命運。
或許是察覺拉朱有些退縮,她頓時露出慌張的表情。
近在咫尺的小腦袋被烏黑亮麗的長髮覆蓋。那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長髮垂至腰間。纖細的身軀由純白的衣裳包裹。剛剛看到的白色想必就是這個。
「嗚嗚。」
然而,孤獨的時光即將結束。
「沒有失敗啦。」
拉朱是當地人,自然熟悉路況,但這裏是遠離普通道路的山林深處。聽到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緹娜流利地回答:
「不過,我選擇在這裏出現是有目的的。這附近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拉朱翻着白眼望向拍掌的緹娜。
「別管那麼多了!妳也希望第一印象能好一點吧!我會幫妳整理好的,聽話!」
──對方是個人。
「妳的頭髮是怎麼了?是說臉色也……好誇張。妳怎麼能把自己弄成這樣?」
拉朱的母親在他五歲時去世,父親則是在他出生前就因流行病去世。
她那純真直率的眼神讓拉朱不自覺地移開視線。
「那個,如果你有事的話,不用今天也可以。」
拉朱有些漫不經心地走在積滿落葉的山中,他一邊觀察着獸徑、遺留的足跡與糞便,同時警惕着周圍的氣息。這些都是叔叔經常苦口婆心叮囑他的事項。儘管現在沒有魔物,但隨時可能有兇猛的野獸從山的另一邊誤闖進來。大多數獵人之所以組隊進山,也是爲了應對遇到大型獵物的突發狀況。
「我聽說過,是個大國吧。」
她實在很有精神。回起話來相當熱烈,像個不聽人講話的小孩子。魔法師都是這樣嗎?不,或許也不盡然。
她焦急的臉上流露出不安,少年實在無法置之不理,不禁吁了口氣。
他一瞬間陷入混亂,還以爲是被野獸襲擊了,但並非如此。
那雙淚眼婆娑的眼眸漆黑如夜。
「叔叔,我去狩獵了。」
「妳這不是跑到山裏來了嗎?這裏有陷阱,外來的人最好不要隨便出沒這種地方。山裏很很危險的。」
「初次見面。」
拉朱想把她的身體拉開,但不知道該怎麼下手。從她身上傳來的柔軟觸感彷彿是另一種生物。
事實證明,他的直覺經常很準。他曾獨自獵殺過這一帶罕見的白鹿。雖然叔叔警告他這樣太過冒險,但同時也對他的天賦表示驚訝與讚賞。儘管他認爲不應該過於自滿,但也希望能逐步培養自信。
「什麼都沒有,這裏就只是鄉下的山。」
「啊,那就當作我是來找那個的吧。」
因爲萬一她正好落在他設置的陷阱上,說不定就會因此受傷。拉朱模仿叔叔的語氣耳提面命地警告她,緹娜聽了之後真誠地道歉,說了聲「對不起」。
他現在完全無法想像自己會這樣作爲獵人度過一生,或者是從事其他職業。不過恐怕會在這個小村落終其一生。
他在山中不會有人通過的地方設置了五個陷阱,檢查其中兩個,但都沒有獵物上鉤。他先檢查的是他認爲最有可能成功的陷阱,因此結果讓他有些失望。
在這個國家的城都,有兩兄弟正在暗中爭奪下一任王位,各方諸侯正在觀察情勢,看最後該跟隨哪一邊。只需一個小小的契機,這個國家可能就會開始走下坡。
「啥!? 」
「可是,我真的很急……」
耳邊傳來一聲微弱的喘息聲。
所以這時,拉朱在視線一隅瞥見了白色的物體,以爲是獵物或什麼東西。
「對了。」
聽到一直以來像姐姐一樣的女人這樣說,緹娜夏睜大暗色的眼眸。
在思考之前他便拔出了短劍。然而,還沒來得及把劍架好,某個東西就向他撲了過來。
「要注意安全喔。」
「可以嗎!」
女子倏地露出燦爛的笑容。看到她那純真的表情,不禁會讓人心軟。拉朱心想,說不定自己真的會被化爲女性模樣的魔物喫掉。
緹娜在臉前合上白皙的雙手。
「不需要其他人,只要你願意來就足夠了。」
「如果妳中了遺蹟的陷阱我可不負責啊。」
「不要緊的,因爲我很強。」
拉朱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畢竟他是第一次見到魔法師。
少年將她留在原地,自己則準備下山前往叔叔家。雖說也可以先帶她回村落,但上上下下的對她來說負擔太大。自己一個人反而能快速來回。
拉朱選擇最短路線快速奔跑,中途回頭看了一眼。
「就說要躲起來了。」
身穿白衣的她依然站在森林之中,遠遠看去會發現異常醒目。女子的暗色雙眼之中似乎浮現着隱藏不住的情感。
但那種情感究竟是什麼……拉朱還不得而知。
拉朱回到叔叔家時,叔叔正好外出。他對年幼的堂弟交代「我要帶一位旅行的魔法師去遺蹟一趟」,返回山中。
途中他回家取了一把長劍以備不時之需。在山中狩獵時很少用到長劍,所以平常不會佩帶,不過爲了自衛還是有學過基本的技巧。雖然在這一帶非常少見,不過偶爾會有盜賊襲擊村落,還聽說有人踏入遺蹟之後就沒再回來。所以凡事還是小心爲上。
拉朱急忙回到原地後,發現緹娜正安靜地等在那裏。一看到拉朱,她美麗的臉上頓時露出喜悅的神情。
「拉朱!」
「等等!」
拉朱急忙伸手阻止這個似乎又要撲過來的女子。雖然被她這種個頭嬌小的人飛撲也不會跌倒,但還是會嚇一跳,所以他希望她能停下來。
她被拉朱阻止後,以極爲失落的神情地看着他。或許是想找個替代方案,她跑過來拉朱身邊摟住他的左手。見這位大人就像個迷路的孩子般緊緊依偎着自己,少年忍不住用奇異的目光看着她。
「我說啊。」
她滿臉笑容地叫着他的名字,笑容中充滿了純真和熱情。拉朱不禁感到一陣暈眩,踏出了腳步。儘管沒有跌倒,走路速度卻慢了一些。緹娜歪着細長的脖頸問道:
她邊說邊和拉朱一起降落到洞穴另一邊的門前。打開門後,通道順暢地延伸至內部,盡頭處可以看到是向左轉。
「總覺得,妳實在很難以捉摸。」
拉朱透過衣服感受到女性柔軟的身體曲線。因爲他是無意間這麼做的,這才發現自己的視線有些不禮貌,便趕緊放開她的手臂並轉移視線。
「你之前說沒進來過,難道你不喜歡探險之類的嗎?」
「這麼說來這裏好像是迷宮。我聽說裏面有通往地底深處的道路。」
女子終於放開了他的手。對此鬆了一口氣的拉朱拔出長劍,重新集中精神。
「畢竟盜賊團把這裏當作根據地,我想那些已經被清除掉了。真正危險的遺蹟從入口開始就很明顯。」
「看起來是這樣嗎?」
她喉間發出輕笑,拉朱不太明白她在笑什麼。
無論如何,儘快帶她前往遺蹟纔是上策。拉朱重新振作精神,帶着她繼續沿着獸道前進。
拉朱原本想問爲什麼她這麼黏人,但擔心會得到一個令他無法接受的答案。不過他發現已經無法收回那句話,退縮的結果便是問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我們完全沒有遇到死路,難道是一直在同一個地方繞圈?」
飄浮在空中的光芒照亮這段時間無人踏入的洞窟,眼前頓時如同白晝般明亮,巖壁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有啊,我曾和喜歡探險遺蹟的人一起去過。」
「魔法真是萬能啊……」
「妳怎麼這麼輕?所有的魔法師都這樣嗎?」
拉朱原本想問她是否有好好喫飯,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他覺得這樣問實在很失禮。她的衣着整潔,可能只是病後體弱或是體質緣故。幸好從她抱着他時的感覺來看,並沒有瘦到生命垂危的程度。
途中彷彿理所當然般,沒有遇到任何魔物或敵人。只是會中一些陷阱。
「走吧。」
「拉朱。」
「對不起。」
這樣的確就算迷路得再怎麼誇張也能回去。知道這點後,拉朱壓抑至今的好奇心也湧上了心頭。他站在分岔路前,向緹娜確認。
「那個,緹娜妳有好好……」
緹娜開心地挽着少年的手臂。在崎嶇的山路上行走的速度之所以和他一樣,或許也是因爲使用魔法的緣故。她的身體毫無防備地靠過來,這種觸感讓他難以冷靜。
「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吧,也太相信我了。」
「如果你能再具體說明一下,我可以幫你處理……」
「我不這麼認爲喔。你爲了別人着想而自律,這已經夠善良了。」
拉朱平淡地回應,但其實他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他低頭將視線落在剛纔情急之下握住的緹娜的手。
雖然這樣覺得,但那副雀躍到彷彿要哼起歌的模樣,怎麼看都只像個孩子。當拉朱看着她纖長的睫毛時,她似乎注意到這股視線,隨即抬起頭。
「不過說話回來,既然地面傾斜,代表應該是死路吧。我們得回到之前的路纔行。」
「好厲害。要是掉進那個洞裏會怎麼樣呢?」
「不用回去喔。前面看起來有扇門。」
從外貌來看,她應該算得上是「絕世美女」那類人。
「咦?真的嗎!我想去!」
雖然知道她不是魔物,但根本問題仍未解決。拉朱低頭看着緊緊挽着他的女子。
「我先張開結界吧。可以無效化大部分的攻擊。」
從來沒聽說過遺蹟深處有這樣一扇開不了的門。也許是沒有人能到達這裏,又或者到達這裏的人從未能回去。
她淺淺露出微笑,看起來有些寂寞。拉朱壓下心中的罪惡感說道:
其他孩子也許不會在意這些,但拉朱受到叔叔一家照顧。他選擇優先做應該做的事,而不是想做的事。也許再稍微長大一點就會改變想法,但他決定至少還有一、兩年的期間不能做出逾矩的行爲。之後的事情,就等到向叔叔一家報恩後再想吧。
只不過她的笑容中蘊含着深不可測的力量,那一瞬間讓他感到一絲恐懼。
「既然如此,這次就讓我來負責。我保證我們能安全返回村裏,請你隨意選擇路線。」
「是指什麼事?你是不是一個人想了什麼又自己解決了?」
拉朱努力不讓內心這股不明就理的情感表現在臉上,自然地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讓自己冷靜下來。
但每次像這樣交談,一起慢慢地深入遺蹟,拉朱感覺自己愈來愈能理解她的輪廓。他認爲這種感覺並不壞。
在那偏寬的白色袖子底下,手臂纖細得令人驚訝,不僅僅是纖細,而是幾乎沒有肉。
「……沒有迷路。沒事。」
遺蹟的入口位於山中,是個快要崩塌的洞窟,步行約十五分鐘即可到達。
她的回答與其說世界的廣闊,更讓人感受到逝去時間的遙遠。
「啊……呃……」
「沒事,都解決了,所以沒事。沒什麼問題,不過抱歉。」
「什麼事?」
「連理由都不知道就被人道歉,實在讓人不安呢……」
「啊?這樣應該不能說善良吧?」
緹娜保持着這個距離是爲了不妨礙他揮劍。這讓拉朱感到一種奇妙的契合感,彷彿失去的碎片被填補了一樣。
「──哦。」
「那就再好不過了。」
拉朱說完回頭望去,發現緹娜正無言地露出微笑。
「什麼?」
如果這種直覺在這裏也有效,也許真的能找到隱藏的財寶。
「嗯?」
「就算妳說相信我……」
「不,我重新想了一下,現在的狀況很奇怪吧?我是不是遇到了什麼怪事?」
拉朱知道自己的直覺的確還算敏銳。就算出門狩獵時也能在獵物現身前察覺到氣息。叔叔曾佩服地說「看來你有感應危險的能力啊」。
兩人後來突破了幾個陷阱,來到遺蹟深處。但拉朱那種持續抽中正確解答的直覺似乎也用完了。他們站在錯綜複雜的遺蹟深處,面對着一扇推也推不開、拉也拉不動的巨大石門。拉朱抬頭看着這座高聳至天花板的石門說道:
宛如昂揚,宛如恐懼。
這景象讓人難以置信,但確實是真實的。腳下的觸感並不堅硬。若稍微用力踏下去,就會些許下沉然後彈回來。拉朱頓時感嘆不已。
「迷路了嗎?」
「這是什麼?看起來像是一扇門,但其實是一堵牆嗎?」
「那個,離開這裏之後去村裏逛逛如何?不久前獵到的鹿肉已經到了美味的時期了。」
「……你很善良呢。」
一瞬間,拉朱以爲她要帶他跳進洞裏,但緹娜的腳開始在空無一物的空中行走。被她牽着的拉朱也同樣在傾斜的地面上走了起來。
這些話讓拉朱聯想到廣闊的大陸,不禁興致勃勃地提問。緹娜閉上眼眸,莞爾一笑。
「沒關係,況且,我在這種時候會相信你的直覺。」
「不是大家都這樣,只是因爲我運用魔力讓身體變輕了。這樣比較方便行動。」
魔法的光芒照亮了拉朱前方的通道,行走一段距離後,通道分成左右兩條岔路。
「緹娜也進過那類遺蹟嗎?」
「的確是這樣。」
這番話非常自然地響徹於拉朱耳邊,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舒適感。然而,他也覺得自己對她過於沒有防備,這樣是否太輕率了。
她毫不猶豫的回答讓拉朱鬆了口氣。看來她並不是排斥喫飯。眼見女子開心的笑容,少年不禁苦笑着說:
「或許再多來一些謎題和陷阱也不錯。」
「啊,原來是這樣啊。」
「真的可以讓我選嗎?說不定全都是死路喔。」
因爲踩在地上的感覺有些異樣,拉朱立刻往後跳,抓住緹娜的手退到更後方。與此同時,他原本站着的通道地板向內部傾斜下沉,傾斜的角度轉眼間變成大部分的人都無法站在上面,前方出現了一個方形的洞穴。緹娜帶着佩服的目光看着那個洞穴。
「妳真的要進去嗎?不知道里面會有什麼喔。」
「總覺得……開始有趣起來了。」
「應該會死吧。」
宛如愛戀,宛如渴望。
「說保證,也未免太過自信了吧?」
「走?等等……」
「沒有繞圈喔。我們找到了對的路。所以我說過相信你的直覺啊。剛纔的陷阱也是,只要調查牆壁的話,應該會有恢復原狀的機關。」
緹娜這樣說着,執起他的左手。由於手指交扣,少年感到一陣驚慌,但她毫不在意,拉起了他的手。
「是有興趣,但要是我出事的話,會給人添麻煩的吧。叔叔和大人們會衝過來找我,但他們可沒那麼閒,我必須守住自己該守的底限。」
從背後傳來女性滲透人心的嗓音。
走進黑暗的洞穴內部,緹娜沒有進行任何詠唱就在眼前召喚出一道白光。
「到底是怎樣啊……」
「妳不會是魔物,打算把我喫掉吧?」
他轉向前方,這時正好遇上了岔路。拉朱看了看左右比較之後,隨意地選擇了右邊。緹娜露出笑容跟着他移動。這樣的狀況重複了幾次,他們一路向着遺蹟的深處前進。
「這是一扇門,看來有什麼機關……不過,這可不是盜賊團做得出來的東西。」
「人們就是爲此才研究魔法的。」
「不會。現在能完美僞裝成人類的魔族,幾乎都已經不在人類位階了。而且萬一真的遇到魔物,問這樣的問題反而會被喫掉,請你要小心這點。」
「畢竟我會使用轉移嘛。」
他走在前面,緹娜緊隨其後,像是理所當然般地走在他三步之後。
緹娜環起雙臂,靜靜地仰望着這扇門。少年看了看她。
「要回去了嗎?這真的無計可施了吧。」
「沒有無計可施喔。把它破壞掉就好了。」
緹娜像是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似地說道,然後將手放在石門上,口中念出簡短的詠唱。
「──退開。」
她觸碰石門的手傳出衝擊波。
石頭破裂的聲音響徹整個洞窟,地板和牆壁產生了強烈的震動。
夾雜着石礫的塵土飛揚,覆蓋了視線。
當塵土散去後……石門上開了個大洞。
這是拉朱第一次看到別人直接使出魔法,擊碎厚重石門的一擊讓他驚歎不已。
「……好厲害。」
「是嗎?能做到這種事情的人其實還滿多的。」
她嫣然一笑,漆黑的眼眸宛如深邃的黑暗。
白皙的手伸向他,溫暖的雙掌觸碰着他的臉頰。
「我能做的還有很多。而我的一切……都是屬於你的,我的王。」
她如同少女般純真,又像妖婦般蠱惑人心。
那眼神宛如隨着角度變換光芒的寶石。
純真、危險、慈愛、冷酷。
仔細窺視便會發覺所有都在其中。這種錯覺有如確信般湧現。
──會被她迷住。
「謝謝妳,給妳添麻煩了,抱歉。」
這是未知的,危險的,彷彿正在陷入無底的泥沼。
「我會把這些內容複製下來,送到大陸歷史文化研究所。因爲肯定會有人感興趣。」
拉朱甩開她的手逃脫後,將手放在門上開着的洞並觀察裏面。無視緹娜在後面生氣地說着「太過分了」、「你有在聽嗎?」的抱怨。如果認真聽,他擔心自己會在此刻迷失人生的方向,所以他充耳不聞。
柔軟靠來的身體重量纏繞着花香。
他這樣說完,正在打量着這個物品不多的室內的緹娜立刻走了過來。
「你是不是把我當作蘑菇了!? 」
「好,回到現實了……」
當她的脣離開時,拉朱睜開了眼睛,對距離近到鼻尖相觸的她低語。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少年。或許是因爲燭臺的光芒映照,她那雙暗色的眼眸看起來有些許濡溼。
緹娜從他身邊探頭望去,看到裏面堆積如山的武具與財寶,不禁讚歎地「噢──」了一聲。
即使明白這點,疑問還是自然地脫口而出。
就像在毫無亮點的平凡一生中被灑下的鮮血般,像在蒼色月亮之下綻放的唯一一朵花。她的存在是異質的。自己不應該再深入其中。
那些從未見過的料理被端上桌後,兩人面對面坐在餐桌前。
他反射性地驚叫出聲,隨後被鼓起臉頰生氣的緹娜狠狠地扯住了瀏海。
女子再次閉上眼眸,像啄食般輕吻他,在纖細的雙臂使力,緊緊抱住他。
聽到混雜着悲鳴的責備,他的腦袋也慢慢冷靜下來了。
「啊……」
「咦?真的假的?」
「咦?不用啦。這些都是妳的財寶。畢竟是妳來調查這個遺蹟的。」
聽她這麼說,拉朱便走向那扇門。那是一扇看起來平凡無奇的石門,推開後可以通向另一邊。
「這……不是很奇怪嗎……?」
這就是邀請她來的目的。手臂細成那樣,恐怕稍有不慎就會倒下。
「我想喫!剛好我上次喫飯還是前天呢。」
緹娜仍然盯着他,那視線讓拉朱想起貓的凝視,令拉朱感到一種說不出理由的尷尬,不禁移開了視線。
這不可能。希望她說是聽錯了。
「也不是這樣……只是我不想顧着眼前的利益來行動。若是之後有影響就麻煩了。量力而爲,只取自己所需的部分,進山打獵的人都明白這個道理。」
「這沒什麼啦。不管怎麼說,我也拿到了不少東西。」
「我來做點什麼,妳就隨便打發時間吧。」
「拉朱,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因爲我愛你。」
無論動物還是植物都不能過度採集濫殺,否則會將其滅絕。他們都謹記只取自己生活所需的部分。這是活下去的智慧之一。
「這是理所當然的,不算什麼麻煩。」
緹娜用轉移送他回來,在村子入口一臉歉疚地低下了頭。
「……爲什麼?」
「從剛剛破壞的門的樣式和這些文字來看,這應該是黑暗時代初期國家的遺蹟。儘管不算特別罕見的類型,但門的機關能保存到這個時代還沒被破解,倒是相當稀奇的一件事。」
纖長睫毛輕撫着臉龐。
「呀!? 你、你在做什麼啊!? 」
「好好咀嚼啊。畢竟妳很長一段時間沒喫飯了。」
話雖如此,緹娜有辦法迅速而有效率地安排這些複雜的事務,無疑是一個習慣了獨立生活的成年人……她那個模樣不禁讓拉朱感到十分耀眼。
「好可怕!」
「原來在距離人類村落這麼近的地方還有這樣的財寶遺蹟啊。」
「什麼啦……」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既忙亂又迅速。
見拉朱有些說不出話,緹娜輕描淡寫地說道:
「……要好好喫飯啊。」
當然,遺蹟中的財寶或許是另一回事,但在這個如同毒蘑菇般美麗的女子面前,拉朱不想表現出任何私慾。他總覺得這樣事後會陷入她的陷阱,走向毀滅。說不定這一切都是在試探自己的一個圈套。儘管懷疑到底有誰會精心設計如此充滿惡意的惡作劇,但凡事總是小心爲上。給孩子們講述的寓言故事中,因一點貪慾而落得悲慘下場的例子並不少見。他想要好好活用這些教訓。
拉朱湧起令人頭暈目眩的熱氣,站穩了差點踉蹌的雙腿。
──再繼續深入下去,腦袋會變得一片空白。
想到這裏,拉朱想起了在遺蹟中做過的約定。
他從進入這個遺蹟的時候,正確來說是從遇見她的那一刻起,就開始被她的存在所吸引。
緹娜帶着拉朱回到村子,召集了村裏的有力人士,解釋說「可能會有人來調查遺蹟。不過,發現的物品會對村子有利」。接着她又轉移到某地的研究所,報告說「發現了黑暗時代的新紀錄」,並請求他們聯繫負責調查的人員。
拉朱回望那雙近在咫尺的暗色眼眸,突然間感到喉嚨乾涸。
同時她也報告了遺蹟內的財寶情況,並提議將財寶分成三份,分別用於遺蹟本身的調查整備、回饋給村子的費用,以及發現者拉朱的報酬。拉朱以發現者的身分被帶了過來,事情談到一半時他本想說「我不需要」,卻因爲某種神祕力量而發不出聲音,着實讓他感到害怕。
「妳是想看這個嗎?」
拉朱回憶起至今的種種。他告訴過緹娜自己與父母早已死別。雖然沒有多說什麼,但她想必已經察覺到拉朱想要報答叔叔一家的心情。這一切的安排肯定也是爲此而做的。
這個遺蹟是緹娜說想要調查的,也是她打破了那扇打不開的門。財寶的權利屬於發現者,也就是她。自己頂多只能收些帶路費罷了。
「謝謝你。」
「有守護獸嗎?」
「是的,當然。我的靈魂、精神和肉體,能自由操控我的一切的就只有你。我一直在等你……我是爲了與你相遇纔來到這裏的。」
她莞爾一笑,那副笑容讓人感覺到她的自信。另一方面,其實拉朱並不是很擅長做飯。他通常都是隨便應付,畢竟只要填飽自己就行了。
「不,妳也喫啊。」
「讓妳來?是沒問題……但妳會做飯嗎?」
當拉朱僵住不動時,緹娜纖細的雙臂繞過他的脖頸。
緹娜主動接手了烹飪,確認了一下食材,並詢問拉朱有多少儲備的食材,然後開始準備晚餐。她的手法精湛到令人佩服,只是當她用魔法取來缺少的調味料時讓人有些害怕。「只是從宅邸轉移過來而已。」她雖然這麼解釋,但拉朱心想既然家裏什麼都有,那就應該每天好好喫飯啊。
他咬緊牙根,發現手正抱着靠在自己身上的她,於是把手放開。
「這些財寶應該足夠過一輩子了吧。」
「研究機構會在日後支付相當可觀的報酬,儘管你自己可能不需要,但你應該想要回報照顧你的那些人吧?」
「哪裏奇怪了。」
緹娜愣了一下,隨即伏下睫毛。
一切安排妥當後,他們在晚上回到了村子。
「一般般吧。」
雖然在各處奔波之後忘了這件事,不過現在是稍微晚一點的晚餐時間。聽到這句話,緹娜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喜色。
雖然有在叔叔家和大家一起喫飯過,但上次在自己家裏與人在餐桌前好好喫頓飯,說不定是母親還在世時的事了。少年說了聲「我開動了」便開始用餐,然後很快便注意到對面的緹娜並沒有動筷子。
拉朱看到那幅景象,不禁瞠目結舌。
「……我的?」
「在山裏太過鮮豔的東西通常有毒,不能碰……我差點忘了,太危險了。」
「……感覺很新鮮呢。」
──簡直像是置身夢境。做着自己的一切都在改變形體的夢。
這是相當令人感動的景象。拉朱讚歎地環視四周的牆壁,轉頭問她。她則露出了一抹成熟的微笑。
「很抱歉讓你陪我到這麼晚。因爲要是本人不在場,以後辦手續會很麻煩。」
空蕩蕩的房間四周牆壁上刻滿了古老的文字,正面則有一扇小門。隨後進來的緹娜帶着些許不滿的表情解釋道:
「對不起,因爲太高興了……我開動了。」
緹娜所創造的白色光芒滑入縫隙,照亮了裏面。
緹娜聽到這番說詞,靜靜地仰視着他。拉朱心想她會不會又要突然撲上來,內心提高了警惕,卻見她花瓣般的脣輕輕動了動。
在放開的同時,他全力擊打自己的腰側。
「好吧,那就交給妳了。我來幫忙。」
「你真是個沒什麼慾望的人呢。」
雖然他無法對這些古老的財寶進行鑑定,但僅從倒下的箱子中溢出的金幣來看,就知道這些財寶相當值錢。若能在妥善評估後出售,這輩子應該不會再爲生活所苦。
語畢,緹娜輕輕拍了拍手。雙手緩緩張開後,便出現一隻黑色翅膀的蝴蝶。她輕輕吹了口氣,蝴蝶便緩緩展翅飛翔,開始在牆上的文字間盤旋。拉朱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個景象。
「對了,要不要喫個飯?」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讓我來做嗎?」
緹娜輕輕彎膝行禮。拉朱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舉動,讓她看起來像是一位高貴的女士。不對,事實上從穿着來看,也許她真的出身高貴。
「看來裏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扇門。」
幸運的是這裏似乎沒有任何陷阱。拉朱直接進入了房間。
頭腦無法運轉。這狀況很糟糕。很奇怪。
然而,她卻露出毫無虛假的微笑。
她閉上如貝殼般精緻的眼瞼,將臉湊近。
「你可以隨意拿走喜歡的東西,我會幫你搬運。如果沒有門路換錢的話,我也可以介紹給你。」
「這也是魔法對吧?」
拉朱不禁理解她的手臂爲什麼那麼消瘦,但這樣實在不行。於是,他帶着緹娜回到自己從兩年前開始獨居的家裏。他本來想去餐廳,但擔心要是被其他客人刨根究底地追問遺蹟的事也很麻煩。與其像那樣手忙腳亂,不如在家裏看着她好好喫飯比較放心。
初次的親吻彷彿融化了他的靈魂,類似醉意的感覺在全身蔓延。
「以前我都是自己抄寫的……但有時忙不過來,所以創造了這個抄寫用的構成。讓墨水變成蝴蝶的形狀,記住原來的文字,然後再變回文字……它會自動運作,放着不管也沒關係。我們來看看裏面吧。」
「打從一開始就在現實啊!請不要說這麼可怕的話!」
「我喝水時都會小心的。」
「這根本不是解決的辦法啊……」
明明是個大人,卻在奇怪的地方教人這麼不放心。拉朱看到她老實地開始喝湯,自己也重新繼續用餐。
這是他第一次喫到的料理,味道溫和,讓人不可思議地感到懷念。而做出這些料理的她,更是讓人感到不可思議。不過,今天是他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扯上關係。遺蹟的事大多已經處理好了,明天開始又會回到原來的日常生活。
所以,拉朱邊喫飯邊與喜形於色的緹娜聊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隨後目送她用轉移離開時,還不放心地叮囑她說「記得每天都要喫飯啊」。
他心想,恐怕不會再見到這位美麗且帶有毒性的女子了。
雖然有些遺憾,但這是再合適不過的和平結局。
遺蹟裏發生的事,只不過是令人難以捉摸的女子在捉弄一個鄉下孩子罷了。他怎麼可能相信「我的一切都是你的」這種話。那種誘惑固然讓人神魂顛倒……但自己並沒有理由接受她的所有。
而拉朱能這麼想,也僅僅是在這個夜晚而已。
※
「拉朱,我愛你,請和我結婚。」
隨着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白皙手臂從後面纏上他的脖頸。
女人的身體靠在他的背上,他至今仍無法適應這種感覺。儘管他差點就蹲了下去,但若真的這麼做了,他感覺自己會再也站不起來,於是他舉起左手,輕輕揮了一下。
「離開,拜託妳了。」
「太重了嗎?」
「是不重,但還是離開吧。」
隨着感到可惜的哼聲,手臂終於鬆開。白皙的皮膚滑過耳邊,觸感讓人不寒而慄。
拉朱準備外出打獵,剛離開村子就像往常一樣被逮住了。他回頭看了看。
今天緹娜將長髮盤起,穿着及膝的白色洋裝。纖細的腿讓人又惱火又着迷。
自從他們在一週多前相遇之後,緹娜每天都來找他。由於每天都讓她喫飯,效果順利地呈現了出來。儘管手臂依然纖瘦,但已經沒有那種不健康的感覺。她的皮膚現在白裏透紅,病態的憂鬱已從特異的美貌中消失,現在她更適合出現在陽光底下──雖然對這結果感到滿意,但還是一碼歸一碼。
「我說啊,遺蹟調查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妳其實不必再來了吧?」
所以目前他並不爲生活所苦。就算這樣,他也不想無所事事的,讓自己的本領生疏。緹娜半飄浮地跟在他後面登上山路。
感覺像是觸及了靈魂,深深撼動了他的內心。
「真是危險……還好緹娜沒有常識……」
拉朱調整了呼吸,決定自己主動劃清界線。
這一定是個惡夢。他必須這麼想,因爲這位女性就是讓他如此着迷。
況且我才十五歲,他這樣補充之後,緹娜聞言反而咯咯笑了起來。她完全沒有聽進去,對求婚遭到拒絕也毫不在意。可能她根本就不是真心的吧。
「就算妳沒有,我也不覺得是那樣。禁止就是禁止。」
「總之,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會和妳結婚的。」
「不,這樣不行……」
感受到那股好似嗚咽的氣息,令他不禁想要擁抱那纖細的身軀。
「妳可以跟着,但別妨礙我。」
映入眼簾的是將年齡變成與他相仿的緹娜。她的長相依然如人偶般精緻,碩大的暗色雙眸從比平時更低的位置仰望着他。纖瘦的身體與平常不同,給人一種堅硬的印象。
她輕輕彈了一下白皙的手指,又變回了原來的模樣。她的身體確實纖細,但與少女的身體相比,能看出更具有成熟女性的體態。拉朱對自己能夠察覺到這一點感到嘆息。
「爲什麼呢?如果我有什麼讓你不滿意的地方請告訴我。」
「我是真心的喔?」
眼見少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緹娜露出微笑說道:
「不要。妳才該放棄。」
那後來的三個月,緹娜每天都會過來找他。
「不會去那麼遠的地方。獵物也夠用了。只是去看看陷阱並進行維護而已。」
像這樣一點一點地再三拒絕,總有一天她也會放棄自己,選擇去其他地方吧。
「要是被什麼東西勾住會受傷的。」
但拉朱強忍住那即將崩潰的理智,喉嚨發出乾澀的聲音。
「妳不是真心的吧?畢竟我只是個小鬼。」
然而,緹娜卻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反過來問道:
「我覺得你已經很認真了啊。」
這下難對付了。贏不了。她感覺不會退縮。
拉朱邊說着邊回頭,突然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咦?不行嗎?」
「還有,來我這裏的時候禁止把腿露出來。底下要穿好。」
她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柔軟的拇指觸碰他的脣。
「這樣是怎麼樣──」
「咦?我沒說過嗎?我的身體也是你的呀。」
「啊,難道是因爲我看起來比你年長才不好嗎?那麼,這樣可以嗎?」
「…………真的假的?」
「是說,妳可以找別的男人啊。妳的話甚至連貴族男性都找得到喔。」
──他想抓住那隻觸碰自己的手。
「我會乖乖的。」
話剛說完,她就從後面跳上了他的背。如果他沒有防備的話可能會直接摔倒,但這次他早有預感緹娜會來這招,所以沒事。拉朱吁了口氣,轉頭看向緊貼在他背上的緹娜。
「我沒有誘惑你的意思啊。」
那雙暗色的碩大眼眸猶如黑曜石般閃耀着。拉朱對這個如藝術品般美麗的女人翻了個白眼。
這隻大貓一與他的視線交會,臉上頓時露出了滿足的笑容。拉朱差點被她的笑容擊倒,但又硬生生地將自己拉回現實,說出了這幾天來他一直想問的問題。
柔軟的肢體、甜美的香氣,這一切都像是毒藥。一旦觸碰就會遭到囚禁,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不要。」
「……不可以……超可怕的……」
從沒想過突然看到理想中的美少女出現在面前,會是這麼恐怖。並不是因爲緹娜擁有這樣的力量而感到害怕,而是感覺她看穿了自己的內心才覺得可怕。如果她真的以這副模樣自然地造訪村落,感覺自己會毫不知情地愛上她。
她看起來不像是會因爲玩玩而和男人上牀的人。雖然也不是很清楚具體的區別到底在哪,但她和村裏男人們偶爾會談論的「那種女人」果然還是有所不同。
「……我可不覺得妳是真心的。被玩弄我也很困擾。假設我說想要抱妳,妳也會很困擾吧?」
見拉朱認真地考慮該怎麼辦,緹娜伸出手。
「我是來見你的啊。不能來嗎?」
「難道你只要抱了我,就會願意和我結婚嗎?那就這麼做吧。」
看到她在岩石之間跳來跳去,拉朱想起了自己「必須事先告訴她」的事情。
她閉上眼睛堅定地說道,那充滿自信的樣子非常美麗。拉朱爲此感到心痛。
「我真的很喜歡你。你願意放棄抵抗,跟我結婚嗎?」
緹娜說她平常會在大陸上旅行,尋找魔法具之類的。所以現在她只不過是因爲喜歡上了他才經常過來而已。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太久。
「要是妳問我,我是不會同意的……」
「真是的,到底什麼跟什麼啊……自動追蹤的毒蘑菇也太奇怪了吧……」
她的表情看起來不太像是有聽進去,拉朱不禁感覺到一股危險的氣息,但還是爲自己成功說服她而感到高興。
因此,他以爲只要這麼說,她應該就會退縮,劃清界線。
「禁止!」
「啊,你又把我比喻成蘑菇!這是什麼意思啊!我要一輩子纏着你喔!」
然而她在其他方面卻異常地有膽識。儘管力氣不足,但她能處理鳥類的放血,看到拉朱解剖獵物時,也能臉色不變地幫忙。她使用短劍的方式也相當熟練。儘管她說「從未狩獵過」,但這意味着她擁有等同於狩獵技能的其他經驗。
「纔不要~」
「……我說啊,妳爲什麼要這麼做?」
她這副可憎的模樣讓人無可奈何。再這樣承受這種不明所以的攻勢,每天自信心都會被一點一滴地消磨殆盡。感覺會一直被她喫得死死的,哪天就順其自然那麼做了。
「看吧,這樣可以了吧?」
「當然不行啊……」
溫暖的熱度在他的脣上緩慢滑過。
「如果妳覺得我快改變心意了就告訴我。我要及時修正。」
「好──」
她這種莫名其妙的行爲完全改變了原本對她的印象。即使村裏的男人們笑着說「真希望能代替你啊」,他也完全笑不出來。順帶一提,因爲很讓人生氣,根本不想讓人代替自己。
「因爲我想摸你啊。只要得到你的同意就可以嗎?」
「我不會和剛認識一週的人結婚!」
然而也正因爲如此,他不能對她表現出任何寬容,否則她會得寸進尺。他重新面向前方說道:
歸功於緹娜之前的安排,整個村落現在也變得富裕起來。叔叔收到分配金後強調說「這是你的」,但拉朱表示「希望叔叔能幫忙保管到我成年。在這段期間,請你像對我一樣也對錶弟使用」,叔叔雖然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收下了。
這一切只不過是陪一個反覆無常的大人玩遊戲而已。頂多過個一個月她就會厭倦了吧。
「咦?爲什麼?這樣更好活動啊。」
她那嫣然的微笑,宛若無辜的少女,又像是在懇求寬恕的女人。
「今天要去哪裏?就算是去其他國家也沒問題喔?」
拉朱已經想通了,認爲這樣的話還能忍耐。
「拒絕得真快。」
這股魅力愈是刺激本能,拉朱就愈是警惕。
「我真的得更認真地生活纔行啊……」
拉朱用嘶啞的聲音說道,緹娜立刻收回了手。她把雙手交疊在背後,仰視着他。
如果順從這種誘惑而墮落,或許到時夢就會醒了。
「爲什麼?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說得更直接一點,就是討厭她那白皙的雙腿讓人分心。希望她乾脆穿上整身熊皮。
「纔不要呢。」
「你就不能被誘惑一下嗎?」
「真遺憾。若是你改變心意還請告訴我。」
昨天她說「想試試看」,於是拉朱給了她一把調整過強度的弓,但緹娜的射箭技術奇差無比。她本人主張「飛不到瞄準的地方」,但問題是她根本瞄不準。拉朱希望她別再射箭,否則遲早會射到人。
緹娜輕鬆地跟在穿越獸徑的拉朱後面。聽說在其他國家也有獵人會帶着狗一起狩獵,但要說的話她更像一隻大貓,一隻大貓正在跟着他狩獵。
「爲什麼是這種反應呢?小的不好嗎?」
拉朱認爲再繼續跟她糾纏下去也無濟於事,便按照計劃向山裏走去。緹娜則是理所當然地跟在他後面。見村裏的人有些露出微笑、有些露出苦笑目送他們,拉朱不禁感到頭疼。
「真可怕……」
暗色的眼眸從近距離仰望着他,那是隻要窺探其中就好似會讓人墮落的深淵。
緹娜輕輕地歪了歪頭,說了一句「知道了」,隨即召來了一塊黑布。她熟練地將黑布纏上去,幾乎覆蓋了她兩條腿。緹娜說了聲「好了」,拉朱便轉身檢查他要求後的成果。
「好吧……我已經明白妳是個比想像中更危險的人物,以後妳來找我的時候,禁止誘惑我。這樣對精神不好。」
他們離開村莊開始爬山後,她似乎覺得會妨礙到拉朱打獵,聲音也小了起來。緹娜從他後面小聲詢問。
「好,感覺好多了。那麼再來就是……禁止隨便碰我。」
「對我來說,除了你以外的都不算男人。」
※
醒來時是獨自一人。
躺在沒有他的空曠大牀,身在宅邸的緹娜夏回憶着混亂的記憶。
現在是什麼時候?什麼是夢,什麼是現實?
剛醒來的現在無法立刻判斷。在捂着臉的手掌底下,眼淚自然地流了下來。
──或許自己正在做一個順心的夢。
他變成少年回到了自己身邊,自己開心地追在他身後,就是這樣的夢。
「不,不是……」
這不是夢,應該不是夢。
「因爲,拉朱是……」
現在的拉朱,不是緹娜夏的記憶創造出來的他。那是從以前骨子裏就一直很認真、很溫柔的丈夫,在另一個地方出生,以不同的方式成長的樣子。
緹娜夏第一次認識這樣的他,覺得果然很有他的風格。
她可以無數次爲那樣的精神傾心。
所以現在這一切,絕對不是因爲喪失所引發的夢境。
「我、我必須過去……」
不能一直蹲坐在牀上,必須站起來,繼續生活下去。
緹娜夏擦乾淚水,用雙手撐着慢慢下牀。
她洗了臉,梳理頭髮,打扮整潔,喫過飯。隨後便轉移到遙遠的東方之國。
然後去見他,見到那雙宛如夕陽西沉般的天空色眼眸,才終於能真切地感受到──這些「並不是夢」。
※
「真是娶了一位好妻子啊。」
「謝謝誇獎。如果又覺得不舒服的話請隨時叫我一聲。」
緹娜仔細地撇去湯中的浮沫,然後舀了一勺湯。
緹娜以認真的眼神仰望拉朱。
而且糟糕的是,類似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在過去的三個月裏,緹娜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個村子,而且是以拉朱「有名無實的妻子」自居。
──即使他愛上了別人,緹娜也能爲他等上幾十年。
「既然知道那就改善一下啊。」
「因爲要是一個人睡覺,就會夢見自己又是獨自一個人。」
然而,她面帶微笑繼續說道:
緹娜的暗色眼眸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像是積累了他所不曉得的漫長歲月。
「別說些讓人誤會的話!根本不存在這樣的事實!」
──她允許自己擁有漫長的歲月。
隨着一聲輕快的回應,女子跳到了他的背上。拉朱對這種行爲已經習以爲常,不再介意,拖着掛在他身上的女人踏上歸途。
既然如此,他……
「就當我是妻子有什麼關係。反正事實上也差不多了。」
緹娜拿着洗好的盤子笑着說道:
「該怎麼說呢……短短三個月,我的人生就有了劇烈的變化。爲什麼大家都覺得我收了個情婦啊?」
「緹娜,妳難道不覺得我將來也許會喜歡上別人嗎?」
「畢竟這也是我第一次求婚。」
因爲她的緣故,拉朱現在集周圍羨慕與好奇的目光於一身,但當事人卻絲毫沒有感到不妥。雖然他姑且向叔叔解釋過來龍去脈,但叔叔反而是無奈地嘆着氣說:「你乾脆認真考慮一下如何?這樣事情會簡單得多。」
「怎麼了?不老的人果然讓你感到害怕嗎?」
「……回去了。」
她看起來心情很好,邊哼着歌邊繼續收拾廚房。拉朱聽着可能是異國歌謠的歌,重新思考她剛剛說的話。
「緹娜?」
「因爲我不會變老。」
「咦?等等,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她露出了一個毫無憂慮的笑容。看着她臉上那沒有迷茫的堅定,拉朱倒抽一口氣。剛剛聽到的話不斷在他腦中盤旋。
然而,她聽到這句話後難得沒有立刻回應。洗着小鍋的手停了下來。
拉朱發現她低着頭,側臉看起來有些陰鬱,不禁擔心地看向她。
「咕啊啊啊啊!」
「緹娜,妳做事都沒有中間的過程嗎?凡事只存在着結果嗎?剩下的由我來,妳趁天還沒那麼黑之前快點回去吧。」
「好~」
她的反應異於平常,讓拉朱不禁感到一絲不安,忍不住追問。
「拉朱,那邊的東西也要洗,請你拿給我。」
「在那之後,希望你能重新考慮我們之間的事情。」
「以妳的長相來說也是當然的吧。」
不,這不是問題。
「到底是哪裏不對呢?如果有需要改進的地方請告訴我,我會改的。」
「啊,我不會去殺人的。就很普通地等待時間過去。」
感覺無論說什麼都無法改善情況,拉朱決定放棄這場對話,專心喫飯。
少年的嘀咕遭到無視。緹娜從因腰痛而躺在牀上的老婆婆旁邊起身,回頭望向他。
「你有喜歡的人嗎?」
「咦?是這種反應?」
「呃,不行。」
「我不要。」
在餐桌上延續着一成不變的對話。拉朱把用糖熬煮過的根菜分給她,同時看着製作這份料理的廚師。
拉朱像是反射條件那般回絕,準備等她用力撞過來。然而,緹娜只是看着手邊,深深吁了口氣。
「啥?」
──如果要問自己對她有什麼不滿,除了太過神祕這點以外,恐怕就找不到任何不滿了。簡直就像有人看透自己的內心,設計了一個理想中的女性當作陷阱。
「……她不是我妻子啦。」
這實在是太荒謬了。如果她能爲此犧牲那麼多時間,爲什麼現在還如此笨拙地表達自己的情感?她應該能更好地隱藏這些,讓自己不會顯得那麼可疑。
拉朱不禁愣在原地,感受着她所傳達的這份深厚感情。緹娜見狀,一臉擔心地看着他。
不過,看着平常不斷展開攻勢的她露出憂鬱的神情,他確實不想再逼着她回去。這表示過去三個月來,她雖然「不想獨自一人」,但每次還是不願讓拉朱察覺到這種情緒而老實回家。
「對不起,沒什麼啦,只是有點寂寞而已。」
「可疑的地方。」
然而,身爲孩子的自己實在配不上這樣的愛情。若用這雙尚未成熟的雙手去掌握,早晚也必定會從手中滑落。
緹娜的聲音異常平靜,比平常顯得更加沉穩,不過也因此讓人感覺到深深的憂愁。
雖然不知道緹娜會關注自己多久,但如果幾年後他愛上了別的女人,她又打算如何呢?
「妳說要等……但人類是有壽命的吧。」
「怎麼了?」
「別對妻子這麼冷淡。要好好相處啊。」
拉朱接過她遞來的重鍋,並將其收進下層的櫃子裏。自緹娜開始在廚房幫忙後,這裏的東西都重新排了一遍,不過他也記住了。看到緹娜努力地將空瓶放回高處,拉朱迅速接過瓶子,放在內建的架子上。發現自己在思考這些事情的同時已經下意識地做出這種舉動,他忍不住自嘲。
「我有撞過你嗎?」
「沒有啦,但在我長大成人之前說不定會有吧。」
「那就好。」
「可能是因爲我每天都在你家出入吧。」
「是處得很好,但她不是我妻子啊……」
問題在於──即使過去了那麼久的歲月,她也沒有改變心意的打算。
「我就是喜歡你這麼幹脆的地方。」
「……不,如果妳真的寂寞到露出那種表情,不如像平常一樣直接撞過來啊。」
這個說自己不會老去的女人,抬頭望着拉朱,莞爾一笑。
「咦?那我們現在就先結婚吧?」
「說不定你只是沒有記憶喔?」
否則她的追求方式未免也太笨拙了。她只是正面衝過來,而這樣的衝撞居然也有一定的效果。自從拉朱叮囑她「別誘惑我」以後,她的確稍微冷靜了一些,但她對他表現的愛依然是那麼直率且毫無防備。
「沒有這種記憶,也不存在這種事實!」
「妳每天都在這麼做。」
見少年有些悶悶不樂,緹娜突然露出了一抹微笑。那是一種她偶爾會流露出的微笑,帶着一絲淡淡的陰鬱。拉朱被猶如夜之月光般的靜謐所吸引,不由自主地開頭詢問。
「……緹娜讓人害怕的部分不在這裏,我只是有點驚訝。」
「妳爲什麼不想回去?」
拉朱對她竟然沒意識到這一點感到詫異,但或許正是因爲沒有自覺才做得這麼自然吧。
無論是她那令人驚歎的精緻外貌、細膩且充滿情感的性格、那抹寂寥的微笑,以及毫無保留的愛意,這一切都充滿着無與倫比的魅力。看似清澈透明宛如泉水,卻深藏着無底的深淵。感覺一旦將手伸入其中,就會無限沉倫下去。
拉朱本以爲她會像往常一樣無意義地與他爭吵或是爲此悶悶不樂。但緹娜輕描淡寫的回答,似乎表現出她對拉朱的執着並不深,讓拉朱感到些許不快。
「我以前求婚從來沒有被拒絕過……」
「啊,抱歉。」
「到時候,我就等到那個人過世爲止。」
拉朱對提出這樣的問題本身感到些許厭惡,但依然等待着她的回答。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有些事情也是要像這樣互換立場纔看得清楚。我愛你喔,永遠。」
「這是怎麼回事……我也太習慣了……再這樣下去感覺會不知不覺結婚啊……」
「……我不想回去。」
她像呼吸那般輕鬆地使用魔法處理廚房的工作。因爲不知道其要領,所以她要做的事情就交給她,但什麼都不做也不好意思。
「可疑嗎?」
「相當可疑,無比可疑,可疑到誇張透頂。」
這可能與大約一個月前在村裏逗留的一羣粗暴男子有關。他們喝醉後在路上看到緹娜便開始糾纏她,結果被她一擊打倒。從她平日的身手來看,拉朱覺得緹娜應該很會戰鬥,但聽到這件事情後才意識到她的實力超乎想像。幸運的是,緹娜從未用武力逼他就範,不過如果真的輸給了她,自己可能再也無法振作。所以自從看到她使用短劍之後,拉朱也開始悄悄地加強劍術的修行。
緹娜只是淺淺一笑,看起來絲毫未受到打擊。老婆婆則說着「年長的妻子比較可靠,對於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來說剛剛好」這種無關緊要的話,令少年更加苦惱。他聽說鄰居老太太「因爲腰痛起不來」而過來看看,結果就變成了這樣。
「我們處得很好,謝謝您。」
「說得也是。也是有可能發生那樣的狀況呢。」
聽到如此直接而深入人心的話語,拉朱頓時無言以對。
對於一個能使用轉移的魔法師來說,走夜路其實也無關緊要,但他確實不想讓她在晚上單獨外出。
眼見這兩個人無法溝通,少年無奈地垂下肩膀,轉身離去。
隨後,她不發一語地喫完飯後,便起身去收拾餐具。拉朱看着她站在廚房裏的背影,頓時陷入了沉思。
「我早就猜到是這樣了!」
拉朱吞下嘆息,從她手中接過小鍋。
「緹娜,妳能改變外貌對吧?要是變得比我還小的話就沒問題了。」
「咦?可是我本來就比你小啊。」
「我說的不是身高。」
見緹娜拉背伸展身體與自己較勁,拉朱代替她把鍋裏的水瀝乾,重新解釋。
「最多十歲,如果比那小的話,妳留下來過夜也可以。畢竟那樣也不會礙事。」
「……真的可以嗎?」
「如果妳做惡夢吵醒我,我就會叫醒妳喔。」
與其讓她一個人回家、擔心她「說不定在哭」,還不如看着一個孩子的睡臉更令他安心。此刻頂多也只能做到這樣來回報她的好意。
拉朱從流理臺拿起水桶,把剩下的水倒入後門外面的排水溝。就在這麼做的時候,突然有什麼東西跳上了他的肩膀。驚訝的他還沒反應過來,一隻黑色的小貓咪已經開始用臉磨蹭他。
「是貓!」
「是我,小到這樣應該可以了嗎?」
「啥!? 妳能變成貓!? 魔法還能做到這種事嗎!」
與緹娜的髮色相同的黑貓從肩上靈活地將柔軟的肉球按在拉朱臉上。這種軟綿綿的觸感與偶爾會在村裏面走動的貓不同。拉朱因爲這股新奇的感動而抱起小貓。
「真的是貓!太厲害了!好軟!好可愛!」
「呀!? 你的手溼溼的──!? 不、不要!放開我!」
拉朱無視發出慘叫的小貓,一臉享受地用臉蹭着那柔軟的毛皮。
結果,這是他與緹娜相遇之後第一次被她真心地嫌棄。
儘管大發雷霆地喊着「貓不喜歡弄溼啦!」,但拉朱把她帶到牀上輕撫她的背之後,她轉眼間就進入了夢鄉。那猶如小毛球般的身體隨着每一次呼吸上下起伏,讓拉朱不禁看得興味盎然。
「有貓的生活……真棒……如果是和貓咪,我現在就可以結婚了……」
「不,我不會那麼容易死去的。」
他早就知道這個人很奇怪,但愈是瞭解她,就愈覺得她怪得深不可測。
所以他打算等自己更有自信之後,再從要塞寫信給她。
一般來說,士兵每三年就會被調動崗位,也有機會參加晉升武官的測驗。不僅如此,也有人會把賺來的錢帶回村落。對於十五歲的拉朱來說,三年時間並不算長。
就在他們笑着拐過轉角時,其中一人便壓低聲音指向中庭的上方。
雖然是自己說「只不過三年」的,但與緹娜分開還不到一週,他就發現自己開始莫名想念她的笑容。認識她不過短短几個月,這個強勢的女人已經深深將自己的存在深植在拉朱的內心。如今他離開了村莊,他不禁開始思索緹娜到底住在哪裏,又是在哪裏入睡?
他擔心這樣的回答會讓她認爲自己被欺騙,擔心她會像往常一樣調侃他。
拉朱回頭望着逐漸遠去的村落,輕聲吁了口氣。這時,女子的聲音靜靜地在耳邊響起。
聽到緹娜大吵大鬧地拚命抗議,拉朱實在很想捂住耳朵,但他知道這樣只會讓事情拖得更久。他們之間的爭執無論如何都是條平行線。
緹娜是個實力異常強大的魔法師,但她現在就如同一個鬧脾氣的孩子那般試圖說服拉朱。然而少年只是把她的話左耳進右耳出。
每到晚上,緹娜就會自願變成貓住在拉朱的家裏。也許是因爲她早上起不來,大部分時間都會睡到接近中午。這讓拉朱意識到她之前應該是付出了不少努力才能在上午過來。
「不是啦。啊……雖然妳的確讓人有點困擾,但不是這樣。」
※
聽到她這樣說,拉朱拭去了內心的不安,不禁鬆了口氣。但當他看到女子那充滿憂系的眼神時,心情仍然無法釋懷。
緹娜或許是不想讓他看到自己不安的眼神,閉着眼睛如此問道。見到她這樣的舉動,拉朱的心有了些許動搖。丟下這麼害怕孤獨的她,讓拉朱心中湧起了罪惡感。
比他動作還要敏捷的緹娜迅速地整理好了房間,並在半路接走了在村民們目送下離開的拉朱。在沒有其他人影的狹窄道路上,緹娜向空中伸出了手臂。
然而,緹娜對他的感情一定是真實的。會覺得不安、會怕寂寞也是真的。
接下來的一個月,生活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
因爲用尚未實現的承諾去束縛她,對他來說是種不成熟的表現,也是對她的依賴。
她的反應完全在拉朱的預料之中,因此他平靜地回應。
「不需要。我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完成。」
若是村裏其他人看到她這副模樣,肯定會因爲恐懼而顫慄不已,唯獨拉朱不在意。無論別人怎麼說,只有周圍的人認定她是拉朱「有實無名的妻子」,所以這根本不是什麼夫妻吵架,他也沒有理由接受她的抱怨。
女子的話聽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那雙暗色的眼眸俯瞰着這片廣闊的世界。
緹娜深深地吁了口氣,她的白皙手指輕輕梳理着隨風飄動的髮絲。
她的眼神宛如一位活過悠久時光的孤獨女王。如果是她,或許真有能力將整個國家掌握在手中。不過,這並不是拉朱所渴望的生活方式。
在夢中,他看見自己穿越一個又一個未知的地方,不斷地奔跑。
紅龍悠然地朝着要塞直飛而去,似乎已經看到了目的地。牠發出一聲短促的叫聲呼喊背上的兩人。緹娜望向遠處那座隱約可見的要塞,目光中透出一絲冰冷。
「生氣……光看外表怎麼看得出來啊。」
緹娜將纖瘦的雙手撐在桌上,猛然起身。她的手微微顫抖,顯然是因爲憤怒所致。她會這樣生氣實在少見,所以拉朱儘量不表露情感,冷靜地回應。
「只不過三年,我曾經也有段時期能說出這種話。只不過是十年、只不過是五十年……但是現在每一秒對我來說都很寶貴。」
雖然不確定她有多認真,但這句話的意思是他還有時間。
「……………………」
事實上,在場的將軍還對他的身手給予了高度的讚賞,於是他順理成章地成爲了要塞中的一名士兵。
「真厲害,這傢伙能騎嗎?」
「奇怪的傢伙……」
拉朱本打算要搭共乘馬車前往要塞,但當天緹娜決定親自送他一程。
拉朱帶着初次見到這種生物的感動,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龍背。緹娜則坐在他的身旁,臉上帶着一絲不滿的神情。當紅龍離開地面時,拉朱忍不住發出了歡呼,但她的眼神只是顯得有些寂寞。
然而,回答總是超乎他想像的這個女人突然露出了一抹微笑。
「──什麼……爲什麼!」
「我就知道妳絕對會抱怨。」
她說到這裏,再次抿緊嘴脣。少年默默地注視着她的側臉。
「妳不會是得了什麼病吧?」
「區區一介士兵,要是跟在能力不足的指揮官底下,可是會在無謂的戰鬥中犧牲的。這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要是這番話被緹娜聽到,不曉得她會有什麼反應,不過緹娜現在正在睡夢中,而且很可能沒做惡夢。看到她耳朵不時抖動,拉朱忍不住搔了搔她耳後。
對拉朱來說,緹娜睡得愈久愈好。他能趁這段期間進行各種準備,也能練劍。
「每個要塞都是這樣吧?不過,總得有人在那裏作戰纔行。」
拉朱不以爲意地回答後,緹娜的白皙美貌瞬間染上了鮮紅色。
「我不討厭妳。」
「要是你考不過任何人都沒辦法考過了,這不是重點!」
「不。我的意思是,只要你願意,我甚至可以爲你奪取整個國家。」
既然沒有這樣的力量,自然會擔心萬一真的執起了她的手,將來也無法將她留在身邊。一想到這點拉朱就開始感到不安。
呼應她的話語,地面落下一道巨大的影子。不久後,一條巨大的龍盤旋而下,降落在兩人面前。紅龍見到拉朱後發出了開心的聲音,並緩緩地低下了頭。
「又沒什麼不好,而且只不過是三年而已。」
緹娜一向很尊重他的親戚,因此拉朱認爲這樣講的話她就會願意妥協。這無疑是他的最後通牒。
「要等到死爲止嗎……」
到達要塞後,拉朱毫無疑問地通過了成爲士兵的測驗。
「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這是第一次聽說!」
「納克,過來吧。你的主人要出發了。」
聽到這句話,拉朱才注意到那個穿着華麗衣服的男人身後站着一名戴着面紗的女子。她似乎感受到了樓下的目光,輕輕掀起白色面紗看向他們。
準備完成的某天午後,拉朱對與他一起生活的女人說明了自己的計劃。
「……你真是……」
「門桑……這個國家表面上看似穩定,但幾年內就會因爲爭奪王位而陷入混亂吧。那座薩內克要塞位於西北國境邊緣,是監視鄰國巴爾西亞的重要據點。根據宮廷的動向,隨時都有可能成爲前線。」
「那麼……我絕不會放棄。」
然而,她卻抬起頭,露出了開心的微笑。
某天,拉朱在結束訓練後,與新結識的朋友們有說有笑地朝餐廳走去。他們的話題無非是將軍們的事情、在餐廳裏工作的女孩、以及最近剛從城裏調來的貴族官吏如何讓人不爽等,一切都和往常沒有什麼不同。
就只是這樣而已。然而,他絕不會把這個理由說出口。
只是,正因爲現在愈來愈瞭解這些不是虛假的,拉朱就愈覺得「自己現在還無法承受這一切」。
「難道妳覺得我考不過測驗?」
然而,這些疑問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你看他還帶了個女人。那女的不是他的妻子,是他帶進來的情婦。」
「無論妳說什麼都沒用。叔叔已經請人幫我安排好測驗,要是現在反悔只會讓叔叔爲難。」
「你是說我適合待在山裏當個獵人?」
拉朱非常清楚她爲什麼會反對。守護國境的邊境要塞基本上不允許士兵的家屬以外的女子與孩子進入。這是爲了防止他國間諜的入侵。
「你看,在那裏的就是那個官吏。很讓人生氣吧?」
緹娜以帶着怨恨的眼神低頭看了他一眼,接着就一直保持沉默直到晚餐時間。
「──你是因爲討厭我纔去要塞的嗎?」
「因爲我剛剛纔告訴妳啊。」
──只不過是三年。只要這段時間過去,他就會成爲一名大人,劍術實力也會更加精進,想必也能賺下一筆足夠維持目前生活的錢財。
「那是爲什麼?以你的能力不必成爲士兵,也能從事任何工作啊。」
「請便。」
「那麼,我現在去把那座要塞破壞得無法修復,這樣就能解決問題了吧?」
正因如此,他決定進入要塞服役。
這句話並不算錯,但也不是完全正確的答案。
她是不會衰老的存在,所以三年後就算站在一起,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格格不入。
※
『我要離開這個村子,去參加測驗當上要塞的士兵』──當少年這樣宣告時,這位強行住在他家的女人全力表示反對。
當然,要塞裏也有女性工作者,但需要經過嚴格的審查,像緹娜這樣來自他國的人基本上在這關就會被刷下。也就是說,她無法跟着一起過去。
「沒有爲什麼,我已經報名了。」
爲什麼她對自己這麼執着?隨着愈來愈理解她的特別之處,拉朱就愈意識到平凡的自己與她之間的差距。這種差距讓他無法心安理得。他認爲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去回應她伸出來的手。
至少在自己成爲大人之前還有時間。現在,他已經不必顧慮叔叔一家,可以自由行動。本以爲會在這個村子裏度過一生,但也許可以選擇不同的道路。
暗色的眼眸在空中游移,不知道在凝視着何處。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偶爾會覺得那眼神中似乎潛藏着某種無法理解的悠久。
「……唔,完全沒有解決!千萬別這麼做!要是妳真的這麼做,我就再也不和妳說話了!」
「你討厭我嗎?」
拉朱邊撫摸着小貓邊躺下,閉上了眼睛。
最後,這番話讓她安靜了下來。
「不行!不能去那座要塞!那可是在國境邊緣啊!? 太危險了,絕對不行!」
拉朱一時張口結舌,茫然地愣在那裏。
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應該說完全搞不清楚狀況。腦海中只有無數的疑問四處亂竄。
她用那雙暗色的眼眸俯視着拉朱,露出了微笑──那正是之前說過絕不會放棄的「她」。
※
「那隻臭貓……」
他想知道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然而,作爲一介士兵,他根本沒有機會和貴族的愛妾對話。
拉朱無法告訴別人,帶着無處宣泄的煩躁情緒度過了半天,但到了深夜,「她」卻悄然造訪他的眼前。與他同房的人似乎被某種不自然的力量影響而沉沉睡去,窗外伸出了女子白皙的手,呼喚他出去。
拉朱抱着想對站在露臺上的女子怒吼的心情走出窗外。
「晚安,拉朱。」
身穿黑色洋裝的她滿臉笑意地向他問好,那笑容和以前如出一轍。
「……妳在做什麼?」
「我想合法進入這座要塞。」
「這根本不合法。妳利用貴族的權勢,而且還是當情婦……」
他努力不讓自己感情用事,聲音中卻差點就帶有怒氣。
然而,緹娜只是乾脆地搖了搖頭。
「啊,不是啦。所謂情婦只是我施加的暗示。我對他進行了記憶操作。」
「啊?」
「我去了城都,從即將被派遣到這裏的貴族中挑選了一個最無能的人對他施加暗示。雖然這個暗示的效果強烈,但如果連記憶也捏造就太麻煩了。所以如果被問到太多問題,他的記憶可能會有所出入而露出馬腳。因爲沒有符合的記憶,他的腦袋可能會陷入混亂然後直接爆炸。」
「……這是什麼情況?」
只要被問及私生活,就可能導致貴族的大腦「啪」一聲爆炸,這已經不是不行,根本糟糕透頂了吧。
儘管還不到二十五歲,卻已經被周圍的人貼上「空有身分的廢物」的烙印,事實上也的確如此的青年,回以一個悠哉的笑容。
「真好啊,我也想見見緹娜小姐心儀的人。想爲他加油呢。」
說得更準確一點,他喜歡被強勢的女性訓斥。
由於要塞裏面沒有多餘的空間,儘管這個房間不算寬敞,但對四個人共同生活來說倒是不成問題。與大浴場不同,這裏的每個房間都有獨立浴室,據說這是因爲以前曾爆發過瘟疫,所以纔有這樣的設計。儘管對某些士兵來說,這種幾乎沒有獨處時間的生活會令人感到壓抑,但對拉朱來說,反而很感謝房間裏不是隻有他自己一個人。
然而,身爲貴族的他平常必須表現得高高在上,無法公開這種性癖。
就這樣,拉朱在要塞中的日子又恢復了有貓陪伴的生活。
「你對貓真是寬容呢。」
緹娜回到莫勞的桌旁,隨手拿起堆積如山的文件。
「嗯?」
緹娜看着這位不成材的學生,不禁吁了口氣,但當她注意到時間後便立刻放下莫勞不管,匆忙離開房間。走下要塞的樓梯後,她一如預期地發現剛訓練結束的拉朱,立刻飛撲過去。
「謝謝指教。」
「我的人生這麼輕易就被打亂了……」
周圍的幾名士兵或許是注意到了拉朱的目光,也紛紛抬頭看向她。
「又沒關係,就這樣把我拖着走也行喔。」
緹娜乾脆地這樣說道,承認自己並非他的情婦,只是利用魔法讓他這麼認爲而已。當她準備施加更強烈的暗示時,莫勞卻懇求她保持現狀。
部隊長德法斯今年二十二歲,他勉強抵擋住少年銳利的劍,抓住空檔中斷比試,深深感嘆。
「既然妳能操作記憶,爲什麼不選個更好的身分呢?妳可以假裝是這個國家的人,然後成爲廚師之類的啊。」
說着,緹娜乖乖地變成了黑色的小貓。爬上他肩膀的貓一如往常地用頭輕輕蹭着他。那柔軟的觸感讓人有些癢癢的。拉朱將小貓抱在胸前。
「今天也在徹底消耗我的精神啊……」
※
薩內克要塞被高聳城牆圍繞,建築本身與城牆一樣是建成正方形。
「因爲若不是貓的型態你就不肯碰我嘛。請你也多摸摸人類時的我。」
「你是笨蛋嗎?白天去風月場所也沒意義吧。」
「喂,別喊那麼大聲。」
「需要得到你的允許嗎?」
緹娜當然明白這一點,所以她總是選擇在他一個人的自由時間去見他,但拉朱總是說「保持分寸,安分一點」,給出冷淡的反應。
「那隻能是貓的樣子。貓的話還可以。」
聽到德法斯毫不吝惜地稱讚,拉朱禮貌地鞠躬致謝。
「畢竟他們知道交給我重要的事也做不來嘛。要塞的文官還是有看人的眼光的。」
兩個小時後,她回去對莫勞大聲斥責:「完全沒進展!你一直以來到底學了什麼!」
結果,他只能將自己對女性的愛好藏在心底,然而愈是隱藏,內心的煩躁就愈發增長,於是他對周圍的人變得嚴厲,導致女性對他避之唯恐不及,形成了這個莫名其妙的惡性循環。
如果早知道會這樣,不管變成貓還是什麼都行,他寧願讓她待在身邊。
「拉朱!」
暗色的眼眸、如花朵般的微笑,只向着他一人。當兩人目光交會時,她的臉上頓時露出歡欣的笑容,拉朱則不知該做何表情,面露難色。
「好了,結束,放開我。」
「我說啊。」
「緹娜小姐,妳又在看他了嗎?」
「真煩人。別管我。不然我再用一次精神操控喔。」
「這樣我今天就會被革職的。」
「回來得太快了,而且角度還那麼刁鑽。」
小貓被他輕輕放在枕邊,滿意地蜷縮成一團。
然而,那個夜晚有些不同。晚餐結束後不久,拉朱被兩名同寢室的士兵在大餐廳抓住,這兩人露出狡黠的笑容,邀請他一起出去玩。
「唔……」
「別廢話,趕快做事吧。再過兩個小時我會來檢查進度,不要爲自己的無能找藉口。」
拉朱頓時感覺一陣疲憊感襲來,忍不住蹲在了露臺上。
「看來他們依然把一些無關緊要的工作丟給你處理呢。」
「哎呀~真令人害羞啊。」
「你的直覺真的很敏銳啊……感覺很快就會被你超越了,真可怕。」
緹娜冷淡地回應後,莫勞反而笑得更加愉悅。自從一個月前利用精神操控跟着他到要塞後,緹娜打從心底對這個人感到無言,不禁吁了口氣。
比試過後,拉朱發現自己的攻擊範圍比想像的要狹窄許多,時常感到自己的手腳不夠用。雖然可以利用身體靈活的優勢,但對手也是經驗豐富的老手。若想更上一層樓,他需要持續不懈地努力訓練。
莫勞現在的工作其實一開始是由緹娜親自幫忙處理,但因爲他實在沒用到令人無奈,緹娜決定改變方針,開始教導他如何處理工作。她從簡單的事情一步一步教起,但目前是以「放長遠來看」的態度看待這件事。否則她反而會討厭起自己。
「是不是嚇到了?這是我的報復。」
然而,莫勞現在過着非常充實的生活。這一切都要歸功於對外宣稱爲他情婦的緹娜。當她用冷冰冰的話語斥責自己,他反而會感到無比舒暢,彷彿什麼事都能做得到。於是,他甚至想要開始積極面對工作,但無奈的是即使情緒再怎麼高漲,他也依然沒有才能,無法對要塞本身的利益產生實質貢獻。
──因爲他喜歡強勢的女性。
「依然是個賞心悅目的美女。讓她當莫勞的情婦實在可惜。」
「……是真的嚇到了。」
緹娜終於鬆開了雙手,然後在輕輕浮起的同時移動到拉朱身邊,在他的耳垂上落下一吻。她聽到少年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在他開口責備之前迅速轉移消失。拉朱總是說些冷酷無情的話,這點程度的小小報復也是應該的。
駐守在要塞的士兵們有時會到訓練場進行劍術訓練,有時則守在崗位上警戒周圍,任務的分工細緻,每月更換一次輪班表,其中當然也包括一些自由時間。
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緹娜以比冰還要冷的語氣回應。從城都派遣來的官吏莫勞見她如同看着蟲子般的眼神,依然笑得興高采烈。
她是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女人。除了當事人以外,誰也不曉得她的目標是他。
「請你一開始就把我算在裏面。就是因爲你試圖把我推開我纔會回來的。」
緹娜無視他的警告,浮在空中並抱住他的脖頸。當緹娜在兩手使力確保不會被甩開後,拉朱似乎放棄了掙扎,主動移動到平常沒什麼人走的走廊。
「別驕傲地說這種話。你應該感到羞愧。」
「我是覺得不至於啦……真是可惜。」
在村子生活時,緹娜不分日夜都緊緊跟着拉朱,實在非常困擾。但現在她起碼會在晚上早早變成貓的形態。儘管有同僚試圖觸摸這隻只在夜晚出現的黑貓,但緹娜總是靈活地避開他們的手,然後每天都在拉朱的枕頭邊縮成一團。
拉朱睡在一般士兵用的四人房。
緹娜將臉湊近,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輕輕抱着她的少年此時好像在忍耐什麼似地皺起眉頭,隨後他抬頭看向天花板,吁了口氣。
「我需要一個在某種程度上能夠自由行動的立場。而且──」
「下次去考武官吧,你可能會是最年輕的合格者。」
就像這樣,每天的生活大致上還算和平且幸福。
「我們待會去附近的城鎮一趟吧。明天不是休假嗎?」
「喔,是緹娜小姐啊。」
聽到緹娜嚴厲的話語,莫勞露出竊笑說「我會努力的」,開始面對眼前的文件。
接着,她變回貓的形態,在要塞的屋頂上睡了兩個小時的午覺。
「那明天去就行了吧。天都已經黑了。」
這女人曾言明摧毀這座要塞對她來說易如反掌。如今她將這股巨大力量隱藏在華麗的衣裝之下,只爲了追隨他而來到這裏。
莫勞在剛來到要塞的那陣子,確實以爲緹娜是自己的情婦,但隨着時間的推移,他逐漸感到「有些不對勁」。這樣的疑惑累積到某一天,他終於忍不住直接向緹娜提出了質疑。
在一個雲淡風輕的好天氣裏,拉朱把他的自由時間用來進行劍術訓練。在豔陽高照之下,他與那些年長的同僚們不斷進行模擬對決。
莫勞知道緹娜不是他的情婦,但要塞的其他人可不這麼認爲。假如他們看到緹娜對一介士兵如此執着,反而會影響到拉朱的立場。
「你對暗示產生抗性了呢。」
「別看。也別吵。」
「不知道她願不願意成爲我的戀人呢。」
「不──要──我就是想碰你嘛。」
拉朱試圖抓住緹娜的肩膀將她推開,但緹娜拚命地抱緊他,不讓他得逞。見她用盡全力緊緊抱住自己,拉朱或許是放棄抵抗,低下了頭。緹娜用自己的額頭接住他的額頭,將纖瘦的身體貼在他身上,抬頭仰望着他。
「妳靠太近了,離我遠點。」
少年將劍收入劍鞘後退到一旁,此時突然感覺到有道視線正注視着他,於是抬起頭。
面向訓練場的要塞高大石牆,其四樓的窗戶旁不知不覺間出現了一位正低頭注視着他的女子。
在要塞的中央部分留着一片方形的空間,這塊空地被設爲一個廣闊的訓練場。
緹娜也與少年同樣蹲了下來,凝視他的藍色眼眸。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惡作劇的光芒。
女子抱住他,他接受這個擁抱,但依然感到後悔,不過一切都已經太遲了。緹娜滿足地在他身上蹭了半餉後,抬起頭輕聲說道:
「咦──我覺得現在這樣很好,每天都很開心。」
「不可能啦。」
「貓可以療愈我,但妳會讓我消耗精神力。要是過上這種生活三年,我應該能成爲聖職者吧?」
「所以,晚上我會來找你,請讓我睡在你身邊。」
男人們不斷髮表不負責任的感想,這時緹娜好像被誰從後面叫住了,她回頭看了一眼,隨即消失在窗後。拉朱皺着眉頭,看向已經空無一人的窗臺。
「不,我還差得遠呢。」
「說得也是……等等,風月場所!? 」
見拉朱差點大聲叫出來,其中一名士兵趕緊捂住他的嘴,另一名則抓住他的手,開始強行將他拖走。
「還有很多人也要去,我們一起去吧。不然我可以幫忙出你那份的錢。」
「我不需……唔……」
「別那麼見外嘛。你還不懂女人吧?讓我介紹你去個好地方。」
少年的嘴巴和手都被壓住,拚命地想要掙脫夥伴的魔爪。或許是感覺到騷動,在附近的士兵也紛紛開始加入戰局。至於這些人要站在哪一邊?當然是幫忙把他拖走的那邊。
要塞中最爲年輕的這位少年總是一臉平淡,卻又在各方面表現得極爲優秀。這羣早已超過十五歲的士兵們單純對這樣的他感到不是滋味,想要看看拉朱露出這個年紀該有的狼狽模樣。基於這種微不足道的理由,他們半強迫地將拉朱拖上馬車,前往附近的城鎮。
「等一下!我會死!要塞會被毀掉的!」
少年發出殷切的真心話吶喊,但同僚們只是將他的話當作玩笑。
拉朱就這樣被緊緊綁在馬車裏面,和同僚們一起離開了要塞──當夜晚降臨時,前來探望的黑貓發現房間空無一人,疑惑地歪了歪頭。
「咦,我被拋下了嗎?」
德法斯在當天晚上暫時先回到房間,一看到貓坐在拉朱的牀上,忍不住苦笑起來。
儘管他是部隊長,卻總是說「四人房比較有趣」所以選擇與部下們一同生活。這個男人對這隻黑貓的主人是誰心知肚明。
德法斯愉快地撫摸這隻老實小貓的頭,笑着說道:
「你的主人被壞大人拖走拉去鎮上了喔。應該是去了娼館吧。」
德法斯完全相信這隻貓是真正的貓,毫不猶豫地說出事實後,隨口說了一句「我今晚也外宿」便離開了房間。
於是,房間裏只剩下那個可以因爲心情決定是否摧毀要塞的女人。
──災難總是突如其來,將拉硃卷入其中。
月光皎潔的深夜,拉朱避開衆人,悄悄返回房間時,看到自己的牀上坐着一位女子,他出於本能做好了死亡的覺悟。
緹娜並沒有變成貓,而是以人類的姿態等待。她一看到少年,嫣然一笑。
「這怎麼行!我也要幫忙!」
要塞沒有遭到摧毀的隔天,莫勞抱着像山一樣多的文件回到了自己房間。
「哪裏不一樣?」
緹娜轉過身,一臉厭惡地看着這幕景象,將其中一本帳簿轉移到手中。
「變成貓!現在立刻!」
那個人在做什麼啊!要是要塞被毀掉了,有一半是德法斯的錯!拉朱的腦袋有一瞬間陷入了逃避現實的狀態。隨後他下定決心,拉了張椅子坐在緹娜對面。
「你什麼都不做就是最大的貢獻了。」
拉朱懷着一絲希望,想說她或許還不知情,但下一瞬間緹娜便開口詢問:「你去了娼館嗎?」簡直就是宣告死刑。
「噢,原來如此。」
「緹娜小姐,發生什麼事了?」
她像個還未感受到愛的孩子,像個自願放手而成爲大人的少女。
「我不會生氣的。」
緹娜理直氣壯地這樣說,拉朱聽到後頓時啞口無言。
「妳怎麼知道的……」
這種毫不遮掩的坦率態度,比起風月場所的氛圍更挑動了拉朱的心絃。
她的話語中沒有一絲的諷刺。見她的態度如此平淡,拉朱感覺決心好像被澆熄了般吁了口氣。他感到放心的同時,也有一種煩悶感湧上心頭。
「請再多說幾句。」
「啊,那對感情不太好的兄弟啊,我知道他們。不過我不太常參加社交活動……」
順帶一提,現在是第二十五代。奧斯卡的兒子威爾是一位各方面能力都很穩定的國王。而負責教育他的王妃走到莫勞的桌邊,拿走了剩下的帳簿。
「給予第二十二代法爾薩斯國王威爾•諾爾斯•坦普斯•拉斯•法爾薩斯統治者教育的人就是我。」
「來,給妳的紀念品。」
「我收到了這條項鍊。」
她如同少女般訴說着愛意,並輕輕送上一吻。
「好~」
「我的力量比你知道的更爲強大。假如我隨便生氣,可能會導致整個國家消失。所以我姑且還是有在注意。再說,我在成年之前就已經離羣索居,嫉妒心也早就被磨滅了……儘管我還有些許記憶,但現在已經不太能理解嫉妒這種情感了,而且我也不想找回它,因爲太危險了。」
小黑貓縮成小小的一團躺在枕頭旁。拉朱伸手輕撫了幾下富有光澤的毛。
「不是,我沒有說謊……我只是以爲妳會生氣。」
對莫勞來說,掛在她脖子上的飾品只是沒有鑲嵌寶石的普通飾物。
「嗯。只是覺得抱歉。」
少年抱着屬於自己的小貓,閉上了眼睛。
「咦?你是在說謊嗎?」
「很好,那就睡吧。」
「妳不相信嗎?」
「晚安。」
緹娜用手捂住嘴,打了個小哈欠。這也無可厚非。因爲現在已經是她平時睡覺的時間了。她用睡意濃厚的眼神望向拉朱。
他將帳簿堆放在桌上,發現緹娜站在房間一隅,頓時目瞪口呆。因爲她難得對着鏡子露出開心的笑容。
拉朱聽到這帶有顧慮的問題,點了點頭。
「我好開心,謝謝你。」
「因爲我也想盡一份力。」
「我、我回來了。」
緹娜的脖頸很細,讓人覺得彷彿一碰就會折斷。
「……變、變成貓。」
映入眼簾的是緹娜開心的笑容。
「如果妳這樣就接受了,那我希望妳平常不要一直黏過來。」
「不要。這完全是兩碼事。」
到頭來,她還是隻會直接闖進他的世界,從未考慮過自己的行爲會對他造成什麼影響。結果,少年總是被迫與自己的內心戰鬥。他深呼吸了幾次,試圖找回那幾乎失去的理智。
掛在脖頸的項鍊也隨着縮小,但拉朱並沒有在意,而是因爲脫離了剛纔的險境而鬆了口氣。
他認爲自己在現階段還配不上她,這樣做已經是極限了。
「歡迎回來。」
就算這樣,若是他認爲可以更接近她的那一天到來,他或許會選擇與並非小貓形態的她一同入眠。
「爲什麼?你已經回來了不是嗎?」
「…………」
「還是請你走開閃一邊去吧。因爲你很無能。」
「咦……緹娜小姐,妳曾在法爾薩斯仕官嗎?話說,現在的法爾薩斯國王是第幾代來着?」
「啊,嗯。」
「好。」
「緹娜小姐對奇怪的事物瞭如指掌呢。這些知識是從哪裏學來的?」
「就算這個房間沒有其他人,妳也要維持貓的形態!」
儘管他們看似有在正常對話,但完全沒有溝通到彼此的意思。緹娜快速地翻閱着帳簿的內容。
「我沒去,我逃出來了。」
她說自己活過比外表看起來更加長久的時間,但讓這樣的她再度嚐到孤獨,比惹她生氣還要令人心痛。拉朱總算明白這點,伸手撫摸坐到自己膝上的女子的頭。
「滾出去,廢物。」
拉朱用緊張得可能會僵硬的手爲她戴上了項鍊。平常看不到的白皙後頸散發出莫名的性感,令他無法平靜。當緹娜回過頭,飄散的花香就變得更加濃烈,不過,這或許只是他一個人的錯覺。
她冷漠的回應讓人覺得她可能真的會這麼做,莫勞只能笑咪咪把臉埋進文件堆裏。
緹娜的反應時常讓他摸不着頭緒。她有時會表現出異常的執着,有時卻又顯得漠不關心。今天拉朱在回到要塞前經歷了一番莫名的掙扎,好不容易擺脫夥伴的糾纏,但看到緹娜的反應如此冷淡,不禁讓他感到有些不悅。他重重地吁了一口氣。
然而,他知道那對緹娜來說比任何寶石都更有價值。見她像少女般雀躍的模樣,莫勞也忍不住感到高興。
那柔軟的嬌小身軀十分溫暖,與其說花香,更像是散發着太陽的味道。
※
「不如說把它給我吧。」
「假如是更有生產性的工作,我還能教你怎麼做……」
緹娜回得輕描淡寫。這場談話竟然只花了五秒鐘就結束。
「我可以收下嗎?」
「部隊長告訴我的。」
「比起那個……我可以摸你嗎?」
「我現在心情不錯,今天我來幫你處理吧。」
莫勞或許是聽得很高興,發出「嘻嘻嘻」的笑聲。緹娜夏將他推到一旁,自己坐到了辦公桌前。她一邊整理帳簿一邊隨口詢問。
他本以爲她肯定會生氣,現在他覺得自己這樣想也是錯的。拉朱從懷裏拿出一個紙包遞給她。
最近,他不再有貴族特有的那種脾氣,個性也變得圓滑了些,但由於無能,要塞的文官們對他依舊不客氣。事實上,他們更像是爲了打發他而給他安排了整理過去紀錄的這種工作。然而,莫勞對工作的重要性沒有明確的概念。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給我好好唸書,笨蛋。」
「對了,你是城都的貴族吧。你知道下任國王候選人的兄弟們是什麼樣的人嗎?」
她那稀世的美貌浮現出一抹令人心神盪漾的微笑,隨後抬頭看着拉朱。
「嗯?」
的確,拉朱也覺得很不妙。如果她真的生氣了,誰知道她會做出什麼好事。
「真好啊,也讓我看看吧。」
聽到他的語氣帶着急迫,緹娜雖然一臉疑惑,但還是乖乖聽話將自己變成了平常那隻小貓。
「我最喜歡你了。」
「咦?」
「你在說什麼啊?我把你從窗戶扔出去喔?」
「哎呀,真令人高興。」
「不要。」
──若是自己沒回來,她是不是會一個人一直在這裏等着呢。
「對不起。」
「因爲,如果我喫醋的話,不就會有人死了嗎?」
「我們來談談吧。」
「是嗎,辛苦你了。」
那雙暗色的碩大眼眸映着自己的臉。緩緩眨動的眼睛美得令人難以抗拒,頓時有種無法抑制的渴望湧上心頭。拉朱想要伸手觸摸她,但忍住了,喉嚨不自覺地悶聲作響。
放在裏面的是一條銀製的項鍊。拉朱甩開同伴在街上逃跑時,在一個攤販看見了這個,覺得它非常適合緹娜。這並不是爲了討好她,而是單純地想要送給她而買的。其實如果時間充裕,他還想去逛逛服飾店,但由於追兵比想像中還要多,他根本沒那個機會。如果可以把所有人都打倒,說不定還有時間挑選衣服,他不禁覺得相當可惜。
「你又接下了這麼多工作嗎?」
拉朱感到有些意外,凝視着緹娜。
緹娜驚訝地將項鍊在手中攤開。拉朱正想對她說「雖然是便宜貨」,卻突然語塞。
「所以我不會生氣的,只是……覺得有點寂寞。」
「也就是說你並不知道。我就在猜是這樣。沒關係,我自己去調查吧。」
期待他也沒有用,看樣子只能趁有空的時間自己去搜集情報了。
「緹娜小姐,妳調查那種事情做什麼?」
「以防萬一。畢竟要是有什麼事情發生,這裏可是會變成戰場的。」
緹娜邊說邊拿起堆在桌上的書信。她通常會打開那些與工作相關的信件確認內容,而這封未開封的信則是寄給莫勞的私人信件。
「這封信不打開看看嗎?是給你的喔。」
「啊,不用了。反正裏面也沒寫什麼有趣的內容。」
「我認爲信件不該以是否有趣來判斷要不要讀。」
「請把它燒了吧。」
「聽人說話啊,無能。」
緹娜冷淡地回應後,莫勞又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緹娜傻眼地翻過信封,上面用漂亮的字體寫着「菈蒂亞•可可•亞西希斯」這個女性的名字。既然還帶着家族姓氏,想必是貴族吧。儘管收信人說燒掉,但也不能真的燒掉寄給別人的信。緹娜剛想再次勸他打開信封,這時莫勞卻主動解釋。
「那是我的未婚妻。不過她總是吵吵鬧鬧的,是個煩人的女孩。肯定又是在信裏催我快點回去結婚吧。」
「那不是挺合適的嗎?你喜歡被罵對吧?」
「妳在說什麼啊!被精確且冷漠地責罵,和像是被死纏爛打的小狗吠叫的那種叫罵,兩者可是天壤之別……」
「誰管你啊,變態。」
緹娜將手上的信封朝莫勞扔去,用魔法強化過後的信掠過他的臉頰,深深插進了後面的牆壁。
拉朱凝視着被髮到手邊的卡片,陷入沉思。
他的確能看懂卡片上的文字。儘管他原本只是從村裏的老人那裏學會了基本的讀寫能力,但自從緹娜來了之後,他又從她身上學到了更多知識。她曾向拉朱保證過「這樣就足以當個商人了」,但現在比起讀寫能力,更重要的是棋局的勝負。
在這個決定勝負的關鍵時刻,他從手中的牌抽出了一張。
「嗯。」
「你散發着非常強烈的光芒。但很快就會有危機降臨吧。身邊人的背叛,來自遠方的意志……」
他思考着緹娜究竟跑去哪裏消磨時間。雖然他認爲對方能自行返回要塞,但還是覺得不該就這麼丟下她。拉朱漫不經心地仰望着與自己眼睛同色的天空。
「拜託嘛。你總是這麼冷靜,真沒意思。」
拉朱喃喃自語着「這樣也不太好吧……」,但這兩人根本不在意。緹娜收拾着戰術盤,同時微笑着揮手。
「明白了!請直接叫我的名字!」
拉朱看了看時鐘,然後站了起來。
白金色頭髮的少女微微歪着頭,她的視線轉向懷中的花束,低聲說道:
他像這樣暫時發呆了一陣子,這時他感覺遠處似乎傳來了爆炸聲,猛然起身。
「緹娜……?」
拉朱抬起頭,認爲她的邀請充滿了無法抗拒的吸引力。然而──
「這個判斷很不錯。每一次都能感受到你的進步。」
「等、等等,等一下!我真的不需要!」
聽到緹娜對莫勞冷淡的回應,拉朱認爲這些話同樣適用於自己。
在大叫的同時飛撲過來的是一名黑髮女子。緹娜不知從哪裏突然冒出來,直接捂住了少女的嘴巴並將其壓制住,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
「啊……不需要,抱歉。」
她笑着翻開覆蓋在自己棋盤旁邊的那張牌。那是『山道及海路的封鎖措施』。這是沒有早期使用就不會有效果的一張牌,緹娜想必早就預料到拉朱會怎麼進攻。
「我不去。」
「呃,喂,拉朱!」
拉朱回頭一看,發現一位少女站在身後。
「覺得有意思嗎?」
「我不打算爲了逗你們開心而賭上性命!」
「拉朱,我晚點會介紹你去逛逛其他店的。」
難道她迷路了嗎?正當拉朱困惑不解時,同僚的聲音從少年背後傳來。
「你今天才剛開始學不是嗎?哪有那麼快就能變強的。」
「哦,到了到了。」
「哈哈哈,我是教到哪忘到哪呀。」
緹娜立刻回答的反應讓人感到痛快。聽莫勞抱怨着說「好好喔~」,緹娜又把紙團扔向他,少年無奈地看這幕景象,然後走出了房間。
「──咦?不在。」
見拉朱盯着戰術盤陷入沉思,緹娜莞爾一笑。
這時,一個陌生女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雖然貓不能進入餐廳這件事其實不難理解,卻意外成了盲點。拉朱在心裏想着「晚點再用其他方法補償一下吧」,然後爲了用餐走入了餐廳。
「──要占卜嗎?」
這是一種用牌與棋子進行的戰術競賽。這場遊戲讓拉朱第一次體驗到俯瞰戰場的感覺。他以前曾與其他獵人組隊打獵,不過從戰術盤聯想的戰場比那更加複雜且多元。
嚴格來說,其實兩者是相同的,但他並不打算說明。
如此這般,拉朱便來參觀莫勞是如何被訓練的。後來緹娜提議說「這只是文官的入門基礎,假如你想學些新東西,不如學戰術盤吧?」。
而且不管怎麼說,他總覺得緹娜會過度溺愛自己。如果一直待在她的掌心,他恐怕永遠無法讓自己滿意。
被稱爲卡桑朵菈的少女重新轉向緹娜,抬起頭再次開口:
「你居然覺得貓比女人重要!」
「……謝謝。」
「這裏的肉很好喫哦,酒也很便宜。」
在蔚藍的天空下,拉朱與幾名同僚一起快步地穿梭在人羣中。他的頭上端坐着一隻小黑貓。
雖然緹娜聲稱自己不會嫉妒,但拉朱不打算故意做些讓她不開心的事情。儘管要塞裏也有幾位魔法師,但和他們相比,緹娜的能力明顯高超許多。
他想必是要說可能沒辦法帶進去吧。拉朱也察覺到這點,正在思考該如何是好時,貓突然在拉朱的耳邊低語「待會見」,隨後便從他的頭上跳下來,轉眼間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羣中。
拉朱環顧四周,但周圍人羣依舊吵雜喧鬧,似乎沒有其他人注意到那聲音。拉朱不禁擔心,該不會是那個經常說「我要摧毀要塞」的女人隨興地與某件事扯上了關係吧。他猶豫着要不要去查看情況,還是留在原地等候。
拉朱四處張望,卻不見那隻黑貓的蹤影。落日的餘暉映照在廣場上,只看到車水馬龍的人潮。
「……這……」
「緹娜小姐,這樣太不公平了!也請帶我一起去吧!」
「好、好久不見,卡桑朵菈。」
拉朱在宣言的同時移動了兩個棋子,坐在對面的緹娜見狀,不禁莞爾一笑。
普通的魔法師就算只是浮空都需要相當集中精神,沒辦法做其他事情,她卻能不用任何詠唱就經常輕飄飄地浮在空中。更不用說她能隨意變身爲貓,這本身就顯示出她作爲魔法師的與衆不同。
「那麼,我選擇『山際的道路』。」
「我在這裏等貓,請你們盡情去玩吧。」
「我要去!」
「不客氣!請你隨時來玩!我會非常開心的!」
「沒關係,她待會就會回來。」
拉朱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但這個名字讓他聯想到一位強大無比的魔法師,心中頓時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忍不住回問:
走在前面的男子停下腳步,他們來到了一棟面向城鎮中央廣場的大建築物前。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店內有些昏暗,但高朋滿座。
緹娜笑着把棋子收好,順手抓起一旁的文件揉成一團扔了出去,就這樣「碰」一聲,直接命中了在桌子對面笑着的莫勞的頭。
「你該不會是……緹娜夏的男人吧?」
「嗯?在找貓嗎?別擔心,牠之後就會回來的。別管那個了,我們去玩吧!」
然而,少女完全無視他的動作,打算繼續說下去,忽然間,她停了下來。
「你還是快點把我教給你的那些東西學好吧。」
那雙蒼色的眼眸驟然瞪大。
另一名少女語意不清地回答。因爲嘴巴被捂住,這也沒辦法,但大概是在說「好久不見」吧。緹娜眼中毫無笑意,擺出顯得相當焦急的表情繼續說道:
那名同僚轉頭向上司德法斯說明,同時也察覺到拉朱頭上的貓。他尷尬地看着貓那圓溜溜的眼睛。
「要占卜嗎?」
「真正的指揮官、將軍和政務官的工作要比這更爲複雜。他們要看的事情很多元,而且大陸上還有許多有趣的事物。所以要不要離開這裏,和我一起去旅行呢?」
「感覺我們有許多話可以好好聊聊,不過應該也沒有。所以不要多嘴!明白嗎!」
「就是這麼回事。」
「對了,緹娜,明天我要和幾個人一起到鎮上喫飯,妳要一起去嗎?如果是貓就可以帶去。」
少女懷中抱着一束白色花束,靜靜地抬頭凝視着拉朱,再次輕聲詢問: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等一下!」
拉朱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之前差點被強行帶到娼館的經歷。當時要脫身可是費了一番工夫,不過今天頭上有緹娜陪着。若真有什麼意外發生,應該能避免最糟糕的情況。雖然可能還是會遇到一些沒有到最糟但也算糟糕的狀況。
「真的假的……我又輸了?」
「聽到拉朱叫你大人,會讓我氣死的,請不要這樣。」
「她是蒼月。失去寶座的女王。嫁給了對立者的女人。變質的……」
話雖如此,他也不打算在還沒成爲獨當一面的士兵前就更換初衷。不過,他的確開始關注其他人的工作,甚至也開始意識到自己的未來。
從拉朱居住的薩內克要塞出發,往東南方向騎馬約三十分鐘的路程,有一座繁華的大城鎮。這裏位於交通要道上,經常有旅人駐足,即使在夜晚也依然熱鬧,是國內屈指可數的城鎮之一。
同僚們丟下一句「小心那些貴族喔──」便離開了,拉朱在廣場的石階上坐下。
「緹娜夏是指緹娜嗎?」
「有間很好喫的餐廳,所以我們決定先去那裏。」
「不用了。」
「真是聰明的貓啊。」
現在的他還什麼都不是,是個連一次實戰經驗都沒有的士兵。雖然每天都在花費時間努力成長,但實在不是能突然轉換跑道的狀態。
「咦?」
然而,當他們喫完漫長的晚餐移動到餐廳外面時,緹娜依然沒有回來。
「啊──貓的話……」
悠哉走在後面跟來的部隊長德法斯打着哈欠,詢問前面的部下。
年齡看起來似乎比拉朱稍微大一些,這位女孩擁有白金色的頭髮與蒼色的雙眼,美麗得如同一尊栩栩如生的陶瓷人偶。她那面無表情的臉龐,讓拉朱感覺彷彿置身於夢境之中,充滿了非現實感。
對方以強迫推銷的方式占卜,再加上「背叛」這樣危險的字眼,拉朱頓時慌張地揮手拒絕。
「占卜?」
「我會送到你的房間。你可以直接去訓練。」
她似乎很清楚他還想再多研究一下戰術盤。拉朱正要離開房間時,忽然想起同僚之前對他說的話。
「不要。你要好好履行身爲這個國家貴族的義務。」
「真好,緹娜小姐,請妳也教教我吧。」
他們三個人正待在莫勞的房間。由於緹娜在自由時間衝過來抱怨說「莫勞怎麼教都學不會工作」,拉朱便隨口詢問「他到底在學什麼啊?」。
介紹餐廳的那名男子見狀,驚訝地像是自己的貓走失了一樣。
少女占卜師默默點了點頭,緹娜見狀總算鬆了一口氣,隨即將手放開。
他對這類事情一向不相信。然而,即使遭到拒絕,少女仍然開口說道:
這單純是出於對未知知識的好奇。自從來到這座要塞,拉朱目睹了許多人擔任各式各樣的職務,以比較常見的話來形容,就是世界一下子打開了。
「今天要去哪裏?」
「差不多得回去了。非常感謝你,莫勞大人。」
「百年不見了嗎?緹娜夏。」
「我剛纔明明就說不要多嘴了!」
絕美的魔法師這樣吶喊後抱住了頭,但顯然爲時已晚。
紅色的巨龍在夜空中飛行,坐在背上的少年以冰冷的眼神瞥向跪坐在眼前的女子。
「是我帶妳來的,卻把妳丟在那裏,對不起。」
「不……能帶我來這裏已經很感激了。」
「我途中好像有聽到爆炸聲?」
「郊外有貴族在欺負小孩,我只是稍微教訓了他們一下。」
「我理解妳的心情,但別做得太過火啊。」
「我下次會記取教訓。」
明明都知道彼此有話想說,但還是講着一些不着邊際的話題──這樣不自然的對話並沒有持續很久。拉朱微微吁了口氣,決定切入正題。
「妳的本名叫緹娜夏?」
「呃,對。是的。」
「我知道妳不會變老,但妳已經超過一百歲了啊?」
「抱歉,我是個老人。」
「這倒沒什麼。」
緹娜夏抬起頭。看到她那雙深邃的暗色眼眸,拉朱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怒火,不自覺地移開了視線。
那名占卜師少女(雖說她似乎也超過一百歲了)似乎是緹娜夏的舊識。她剛剛說了許多教人在意的話。拉朱想知道更詳細的內容,卻沒有聽到進一步的解釋。因爲緹娜夏當場便拉着他騎上了這頭巨龍。所以,現在緹娜夏自動地跪坐在翱翔於天空的龍背上。
「那個占卜師說妳嫁過人……妳曾經結過婚啊?」
「唔。」
「里亞斯……你竟然如此迫不及待地想把我推下臺……!」
拉朱沒有回應,只有她的懇求聲迴盪在夜空之中。
──再這樣下去,自己將會在束手無策的狀況下,於王位爭奪戰中一敗塗地。
見莫勞興高采烈地拿起了筆,緹娜不禁露出疲憊的神情。關上抽屜後,她不禁再次想起了那個心愛的少年,頓時重重地垂下了頭。
假如里亞斯成爲國王,他肯定不會放過會妨礙到自己的異母兄長。不是流放就是透過暗殺……然而,一旦艾茲爾失去國家中樞的地位,曾經對他強大的武力有所顧忌而按兵不動的周邊國家有可能會開始展開行動。尤其是鄰國巴爾希亞,時常在窺視着薩內克要塞的動向。
「或許這聽起來很可疑,但我並不是在開玩笑,請不要懷疑這一點。」
「是說,曾經結過婚的人爲什麼還會纏着比自己年輕的對象,逼對方跟她結婚啊?」
「有可能的,就是薩內克要塞嗎……」
即使心裏明白,卻難以抑制這種不快的情緒。明明她曾經一再強調「只有你是特別的」,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她的微笑、她的愛意,從前也曾向着某個男人。她曾經是某個人的妻子,陪伴在那個人身邊。
「以防萬一。」
拉朱聽着這些話,不禁啞然失聲。
「而且妳從第一次見面就一直黏着我。我可想不到自己有讓妳這麼喜歡的理由啊。妳以前說的那些都只是開玩笑?」
緹娜夏解開了跪坐的姿勢,緊緊地抱住他。拉朱停頓了幾秒,然後伸手撫摸她的頭髮。
莫勞將文件堆積成山,同時露出得意的笑容。緹娜雙手扠腰,開始對他訓話。
與精通如何爲政的弟弟里亞斯不同,艾茲爾一直專注於劍術和軍事。他認爲這是支撐父王,不讓周邊國家看到自國破綻的最佳選擇。
她那纖瘦的身體裏彷彿蘊藏着一場風暴,比黑夜更加深邃的黑暗在那裏盤旋。
拉朱吊起眼睛瞪着緹娜夏。
「唔。」
「至少這件事跟你無關……快點完成你的作業。」
「的確很可疑。」
緹娜垂着頭,撿起了丟在垃圾桶裏的信。翻過來一看,發現信封上寫着一個熟悉的名字。這個女性是莫勞的未婚妻。她可能是因爲沒有收到回覆而相當生氣,信封上的筆跡顯得愈來愈有力。不過,字跡依然維持得很漂亮,從這點可以看出她是有受過良好教育的貴族。
德法斯在去鎮上喫飯的那天,就直接「臨時被召去執行其他任務」而沒有回到要塞。雖然平時部隊長不在也不會影響任務的進展,但也不能大剌剌地這麼說。儘管以德法斯的個性應該不會在意這些,但作爲下屬,當然還是要表現出應有的態度。
艾茲爾強忍住差點深深嘆出的一口氣。
拉朱說到這裏,腦海中浮現出猶如毛球般毛茸茸的可愛小貓,溼漉漉地垂頭喪氣的模樣。他盯着緹娜,後者發出了尖叫聲。
緹娜夏爲此鬆了口氣,但內心仍是滿滿的歉意。
一旦知道了這件事,甚至連以往那些沉重的愛語也變得可疑起來。拉朱明白這只是因爲自己的肚量狹小,但現在他還太年輕,無法吞下所有情感。
「就算你最終不選擇我,我的心意也不會改變。我是永遠屬於你的。」
然而,能夠理解現狀的諸侯並不多。他們都將這視爲遠方土地的問題而放鬆警惕,沒意識到這是艾茲爾與其臣子們這幾年來費盡千辛萬苦維持的和平。關於這點,艾茲爾實在做得太過成功了。
「唉……你遲早還是得看的。總之現在先工作吧。你需要付出三倍的努力才能記住東西,好好加油吧。」
「必須想個辦法……」
「就說那沒什麼了。」
應該還有扭轉局勢的機會。一個能夠在儘量減少損失的情況下,讓人們重新認識到軍備重要性的機會。
也因爲這樣,自己纔會持續被她所吸引。從他們第一次相遇起,他便深陷其中。
「不想看的東西爲什麼有必要打開呢?」
既然眼前的女子活了這麼久,無論過去經歷過什麼都不足爲奇。更何況她是如此出衆的美女,肯定有過許多追求者。
「我又沒說要洗妳……不過幫動物洗個澡應該會讓人舒服點吧。」
這兩位王子是同父異母,並沒有在一起和睦地成長。他們年齡僅相差一歲,幾乎沒有太多交集,但成長過程中一直意識着彼此的存在。只是,他們之間絕非互相仇視。
「策略婚姻是貴族的義務之一喔。你一直以來都過着無能且安逸的生活,也該死心結婚了。」
雖然心底有個聲音告訴他,那不可能是開玩笑,但他同時也很清楚自己並不值得被一見鍾情。
緹娜夏低着頭,彷彿頭頂上壓着一塊沉重的石頭。但她即使沉下肩膀,也依然重新抬頭,直視着他。
獨自一人在那裏喫晚餐的拉朱,對坐到對面的隊長德法斯抬起頭。
「你也差不多該打開看看了。這可是第十封了。」
這番話引起了在場側近的緊張情緒。
緹娜夏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聽到這聲默認,少年不由得皺起眉頭。
薩內克要塞是對巴爾希亞具有震懾作用的邊境要塞,也是門桑境內「一旦發生狀況,最容易遭受攻擊的地方」。如果艾茲爾從宮廷中消失,這裏早晚會成爲戰場。
※
「……派米拉德將軍去駐守薩內克要塞。」
「即使我是另一個我,即使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遇見現在的你,我依然會愛上你。第一次見到你的那一天,我就被你的精神所吸引。我對你的感情沒有一絲虛假。」
現任國王今年已經六十七歲,由於年老體衰,長期臥病在牀,而下一任國王將由兩位王子中的哪一位繼承,至今仍無法確定。
這是一份超越時空的永恆愛戀。
「殿、殿下,這究竟是……」
「九十年。」
目前仍在觀望要站在哪個兄弟那邊的諸侯不在少數,需要讓他們認爲「支持長子對國家更有利」。只是,周邊國家在表面上看來維持着平衡,艾茲爾擅長的功勳並沒有用武之地。
但相對的,這無疑也暴露了他在謀略與權術上的不足。里亞斯正是看準了兄長的這個弱點。
「你總是這麼冷淡,沒關係的。」
「抱歉,我是個老人。」
「等你睡着再說這種夢話吧。」
那句話足以讓人屏住呼吸。
「我不要喔!? 我是說真的!」
「總覺得……明明什麼都沒做,但我已經累了。突然好想幫貓洗澡。」
拉朱瞪着這個他無法估量究竟活了超出自己多久歲數的女子。
他不明白爲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厭惡起無知的自己所帶來的無力感。
做事不懂要領的他從未想過在自己的人生當中,竟然會遇上「自己努力維持的和平竟會反過來扯自己後腿」的這種窘境。不過,他也明白,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
「所以我現在不是正在爲了擺脫無能而努力嗎?緹娜小姐,請妳嫁給我吧。」
要塞的大餐廳爲了避免過於擁擠,開放時間比一般餐廳更久。
「快去幹活,笨蛋!」
「緹娜小姐,妳在反省什麼?」
「那個人現在怎麼樣了?妳爲什麼不在他身邊?」
太過沉重,無法稱爲無私的愛。因爲她所付出的實在太多。
「請說得再直接些!」
「隊長,你回來了?」
※
「啊……對不起,我剛纔講話很傷人。」
米拉德是艾茲爾的臣子中以正直和勇猛而聞名的男人。儘管他不擅玩弄心計,但在戰場上的能力是毋庸置疑。將這樣一個人物調派到邊境的要塞,意味着那裏可能會發生戰鬥。
緹娜無奈地將落在地上的信封丟進文件櫃的抽屜裏。那裏已經放滿了累積到現在的十封信。她看着這些封信,不禁吁了口氣。
「今天回來的。如何?這幾天有什麼變化嗎?」
「不要!我討厭溼掉!」
成爲國王所需的不僅僅是血統。有能的臣子與願意支持自己的人脈也同樣重要。然而,最近艾茲爾接連失去了本來可以仰賴的對象,要不是無法取得聯絡,不然就是回應他心意有變。更加嚴重的,是一位與他長年交好的大貴族竟在宅邸中遭到暗殺。
拉朱感覺自己被她從正面撞擊了一下,頓時退縮。
──儘管真實身分在意想不到的時候曝光,但拉朱最終還是沒有洗那隻小貓。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在背後操縱這一切。那個擅長權謀的異母弟弟里亞斯已經開始行動了。
在薩內克要塞的東南方遙遠處,坐落着門桑的城都。
「因爲妳的確很可疑啊。而且我從來沒想到妳已經超過百歲了。」
「反省中……」
「你是小孩子嗎!」
拉朱年紀雖小,卻非常理智,對周圍的人充滿顧慮,因此往往會壓抑自己的感受。這或許是他的一種溫柔,但緹娜對自己讓他說出那種情緒化的話語感到後悔。她甚至覺得爲了賠罪,乾脆變成貓的形態讓他洗一洗算了,但因爲實在不喜歡弄溼身體,所以明明還沒被水淋到就開始大呼小叫。拉朱最後有些不耐煩地說「真是的……不弄溼妳就行了吧」。這樣實在不像是道歉的人該做的反應。
──她總是能用短短一句話,射穿自己的心。
正因爲他明白其中沒有一絲謊言,所以無法否定。
「可是我是真的愛你。」
「呃,要問他怎麼樣了,這個問題非常難回答,不過大概九十年前我們曾經死別了。」
九十年很漫長。這是一段久遠到讓人幾乎無法想像的時間。
──長子艾茲爾始終這樣認爲,然而最近發生在他身邊的一系列異變,讓他不得不改變這一看法。艾茲爾在自己的執勤室面對着心腹,咬牙切齒地說道:
「唔……年齡差距又拉大了……」
緹娜將信轉了幾圈,然後朝莫勞扔了過去。
話雖如此,依然無法抹滅她曾經是某人妻子的事實。
傳說中,大陸上曾經存在着活過悠久時光的魔女,或許緹娜夏也是類似的存在。不過這些都無關緊要,對拉朱而言,她就只是眼前的她。
那份情感如同洶湧的洪流。
拉朱注視着這位親切的部隊長。
聽說他年齡二十二歲。好像不是這個地方出身,而是來自城都那邊。儘管劍術精湛,但看起來也不像會埋首訓練,更像是隨心所欲、如風般自由行動的那種類型。但是,這樣的他依然當上了邊境要塞的部隊長,想必他一路走來也是在深思熟慮之後纔行動的。
德法斯注意到部下正看着自己,便抬起視線。
「怎麼了,有什麼煩惱嗎?」
「算是煩惱嗎……其實我在想隊長是怎麼成爲隊長的?」
「嗯,自然而然。」
話題就這樣輕易地結束了,看來德法斯並沒有特別考慮過這個問題。眼見部下感到失望,他開懷地笑了起來。
「人生不就是這樣嗎?能怎麼活就怎麼活吧。」
「是這樣嗎?」
拉朱倒不這麼認爲。至少,他希望成爲一個讓自己能夠認同的人。
在那個小村落生活的時候,他從未明確意識到自己將來會成爲什麼樣子,但現在不同。他渴望擁有確實的力量。
「別想那麼多。你只要繼續提升劍術本領,通過武官測驗,順利的話,也許就能在城都仕官,這樣就行了吧?爲什麼現在纔在煩惱這種事?」
「與其說現在……其實,是因爲喜歡我的女性曾經結過婚──」
話說到一半,拉朱停住了,因爲正喝着湯的德法斯突然嗆到,整個咳了起來。
「隊長,你還好吧?」
「你……這話題是要我從哪裏吐槽啊?」
「呃,不用吐槽啦。我只是單純感到疑問,不知道曾與她結婚的丈夫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而已。」
能夠娶那個緹娜夏的男人,究竟是憑藉着哪點認爲自己「配得上她」呢?
假如那只是因爲純粹的愛情,拉朱覺得自己比不上對方。因爲他並不認爲只要有着對她的愛意,自己就算一無所有也無所謂。
所以他有了一個直接的疑問,自己究竟需要什麼才能擁有那樣的自信?他認爲應該要學會做不到的事情,並不斷循環這樣的過程,但到底應該把「哪種做不到的事情」作爲目標呢?
其實以他的反射神經是可以避開的,但他根據經驗知道要是躲開只會讓她更加執着。與其遭到她用魔法束縛四肢,不如老實地接住還好一點。少年解開了纏在他脖子上的白皙手臂,然後將她放到地上。
然而,她卻用靴底擋住了這一擊。想必那是一雙貼有金屬的靴子。緹娜夏藉着這股力道向後跳開,並迅速將短劍擲向拉朱的額頭。
然而,一個平靜的聲音傳來。
見她差點快要跌坐在地,拉朱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再次揮出一擊。
「這絕對是威脅,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解釋。」
「這不是一種交涉手段嗎?」
事實上,拉朱從未見過大海,所以對這樣的邀請多少有些心動。但他知道,一旦答應了第一個要求,感覺她就會接連不斷地提出更多。
由於體格纖瘦,她的攻擊顯得很輕。所以拉朱只能勇敢地用力氣壓制。
「不,請讓我繼續吧。」
緹娜夏用拿着短劍的手揉了揉眉間。
「那當然。」
德法斯拿起了手中的麪包,果斷地說道:
那短劍瞄準得極其精準,但拉朱向右跳開閃過了攻擊。
「基本上。今晚沒有夜班。」
就在疑惑的瞬間,他感覺到頭頂有柔軟的手感滑過。當拉朱發現是她以手撐着頭從他頭頂上飛過時,他的背部被踢了一腳,身體向前踉蹌。
月光下,白色的刀刃閃爍着寒光,毫不猶豫地朝他揮下。
「別浪費時間去在意那些了。再說,那是喜歡你的女人,不是你喜歡的女人吧?既然如此就別在意她了。你該專注在自己的事情上面。」
「唔……」
唯一的光源是那青白色的月光,在只有影子分外醒目的漆黑夜晚之中,緹娜夏露出了微笑。
在眼前的毫無疑問地是「殺人者」之威。
女子隨着聲音同時飛撲過來。他做出習慣性的動作接住了她。
緹娜夏抬頭看着拉朱──轉移到了後方。
兩人來到要塞附近的平原,彼此拉開距離,各自確認手中的劍。拉朱選擇了訓練用的劍,凝視着拿着短劍與細身長劍的緹娜夏。
當拉朱從下方揮劍斬向她時,緹娜夏在千鈞一髮之際移動上半身避開攻擊。
拉朱的確有這樣做的打算,但目前他不清楚自己的終點在哪。當初進入要塞時,他只是模糊地認爲「先服役個三年吧」,但現在他開始渴望有個更具體的目標。
「妳會使用魔法嗎?我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啊。」
「但別被年長的女人騙了。如果是你,再過幾年就可以隨便挑選對象。」
「咦?可是我覺得你成長的速度非常快啊……如果連你都對自己的成長感到煩惱,其他人可是會徹底失去自信的。」
從近距離刺向死角的攻擊──如果是普通人,這裏就該結束了。
「拉朱。」
「我要稍微……認真起來了。」
她揮動左手的短劍,直接瞄準他的心臟。拉朱用劍柄將短劍擊開,然後只用手腕的力量滑動劍刃,直取她的脖子。
拉朱聽到這話,不禁皺起眉頭,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少年帶着這樣的擔憂,轉過了走廊轉角。
雖然很強,但不是無法戰勝的對手。
──如果將來真的和她結婚,自己會變成一個嫉妒心非常強的丈夫嗎?
「不去。」
「妳肯定用了魔法吧,妳哪來那麼大的力氣。」
「畢竟我也是個士兵啊。先到這裏吧?」
「你怎麼了?」
「明白了。」
儘管他一直在進行劍術修行,但從未實際感受到成效。他甚至覺得要是這樣漫無目的地度過這三年該怎麼辦。緹娜夏就好像看透了他的想法,用漆黑的眼眸凝視着拉朱。
看到女子一瞬間就逃到劍無法觸及的位置,拉朱無奈地表示:
拉朱重新握緊了手中的劍,抬起頭。
接着她放下手,抬起頭。
然而在短劍即將刺入的前一刻,拉朱以左腳爲軸心轉動方向,繞到了她的側面。
「可是那樣的話,你就不會讓我碰你了呀。」
他順勢在走廊上前行,緹娜夏則跟在旁邊。即使有可能會被別人看到,她依舊毫不在意地與他交談。
「這是什麼動作啊!」
即使如此,這些問題就像卡在喉嚨裏的魚刺般令人難以忽視。
「還能用轉移啊?」
自己將來究竟想成爲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結果才能讓自己感到滿足?──說不定這些問題本該是在更加成熟後纔會遇到。之所以會開始在意這種事情,是因爲他偶然知道了緹娜夏與她那位前夫的存在。
「反、反射性地……對不起。」
「我現在是會在意自己爲何這麼不成熟的時期。」
「要是你太冷淡,我就要把這座要塞毀掉喔。」
「那麼,就不客氣了──我上了。」
──好快。
「攻擊的時候不會使用,請讓我用來強化身體。啊,對了,我們身上都張開了結界,不會受到致命傷,所以盡全力攻過來也不要緊的。」
「簡單來說呢,你這樣只是希望她愛着你一個人吧?你這傢伙,佔有慾還真強啊。」
不能讓那傢伙自由行動。拉朱下定決心,拉近了與她的距離。他相信結界,揮劍朝她的身體砍去。
她差點失去平衡,用握着短劍的左手撐在草地上。拉朱見機不可失,再次揮劍攻擊,緹娜夏用長劍擋下。但緹娜夏的力量不足,一味受到壓制。
「我以前經常練習短劍。」
「……啊?」
緹娜夏回答,同時揮劍朝他襲來,而那柄短劍再次轉移回她的手中。
他穩住身子,揮劍反擊,緹娜夏用她的長劍接住了揮過來的劍刃。
緹娜夏或許是爲了戰鬥做準備,她身穿白色魔法袍,綁起頭髮。
──此刻,他才接觸到了她身上那一直不爲所知的一面。
「拜託妳,能不能用正常的方式叫我?」
她露出一個厚臉皮的笑容回應。
簡單的交手後,拉朱發現緹娜夏很強。
儘管如此,剛纔連德法斯都問他是否有什麼煩惱。也許是因爲自己最近想太多,甚至把情緒都表現在臉上了。他將雙手環在腦後。
拉朱不由得倒抽一口氣,下意識地重新握緊了劍柄。
視線的最上方有個白色的東西一閃而過。
「嗯,本來是。這種劍術算是有點非正統就是了。而且我最近有點生疏了。」
「自己的事情嗎?」
「千萬別這樣。禁止威脅。」
但就在他這麼想的下一瞬間,緹娜夏從他的眼前消失。
拉珠帶着這些思緒,結束了晚餐,與德法斯道別。
「話是這樣說,但我畢竟還沒有經歷過實戰。」
儘管有些不符預期,但她畢竟是個魔法師。她自己也說最近有些生疏,所以讓她太過勉強也很過意不去。感到有些尷尬的拉朱放下了劍。
然而儘管爲這股速度驚歎,拉朱還是做出了反應。他用劍柄彈開長劍的劍尖。
「我好久沒有進行像這樣的比試了。」
「妳原來是用雙劍啊。」
她輕輕一踏草地,瞬間以驚人的速度衝入了拉朱的懷裏。
「那要不要去玩呢?去海邊如何?」
但是,緹娜夏也配合他的動作往前踏,用那把細身長劍使出剌擊。
然而,緹娜夏迅速用長劍將攻擊擋下。她側身一踏步,毫不猶豫地再次舉起短劍。
拉朱第一次看到她拿着長劍,更何況是雙劍。這是他從未交手過的類型。他早就知道她具備戰鬥能力,但果然有戰鬥經驗。拉朱對此感受到一種複雜的興奮。他理解了這點,想要知道她在劍術上的真正實力。因爲他感覺到緹娜夏深不可測的一面可能就藏在這裏。至少在劍術上,他想知道她究竟達到了何種境界。
「那麼,雖然不能算是實戰……但我們來試試看吧?」
那是能夠控制殺意與戰意,揮舞刀刃之人的氣場。
「妳的弓術明明那麼差。」
然而,月光下的緹娜夏臉上沒有一絲笑意。那雙暗色的眼眸比夜色更爲深沉。
女子不滿地撅起嘴,但是抬頭看向少年後,突然瞪大雙眼。
「沒什麼……」
「拉朱,工作都結束了嗎?」
看到部下認真深思起來,德法斯傻眼地看着他。
拉朱其實並沒有把德法斯後半段的話聽進去。
「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開始。」
「我很輕的。」
速度快得來不及用劍架開。拉朱急忙側過頭閃避攻擊,刀刃險些擦過結界,激起一片白色光點。趁着緹娜夏試圖着地的瞬間,他揮出劍刃朝她的腳砍去。
他以前從沒這樣想過,但現在他懷疑是不是就如德法斯所說的。平常緹娜夏對他過分依賴,讓他從未意識到自己的佔有慾。但是當他得知她九十年前曾有丈夫的時候,心裏確實感到不太舒服。畢竟如果是死別的話,至少也說明兩人並非是因爲不和而分開。
她的眼神,比黑暗更讓人無法看穿。
拉朱一如往常地拒絕之後,緹娜露出了極度失望的神情。
緹娜夏毫不猶豫地再次衝上來。
這就是她的個性。那毫不間斷的連續攻擊,每一擊都帶着可怕的速度。
就像是優雅地舞動一樣。兇猛而激烈。
從不回頭的劍刃,只是一心一意地向前。拉朱在格開所有攻擊的同時,終於明白了。
──這就是她。
比他年長,擁有絕世美貌,難以捉摸,鍾情得可怕。
簡直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這樣的她,爲什麼會選擇自己呢?
他不明白。他覺得自己並不值得她選擇。
但是,她絲毫不拘泥這些。
她只對他笑,對他撒嬌,對他耍脾氣,對他發怒,與他正面衝突。
也正因爲拉朱對她來說是特別的存在──她纔會偶爾露出這樣的表情。
「我、我輸了……」
被拋在草原上的緹娜夏,終於在快喘不過氣來的情況下說出了這句話。
拉朱自己也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低頭看着她。
她認真起來的劍法雖然每一擊都很輕,但攻勢以快得讓人無法完全應對的速度撲來。正如她所說的,那種非正統的劍術混合了體術,專門瞄準死角攻擊,讓拉朱一次又一次地捏了一把冷汗。
不過,到頭來拉朱還是擊退了緹娜夏。他瞄準破綻,將她手中的短劍彈飛,隨後抓住她失去武器的左手,將她摔了出去。
緹娜夏似乎沒想到自己會被摔出去,像貓那樣發出了「呀」一聲慘叫,但看來並沒有受傷。或許是因爲疲勞,她現在仍然躺在草地上。
緹娜夏一邊發出「啊──」的聲音,一邊在地上翻滾。
「因爲攻擊距離沒有差那麼多,我還以爲能夠打得不分軒輊……結果還是不行呢。」
「用魔法強化身體會有多大影響?妳的速度快得讓人難以置信。」
緹娜夏終於起身。她坐在草地上向拉朱招手。
緹娜夏靠在他的肩上。
緹娜夏靠在浴缸邊緣,打了個哈欠。
在要塞的每天都過得很平靜。拉朱也是每天都有各式各樣的事情要做,看起來相當充實。他那努力不懈的模樣,令人不禁溫馨地想着「從前的他也是像這樣長大的吧?」。與從前作爲王太子成長的經歷不同,現在他的沒有多餘的重擔,能自由選擇未來,這是一件好事。偶爾會看到他煩惱的樣子,這也是多虧了自由吧──要是拉朱本人聽到這樣的感想,恐怕會說「是緹娜妳太沉重了」。
「爲什麼就算贏還是輸結果都一樣啊?那我的願望就是妳今後絕對不準摧毀要塞。」
「我會被你甩掉嗎!? 」
女子的語氣之中帶有的喜悅明顯蓋過了些許的無奈。拉朱點了點頭,看向手持雙劍的她。
「真是,非常,非常遺憾。但既然你贏了,我就答應你一個願望吧。比如結婚之類的。」
「好睏……」
「暫時先這樣吧。接下來我會以甩開緹娜夏的方向努力。」
「他已經不在人世了。因爲是很久以前的人。」
也許將來的某天他會再次陷入迷茫,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成長,是否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這是猛然起身的拉朱醒來的第一聲。他在牀上抱着頭調整呼吸。
緹娜夏閉上眼睛,以單手端起茶杯。
她花了一些時間完全清醒過來,整理好服裝儀容後便前往莫勞那裏。
她說着拿走了酒瓶,直接轉移到別的地方。隨後,她將差點偏掉的話題拉回正軌。
「慢着慢着,我投降。」
「他」從睡夢中清醒。
「所以,新調來這裏的將軍是你的熟人嗎?」
「好、好難!但我會努力的……」
她在牀上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梳理了一下毛髮,然後恢復原本的姿態,走向空無一人的浴室。她在寬敞的浴缸裏放滿熱水,接着懶洋洋地泡了進去,慢慢喚醒自己的意識。
「沒有放水啊,我真的撐不住了。」
「唉……去洗個澡好了。」
「說是熟人也算吧。我們家族地位相當,年紀相仿,所以經常被拿來比較。大家總說我比他無能什麼的……中傷得真是過分。」
「這不就是事實嗎?」
天氣晴朗,氣溫不至於過熱,正是適合在外活動的好天氣。
剛纔的夢莫名真實,感覺現在懷裏彷彿還殘留着那名陌生女子的身體觸感。也許是因爲做夢做到一半醒來,他現在感到有些頭疼。
緹娜夏確認拉朱的呼吸平穩後,坐到他的膝蓋上,以一種有些賭氣的眼神抬頭看着他。
──由於突然的調動,一位新來的將軍即將被派遣到這座薩內克要塞。
「調動嗎?」
「真的被你超越了啊。你可以找個更厲害的人陪你對練。我聽說這次新來的將軍相當有本事喔。」
她完全不打算參與這個國家的政治。只要拉朱生活的環境能夠和平就行了。如果這份和平受到威脅,到時候就不得不採取適當的行動。
「……你在放水嗎?」
拉朱將她抱在膝上,朝她臉頰輕輕一吻。緹娜夏愣了一下──下一瞬間,她幾乎是以要將他推倒的氣勢撲了上來。
※
「纔不要。跟你打會讓人泄氣的。」
在青白的月光底下,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拖在草原上。
「竟然有人單憑肉身就有那麼快的速度啊……」
「你做什麼啊──」
德法斯隨後說要休息,便離開了訓練場。拉朱回過頭來,向剛纔在旁觀戰的同室士兵詢問。
「太無情了!那我今後該靠什麼活下去啊?」
拉朱將手指伸進她綁起的黑髮之中,長髮自然地散開,垂落在她的背上。他捻起一縷髮絲,用指尖輕輕滑過。
此刻已經沒有不久前還感到的低落情緒。也許是因爲運動過,也許是因爲戰勝了她。雖然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但不可思議的是心情並不壞。拉朱撫摸着她的頭,露出苦笑。
拉朱撫摸了一下睡在枕邊的黑貓,獨自前往浴室。
訓練場上響起劍戟的聲音。
見拉朱打算追擊,德法斯用空着的手擋住他。
「難以置信?但你不是也做出應對了嗎……我是以我劍術的師父爲基準來強化的喔。」
緹娜夏翻閱了自己交給他的課題,然後兩人一同坐下來喫午餐。這時她聽到莫勞提起一件事,不禁微微挑起了眉毛。她用魔法束縛了打算中午就開酒瓶的莫勞,反問回去:
「我會幫你把記憶消除得乾乾淨淨,你就儘管放心一個人去吧。」
儘管如此,自己也會繼續前行,逐一消除心中的疑慮。而她也肯定會一直陪在自己身邊。
拉朱用難以形容的眼神看着現在乖乖變化爲貓的女子。
「爲什麼!爲什麼這樣!可是我好開心!你終於有意願和我結婚了嗎!」
她發出輕微的悲鳴,睜開了眼睛,用交雜着睡意與責備的眼神凝視着他。
「我還沒見過他。」
「唔哇!」
當緹娜夏以黑貓的姿態醒來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而拉朱早已不在房間。不僅如此,甚至一個人也沒有。因爲她總是起得太晚。這種情況對她來說早已習以爲常。
他伸手到寬敞的牀邊,把還在熟睡的女人摟進懷裏。那白皙的軀體十分溫暖。他的手滑過她光滑的背部後,她便像是被撓到癢處似地微微顫抖,縮起了身體。他在她耳邊低語:
回想起剛纔的攻勢,他覺得除了直接的攻擊魔法,她可能也用了不少其他魔法,但如果再加上攻擊魔法,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感覺只能在她使用魔法之前就打倒她。
「咦?等一下,請等一下啦。」
至少在劍術方面要超越她,並有能力保護她。
就在這時,他清醒過來。
「起來吧,妳今天也有工作。」
「有這麼難啊……」
比他大四歲的男子用盡全力搖頭。這樣不留情面的拒絕讓少年無奈地吁了口氣。
「就是啊。哎呀~突然這樣真是讓人傷腦筋呢。也許明天就輪到我了。如果我被調到其他地方,妳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嗯……雖說是能幹的將軍,但這種人也是形形色色……況且最近也沒有發生戰爭。在黑暗時代,出現了不少只能用天才、鬼才稱呼的那類人材,但那也是因爲身處亂世才得以嶄露頭角,在和平時代反而無法突顯這類才能,感覺也真是諷刺。」
「那麼,下一個換你來?」
「畢竟他是貴族階級,我也只是聽說而已。」
「……你的話實在不太能相信。」
拉朱坐到她身邊後,緹娜夏把上半身靠了過來。
「不是。」
「話說,輸給十五歲的你,真是讓人無地自容。我是不是隨着年齡的增長反而變弱了?」
「嗚唔,真想揭穿我們到底差了幾歲!」
這是個一如既往的早晨,心情還不錯。
「誰管你。」
見他笑着這樣回答,拉朱有一瞬間露出懷疑的表情,但畢竟對方是上司,他也只能點頭致意。德法斯收起自己的劍,聳了聳肩。
「所以就來找我嗎?」
「好痛好痛!」
無緣無故夢見這種莫名其妙的夢,拉朱不禁覺得自己很可憐,無奈地垂下肩膀。
正如德法斯所說,把進入宮廷仕官當作目標或許也不錯。沿着小小的目標一步一步地前進。
據說這個男人相當能幹,甚至連王族都對他十分關注。會將這樣的人派到靠近國境的要塞來,或許是因爲局勢發生了某種變化吧。
同室的人還沒有人醒來。
枕邊的黑貓輕輕揚了揚尾巴,但並沒有醒來。
「醒醒吧,天亮了。」
「米拉德單純就只是個性很差,壞心眼的傢伙。」
在士兵們各自投入訓練的同時,拉朱正朝着自己練習的對手德法斯大步逼近。或許是拉朱的速度超出了預料,德法斯頓時瞠目結舌。少年揮劍攻擊之後,勉強擋下這一擊的德法斯喊了聲「哦」,踉蹌了兩三步。
緹娜夏用白皙的手指靠着下巴。
「沒這回事、沒這回事。好了,我們回去吧。」
拉朱讓緹娜夏纏着他的脖頸,起身後在草原上邁出腳步。
「嗯。」
「我不知道妳以前怎麼樣,但應該是因爲妳沒用攻擊魔法吧。」
「雖然沒有用攻擊魔法,但你用的也是普通的劍啊……本來我打算贏了就向你求婚的,結果全毀了,真過分。」
「我這是做了什麼夢啊……」
沒有回應。不過她似乎聽到了,頓時皺起眉頭。如果她是隻貓的話,耳朵想必已經垂下去了吧。
緹娜夏眯起眼睛,看到眼前的男人露出難以言喻的笑容,微微吁了口氣。
「要是我輸了,我纔會真心覺得沮喪。」
他吁了口氣,把放在背上的手往下挪,輕輕捏了她的大腿。
「爲、爲什麼我要被拋棄?是因爲我不該把短劍轉移過來嗎!? 」
畢竟自己最爲年輕又不是武官,想要請沒有交情的將軍陪他練劍實在很難。而且他認識的人最近都說「不行」,不願再與他對練。
到頭來,唯一不排斥與他交手且身手不凡的人,也只剩下她了。緹娜夏環顧四周空無一人的草原。
「恐怕很快就沒有能與你對練的人了。更別說是在這種邊境的要塞。」
「就算妳這麼說,但我只是一個普通士兵,就算想去城都,也不是我能隨便決定的。」
「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旅行?透過實戰獲得的經驗,比花上數倍時間訓練所得到的更有價值。」
「不行。」
「唔──」
她發出一聲沉吟,一腳踢向草地,將右手的長劍輕鬆地揮了過來。拉朱用長劍接下了這擊,但緹娜夏隨即將左手的短劍從近距離投擲過來。
少年勉強側過身體閃開短劍。
但幾秒鐘後,他感到後腦勺受到一陣衝擊,不禁「唔」了一聲。
他往前望去,發現緹娜夏正笑得一臉開心。
「我明明說過禁止用攻擊魔法。」
「我沒用喔。因爲這把是魔法劍,會自動在空中飛回來……」
「妳要先說啊。」
「所以我不是說實戰更能學到東西嗎?」
拉朱面露苦色,撿起掉在草地上的短劍,按住依然隱隱作痛的頭。
──雖然覺得她有些討厭,但拉朱也明白她說的話是對的。
累積訓練是爲了應用在實戰,但在關鍵時刻遭遇突發情況時,不能以「這和訓練不一樣」爲藉口來抱怨。既然「不使用魔法」這個條件已經削弱了她大半的力量,那麼至少在劍術上,自己應該能夠應對她的攻擊。
拉朱將短劍還給她,然後重新拉開距離。
「麻煩再來一次。」
「少管閒事。她只會重複發着同樣的牢騷,交給你去聽就好了。」
米拉德冷哼一聲,伸手抓住隱藏她容貌的面紗,硬生生將薄紗扯了下來。
「我透過使魔簡單調查了一下,看來宮廷內部的勢力鬥爭依然在臺面下進行得很激烈。」
「厚顏無恥的女人,竟敢插手貴族之間的事。」
「因爲沒有她的幫助,我什麼都做不了。」
兩位王子分別是由正室與側室所生,年齡相差一歲。據說他們都相當優秀,但正室的兒子擅長軍務,側室的兒子則在內政上更具才華。
這到底是怎麼意思?如果他只是想養女人,那就應該回到城都與她結婚,之後就可以隨心所欲地生活。可爲什麼他就是不肯回來呢?──那女人八成對他灌輸了「不想去城都」的想法吧。若是他回到城都結婚,那個女人就會被安置在正妻的地位之下。她不願接受這種安排,選擇留在可以自由行動的要塞。肯定是這樣。實在是令人厭煩的狀況。
雖然這番話怨氣頗深,但不知道是哪裏有趣,緹娜夏突然捧腹大笑。
若是緊急聯絡可以通過轉移陣來轉達,但一般私人信件之類的要隨定期郵件一同寄送。所以,她起初覺得遲遲沒有收到回信也是理所當然的……但不論寄出多少封,始終沒有收到任何回信。
但那感覺像是夢中的片段,模糊且不具體。無法清晰地回憶起來。只知道這種感覺的存在。
仔細想想,她的雙劍確實偏重於攻擊而非防禦,強調速度,以從死角攻擊要害爲主要目標的戰鬥風格。
「真狡猾……」
最後剩下的,只有如同她內心一樣燒得焦黑散落的碎片。
緹娜夏在草地上翻滾着,嘴裏發出「咪呀」之類的叫聲,爲自己的失態懊惱不已。看着她的反應,拉朱的確有想再更進一步挖苦她的想法,不過現在他有其他更想知道的事情。
「這樣就不能回要塞了!那晚餐怎麼辦!」
那毫無防備而溫柔的笑容──讓拉朱想起了今早做過的夢。
「是的。話是這樣說,我的本領也還沒到那種地步。」
黑豹無聲地繞到啞然失聲的拉朱背後,猛然撲到他背上。
「如果你滿意了,請放開我。」
「別說這種小家子氣的話!」
拉朱輕輕拍了拍她靠過來的頭,讓她停了下來。
「我不想說是什麼時候呢!」
「……區區一個卑賤的妾室。」
「你這傢伙還是那麼無趣。早點回城都應該纔是爲你好吧,菈蒂亞小姐也在等你。」
拉朱腦中模糊地回憶起大陸的歷史。那個國家從前曾是大國,應該是在約百年前被現今的大國梅迪亞爾打敗而滅亡。這麼一來,至少可以確定她學劍的時間已經是百年之前的事了。
門桑雖然是一個大國,但國力與以往相比確實有所衰退。周邊的國家開始崛起,國內有實力的諸侯逐漸嶄露頭角──她的看法是,這個國家這樣下去不知能否再撐過一百年。
緹娜夏不禁感到有些頭疼,輕輕按了按隔着一層面紗的太陽穴。
「別講得好像在說別的國家一樣。」
「啊啊啊啊啊啊,糟了!」
拉朱反射性地跳開,捂住因害羞而泛紅的臉,站了起來。
然而,如今她已不在王位,也不打算介入各國的興亡。她只想走在歷史的陰影。假如拉朱改變心意,她也打算離開這個國家。
莫勞的未婚妻菈蒂亞•可可•亞西希斯拿着讀完的信挺起身子,將信以燭臺的火焰燒燬。
緹娜夏在面紗下保持沉默,心想應該還有別的講法纔對,皺起了眉頭。雖說要是沒有她在,莫勞一個人的確無法完成工作,但這話很容易被人挑毛病。
以男性來說,莫勞本就身形瘦小,他直接被揍飛,撞上了擺在走廊上的箱子。或許是打中了要害,他痛苦地按着頭髮出沉吟。
這就是唯一要求他做的事情。只要留下血脈,再來就可以無所事事地在宅邸過日子了。貴族必須承擔的責任,全都會由自己替他完成。
「還是白天呢。」
「但你看起來有點奇怪。」
「不會。」
「不用回去了。去別的國家吧。」
少年懷着紛亂的思緒,不經意地低頭看向仰躺在身旁的女子。
「那麼,兩位王子一起合作不就好了嗎?」
「不是。我是向一個曾經四處流浪的刺客學的。本來他這套技術只傳給一個繼承人,但當時他已經金盆洗手,也不打算傳給下一代,所以就當作代替方案教了我。」
「原來是暗殺技術嗎!」
信中詳細描述了她的未婚夫在要塞中過着什麼樣的生活,評價又是如何。
她打開了那個男人寄來的信,迫不及待地閱讀內容。
「因爲變小了就不好玩了嘛!」
「好啊。贏了的話你會願意和我結婚嗎?」
※
「真了不起!聽起來很麻煩啊!」
「沒、沒什麼。」
莫勞依然低着頭呻吟,或許是有哪裏受傷了,鮮血開始在地板滴落。緹娜夏見狀,表情頓時變得嚴肅起來。
──這到底是怎麼意思?
「哇!」
「真希望他早點失勢。」
「請放開我。」
而他們面對要塞裏即將發生的微小變化,則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他帶了一個情婦同居……」
「咦?」
「……是沒關係啦。」
「等……」
拉朱用手撐着膝蓋,開始思索。
兩人就這樣不着邊際地進行着毫無結果的對話。
※
「好久不見啊。到這種地方來還是和女人在一起,你依然這麼沒出息啊。」
「塔伊利是以這種劍術爲主流嗎?看起來有點奇特。」
「……妳是妖女嗎?還是淫魔?」
緹娜夏與莫勞並肩走在要塞的走廊上,簡短向他說明了這幾天查到的事情。在遙遠的門桑城都,國王當然在那,還有他的兩個兒子。目前在城都,國王的兩個兒子正爲了繼承下一任王位而處於明爭暗鬥的狀態。
那結實的體格顯然是戰士的特徵。儘管緹娜夏不認識這張面孔,但從他身上的華麗裝扮與傲慢態度,她立刻明白眼前這人就是傳聞中的米拉德將軍。
緹娜夏如此決定的當下,卻發生了她未曾預料的事情。米拉德不發一語地握拳,朝毫無防備的莫勞揮了過去。
「不準頂嘴,妾室之流,憑什麼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
「才~不~要~!你以爲我永遠都是貓就大錯特錯了!」
拉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釋懷的感覺,重新擺好架勢,這次由自己主動往前踏步。
她在目光交會的同時,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伸出了雙手。
穿插幾次休息,他們進行了約一小時的對練。拉朱坐在躺在草地上的緹娜夏旁邊。她的體力顯然不怎麼好,沒多久就氣喘吁吁。拉朱看着閉眼休息的緹娜夏,心想是不是讓她太過勉強了,伸手摸向她的額頭。
「……那個國家已經滅亡了對吧?」
「不奇怪不奇怪。總之我們該回去了,變成貓吧。」
「這是一般人會有的想法呢。但現實中並不是這樣,王位爭奪就是這麼複雜。然後,你自作主張地視爲敵人的米拉德將軍,似乎得到了正室王子的重用。畢竟是軍人嘛。」
緹娜夏當然打算立刻跑向莫勞。然而她還未動作,手腕便被米拉德狠狠抓住。
緹娜夏稀世的美貌隨之暴露,隱藏在面紗下的黑色眼眸冷冷地盯着他。米拉德被她的容貌驚得啞然失聲,緹娜夏則露出一抹冷笑。
「我怎麼可能帶着黑豹回去啦!我要的是貓!貓!」
然而,即使寄出十封寫滿責罵與忠告的信,他依然沒有任何回應。
──一種不協調感油然而生。
緹娜夏邊思索邊走在莫勞旁邊,轉過轉角時,突然停下了腳步。
取而代之的是來自另一個人的信。那人知道她正在傷腦筋,於是來信寫道「我正好收到殿下的命令,即將被分派到薩內克要塞,我會幫妳瞭解他的狀況再通知妳的」,自願幫忙這件事。他們兩家交情深厚,這個男人雖然固執且不知變通,但是個有軍人風範的正直之人。所以她決定將這件事託付給他。
寄往邊境要塞的信件,需五天才能送達。
她雖然一臉不滿,但還是爲了變身而開始詠唱。然而在緹娜夏在十秒鐘後變成四足動物後,拉朱頓時錯愕不已。她那矯健的身軀與黑色光滑的皮毛,這優美的身姿並非熟悉的小貓,而是一隻更爲巨大的──黑豹。
米拉德看着莫勞,諷刺地揚起嘴角。
──看來回房間後絕對要對他說教。
一名迎面走來的男子站在那裏,以別有深意的眼神低頭看着他們兩人。
見他反應如此大,緹娜夏驚訝得睜大了眼睛。她起身後,像貓一樣歪着頭詢問:
「怎麼了嗎?」
但一直以來,拉朱都深信這只是一種特別的流派,完全沒懷疑過這原本是不該公之於衆的暗殺技術之一。
「話說,妳的劍術是在什麼時候在哪裏跟誰學的?」
她已經暴露自己年過百歲的事實,拉朱心想她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隱瞞的。不過要是她說自己在什麼「黑暗時代」學的,那確實是會讓人有點嚇到,所以拉朱決定不再追問。緹娜夏則回答了他剩下的問題。
她打從一開始就只是在向他講述貴族的義務。他的家族似乎是因爲「無法容忍一個無所事事的人待在家裏」而讓他成爲官吏,但很明顯他根本沒有那樣的能力。反正那不過是誰都可以勝任的工作。他只需要早點回來和自己結婚、生下孩子就好。
「隨你怎麼想。不過待會再說吧,我得看看他的狀況。」
對方似乎也徹底誤解了,嘲諷的態度更加明顯。
「劍術是在塔伊利跟當時曾是將軍的人學的。」
「等、等一下!不行!不能跳上來啦!爲什麼是變成黑豹!」
「拉朱。」
然而,米拉德並沒有要放開她的意思。不僅如此,他的另一隻手已經伸向她的衣領,並開始使力。緹娜夏原本打算用無詠唱組織治癒構成,慢了一拍才意識到男子的意圖。他是在試圖確認她的肌膚是否有什麼異於常人的特徵。
──真是令人憤怒。算了,待會再操控他的記憶就行了。
緹娜夏這樣判斷後,決定優先完成治癒構成。然而下一瞬間,她被眼前這幕驚愕得差點中斷構成。
因爲那試圖撕裂她衣服的手,突然被另一隻手從側面抓住,阻止了他的行爲。
「別太過分了。」
撂下狠話,以滿是怒氣的銳利眼神盯着米拉德的,是年僅十五歲左右的一名少年。
當拉朱與同僚結束上午的訓練,走在走廊上時,他們聽到了某種東西撞擊的巨大聲響,這才注意到這起騷動。
士兵之間的私鬥當然受到嚴格禁止,但血氣方剛的人也不在少數。所以拉朱本以爲只是又有人起了什麼爭執。
但當他們轉過走廊轉角,映入眼簾的卻是被毆打後倒在地上的莫勞,以及被將軍抓住的緹娜夏。目睹這非比尋常的畫面,他的同僚頓時面露難色。
「這不妙啊,我們最好別扯上關係。」
「……幫忙叫隊長來。」
「你說叫隊長……」
拉朱並未等待同僚的回應,而是立即朝氣氛危險的那兩人跑去。
對方是地位高他一等的貴族。這樣介入可能會要了他的命。他很清楚這點,也知道緹娜夏實力強大。
即使如此,他還是選擇介入眼前的爭執。因爲不存在「不介入」這個選項。
換句話說──他只想知道是誰在試圖對她施暴。僅此而已。
「小子,把手放開。」
「你先放手,我就放。」
拉朱毫不畏懼地回應上級的恐嚇,示意他鬆開緹娜夏的手。米拉德看到這樣的反應,臉色愈發扭曲。
──爲什麼自己要受這個比自己小十多歲的平民這樣指責?
「這個……因爲要是出了什麼事會很麻煩。」
他想要潑水懲罰她,但她變成人形後這根本不算懲罰。而且現在沒辦法回頭,自然更難把她從身後扯下來。從後面抱着他的女子在他耳邊輕輕吁了一口氣。這股氣息拂過濡溼的頸側,拉朱頓時起了雞皮疙瘩。
「我已經幫你止住了出血,回到房間後我會好好治療的。你自己能走嗎?有沒有感到不適或者想吐?」
這是一個看似毫無威脅的動作。
「等……等一下!喂!」
貓無法舔去背上的水滴,顯得有些焦躁,最後放棄掙扎,吁了口氣。
「勉強可以。對不起,緹娜小姐。」
「米拉德將軍!您怎麼了!」
「要我幫你洗頭嗎?」
「妳在做什麼,妖女?」
所以,經過一番迷惘……艾茲爾做出了決定。
「不用吧,反正還有許多人都看到了,只消除他的記憶會引來懷疑的。」
他早已識破不擅長政略的兄長會採取什麼行動。由於能靠自己完成的事不多,兄長只能依照自己的判斷行動。然而,他並不打算放過這個機會,反而準備將此變爲自己獲勝的轉折點。
「這樣真的可以嗎,殿下?」
「妳真的這麼想的話就放開我!快變回貓!」
「既然打算操作記憶,那妳應該更激烈地反抗吧?」
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今天的她看起來似乎心事重重。不過她現在是貓的形態,無法從表情看出什麼端倪,所以拉朱只是沒來由地這樣覺得。
「什麼都沒有。」
不知不覺間,一羣聽聞騷動而趕來的人從走廊盡頭聚集過來。
拉朱嚇得想站起來,但那纖細的手腕輕輕纏上了他的脖頸。她的小腦袋將重量壓在他的後腦勺上。
「那個人的傷勢不要緊吧?」
「沒什麼。我只是感覺整個要塞好像快被炸飛了而已。」
「我是──」
「我別無選擇……如果再繼續放任那傢伙,這個國家遲早會滅亡。既然遲早會遭到攻擊,那不如趁現在挑起事端,這樣我們還可以應對,也能提高我在國內的評價。」
「現在甚至存在着只要一個就能毀滅整座城鎮的魔法具──無論是工具還是人,都取決於如何運用。」
「貴族真是容易發脾氣啊。」
「但是,薩內克要塞那邊……」
緹娜夏平靜地回應。今天她直到午餐後才終於出現,而一出現就是這樣的情況。
她靜靜地低語。
莫勞因爲撞到要害,引發了輕微腦震盪,但在緹娜夏的治療下,隔天便完全康復。「已經沒事了」,他聽到緹娜夏這樣保證後,望着桌上堆積如山的書本,沉默了半餉。
「在將來的時代,決定國力的是魔法具。自國軍隊什麼的,只要在城都保留最基本的兵力就足夠了。兄長就是不瞭解這一點。」
「初次見面,我有些話想要請教你。」
──當時,她只是稍稍向他道了個謝就離開了。或許是算準他喫完晚餐的時間,緹娜夏比平常更早來到他的房間。
──的確,他之前一直在學習她教的工作方式。不過,那應該是以實際文件作爲教材應用在當下的技術。
「說是打架,應該說……是他觸怒了對方吧。因爲他突然就被打了。」
少年依然用刺眼的目光盯着他,而從驚訝中回過神來的緹娜夏則轉移視線,專注地凝視着倒在地上的莫勞。雖然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做出任何動作,但女子的視線讓米拉德感到了些許疑惑。
拉朱將圓器放到一旁,沉進浴缸,背對着貓,閉上了眼睛。
「我本來只是打算把這一年左右的記憶徹底抹消而已,沒事的。」
──他看到進來的那個人,不由得瞪大雙眼。
「萬一你出了什麼事──我會崩潰的。」
留下來的拉朱站到緹娜夏身邊,此時她正跪在莫勞身旁。少年看着那個按着頭努力想站起來的男人。緹娜夏則是吁了一口氣。
「那我會報復喔。」
因此,不需要超出必要的軍力。即使沒有他們,國家依然可以運轉。
但那裏已經不見她的人影……而且這個晚上,她沒有再以貓的形態回來。
最初那一瞬間,自己的確因爲少年銳利的眼神而退縮,這讓米拉德更是怒不可遏。但無論他如何瞪視眼前的兩人,他們都沒有顯露出一絲動搖。
其中也有其他幾位被找過來的將軍,他們看到倒在地上的莫勞後,開始竊竊私語。
拉朱驚訝地轉身回頭。
「少囉嗦。今後局勢會開始變得不穩定。作爲保險,你也得工作了。」
緹娜夏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在短暫的沉默之中,只有水滴落下的聲音不斷迴盪。
然而就算要聊,房間裏也還有其他同室的人,而他也因爲白天的騷動被命令暫時約束自己,不得外出。最終作爲妥協方案,拉朱將變成貓的她帶入浴室,並警告她「如果妳回頭我就潑水過去」,將她放在牆邊後開始洗澡。
但這並不意味着他陷入混亂或失去了判斷力。只是他從未具備分辨復雜政治局勢的眼光而已。艾茲爾對自己的軍事才能充滿信心,但也深知自己在其他方面的見識相對不足。因此,他需要優秀的臣子來輔佐他。然而,異母弟弟里亞斯透過精湛的政治手腕,將這些重要的人才從兄長身邊排除。
「……這是什麼?」
「拉朱,請你要優先保護好自己哦。」
話音剛落,白皙的雙臂突然從背後伸出。
拉朱心裏覺得緹娜夏自己就有點急性子,但他沒有說出口。少年在沖洗身體的同時吁了口氣。
米拉德試圖扭曲他抓住的緹娜夏的手腕,但就在這時,少年伸出另一隻手,將手張開試圖觸碰米拉德的肘部。
那是一位擁有黑髮黑眼的絕世美女。
黑色的皮毛因爲蒸汽而顯得有些豔麗。她選了浴室地板沒有積水的地方坐下,稍微有點在意溼氣的同時,朝着牆壁低下貓咪型態的頭。
「可是經過白天那件事,你應該已經被米拉德將軍給盯上了吧?我還在猶豫要不要現在就去消除他的記憶。」
「──真是的,兄長竟然做這種自己不擅長的事。」
若是現場只有米拉德和拉朱兩人,拉朱肯定免不了要受到斥責和懲處,然而見到這當下難以判斷的情況,衆人頓時困惑不已。感覺到形勢不利的米拉德誇張地嘖了一聲,隨即說了句「沒事」,擠開圍觀的人羣離去。
然而,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歷史、經濟以及政治方面的種種名著。他盯着早在少年時代就被逼着學過的教科書。儘管這被視爲貴族必備的修養,但莫勞從未理解過內容。
留下這句話後,她鬆開手臂。背後的氣息也隨之消失。
椅子發出的嘎吱聲,被落在房間角落的一顆小石頭捕捉到。
里亞斯應聲後,門被打開。
※
「除了書還能是什麼?」
拉朱帶着警告的意味,將手中圓器裏的熱水朝她身上彈去,濺到貓的背上。緹娜夏立刻發出「呀」一聲慘叫。之前他不小心用濡溼的手摸到她時也是這樣,看來她非常討厭水。拉朱不禁有個衝動,想直接把整盆水潑到她身上,但他知道這樣做勢必會引發戰爭。
「別裝傻!」
這在某種意義上比毀掉要塞還要惡劣。拉朱舀起浴缸的熱水,顯得無精打采。
──這個女人據說是莫勞的情婦。
「……你,只是一個士兵嗎?報上名來。」
「我覺得這更像是個人的個性問題。」
對於什麼時候應該下定決心,艾茲爾從來沒有明確的答案。
緹娜夏身穿樸素的魔法服,面帶燦爛的微笑走了進來。
她穿着一身黑衣,頭髮也高高束起,那個模樣看起來猶如一位教師。看到她的眼中沒有一絲笑意,莫勞勉強吞下了乾巴巴的笑聲。
「不需要。」
「不要,爲什麼?」
「白天的事謝謝你了。」
「米拉德在那裏。那個男人應該能妥善處理。」
「我要潑水囉。」
「啊……要操作所有人的確有點麻煩。雖然不是做不到。」
「因爲我沒想到會給你添麻煩。若我知道你在場,可能當場就把那將軍轟飛了。」
這顆石頭連繫到同一座城內的另一個房間。正在利用最新的魔法具竊聽異母兄長房間的青年露出了冷笑。
里亞斯露出冷酷的笑容,對在旁待命的部下們下達了幾個指示。當他們一一接到命令離開之後,過了半餉,有人敲響房間的門。
艾茲爾做出了這個苦澀的決定,作爲他側近的男人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爲了執行主人的命令而離開房間。艾茲爾目送他的背影,隨着重重的一聲嘆息,讓自己陷入椅子裏。
「沒事的。雖然額頭被劃傷了,但只是輕微的腦震盪。我會繼續觀察,不過明天應該就會恢復了。」
「爲什麼會打起來?」
※
莫勞藉助拉朱的手站了起來,對少年說了聲「對不起」表示歉意。
正是因爲她的存在,莫勞纔會把未婚妻菈蒂亞晾在一旁。他曾好奇這到底是個怎樣的女人,卻發現她從外表就明顯異於常人。這女人絕非普通人類。
但米拉德基於本能感到危險,直覺告訴他不能就這樣挨下這一擊。
「拉朱,要不要一起離開這個國家?」
「緹娜小姐,我對這些東西真的是沒轍。」
在地方配備強大的軍隊,或者將邊境的防衛交給諸侯,可能會導致這些勢力壯大,最終對王權形成威脅。
劍術精湛且備受讚譽的這名將軍瞬間鬆開了抓住女子的手,並向後跳開。在拉開足夠的距離後,他重新望向這名少年。
「別那樣做。妳做事怎麼總是這麼極端。」
「原來是精神攻擊啊!」
「保險……?」
「時間緊迫,我會強行把知識灌輸給你。因爲是由我教的,所以你要成爲一流的文官。」
緹娜夏那不容置疑的氣勢讓莫勞啞口無言。他明白如果再多說一句,勢必會惹上不怎麼快樂的麻煩。
就這樣,莫勞被迫接受了與當年法爾薩斯次任國王相同的統治基礎教育,過程非常慘烈。
※
在夢中,他有時會將她抱在膝上。
她如果被晾在一旁,便會主動跑到他的膝上,而在夢中,他會主動將她拉近,讓她坐在自己膝上。他撫摸着她的頭髮,親吻她,認爲她比任何人都惹人憐愛,如同呵護易碎的物品一般珍視她。
在這片夢幻中,她的形象不斷變化,從孩童到少女,再從女人變爲妻子。
但無論是何種姿態都不變。只要他伸手,她就會執起他的手。
讓他稍稍感到無奈的是,夢中的自己總是比抱在身上的她年長。
是擁有保護她的力量與自信的成年模樣。如果現在也是這樣,說不定他就能更坦率地面對她。
她笑得那麼幸福,那麼快樂。
然而,那猶如水晶般的笑容,卻蘊含着漫長歲月與喪失──拉朱對此仍然一無所知。
──自那天起,緹娜夏再也沒有出現在拉朱面前。
以前,她每晚都會以貓的形態來到房間,如今卻沒有出現。白天也不再像往常那樣從窗戶俯瞰他,彷彿已經從要塞中消失了似的,完全不見蹤影。
即使如此,他仍然偶爾能感覺到她的氣息。
彷彿就在他的身邊,彷彿就站在他的身後。
所以拉朱並未感到不安,只是有些想念她的笑容而已。
自那次事件後,他與米拉德多次目光交會,但對方並未採取任何行動,頂多只是狠狠地瞪他一眼,然而這對他來說並不構成威脅。
時間轉瞬即逝,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拉朱。」
「到時我就操作他們的記憶。」
「那麼在這段時間裏,記得不要把要塞毀了!還有,也不要傷害任何人!」
她纏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反而加強了力道。
「因爲會消耗我的精神力。」
行軍開始不久,他望向有條不紊地移動的隊列,發現參與訓練的人數超出預期。而且無法用稍微增加這樣的表現來形容。
「既然理解了,那就改進一下吧。」
「緹娜夏。」
緹娜夏又開懷地笑了起來,讓人無法分辨她哪句話是認真的,哪句話是開玩笑。她的反應實在難以捉摸。
她似乎沒有認真回答的打算,接着她試圖從正面抱過來。
拉朱在她成功之前攔住了她的身體,併爲了不讓她靠近而將她抬了起來。
「妳爲什麼這麼驚訝?」
拉朱壓低聲音對前面的德法斯說:
「這裏是走廊,要是被人看到怎麼辦?」
他實在很想捏捏她的臉,但還是忍住了。無論是多麼強大的魔法師,她的身體依然脆弱。
「三分之二……這樣應該不太好吧?」
「會喔。因爲有許多事情要教那個不成材的弟子。」
然而拉朱皺着眉頭,強行抵擋住這種誘惑。
然而幸運的是,他沒有喝東西,所以只是啞口無言地愣在那裏。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浮得比地面略高的她。
「我最近好像開始理解你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了。」
「是啊,是山中訓練。我不怕走山路,但這次要在那住三天。」
隔天早晨,拉朱離開要塞時,一位女子站在城牆上揮手爲他送別。
的確,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本名,但也沒必要那麼喫驚吧。
拉朱咀嚼着自己的感情,然後開口說道:
拉朱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重複了這句話,也許是他的直覺使然。
像是用雙手抱起貓那般,拉朱把手從緹娜夏的腋下穿過將她舉了起來。緹娜夏雖然在空中掙扎了一番,但拉朱並沒有把她放下。無可奈何之下,她浮上空中掙脫了少年的手。飄浮到天花板附近後,緹娜夏將身體倒過來抱着膝蓋。
「你真的很冷淡耶。真教人失望。害我都忍不住想說如果不想要塞被毀掉的話就和我結婚呢。」
所以,還爲時尚早。
一個月不見,她一點也沒有變。不論是那種捉摸不定的性格,還是那無法理解的執着。試圖用正常的思維來理解她,或許本來就是不可能的。
「緹娜夏,這三天妳會待在這裏嗎?」
極度撥動他人心絃──清冽而又妖豔的女子。
拉朱剛想轉身,就馬上感覺到她從背後抱住了自己,頓時停止了動作。他往後舉起手,越過肩膀輕輕撫摸她的小腦袋。
「發生了什麼事嗎?」
「小心一點喔。」
──現在的他,所渴望的並非是她本身。
「因爲好久沒聽到有人這樣叫我了……」
「小氣!這樣又不會少塊肉!」
「那真是遺憾。那麼,抱抱我吧?」
月光灑在她的黑髮,賦予更加豔麗的光澤。
因爲比起國家的興亡,她更強烈看重他的願望。
一道熟悉的聲音喚着他的名字。
「喵嗚──!爲何要這樣對待我?」
拉朱在很早的階段就意識到這一點。
鈴聲般的笑聲翩然而至,拉朱忍不住按住了額頭。
只要她願意,任何東西都唾手可得。光是這份誘惑,就足以令人目眩神迷。
「拉朱,你明天要去野外演習吧?」
「什麼都不會發生的!」
「不想。」
「哇,怎麼了?」
他們隸屬的薩內克要塞,建造在鄰國巴爾西亞的國境前線。
緹娜夏像只貓那樣把頭靠在他的手上蹭了蹭。
拉朱對這個沒到頭痛那麼煩人的情況無奈地吁了口氣。他避開他人的目光,隨便挑了個空房間進去後,緹娜夏總算鬆開了雙手。她繞到拉朱面前,微微屈膝向他行禮。
這是每兩年一次的訓練,會帶着要塞裏面三分之一的兵士登上附近的山。
「如果不想要塞被毀掉,就和我結婚吧?」
她輕輕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在那無與倫比的美貌上落下陰影。
如果當初答應她「要不要離開這個國家」的提議,歷史會不會因此而稍有不同。
「這是在表達我不想讓妳靠近的意志。」
「噢。上級好像更改了指令。現在有要塞的三分之二兵力過來參加。」
拉朱離開了牆邊,站到坐在窗邊的女子面前,低頭看着以陶醉神情抬頭仰望的女子。
──有些事情不對勁。
「我是認真的。」
「好久不見,我一直很想見你,拉朱。」
緹娜夏往地面輕輕一蹬,向後跳開。猶如孕育着風的絲綢般,無聲地落在並未安裝玻璃的窗臺上。
「放開。」
「……早知道就應該帶緹娜夏一起來。」
「人好像多了不少。是不是有什麼變動?」
萬一敵國跨越國境入侵,要塞理應是最先抵禦外敵的防線。儘管如此,上級卻在這次演習調動了超過一半的兵力,這實在很有問題。假如這個情報泄露給他國,後果勢必不堪設想。
聽到她接着說出的這句話,如果當下拉朱正在喝東西,肯定會直接嗆到整個噴出來吧。
他很清楚她指的是誰,但眼下這不過是細枝末節的小事。拉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把手放在她的頭上。
「拉朱,要不要一起離開這個國家?」
「我們也不清楚上級的想法。」
「啊嗚。」
「妳這種發言本身就讓我不安。」
「我不是叫妳別說嗎!」
「請你自己務必也要小心。這次演習的指揮官是米拉德吧?」
他渴望的是能站在她身邊的力量。那種能夠愛護她、保護她的力量。能讓自身心安理得的自己。
她並不是誰都能擁有的女人,只有她選中的人才有這份資格。這樣的優越感有如毒藥般甜美。
「……禁止開這種玩笑。」
「要是他真的做了什麼,你可以反擊。我會竄改所有人的記憶。」
看到在遠處的那道身影,拉朱苦笑了一下。他在後來這樣想……
※
「他不會對我做什麼的,沒事。」
明天正好是拉朱所在的隊伍進行這項訓練的日子。拉朱本來在想緹娜夏怎麼會知道這件事,不過若是她想知道,總會有辦法打聽到。不過話說回來,她提起這個話題的用意何在?拉朱不禁有種不祥的預感。要是她說要跟去怎麼辦?如果她能一直保持貓的形態倒還好,但要她安分一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拉朱從小在山裏長大,對山中訓練毫無不安,但如果她要跟去,他的不安恐怕會瞬間爆發到臨界點。眼見少年自然地戒備起來,緹娜夏露出一抹天真的微笑。
「不要!就說我明天有演習了!」
「這就算講得含蓄一點也是威脅。別說出口才是明智之舉。」
「不要。」
「我現在真切地感受到短暫的平靜已經結束了。妳這段時間在做什麼?」
「沒什麼。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放心吧。」
拉朱回頭望向草原另一端隱約可見的要塞。
然而,聽到這句話後,緹娜夏露出了欣喜的微笑。拉朱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吻,然後離開了她。
「很多事情。」
「禁止!」
緹娜夏降落到靠在牆上的少年面前,嫣然一笑。
希望在回去之前的這三天,她不會發生什麼事。
比起願望,這更像是他內心的切實期盼,拉朱隨即融入了行軍隊伍之中。
※
「好,今天到此爲止。」
「真的嗎!比平常提前了十三個小時,這樣可以嗎!今天不用熬夜,甚至不用泡在冷水中學東西,真的可以去睡覺嗎!」
「不準睡。」
緹娜夏無情地宣佈這句話後,莫勞開始發出「嗚嘻嘻嘻」這種奇怪的笑聲,不曉得他是在開心還是已經精神崩潰。
緹娜夏收拾好作爲教材的書,指向窗外的中庭訓練場。
「他們要來了。不論發生什麼事,你都別離開這個房間。我會先幫你設下結界。」
她的聲音雖然不算嚴厲,但帶着不容反抗的威嚴,莫勞也收起了笑容,正經地看着她。
「緹娜小姐,那妳要怎麼辦呢?」
「待在外面。因爲我的王希望我保護這座要塞。」
「妳指的是待在城都的殿下嗎?」
聽到莫勞以爲她這麼做是爲了正在爭奪王位的王子,緹娜夏露出了極爲不悅的神情。
「纔不是。能夠命令我的男人,無論過去還是未來都只有一人。這塊大陸沒有比他更出色的王。」
留下這句話後,她的身影瞬間從房間消失。莫勞慌張地站了起來。
從高處的窗戶望下去,確實能看到中庭開始出現異變。
擅長軍事的王子,與擅長內政的王子。
人們認爲他們應該聯手保衛國家,但王家的鬥爭往往不會讓他們這麼做。
側室所生的王子運用自身的才幹,暗中協助諸侯增強他們的實力,逐漸削弱王室的兵力。他通過經濟發展壯大商人的勢力,試圖在和平時代排擠掉無用的軍人。
里亞斯正像這樣試圖改變這個國家,削弱在軍隊中任職的兄長的勢力。
然而,他們很快便回覆沒辦法,似乎是受到了某種干擾。
「那就這麼辦。第一隊到第五隊通過轉移門返回,其餘的部隊騎馬返回要塞!立刻行動!」
但現在已經無法實現了。他們用盾牌抵擋着近距離射來的箭矢,在心中祈禱演習中的部隊能夠儘快回來支援。
從要塞方向吹來的風,並未帶來任何答案。
「不,他們已經在城裏了!敵人就在要塞裏面!」
隸屬於第二隊的拉朱聽到命令突然變更,不禁皺起了眉頭。雖然現在離得太遠無法看見,但他還是望向要塞的方向。
立刻傳來的是鎧甲的碰撞聲與人羣壓抑的聲音,鋒利而隱忍的殺氣頓時在空氣中蔓延。
「誰知道呢?希望不是。不過我們就放輕鬆點吧。」
隨後,轉移陣終於打開了通往指定座標的門。
在戰術盤的對決中,吸引大部分兵力到其他地方,然後趁隙攻擊主陣地的戰術是基礎中的基礎。所以她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而且她能使用轉移,萬一出了什麼事,她就算馬上出現在他面前也很正常。
就只是這樣,一道不可視的衝擊波便瞬間掃過石制通道。
就讓他們隨便去鬥吧,無論這是否會延長或縮短國家的壽命,對於已經脫離人類的他們來說根本無關緊要。緹娜夏站在城牆上俯視中庭。
目前留在廣闊要塞裏面的門桑士兵約莫三千人,但是在建築物內數量優勢難以有效發揮。更糟糕的是,巴爾西亞的魔法師們接連打開小型轉移門,呼叫更多增援進入要塞。突如其來的襲擊使得戰況愈發不利。
然後,他陷入了茫然。
「如果是城牆外面的話……」
最初的侵略行動會選擇在現在開始,是基於一個月前收到的情報──「演習當天,要塞大部分的兵力會被調走」。雖然巴爾西亞起初認爲這個情報的可信度不高,但姑且還是爲此做好了準備。隨後他們又從另一個來源得知──「演習當天,要塞的防禦結界會重新設置,需要調動魔法師人員」。因此,巴爾西亞便將潛入當間諜的魔法師調來了這座要塞。
那一幕成了他們最後的記憶。
在這座要塞中,魔法師的工作可以分爲幾個類別,其中一項重要的職責,便是維護防禦結界。像城都這類重要地點多半會繪製大規模的魔法陣,確保結界即便沒人看守也能維持運作。然而,這樣的防禦措施難以覆蓋整個要塞,這座要塞就是其中一個例子。這裏的結界有七成是以魔法陣負責,其餘部分則由輪班的魔法師維持。
緹娜夏並不打算確認敵軍的生死,而是又打了個呵欠,從城牆上消失,只留下仍在燃燒的稻草。
另一方面,失去魔法師支援的門桑軍無法擋下敵方的魔法攻勢,逐漸被迫撤退。他們最終被逼到士兵家屬居住的區域。
眼見異常的事態發生,指揮官米拉德頓時面露難色。但在這裏逗留也毫無意義,萬一要塞真的出了什麼事,他們必須去確認情況。
「快命令魔法師聯絡演習部隊!現在立刻!」
前去阻止狼煙的第一批士兵已遭到某人殺害,但第二批士兵總算成功將火熄滅。但在這過程中浪費的時間代價巨大,最好認爲演習部隊可能已經得知這起異變。
巴爾西亞早已向門桑派出了間諜,從旁觀察着王位繼承權的爭鬥,伺機而動。他們首先計劃攻陷靠近國境的要塞,接着是掌控道路,等待合適的時機行動。一步一步削弱門桑的兵力,慢慢地將領土納入巴爾西亞的掌控,最終逆轉兩國勢力的格局。
事實證明,這一天真的到來了。
「快點,時間差不多了。」
「城門應該是關着的吧!立刻派弓兵上城牆……」
米拉德召集魔法師,命令他們打開通往要塞內的轉移門。
若是纔剛出發的演習軍隊被召回,勢必會是個極大的威脅,因爲他們尚未完全控制住要塞。
──這場爭鬥實在荒謬,緹娜夏心想。
緹娜夏自言自語,但沒有人回應她。若是莫勞在這裏,或許還會有所不同,但他現在應該正乖乖待在房間裏。
侵入要塞內的巴爾西亞士兵在建築物內不斷推進,與正在應戰的門桑士兵激烈交鋒。
緹娜夏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然後向他們舉起右手,輕輕彈了下白皙的手指。
「因爲沒有任何回應……請問該如何處理,米拉德將軍?」
數百年來,巴爾西亞一直被領土廣闊、兵力強大的門桑所壓制,所以他們一直在等待機會,尤其是在魔法具的開發有所進展,國力差距縮小之後,他們更是密切關注着動態。
而是一種更爲單純,自古流傳的方式──一道煙柱。
「那是……城牆上有人嗎?立刻讓魔法師和弓兵去殺了他們!把火熄掉!」
巴爾西亞的目標是迅速鎮壓這座要塞,並且儘可能避免情報外泄。
相對的,艾茲爾也在奮力反抗。國家不可能孤立存在,一旦他的勢力崩盤,其他國家就會立即趁虛而入,即使是一絲破綻也會變成致命傷。就算擁有廣闊的領地,與他國的實力差距也並沒有多大。
這些聲音逐漸充滿了中庭──當完成任務的門關閉時,已經有一支全副武裝的部隊侵入要塞,總共一千兩百名士兵。
在這股壓倒性的速度下,位於直線上的魔法師甚至來不及發出死前的哀號,就被徹底轟飛。只剩下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之中。
「沒、沒錯。請儘快採取行動!我方已經被壓制了!」
接到命令的魔法師們立即奔向城牆上方,瞄準了狼煙與站在旁邊的那個人。
要塞在抵禦外部攻擊時才能發揮真正的價值,所以一旦遭到敵人入侵,應對便會變得極爲困難。將軍一邊指揮迎擊,一邊對士兵們下令。
「狼煙?沒辦法透過魔法聯絡他們嗎?」
「是敵襲嗎?」
演習軍隊在離開要塞三個小時後,才收到有關狼煙的聯絡消息。正當快要抵達預定的山腳時,他們收到巡邏士兵的聯絡,停止了行軍。
方纔應該還從走廊蜂擁而至的巴爾西亞士兵,此刻竟一個不剩,全都消失無蹤。一直在打防禦戰的他們見到這幕,感覺就像是置身於惡夢之中,頓時面面相覷。
德法斯或許是看到部下緊張,笑着這樣安慰他們。然而,此刻塞滿少年腦袋的並非對即將到來的實戰抱有的緊張,而是應該還留在要塞的那個女子。
最近被派遣到這裏的魔法師們是否完全知曉真相,緹娜夏並不把這點視爲問題。這些魔法師沒有察覺到緹娜夏在旁默默注視着一切,按照既定的程序繪製着轉移陣。
士兵飛奔而去,執行這項毋庸置疑的命令。然而,這個時候他們還不知道……
「……怎麼回事?」
※
城牆上的守衛應該早就在第一波攻擊就被弓兵殺光。沒想到還有幸存者。
緹娜夏站在城牆上俯視訓練場,輕聲自語。她身旁的男人低下頭。
當然,這些人並非門桑的士兵,而是鄰國巴爾西亞的部隊。
這是一項危險的任務,但對方已經承諾會給他們一份與之相符的報酬。經過一番艱苦的奮鬥,他們終於在中庭完成了大規模的轉移陣。
他回想起艾茲爾王子在調派他到要塞時說的話。王子曾叮囑他『這裏接近國境,說不定會有意外情況發生,到時就麻煩你了』。現在想來,那句話代表他早已預測到現在的事態。
這時,一支箭穿過盾牌的縫隙,擦過武官的腳尖。他一陣驚慌,急忙低下頭。
本來在敵人進攻至此之前,應該能透過魔法先讓非戰鬥人員逃走。
那名武官小心翼翼,爲了確認情況而透過盾牌的縫隙向外探望。
一旦現在的防線遭到突破,無法戰鬥的婦孺將首當其衝。門桑的武官握緊已經開始崩裂的劍,同時激勵着自己的部下。回頭望去,他看到一名母親正抱着女兒,躲在門後瑟瑟發抖。
此時,一個巨大的轉移陣正在中庭逐漸成形。
「米拉德將軍似乎也已經抵達。接下來……」
他愣了半餉才抬起頭。因爲敵人的氣息就是如此突兀地消失了。
「……差不多該收尾了。」
巴爾西亞的士兵從中庭踏入要塞,選擇在狹窄的走廊應戰,以彌補兵力上的劣勢。
「那麼,最接近要塞的地方是哪裏能打開門?」
──然而,世界忽然間變得寂靜無聲。
「……爲什麼?」
「隊長!是狼煙!」
他們一看到緹娜夏,便開始組織魔法構成,似乎打算將她連同狼煙一起消滅。
※
「你說敵軍!? 在這種時候?」
「緹娜夏……?」
沒有詠唱,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動作。
「該怎麼說,真是原始呢。讓我想起了黑暗時代。」
因此,能與外界聯繫的門桑魔法師們在第一個轉移陣完成之前,就已經被巴爾西亞安插進來的魔法師們一一擒獲。
然而,緹娜夏並沒有出現。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別後退!現在已經無法再退了!撐住!」
究竟發生了什麼?拉朱有種不祥的預感。
要塞裏面的魔法師早已被巴爾西亞所控制。
所以,他們向要塞外部通知異常狀況的方式並不是魔法。
巴爾西亞軍突然發動侵略──這個消息很快傳到了留在要塞的將軍耳中。
──而現在,這道防禦結界正爲了重新設置而暫時解除。
「等等……快完成了。」
緹娜夏用鐵棍撥弄着點燃的大量稻草,同時打着呵欠,睡眼惺忪地看着向她跑來的那羣魔法師。
巴爾西亞的士兵握着染血的劍,不斷將抵抗的門桑士兵往內部壓制。
「加快速度!逼他們退守!」巴爾西亞的指揮官叱責士兵,同時舉起劍。
這是戰爭時期用於軍隊移動的大規模轉移陣。本來這應該會被要塞的結界所限制,但由於現在結界並不完全,轉移陣在完成的同時,便緩緩開始散發光芒。
就在這時,一名士兵望向窗外,突然大聲喊叫:
聽到如此難以置信的報告,將軍當場啞口無言。這意味着他們已經被敵人搶佔了先機,這點非常致命。
「封住轉移,不讓巴爾西亞人逃走,還有破壞這裏的城門嗎?不要破壞門會比較好嗎?」
「艾茲爾殿下說怎麼樣都無所謂,只要將軍能進入即可。」
緹娜夏看着擠滿訓練場的巴爾西亞士兵,沒有笑,僅是點了點頭。
──這樣一來,一切都準備就緒了。
這是早已佈置好的戰場,理想的舞臺。人們賭上勝利與死亡,在這裏起舞。
至於是否意識到自己是在別人的掌心上跳舞,取決於個人的器量。而被誘導到這裏的巴爾西亞士兵想必難以察覺到這點。
爲了與她聯絡而從城都派來的這名男子,偷偷瞥了一眼緹娜夏的側臉。
她在約莫一個月前,出現在第一王子艾茲爾面前。
「初次見面,我是來談點事情的。」
沒有事先約好時間,也沒有任何介紹,這個女人突然出現並闖入了執勤室。儘管應該有守衛把守,但她沒有被任何人攔住就進入了房間。坐在辦公桌後面的艾茲爾見狀,立刻起身,一邊拿起手邊的劍一邊質問對方。
「妳是誰?」
「能確實保持警戒,反應不錯。畢竟你的弟弟只從我的外表下了判斷,毫無危機感。」
「妳是里亞斯的手下嗎!」
「不是。」
女子輕輕彈了個響指,房間的一隅隨之傳來東西裂開的聲音。侍從官慌張地走過去查看,發現在那裏的是小型金屬的碎片。
「你一直被異母弟弟透過魔法具竊聽,所以計劃早就被看穿了。你打算把要塞兵力減少的日子情報泄露給鄰國巴爾西亞,然後等深信這件事的巴爾西亞攻擊要塞時,再讓要塞的部隊與演習軍隊夾擊他們,對吧?」
「什麼……!」
艾茲爾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無法理解這個陌生的女人爲何會知道他深思熟慮後才作出的決策。
這個計劃的目的是爲了證明「門桑表面上看似和平,實則如履薄冰,只要露出一絲破綻,他國隨時都會趁機進攻,必須依靠軍事力量來應對」。
計劃是這樣的,將參加山地演習的兵力增加到三分之二,並將這個情報泄露給巴爾西亞,藉此誘導巴爾西亞發動攻擊。然而要塞堅固,只要城門還在,就可以堅守到演習軍隊察覺異變後返回。然後進行夾擊,讓米拉德立下功勳。
緹娜夏沒有看向身旁那位負責與艾茲爾聯絡的人員,而是像在趕他離開那樣揮了揮手。
男子如此喟嘆,但無人回應。他回過頭,只見米拉德帶領少數士兵通過轉移門抵達,正向要塞的大門衝去。
「我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爲我的魔法技術更爲高明。要是有那個心想知道,密談在我面前根本無所遁形。至於我的目的,則是來問你是否有意打破這種局面。」
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也不知道她身在何處。聽到不斷傳來的劍戟聲,讓他內心幾乎要開始焦躁不安。
艾茲爾看着關上的門,按着一片混亂的腦袋。
「──不提前把情報告訴米拉德將軍?這未免也太冒險了吧。」
就像一切早已精心策劃好一樣,緹娜夏從二樓的窗臺上冷眼注視着陷入混亂、無法好好應戰的巴爾西亞軍。
「就、就是妳嗎!女人!」
「他好像沒打算讓要塞徹底淪陷,但非戰鬥人員將會蒙受重大損失,然後他會將責任歸咎於你,因爲是你更動了演習人員的安排,這樣他就能把你排擠出去。我也認爲會是這樣,對方的計劃明顯更勝一籌。」
儘管對突發事態感到困惑,但米拉德很快便切換意識,將注意力集中在殲滅敵軍上面。
當女人轉身要離開時,艾茲爾急忙叫住了她。但是,他實在無法擠出其他話。面對這個神祕而無法捉摸的對象,他難以做出決定。
他熟練地指揮着部隊進入要塞的範圍內,自己也拔劍站在最前線。不時從深處傳來的爆炸聲,讓他以爲是留在要塞的友軍在頑強抵抗敵人。
「荒唐……萬一真的這麼做,要塞會淪陷的……」
一聲不知來自何人的喝斥從巴爾西亞軍中響起。士兵們受到這句話的驅使,開始慌亂地動了起來,散漫地從訓練場朝着城牆裂縫的方向奔去,爭先恐後地試圖迎擊從破損的城牆湧入的敵兵。
女人看着遲疑的艾茲爾,淺淺露出苦笑。
米拉德緊接着派出快馬,指示後方部隊報告情況,同時命令部下利用狹窄的裂縫迎擊敵軍。
──說不定,根本無須擔心。
緹娜夏承諾幫助他的內容包括「依照里亞斯的計劃,讓巴爾西亞的士兵成功進入要塞裏面」以及「將損害降到最低,並依照預定讓米拉德獲得勝利」。
無論是尖叫聲、辱罵聲,不成語句的呼喊都毫無意義。
「只是一名路過的魔法師罷了。我也跟你的弟弟談過話,而之所以會來找你,單純是認爲你更具備成爲王者的資質。如果你不需要我的幫助也無所謂。我再另尋他人。」
當一陣溫熱的血風撲面而來時,拉朱不經意地望向前方,發現指揮官米拉德正揮舞着劍,眼中滿是憎恨。
「怎麼了?如果你們只顧着看我,小心背後有人砍過來喔?」
這一擊是將戰鬥導向更加慘烈的混亂的開端。
當拉朱看到崩塌的城牆時,便確信這一切與她有關。
「……緹娜夏。」
壓縮的空氣彈射出,擊中了男子的額頭。他從鼻子流出鮮血,倒地不起。這異樣的死法讓周圍的敵人啞然失聲。
死亡化爲美女的形體,帶着豔麗的微笑環視着四周的敵人。
閃現天空的白光吸引衆人抬頭。
「那麼需要報上名號的,應該是你吧?」
「等、等一下!」
米拉德的怒吼迴響於戰場。
他的推測並非完全錯誤。駐軍原本的確被巴爾西亞軍壓制到沒有退路,但如今移動到外面,已經能與對方勢均力敵。
這種事並非誰都能做到。應該說能做到的人少之又少,除了那些極少數擁有異常力量的魔法師。
撂下這句話後,她沒有給男子反應過來的時間,便從城牆上跳進要塞內側。男子被這一舉動嚇了一跳,臉色大變。他差點脫口驚呼,但努力將這股情緒忍住了。
越過裂開的城牆,便進入了真正的戰場。拉朱果斷地踏上前線。
爲了掌握狀況,米拉德將軍僅帶着三百名士兵作爲先遣隊轉移到要塞前面。他察覺到氣氛明顯與平常不同,神情頓時嚴肅起來。
「──燃燒殆盡。」
短短的一兩秒間,所有人都被上空的異象吸引,與此同時響起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有喔。他已經事先安排好在同一天進行要塞防禦結界的重設作業,並協助巴爾西亞的魔法師滲透到要塞裏面。到了當天,再用轉移將巴爾西亞的士兵直接引進要塞。」
艾茲爾並未向米拉德透露此次行動的細節,這是考慮到米拉德過於正直的個性所做的安排。但儘管驚訝,他仍能迅速採取有效的手段,顯示出他確實是個卓越的軍人。
另一方面,被緹娜夏轉移到訓練場的巴爾西亞士兵當中,有些人試圖重新闖入建築物內。他們判斷在狹小的空間內戰鬥,甚至是進一步挾持人質,會對戰況更加有利。
戰況在此刻已經開始慢慢傾向門桑的勝利。門桑軍前線不斷地推進,這時負責指揮作戰的米拉德忽然注意到了她。
他考慮到最後,在一週後總算告訴那位神祕的女子「希望妳協助我」。
於是他在通過戰術盤的對決後──得到了以「變革」爲屬性的魔女的協助。
──這一瞬間,他的眼神湧起激昂的怒火。
她只是像履行既定計劃般,舉起那白皙的手,在手中燃起火焰。
在雙方驚愕的這個瞬間所產生的短暫空白,被米拉德的怒吼打破。
「但、但是……里亞斯根本沒有阻撓……」
門桑的士兵們接連穿過破裂的城牆侵入要塞。拉朱所在的部隊也加入其中。
拉朱揮出的劍尖準確無誤地割開了敵兵的喉嚨,鮮紅的血濺在他那仍帶着些許稚氣的臉龐。但他毫不畏懼,繼續向戰場深處推進。他側身躲過從頭上劈下的劍後,他的劍隨即刺入敵人鎧甲的縫隙。
艾茲爾聽到後,臉上露出明顯如釋重負的神情。
「這樣做纔好。那個男人是名優秀的軍人,但他的個性不知變通。要是他知道我們刻意引誘巴爾西亞來犯,肯定會強烈反對。」
從緊閉的大門後方,隱約傳來鎧甲與劍碰撞的金屬聲響。看守的士兵也不見人影。每個人都察覺到異常,臉色大變。
聽到這個聲音,士兵們迅速回神。
巴爾西亞攻打要塞的一週前,當艾茲爾向她提起這件事時,緹娜夏曾歪着頭表示不解。
另一方面,巴爾西亞的士兵們因爲突然遭到轉移、城牆在眼前崩塌,一時間陷入動搖。在他們尚未來得及重整混亂的指揮系統時,米拉德率領的軍隊已經透過城牆的裂縫發動了攻擊。
這道魔法被拋向訓練場的中央。
巨大的牆體碎片從空中落下。士兵們驚慌失措地拉開距離,避免被傾注而下的石礫砸中。周圍頓時瀰漫起濃密的沙塵。
「打破局面……?」
「女人!妳是什麼人!」
「相對的,一旦置身於戰場,他就會全力以赴。所以我希望妳能提前做好準備,讓戰況發展到那一步。」
隨着其餘演習軍隊陸續透過轉移魔法返回,米拉德指揮着部隊,同時也拔劍迎戰。
少年在染滿血肉與鐵的赤裸地面上,不斷揮劍前進。
「我會再來的,到時候再聽你的答覆。」
「如果你有這個意願,我就給你一次挑戰機會,看你是否能得到我的幫助。不過,試煉之塔已經不在了……這樣吧,如果你能在戰術盤上勝過我,我就幫你。」
一名巴爾西亞士兵發出怪聲朝他砍來。少年迅速壓低身子閃開那擊。就在劍刃從頭上掠過時,他立刻用自己的劍斬向敵人。
──就在這時,晴朗的天空突然閃過一道雷光。
「啊,原來如此……」
然而,艾茲爾聽到她的疑問只是搖了搖頭。
「得有個名字,好刻在妳的墓碑上!」
艾茲爾茫然地站在原地。
「真是可怕的女人。希望她不要成爲傾國紅顏……」
他從未想過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他信任米拉德,打算在他能控制的範圍內引發戰鬥。當他差點爲此迷失自我時,突然想起了這個神祕女子的存在,以銳利的目光瞪視她。
聽到艾茲爾的提議,緹娜夏環起雙手開始思考。
眼前的城牆從上方出現了一道縱向的裂痕,堅固的牆體好似被巨大的鐵錘砸裂那般,伴隨着巨大的聲響開始崩塌。
充斥在這裏的只有單純的殺意與死亡。
聽到這聲怒吼,緹娜夏輕輕皺起眉頭,轉頭回望男子。
「嗯,好吧……這點我可以幫你。」
「進攻!記得千萬別冒進!組成隊列攻擊敵軍!」
然而,在這些巴爾西亞士兵面前,是已經奪回魔法師、重新恢復態勢的駐軍。
「演習軍回來後,事情就差不多結束了。我會稍微削減一些巴爾西亞士兵的數量。你回去報告吧。」
然而,那些爆炸聲的真正源頭並非門桑的魔法師,而是一名女子。
她那美麗的臉龐上看不到任何情感,既沒有戰意,也沒有敵意,甚至沒有一絲憐憫。
「別、別怕,反擊回去!」
這突如其來的發展讓所有人一時語塞,甚至有人開始祈求神明保佑。
「這個嘛,你知道又能怎樣?」
士兵們原本像是被迷惑般將注意力全放在她身上,聽到這番話才驚慌失措地轉過頭。
她獨自降臨在巴爾西亞的士兵之中,隨意揮動魔法,以火焰漩渦掃蕩周圍的敵軍。手持細劍的她吸引了所有恐懼與憎恨的目光。
「破門!」
聽到將軍的命令,士兵們顯得有些猶豫。這座要塞的大門設計堅固,從外頭難以攻破。加上現在也沒有攻城裝備,靠這三百人根本無能爲力。但是就這樣空等其餘的演習軍到來也不是辦法。於是他們警惕着城牆上方,試圖衝向大門。
儘管緹娜夏擁有強大的力量,但她並不想過度干涉國家之間的問題。因此,她一開始就告訴艾茲爾:「我只是以稍微便捷的方式去做其他人類也能做到的事。」
「妳爲什麼知道這些?又是爲什麼來這裏?」
如果可能的話,他當然想這麼做。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想的。見艾茲爾因爲懊悔而咬牙切齒,女子微微露出苦笑。
從高空俯瞰下來,這個景象顯得奇怪無比。士兵們像一道從塊狀物中滲出的水流般湧向破裂的城牆,動作毫無隊形可言。迎擊他們的則是米拉德指揮的士兵。
然而,在驚愕的情緒稍稍平息之後,門桑的士兵們望着崩塌的城牆,紛紛倒抽一口氣。
眼前的男子怒氣沖天地揮劍砍來,緹娜夏用自己的劍接住攻擊,並用細劍的劍身彈開對手的劍,將左手對準了他的頭部。
「妳在說什麼……妳到底是誰?」
從「裂開的」的城牆另一邊,也就是足以讓他們侵入的裂縫另一邊,巴爾西亞的士兵們同樣以驚愕的眼神盯着他們。
這名女子曾將攻進整個建築物內的所有敵軍強行轉移至訓練場。她的力量如此深不可測,所以就算身處混戰之中也絕對不會死。應該說,她肯定會毫髮無傷地回來。這個存在今後將會在爭奪王位的政爭中爲主君提供建言。她的真正價值反而在這方面。
因此,緹娜夏的任務應該在米拉德將戰線推進到訓練場時便告一段落。
「──!」
對方朝着頭頂劈下了猛烈的一擊。
緹娜夏並未愚蠢地正面接下。她搶先一步向後躍開,讓劍鋒落空。隨後她保持警惕,舉起劍擺好架式,微微皺起形狀姣好的眉毛,瞪視着那名理應是同一陣營的男子。
「這是什麼意思?」
「露出真面目了吧,妖女!是妳把敵軍引進了這座要塞吧!」
「我並非直接這麼做。」
「別想狡辯!」
米拉德再次揮劍襲來,緹娜夏迅速向右閃避。眼見發生了出乎預料的麻煩,她忍不住想要咂嘴。
「雖然我聽說過他很不懂變通,但比想像中更誇張呢……」
用魔法殺死他輕而易舉,但這樣做會讓整個計劃出現破綻。
如果自己是這個計劃幕後的重要推手,眼前的男子便是表面上的主要人物。
她抬起頭,用猶如暴風雪的目光凝視着米拉德。
「米拉德將軍,你的職責是指揮軍隊,壓制敵人,帶來勝利。追殺我只是浪費時間。」
「閉嘴!」
米拉德似乎完全不打算聽她的說詞。緹娜夏第三次避開他揮來的劍,再次拉開距離。男子以混合著憎惡與殺氣的眼神瞪視着緹娜夏。
「該死的妖女!就是妳讓一切變得如此混亂!」
「不對。正是因爲事情變得混亂,我纔會出面干預。」
緹娜夏一邊輕輕張開結界,一邊以兇狠的眼神瞪視眼前的男子。她那漆黑的眼眸中閃現出強烈的威壓。
「就算激動也要適可而止,想想你自己的職責是什麼。」
「當然啦,小子。」
然而左手……卻不知何時握住了一把短劍。
「隊長,我必須阻止他們。」
平時經常與他練習的上司,右手中依然握着熟悉的長劍。
德法斯舉起雙劍。
當初與緹娜夏比試時,他曾感覺有哪裏不太對勁,那正是因爲德法斯的動作與她的戰鬥風格十分相似。這也是爲什麼當他得知緹娜夏的師父是一位刺客時,這種感覺變得更加明顯。因爲德法斯從來沒有暗示過這點。
然而,德法斯依然不打算放開抓住他的手,反而更加用力。
這男人擁有比起人類更接近野獸的眼神,朝着少年露出冷笑,隨即不發一語地蹬向地面。
「艾茲爾要我幫你立下功勳。」
「有時候我的確會被召去城都處理老本行的事情,不過,拉朱,你可別誤會啊,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確實是艾茲爾。否則怎麼可能更動演習的人數?而里亞斯殿下只是稍微利用了這一點而已。若不僅讓敵人成功潛入要塞,重要的將軍又遭到暗殺,艾茲爾想必會大受打擊吧?」
「菈蒂亞?……菈蒂亞•可可•亞西希斯?」
然而,這些疑問只能事後再確認,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被揭穿身分的男人露出了陰沉的微笑,那雙適合在黑暗中行動的目光與捕食者無異。
「難道……你之所以說『別理他們』,是因爲他們兩人一旦死了,另一位王子,里亞斯殿下就會得利嗎?」
「隊長,你打算殺了她對吧。」
「不準妳叫那個名字!」
「如果你因爲私怨而打算殺我,那麼就算被我殺了也不能有怨言哦。」
「他們會有人死的!」
──那麼,背叛的是誰?
「在這場混戰中,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不過……比起那個死腦筋的軍人,我倒覺得你更加危險啊,拉朱。」
「戰局已經勝利在望了。」
拉朱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爲何王子會下達一個不利於自國的命令。德法斯見狀,繼續說道:
「……你怎麼知道?」
──儘管狀況很麻煩,但她已經看出了原因。
「那兩個人都是艾茲爾殿下的人。儘管我不清楚爲什麼他們會互相廝殺,但無論誰死了都無關緊要。畢竟他們都是這次事件的主謀,別理他們就行了。」
附近飄來肉被燒焦的臭味。
「在這種情況下,可不是一句開玩笑就能矇混過去的。」
「正確來說,我是受僱於他。武官的工作其實挺有意思的。」
制止的吶喊從旁傳來。但不僅僅是聲音,男子的手也伸過來抓住了拉朱的肩膀。拉朱回頭望向那人。
「嗯?你該不會是在說你在意的那個女人吧?那你可真是看上了一個麻煩的對象。」
比起對方的真正意圖,拉朱選擇先注意兩人之間的距離。
「是嗎?那麼,我把你介紹給里亞斯殿下吧,你要不要考慮加入我們?你肯定能超越米拉德的。」
「等等,拉朱!」
明明對手是個嬌小的女子,將軍卻毫不留情地揮劍攻擊,少年看到這樣的景象,在瞬間切換了意識。他斬倒眼前的敵兵,立刻衝向他們。
德法斯不否認自己的殺意,反而表現出年長者遊刃有餘的態度對拉朱提出忠告。
見上司不肯讓步,拉朱暗自嘖了一聲,輕輕一個轉身,從德法斯的手中掙脫。
但就在下一瞬間,少年感覺到了什麼,迅速低下身子,隨後一把短劍掠過他的頭頂。
緹娜夏真的投靠了艾茲爾王子嗎?
這兩位王子他僅僅聽過名字,然而他們彼此爭鬥所帶來的算計,顯然已經對此次襲擊產生了影響。拉朱的神情變得更加嚴肅。
但德法斯說「別理他們」時的語氣,讓拉朱感到有些不對勁,他不禁皺起了眉頭,仔細注視着眼前的上司。
但拉朱在指責的同時,也確信德法斯並未亂了方寸。
「隊長的目標是米拉德將軍嗎?」
那麼,爲什麼德法斯會知道艾茲爾王子的計劃呢?少年抱着疑問繼續追問:
每次比試,這位上官總是會露出破綻故意中斷。他從未真正「輸給」拉朱。
「你的本業是刺客嗎?」
這不是訓練中的切磋,至少米拉德明顯打算殺了緹娜夏。她若有那個意思,想必也能殺死那個男人。
必須在事情演變成那樣之前阻止他們。更重要的是,拉朱絕對不會在看到有人試圖傷害緹娜夏後還坐視不管。
「胡說八道,這個假借殿下之名的魔物!」
聽到米拉德在混戰中發出低聲爬行般的話語,緹娜夏不禁眯起眼睛。
「隊長……你以前一直在手下留情吧?」
「閉上妳的臭嘴!……我答應了菈蒂亞小姐,要將妳排除!」
德法斯笑着說道,難以判斷那是玩笑還是認真的。
「只是想讓你冷靜一下而已。我相信你能避開,而且這下也讓你清醒了吧。」
「……隊長?」
他只是維持着笑容,氣氛卻變得更加凌厲。
是城裏的兩位王族之一?米拉德?德法斯?還是緹娜夏?
這番話讓拉朱大喫一驚。
「看來……就算說出實情應該也聽不進去吧。不過,你寧願放下指揮官的立場也要爲了個人恩怨而戰,真令人失望。艾茲爾似乎太抬舉你了。」
說不定那句話所指的就是現在。來自遠方的意志在這裏交錯,形成了一個小型戰場。儘管規模遠比全面戰爭要小得多,但確實是戰場無誤。
「我曾經與一個使用類似劍法的人交手過。她說她的劍術是從一位刺客那裏學來的。」
拉朱回想起少女占卜師曾經說過的話。
「閉嘴,妖女!」
拉朱保持警惕,注視着這位手持雙劍的上司。
不知已是第幾次,數不清的斬擊接連襲向緹娜夏。她手中的細身長劍輕微彎曲,巧妙地化解了攻擊。
「如果這是真的……隊長,你又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她在這一個月不見人影的期間到底在做什麼呢?
「放心吧,別管他們。」
米拉德的劍既強勁又兇猛,再這樣下去,恐怕她的身體還未倒下,手中的劍就會先無法承受。
「不敢當……我可不會這麼說。」
『很快就會有危機降臨吧。身邊人的背叛,來自遠方的意志……』
劍尖前方的男子仍然面帶笑容。他的笑容令拉朱感到緊張。
但這擊帶着驚人氣勢揮出,她並未能完全化解。右手隱隱感到一陣麻痺,她皺起眉頭,用魔力強化了自己的臂力。
德法斯的語氣尖酸刻薄,眯起的眼睛捕捉到了正在戰鬥的米拉德與緹娜夏。
緹娜夏閃開攻擊,讓襲擊過來的劍刃揮空,同時迅速張開結界,擋住了飛來的箭矢。
拉朱反射性地向後跳,拉開了距離。見德法斯露出親切的微笑,他不禁倒抽一口氣。
緹娜夏用手中的長劍將帶着殺意的一擊引向外側。
拉朱在形成混戰的訓練場上戰鬥,這時他在沙塵的另一端看見了熟悉女性的身影,不由得瞪大雙眼。她平時拿着雙劍,此刻卻握着一把細長的劍,還不知爲何正在與米拉德交鋒。
雖說現在處於混戰之中,但對部下揮劍無疑是一種瘋狂的行徑。
「我拒絕。」
拉朱架好劍,緊盯着眼前的男人,不敢有一絲懈怠。
然而,這場計劃之外的戰鬥勢必不會持續太久,兩人對此都心知肚明。緹娜夏以整個身體躲開下一擊,抬頭看向男子。
「將巴爾西亞引入要塞的情報是艾茲爾殿下故意泄漏的。他知道一旦有他國發動襲擊,軍方的影響力就會增強。所以那位大人故意露出破綻,引誘巴爾西亞進攻要塞,然後再由他的親信米拉德將軍鎮壓敵軍,讓他藉此立下功勳。」
感覺到這樣的變化,拉朱認爲自己的推測可能是對的,瞪視着眼前的男子。
「還不行。還沒有結束。」
「那就是所謂的傾國紅顏啊。她出現才一週時間,就把艾茲爾迷得團團轉。別被她給驅了,拉朱。」
「換句話說,隊長,你是里亞斯殿下的部下吧。」
當要塞發生異變時,米拉德是真的很驚訝。那個反應看起來不像假的,其他部隊長也都是相同的情況。
實際上,他依舊掛着一如往常的笑臉。
拉朱慢慢地舉起劍。
那是爲了殺人而鍛鍊至登峯造極的一種姿態。
「不好意思,她是我的女人。」
那位部隊長一向懶散又親切,總是與部下一起行動。然而,現在在拉朱眼前的這個人,至少散發出一種與以前的德法斯截然不同的氣息。
「隊長,你這是在做什麼……」
「別去。當務之急是殲滅巴爾西亞兵。」
想必米拉德與莫勞的未婚妻菈蒂亞關係匪淺。緹娜夏被視爲莫勞的情婦,所以米拉德對她抱有私人恩怨。
負傷士兵的啜泣聲。吹來的乾燥風。
德法斯的表情沒有變化。
「沒必要阻止那兩個人……再說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爲什麼演習有這麼多人蔘加嗎?來,我告訴你。這是艾茲爾殿下的命令。」
面對試探黑暗深處的問題,德法斯揚起嘴角笑了起來。
戰鬥還沒有結束。
「什麼?」
「我不會讓你過去的,拉朱。」
「妳以爲有辦法殺得了我?曝屍荒野的人是妳!」
男人的眼中已經看不到除了殺意以外的任何情感。就算聽到主君的名號也不爲所動,代表米拉德明顯下定決心要殺死她。爲了達成這個目的,他甚至拋下指揮官的立場。
緹娜夏因爲一絲的猶豫,沒有展開攻擊,繼續承受男人的劍。
──如果知道事情會扭曲成這樣,應該更早讓莫勞打開信封的。
但這樣的小小悔恨也只不過是藉口罷了。不如說由自己代替弱小的莫勞成爲米拉德的目標,還算是比較好的結果。
緹娜夏讓沉重的長劍揮空,並迅速往後跳。
沒時間再繼續這場私鬥了。巴爾西亞兵也快要被徹底殲滅。
因此,她發出了最後通告。
「我不會說不應該基於私情而行動,因爲我也做了類似的事情。但時間已經不多了。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能夠一直避開自己攻擊的這個女人並非等閒之輩,想必米拉德也對此心知肚明。聽到緹娜夏猶如冷鋒般的言語,米拉德的氣勢更加凌厲。
他深吸一口氣,將劍對準眼前的女人。
「愚蠢的問題,女人。」
「那就好。」
緹娜夏也將劍尖指向米拉德。
她的劍術實力即使與普通的武官相比也毫不遜色。但有言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眼前的這個男人就是一例。
就算如此,緹娜夏依然不會輸。這不是自負,而是事實。她在空着的左手中注入魔力。
他們二人都因私情而拔劍相向。
這是一種無法救贖的愚蠢行徑,是被扭曲侵蝕之人的傷感。
但他們不會請求原諒,也沒有那樣的資格。
他們只爲唯一傾心的那個人而活。
這是目前爲止最爲強烈的斬擊。拉朱手中的武器被應聲擊落。德法斯迅速將那把劍踢遠,俯視着幾分鐘前還是自己部下的少年。
「現在讓你死太可惜了。快說你改變主意了。」
會喊着他的名字,抱緊他的軀體嗎?
「你的才能是天生的,殺了你太可惜了。加入我們吧。」
聽到拉朱呼喚自己的名字,她抬起臉,移動視線看向他。
現在若不能戰勝他,累積至今的鍛鍊就毫無意義。如果無法親手擊敗這個想殺死她的人,那麼一切努力都將前功盡棄。
拉朱險些被短劍劃過側腹,但他在最後一刻扭動身體避開了攻擊。接着,他以自己的劍擋下了德法斯利用時間差揮過來的長劍。
這句話最終沒有說出口。
緹娜夏閉上雙眼,僅以嘴角露出微笑,輕輕張開雙臂,在沒有任何前兆之下當場從眼前消失。
兩把劍相互碰撞的觸感只有一瞬間。
──然而,這一切卻因爲一絲的空隙而發生了變化。
拉朱依循刻入靈魂深處的動作,高舉自己的劍。
「緹娜夏?」
「拉朱?」
『所以我才叫你不要離開房間啊。』
緹娜夏隨即露出花朵般的微笑。
在拉朱作爲這個國家子民的這幾年,甚至這幾十年間,她選擇讓這個國家「維持下去」。
拉朱試圖握緊那麻痺的手。
男子握着短劍的左手動了起來。
「緹娜夏。」
那是一把猶如鏡面般閃耀的雙刃劍,拒絕了所有法則,無論是外在、內在,甚至所有一切。
「你也真敢說啊。」
這是無可取代的笑容。但如今花香已經消失,反而是血腥味充斥着鼻腔,侵入腦內。
巴爾西亞襲擊事件留下了許多謎團。
德法斯的身體倒在地上,不再動彈。
「很遺憾。」
但以此爲契機,「應該重視國防」的觀點使得艾茲爾的話語權大增。幾個月後,他擊敗了原本的競爭對手裏亞斯,以國家實質掌權者的身分登上王位。原本被認爲僅擅長軍事的他展現了卓越的內政手腕,在外交方面也會依據各國情勢巧妙應對,使門桑此後三十年間避免了進一步的戰亂。
另外,莫勞在不久之後也離開了要塞。據說必須繼承家業的他回到城都之後,在城中擔任文官。
最終,緹娜夏沒有再回到這座要塞。
「這是速效性的麻痺藥。可惜的是你無法活用這次教訓了……最後一擊了,小子。」
無聲無息,唯有那把突然出現在手中的劍劃過一道軌跡。
勝負已經沒有懸念,這只不過是一個過程。
緹娜夏從要塞消失了。
然而,拉朱卻拒絕了她的提議。因爲他的目標是成爲一個不依賴她也能強大的存在。
僅珍視着自己的她,其實很想將他帶離這個國家,這點無庸置疑。她不希望他留在這個可能因爭奪王位而動盪不安的要塞之中。
然後──朝着眼前那個目瞪口呆的男人劈下。
不能失去平衡,這意味着死亡。然而,對方攻勢凌厲,絲毫不給他攻擊的機會,再加上力量的差距,少年逐漸開始落於下風。男子以與平時練習時截然不同的動作揮劍,露出了殘酷的笑容。
拉朱再次呼喚她的名字。緹娜夏鬆開了握着莫勞的手,然後朝向拉朱輕輕揮動右手。
「你太大意了。明明識破了我的本業,卻沒有警戒毒藥。」
緹娜夏直到剛纔還在與米拉德對峙的地方,如今只有她一人站在那裏。
緹娜夏穩重地微笑,將帶有魔力的左手朝向米拉德。
男子的攻擊速度和緹娜夏相差無幾,但每一擊都遠遠比她的劍要沉重許多。
這把從未見過的劍不知從何而來,使用起來卻不可思議地順手。少年重新振作差點虛脫的精神,轉過身查看身後的情況。
但是,德法斯順勢將自己的劍輕輕一轉,拉朱的劍尖便受到影響,往外側偏去。接着,他以猶如箭矢般的速度將短劍刺向拉朱敞開的胸膛。少年在情急之下用腳踢開了這一擊。
德法斯將劍往上舉,鋼鐵微微反射着光芒。
「不如隊長加入我們這邊如何?我可以介紹貓給你認識。」
倒在眼前的恐怕是米拉德。緹娜夏罕見地露出陰鬱、帶有陰影的表情,凝視着已經不再動彈的米拉德。
米拉德沒有錯過這個機會,以足以將她身體劈開的速度與力量揮下手中的劍。
隨後,德法斯的劍就像玻璃般碎裂開來。拉朱看着德法斯驚愕的眼神,沒有回應。
他拚命甩開纏繞全身的麻痺感,掌握住手中的某樣東西。接着,他揮出那物,迎擊揮向自己的劍。
「拉朱,真可惜啊。」
暗色的雙眸頓時睜大。
拉朱環顧四周,卻找不到他尋找的人。哪裏都不見她的蹤影,他只能孤身一人仰望要塞。
「一般來說,第一次上戰場的人動作會更加僵硬。但你甚至在殺死敵人的時候都沒有動搖。因爲戰鬥已經深深刻入你的骨髓了吧。」
「毒藥、嗎?」
夜晚睡覺時,枕邊再也沒有那隻小黑貓的身影,也感受不到她的氣息。
拉朱雖然遭到壓制,仍努力站穩腳步。
她僅是被稱爲「影之寵妃」,在私底下受到衆人的畏懼。
拉朱無動於衷地看着從他身體底下逐漸擴散的血泊。接着,他將視線移向握在右手的那把長劍。
從遠處隨風飄來有人在呼喚着誰的聲音。
敵國士兵的屍體堆積如山,救護的魔法師們在屍堆中匆忙奔走。
「緹娜小姐,危險!」
那雙暗色的眼眸之中,不知爲何看起來有些寂寥。
進入視野一隅的那個人影。目睹少年遭到手持雙劍的男人壓制,緹娜夏在一瞬間分心。
見兩把劍從頭上交叉襲來,少年勉強以長劍接住。
另外,有名女子在艾茲爾身旁提供統治建議,並透過周密的情報操作排除政敵。然而即使在宮廷內,也鮮少有人知曉其名。
原本拉朱住的四人房隨着德法斯的死亡變成了三人房。拉朱因爲殺死德法斯而受到了審問,但很快就因爲上層的壓力而不再被追究。
拉朱彈開對方接二連三的攻勢,與那個猶如猛禽般的男子對視,發現他愉快地笑了。
她的右手並沒有握着劍,而是抓住了某個男子的衣領。從穿着來看,那個男子似乎是莫勞。
──這個人的劍技比緹娜夏要強上許多。然而,德法斯並不會使用魔法。
米拉德受到她的魔法攻擊,儘管傷勢已經痊癒,但似乎失去了大約一年的記憶。他很快就被送回城都,並脫離軍隊靜養身體。
德法斯毫不遲疑地從上方揮劍攻擊。
──想都不用想。
拉朱用劍身擋住長劍的斬擊。
她的笑容如同被漂白過一般純淨,顯得如此不真實,宛如置身夢境之中。
拉朱舉起了右手。他的手掌異常火燙,有什麼東西在那裏。
沒拿武器的手根本無計可施。結局已經近在咫尺。
少年纔剛彈開對方的攻擊,反應稍微慢了一拍。
接着,她再次看向拉朱。
緹娜夏理解拉朱的想法後,得出的結論是──爭取時間。
但是,緹娜夏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奔向拉朱身邊。她像是被某個聲音呼喚般,只有臉轉向了背後。
拉朱將劍反推回去,隨後猛然從地上躍起。緊張與興奮交織在一起,讓他感到有股熱流直衝背脊。
※
那麼,應該還有勝算。拉朱這樣告訴自己。
短劍劃出一道弧線,向着拉朱的右手襲來。少年意識到對方的目標不是他的劍而是手腕,便迅速往後跳。德法斯以無聲的腳步縮短了距離。
這也代表她露出了破綻。
男子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的身體從側面被人推開。
要是在這裏死去,她會哭泣嗎?
就算這樣,他仍憑藉着本能迅速往旁邊跳去。投擲過來的短劍擦過了他的右臂。
當他一再強調『不會離開這個國家』時,她心中究竟在想什麼呢?
閃着白光的劍刃迎面而來。下一刻,緹娜夏看見了那個代替自己站在前方的男子。
這擊留下了淺淺的傷口,血液緩緩滲出。然而,就在拉朱差點鬆了口氣的瞬間,一股未知的麻痺感從傷口處迅速蔓延。握住劍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鬆開。
拉朱沒有回答的餘裕,差點失去平衡的他用左手撐在地面。
※
在城堡深處的一室,那裏沒經過房間主人的允許,任何人都不能進入,即使是這個國家的國王也不例外。
艾茲爾透過接待室輕輕敲了寢室的門。在他開始敲門後大約過了五分鐘,才聽到裏面傳來回應。
「好吵。」
隨着簡短的一句話,門自動打開了。他走了幾步踏入房間,從寬敞的房間另一邊,天篷牀後傳來了女子低沉的聲音。
「──有什麼事?」
「瓦瑟拉侯爵請求我們調解他與其他侯爵之間的爭端,希望妳能過目一下陳情內容。」
「我三十分鐘後過去。」
艾茲爾只說了一句「拜託了」便轉身離開。沒聽到她說出「你連這種事都還沒辦法靠自己做嗎?」這句話,他內心鬆了口氣。他早已認清自己在內政方面仍然是個半吊子。儘管他設法努力成長,但實際上目前的成果並不顯著。
或許是因爲她也明白這點,所以一開始就告訴他:「就選一些值得信任且有能力的臣子吧。有幾個人被暗殺的確是個沉痛的損失。」事實上,自她出現的這一年,愈來愈多人開始聚集在艾茲爾身邊。甚至讓他有成爲王的真實感。
儘管如此,最靠近他身邊的始終是她──或許正因爲如此,她被稱爲「影之寵妃」。這個稱呼可能是出於她的名字無人知曉,以及對她的判斷極爲倚重的艾茲爾目前還沒有妃子,衆人才這樣認爲。
然而,實情截然不同。艾茲爾在沒有隨從陪伴的情況下走回長廊,同時苦笑了一下。
──她不是「寵妃」,而是「女王」。
她是讓艾茲爾登上王位,並且以出色的手腕掌控各項政務,維持國家運作的統治者。艾茲爾則是那個經常需要她收拾殘局的半吊子國王。唯一能毫無懼色地與她接觸的,大概只有那個同樣受她教育的文官吧。
「前路漫長,但必須加快腳步……」
她或許有一天會離開這個國家。因此,他必須在那之前須儘快培養自己與臣子。雖說早已明白,但統御一國確實是相當繁重的工作。儘管如此,能夠得到她的幫助已是莫大的幸運。
艾茲爾獨自走在漫長的走廊。
而她走過同一條走廊去與艾茲爾碰面,則是三十幾分鍾後的事。
※
「好睏,困到不行。」
「請妳起牀吧,緹娜小姐,工作都堆積如山了。」
「你要做一半。」
現在在那座要塞裏的他正在做什麼呢?她並不打算去幹涉,也不打算知道,但她希望在自己維持這個國家的這段時間,就算只是一點點,只要能對他有所幫助就好了。
「再快一點!」
「說出你的願望吧。是地位?還是寶石?」
「那請你見見我的筆友吧。」
「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
──工作對她來說並不痛苦,但被叫醒就難受了。一不小心感覺就會睡着。
緹娜夏聞言,瞪大了雙眼。
「對方也真可憐。」
「也差不多可以由我來照顧陛下了,緹娜小姐就回到他身邊吧。」
寢室的門被大力敲響。
回到城都後,莫勞去見過他的未婚妻,並正式解除了婚約。
「啊……」
他在這裏。
在觀衆的目光之中,站在廣場中央的將軍抬頭看向王。艾茲爾隨即站起身來作爲回應。
不過,與剛來這座城堡的時候不同,最近她的負擔已經減輕了不少。
緹娜夏心想,明明是個貴族,居然有交筆友這麼不起眼的興趣啊,但這種事本來就是因人而異。
於是,她只好在表面上尊重王的意願,坐到了他的旁邊。從露臺上望去,廣場上似乎剛剛結束某種大賽,四周仍被興奮的熱氣所籠罩。緹娜夏隔着面紗俯視着爲了整理場地而四處奔波的士兵。
「不要。我好睏。」
「不要。」
「別用這種理由叫醒我!我拒絕!」
「那裏在做什麼?」
聽到王的話,那人以堂堂正正的態度抬起頭。
「煩死了。出去等着吧。」
「請別這麼任性嘛,應該就快結束了,去一下就好。」
「緹娜小姐明明看過文件,卻忘得一乾二淨了呢。對了,陛下在叫妳,我們過去吧。」
「要相信別人說的話呀!」
「別這麼說,不然又會被人在背後說是『鮮少露面的毒蘑菇』喔。」
她將莫勞趕出房間後,拖着還未完全清醒的身體走向浴室。洗澡醒神、換上簡便的禮服並披上面紗後,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
「緹娜小姐,話說回來,就快到城都的慶典了喔。」
──不知不覺間,她來到這座城堡已經快一年了。
兩人並肩走在城堡的走廊上。女官與文官們看到他們,紛紛避到走廊一側,並深深低下頭。
莫勞從門口大聲說道:
莫勞將文件分成兩半後,緹娜夏依然趴在桌上打着呵欠。
聽到露臺下方不時傳來的歡呼聲,緹娜夏不禁感到疑惑。
在這座城堡裏,緹娜夏幾乎不會在自己日常生活以外的場合使用魔法。因此,有不少人甚至不知道她是一名魔法師。不過,她對於目前宮廷魔法師們正在研究什麼還是有些好奇。她記住了這一點,打算有空的話就去看看。
她沉默了好幾秒,凝視着這個不成材的弟子,淺淺一笑。
「我本來是打算如果兩個小時後妳還沒出來,就再叫妳起牀。」
「慶典當天城內也會有一些活動,緹娜小姐不如也四處逛逛吧。」
聽到王的話後,那名將軍稍稍往旁邊移動一步,回頭看向站在身後的人。那人似乎就是優勝者,他走上前來,向王行了一禮。
走出走廊時,緹娜夏發現莫勞還在那裏,頓時感到驚訝。
※
緹娜夏不喜歡拋頭露面,通常在公共場合都會戴着面紗。這與她名字不爲人知的情況相輔相成,使得城中的人對她既感興趣又心存畏懼。大家都不敢接近她,更不會主動與她交談。
「是是是。」
當時,爲保護緹娜夏而站到米拉德面前的他,被切斷了一半右臂。雖然緹娜夏用魔法幫他接回去,最終得以平安無事,但相對地,受到緹娜夏反擊的米拉德,似乎因爲被魔法擊中的衝擊,喪失了一年左右的記憶。這個結果完全在意料之外,記憶也不是被魔法抹去的,所以無法恢復。不過曾是莫勞前未婚妻的那位千金,好像經常去探望正在療養中的米拉德。
「請將她賜與我。」
簽完名、處理好文件後,緹娜夏將目光落在祭典前的日程表。
看到這個人,緹娜夏驚訝得目瞪口呆。
莫勞在緹娜夏面前放下了一杯茶。她拿起茶杯啜了一口。莫勞滿懷自信地挺起胸膛。
「哇。你其實沒必要等我啊。」
緹娜夏至今看過不少同時在政務與軍事方面都極爲出色的王,但那是因爲她活過悠久的時光。實際上,大多數的王並非如此,幾乎都是把實際的工作交由臣子處理。
到頭來還是緹娜夏認輸,她一邊喊着「放棄吧!」一邊用魔法打開了門。
「我兩個小時後去。」
「我就說不要了……你知道我不喜歡出現在人前吧。」
她現在也在這裏承擔了這些業務。雖然麻煩,但若能清除國內外的不安因素並培養出人才,即使她不在,想必這個國家至少也能維持數十年的安穩。
「怎麼樣,我現在也成爲一流的文官了吧!」
比起遇見他之前的那四百年還要漫長許多。
這種敲門方式肯定是莫勞。被允許進入她房間接待室的,只有艾茲爾和莫勞而已。由於睡意正濃,她嘗試無視了五分鐘,但他卻不厭其煩地繼續敲着門。
然而,她的大嗓門吸引了不少人回頭,甚至連艾茲爾也注意到這邊,向她招手,使得她無法再拒絕。
緹娜夏在過目文件的同時忍住呵欠。莫勞在她眼前又追加了一疊文件。
「拉朱!」
他竟然爲了這種事情等在那裏,看來是相當清閒。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伸出了左手,筆直地朝向站在王身邊的緹娜夏。
隨後,緹娜夏處理完所有工作,爲了補眠而返回房間。
無法得到他的愛令人難過,但那只是一個微小的缺憾而已。
即使如此,每隔三天左右,總會有一些意外的事情讓她不得不起牀。
莫勞還在要塞時便開始接受她的教導,正穩定地培養出一流的本領,如今已是城中不可或缺的人才。
「拉朱!爲什麼?」
所以,當她再次遇見他時,內心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喜悅,開心無比。
回應少年願望的並不是王,而是站在他身邊的女人。她翻越欄杆,從露臺上跳了下來。
莫勞是因爲知道她爲什麼會離開要塞來到這座城堡,纔會說出這種話的吧。
兩人在長長的走廊上行走,來到了通往露臺的迴廊。從那裏延伸出去的寬間露臺上設置了許多座位,坐滿了人羣。其中也能看到艾茲爾的背影。
九十年的時間很漫長。
只要這樣,這個世界就會鮮明地改變色彩。
因此,她可以什麼也不做,安靜地在那裏睡着。
「今天是慶典進行到一半的日子喔。緹娜小姐不是說過,要去看魔法師的研究發表會嗎?」
從街道的警備、要人的護衛,到迎接外國來賓的安排開始,到在城內領地舉行的劍術大會與魔法師的研究發表會等等。她快速翻閱文件,掌握要點,最後目光停在一張有關魔法研究發表與圖書館開放部分資料的文件上。
「別這樣說嘛。我還要介紹我的筆友給妳認識呢。」
完全忘記了。自己確實說過這樣的話,但因爲幾乎不會因私事行動,所以忘得一乾二淨了。緹娜夏揉了揉凌亂的頭髮,從牀上坐了起來。既然要在人前露面,就得稍微準備一下。
「緹娜小姐,請妳換好衣服到外面來吧。陛下希望妳能在慶典上露面。」
「你在說什麼啊?要是把事情交給你,我會非常不安的。」
緹娜夏不明白爲什麼非得去那種地方,反抗之意顯而易見。
首先,她完全不明白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我一點也不在乎!」
「……泡茶的技術的確進步了不少。」
實際上,莫勞作爲文官的能力也已經相當出色,他確實地跟上了緹娜夏的教導。此刻,他帶着得意的笑容俯視着自己的師父。
緹娜夏強忍着呵欠,審閱有關慶典的文件。
另一方面,雖然她也有嘗試教導艾茲爾,但成效似乎不大。看來他的確沒有政務方面的天賦。
「是嗎。那我就睡個一整天吧。」
「更不想了。」
看到她因長裙不便奔跑而焦急地拉着裙襬向這邊奔來,拉朱露出苦笑等着她。隨後他伸出雙手,將來到眼前的女子抱了起來。
「打得漂亮。我將賜予優勝者將軍的職位,與他所求之物。」
「這樣會變成蘑菇的。不過,我的筆友說要來參加慶典,所以我打算帶他到鎮上逛逛!」
像這樣睡眠的時間比一年前更長,想必也意味着她已經成功栽培出能替代她的人才了吧。
這段時間既像是一瞬間,又像是漫長的歲月。
「信上寫說妳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生氣。所以我來接妳了。」
「我有在工作耶!」
「我知道。」
少年摘下她的面紗,看到那雙睽違已久的暗色眼眸,裏面閃爍着一絲淚光。
如今就算近距離凝視這雙眼睛,他也不再抗拒,只感受到胸中燃燒的念想。
她依偎在拉朱鍛鍊了一年的雙臂之中,露出猶如花朵盛開般的稚嫩笑容。那雙白皙的手輕輕撫在他的臉頰上。
「拉朱,我真的非常喜歡你。請和我結婚。」
「不行。」
「呀!」
見女子發出像貓一樣的悲鳴,他不禁笑了,緊緊抱住那纖瘦的身體。
「是我讓妳等了這麼久,應該要由我來說──和我結婚吧。」
他們是這世上唯二的異質存在,不斷重複着相遇與別離。
他們像這樣將絕望與希望交織在一起,跨越悠久的時光與心靈的倦怠。
在這質樸的求婚面前,緹娜夏瞪大了她的黑眼睛,將臉貼近他耳邊低語:
「選我好嗎?真的確定嗎?」
「如果緹娜夏願意選我的話。」
聽到拉朱用類似的話回應,她開心地露出微笑。拉朱將她纖瘦的身體放下,抬頭看向國王。
站在露臺上的艾茲爾低頭看着他們,眼神似乎帶着一絲遺憾,但這情感很快就從他的臉上消失。
「好吧。她本來就不在我的支配底下,就隨你帶走吧。」
「謝陛下。」
爲了今後能牽着她的手一起前行。
拉朱在心中立誓,緊緊握住了那隻小手。
就這樣,他們終於──變回了兩個人。
所以,爲了不失去這抹笑容。
拉朱轉頭看向身旁,輕輕握住了那雙白皙的手。溫暖的手指輕輕回握他。
而現在,他眼前只有笑得一臉幸福的她。
他還不知道這微小的溫度對兩人而言是多大的救贖。不過,總有一天他會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