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家族
《Unnamed Memory 無名記憶 -after the end-》 · 古宮九時 · 5.5萬 字

遙遠昔日,被埋沒於地底深處的遺蹟。
光是把埋在砂中、最深處的那扇門掘出來,就花了三個小時。兩名男子滿臉掩不住的興奮,互相對望。
「這裏就是據說供奉着神具的房間嗎……」
「可是,聽說神具安置處的門上不是都會刻着迪特爾神話的壁畫嗎?這扇門上可沒有啊。」
在兩人掘出的門扉表面上,佈滿宛如魔法紋樣的刻痕,這些看似文字,卻全是他們從未見過、難以理解的符號。
這兩名盜掘者大約在一年前,偶然在被棄置的資料裏看到關於這處遺蹟的記載──自那之後,他們各自設法查證,再加上幸運眷顧,才終於抵達這個遺蹟。
傳說在遙遠的過去,神祇迪特爾將十二件神具授予選中的人,如今這些神具早已不知下落許久……然而根據記載,這裏正封印着其中之一。其中一名男子伸手按在門上……
「算了,打開就知道了。要是真有神具,那可是能賣個天價啊。」
「可、可是,真的沒問題嗎?上面寫着『絕不可觸碰』耶。」
他們找到的那份廢棄資料中,確實這樣寫着:『不可觸碰那件神具。不可移動那件神具。萬一發生不測,必須向神之國的女皇求助。』
文字十分駭人,但如今神之國凱雷斯門提亞早已滅亡,身爲神之代行者的女皇血脈也已斷絕。也就是說,即使出了事,也無人能挽回。若非這些盜掘者偶然發現這份被丟棄的資料,這座遺蹟或許早就隨時間流逝,永遠沉眠於地底。
他們就是在這樣無人知曉的情況下,花費漫長歲月,逐步逼近這個遺蹟。
「都到這裏了,哪還能打退堂鼓啊。加利巴里那傢伙已經開始打聽我們的動向了,要是再拖下去,東西可就要被人搶走了。」
男子在門扉上用力。
「再說──只要能弄到錢,就能讓孩子們喫飽了。」
聽到這句話,另一名男子眼中也燃起決心。兩人推開砂礫嘎吱作響的門,提着燈籠,踏入漆黑的房間。
「這是什麼啊?」
小小的房間中央,矗立着一根及腰高的方形石柱。石柱兩側擺放着成對的玉座。
然而更讓他們震驚的,是其中一張王座上,端坐着一具白骨──
屍體的胸口被一柄雪白的長槍深深貫穿。
※
「要是連這種程度也跳不過,可沒辦法去崩塌的遺蹟探險呢。」
奧斯卡望向依舊荒敗的城鎮。
「雖然聽說這塊大陸的局勢已經緩和許多,不過看來仍有不少動盪之地呢。」
「畢竟短劍我從以前就在練習了。不過遠距離可以用魔法,所以就覺得無所謂了……」
「啊──看起來的確很像呢。若是魔法攻擊並不會留下那種破壞痕跡。」
「嚇死我了……你這身體能力也太奇怪了……」
「大概是吧。如今還存在的魔法師大多都被某個國家嚴密庇護或藏匿起來了,應該不可能爲了這種邊境地區的戰鬥出動他們。所以我剛纔一眼就看出牆上的破壞痕跡並非魔法師的傑作。」
「那麼妳最好也少用魔法吧。不然被當成稀有種的話肯定會被人盯上。」
「那難道是所謂炮擊兵器的痕跡?」
自初次踏足這片大陸以來,已過了一百年。此刻,他們再度開始搜尋來自世界之外的外部咒具。距今爲止,已經摧毀五件,尚有七件殘留。那些咒具無一例外,都違背魔法法則在運作,存在的主要目的僅爲了觀測與實驗。
「是嗎?爲什麼會這樣?」
緹娜夏剛要發出幾近慘叫的聲音,奧斯卡已穩穩抱着她跳過十步之遠的距離,輕鬆落在對岸。隨後,她瞠目仰望自己的丈夫。
緹娜夏按住胸前的衣襟,裏面放着着一顆小小的紅色水晶球。
深罩着旅行用長袍兜帽的女子,絲毫不以爲意地四處張望。
「好,拜託妳了。」
「沒被殺就該偷笑了吧?」
從規模看來,製作者似乎曾打算將此地兼作可容納三百人的小型要塞。
街道兩側,殘破的建築慢慢多了起來。奧斯卡發現石牆上開着一道嶄新的大洞,出聲道:
暗色雙眸中幾乎沒有懷舊的情緒。對她而言,那段記憶已過於遙遠。
「沒有。再怎麼說,我也懂得該在什麼時候收手。」
「我要用魔法囉。」
「愈早從泥沼般的局勢中掙脫的勢力就能佔據優位,做不到的則淪爲被剝削的一方。這情況跟魔法大陸當年走過的歷史如出一轍啊。」
「害我連那克都不敢放出來。要是讓牠現身,可是會比百年前還要引起轟動呢。」
「欸?」
門後並無人影。佔據此處的武裝集團恐怕怎麼也沒料到會有人大白天硬闖此門。緹娜夏立刻張開結界,將身體從裂縫溜了進去。奧斯卡緊隨其後,兩人踏入荒蕪的前庭。
然而比起外表,只要聽了他們的對話,應該就能察覺到他們並非尋常之輩。
「妳肯定不適合當炮手吧。」
那名骯髒的少年看起來還差一兩歲才滿十歲,抬頭看奧斯卡的眼神與其說充滿敵意或警戒,更像是單純的好奇。畢竟在魔法師已成稀少種的大陸上,見城門突然被硬生生地破開,的確會讓人感到疑問。
但就在這時,他重新抱緊緹娜夏,猛然躍向旁邊。有支箭矢狠狠插進了兩人方纔所在的位置。奧斯卡抬頭望去,只見城牆的隙縫間有道人影。
女子差點被絆倒之際,身旁的丈夫伸手扶住了她。她是被路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坑洞絆住腳的。被稱作緹娜夏的女子小聲道了聲「抱歉」,接着嫌視野狹窄,索性將兜帽拉了下來。自兜帽下顯露的,是一位看起來約莫二十歲、足以傾國的絕世美人。
這時,城堡那邊傳來多人行動的氣息。可以看到三樓的窗邊有人架起了弓。
奧斯卡說着,準備將妻子放下。
「委託?是來救我們的嗎?」
不過這種疑問表現得未免太單純,不像是武裝集團成員該有的反應。緹娜夏見狀,噗哧輕笑一聲,奧斯卡也鬆了鬆眉頭。
百年歲月,遠遠超過人類的壽命。能活得如此之久的不是非人之物,便是最頂尖的魔法師。真要說的話與其說後者,這二人更接近前者。他們來自位於目前所在大陸西方的魔法大陸,知情者都稱他們爲「逸脫者」。
「啊,並不是那樣……」
「你們現在需要幫助嗎?」
在靠近大道的這個城鎮,戰火的爪痕隨處可見。
「欸~反正就算被盯上,我也可以直接打跑他們啊。爲這種事刻意讓自己不用魔法,那才累人呢。」
「緹娜夏,走路的時候要看前面。」
在他們平常生活的魔法大陸,魔法早已深深滲透於日常生活。若像這塊大陸一樣發生這種「不再有魔法師誕生」的情況,想必會陷入嚴重的混亂。或許是因爲相鄰的兩塊大陸曾有些許交流,目前兩者都擁有相近的文化,但今後恐怕將因魔法的有無而發生大幅分歧。
然而,他們並未因此停下腳步。奧斯卡詢問妻子:
「喂,現在就用魔法也太快了吧。能靠其他手段解決的時候,就別急着用。」
此刻她提起的記憶是正史,還是某段相近的消滅史?奧斯卡偷偷側目觀察妻子的神情,卻沒透露出什麼特殊的情緒。那雙暗色眼眸意味着她心如止水,然而與此同時,她身上的人類情感似乎也在逐漸淡薄,這讓奧斯卡不免有些在意。
緹娜夏環視四周──就在此刻,門後閃出一柄短劍,瞄準她的右側襲來。
沉鈍轟鳴響起,厚重石門的中央被硬生生震裂。
四百多年前,她是魔法大陸最強的魔女。她在不屬於任何國家的荒野上建起高塔,獨自棲居於塔頂。據說凡有人能夠攀上試煉重重的高塔,就能借助魔女之力實現一個願望。奧斯卡自己便是這項挑戰的達成者,將她從塔中迎了下來。但在他之前,必定也有人成功登頂。聽到丈夫的疑問,緹娜夏淺淺一笑。
少年一臉茫然。他的神情完全不像是非法佔領城堡的武裝集團一員。緹娜夏歪頭問:
那個男人身形高䠷,同樣身着旅行裝束。端正的面容與勻稱的身軀自然而然流露出不凡的氣度。他腰間懸着劍,但並無穿戴防具那類裝備。與其說是旅人以輕便爲優先,單純是因爲他對自身實力有着絕對自信。識貨之人只要看他走路的姿態,便能明白這男人身手了得。
傳聞中佔據城堡的集團或許是人手不足,看起來似乎沒其他人出來。於是,奧斯卡詢問自己高高舉起的那名少年。
橋下護城河積滿泥水,而且不知深淺。那污濁的程度,讓人看了就不願涉水而行。
「妳的中距離投擲還是一如既往地精準啊……明明弓箭的遠射完全不行。」
兜帽下露出的長髮漆黑如夜,挺直的鼻樑與小巧的脣形更讓人容易聯想她的美貌。她身旁的男子露出一抹苦笑。
「我一直想親眼見識一下那東西,不過聽說還是很稀有。」
「我們是路過的旅人。偶爾接委託賺點費用,這次也算是其中之一。」
在這樣的熱潮之下,這塊大陸有的地方已經徹底確立爲「穩定強國」,也有的地方因爲人們的利害與信念衝突不斷。此刻二人身處的城鎮正是這樣的地區之一,它正試圖成爲國家,卻無人有能力引領局勢。結果在掙扎求存的過程中,內部爆發互相殘殺的爭鬥,接着又遭到鄰國武力入侵。好不容易擊退外敵後,這回卻又因自身勢力不足而難以維持安定……如此反覆循環。
話音剛落,緹娜夏便飄然浮起。見妻子打算直接渡過斷裂的石橋,奧斯卡將她攔腰抱住。
兩人望着前方,但渡過護城河的唯一石橋在中央斷裂崩壞。
正面的石門依然緊閉。緹娜夏立即告訴丈夫:
緹娜夏如此感慨,語氣中透着真切的感受,讓她的丈夫奧斯卡不禁產生興趣。
「這就不得而知了。人類的魔力有無到底是在哪個環節決定的,至今還是個未解的謎。」
「有過一次喔,在黑暗時代。不過那國家雖然建成了,卻沒能維持太久。它滅亡時,我早就回到塔裏了,是後來才聽說的。」
「凱雷斯門提亞啊。聽說在我們離開這片大陸後沒過幾年就滅亡了,好像滅亡得相當突然。妳以前來時,還見過當時的女皇吧?」
然而奧斯卡抱着妻子倒退幾步,接着以助跑加速衝刺,朝着斷裂的石橋對岸縱身一躍。
「妳以前參與過建國嗎?」
她微微眯起眼睛,抬頭望向晴空萬里的白日。
炮擊兵器是近幾十年在這片大陸研究出來的武器之一。它能在中距離發動高威力攻擊,用火藥之類的力量從金屬製成的筒狀炮管將炮彈射出,藉此對敵軍或建築造成損害,與從前的投石機有着類似的系統。
「──破碎吧。」
那裏正沉睡着奧斯卡使役的龍──那克。雖說龍的壽命遠長於人類數十倍,但要和與永劫同行的主人一同旅行,這樣的壽命仍嫌不足。因此自某個時期開始,緹娜夏便不時以魔法令牠陷入沉眠。那克就這樣在稍長的沉睡與甦醒之間反覆循環,但或許是因爲龍原本就具備長壽天性,對此倒也不以爲意,順應了這個變化。
那雙暗色的大眼彷彿能洞悉人類看不見的事物,充滿了力量。面容精緻得無以復加,甚至比藝術品還更像造物,唯有「美麗」一詞足以形容。
見箭矢再度射來,奧斯卡隨即拔劍揮出一擊,劍刃毫無遺漏地將所有箭矢在空中斬落。緹娜夏則趁這時衝向石門。
「黑暗時代末期的確就是那樣呢。從一片混亂的局勢中建立國家,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手被抓住的年幼少年就這樣被奧斯卡拎在半空,死命掙扎。緹娜夏則趁這時迅速地從他手裏奪下短劍。隨後,她將短劍反手一扔,扔到了城牆上方。伴隨一聲短促慘叫,失去準心的箭矢也飛了過來。奧斯卡見狀,不禁發出讚歎。
這對夫婦曾經是人類,在那段人生中破壞了來自世界之外的咒具,因而產生變質。如今,他們作爲「這個世界的咒具」,肩負排除那些外來咒具的使命,並獲得了不老與轉生的權能。因爲他們兩人精於戰鬥,若非遭逢極端情況,根本不可能迎來死亡。
「若魔法相當貴重,那生活肯定十分不便吧。」
「雖然你這麼說,但不用魔法就沒辦法過橋啊。」
接近崩壞的建築不足爲奇,焦黑的痕跡烙印在牆上。街道石板破敗,裸露的泥土間埋着許多石塊與玻璃碎片。
「炮擊兵器恐怕是爲了取代魔法才被髮明的吧。聽說這邊的大陸,已經幾乎不再有魔法師誕生了。」
街上幾乎見不到人影,僅能從屋舍裏面與巷弄的陰影當中感覺到無數視線。陌生人受到防範在所難免。這座城鎮不久前才成爲戰場,會陷入如此緊張的氛圍也是無可厚非。
然而,鋒刃在碰到她前便硬生生止住。手握短劍的少年手腕已被奧斯卡穩穩扣住,高高舉起。
「這不就是以前拉札爾最頭痛的那種事嗎?爲什麼你老是不帶魔法師就自己跑去遺蹟探險啊?」
成爲逸脫者之後,兩人甚至能汲取記錄在「時間回溯咒具」中的無數消滅史記憶。每當艾爾特利亞被人使用,他們的人生便會在無意識中反覆循環,記憶數量十分龐大。尤其是曾爲魔女的緹娜夏更是擁有非比尋常的記憶總量。因此,他們平日裏會將這些有可能對精神造成負荷的記憶半壓抑在意識深處,不去回想,只在必要時才取出來觸碰一下。就像從大海舀起一杯水,放在掌心映照陽光般。
不過目前仍屬於研究改良中的兵器,能配備的據點也不多,是價值昂貴的貴重品。會在這樣的邊境留下使用痕跡,也許單純只是拿試作品進行實彈實驗吧。由於魔法大陸不存在這類兵器,奧斯卡對它格外感興趣,還有一個原因是他本就具備戰術家的資質。
在滿布瓦礫的廣場對面,矗立着一棟殘破建築。
「等……」
「既然已經不再有魔法師誕生,那現存的魔法師不是早就成了各國爭奪的對象了嗎?」
「……你們是什麼人?」
以前曾在荒廢的大陸瀰漫的那股達觀氣息,如今已蕩然無存。眼下這片大陸籠罩着的,是一股「試圖成爲某種存在」而推進的熱潮。
「你的夥伴還有幾個?」
反觀緹娜夏的反應就平淡得多。
「唔!可惡,放開我!」
「是說,當今的世道也太艱難了。」
「見過喔。那是位十幾歲的年輕女皇,給人一種有點奇特的感覺呢。該說是超脫世俗,或者說帶着對整個大陸的達觀吧。當時整片大陸都籠罩着那種氛圍對吧,奧斯卡?」
「不過真是諷刺呢。以前幾度爆發大戰時,被稱爲『神之國』的凱雷斯門提亞不是都會出面周旋,在交戰國之間奔走,努力平息戰火嗎?結果如今那個凱雷斯門提亞滅亡之後,大陸局勢反而趨於安定……真是教人覺得不值呢。」
「即使如此,穩定下來的國家的確比以前多了。從我們上次在這裏燒掉那本咒具書,到現在也有一百年了吧?想想那之前長達近兩千年的黑暗時代,已經是相當的轉變了。」
「因爲要是帶着宮廷魔法師,會更容易被發現是偷偷溜出來的。」
「應該相反。」
「要是你在那種情況下死了,拉札爾還得親自跑去城裏遞交死亡報告耶。話說,在那些消滅史當中有過這種下場嗎?」
「嗯,是啊。百年前的確有那樣的氛圍。現在倒是不復見了。」
前方道路盡頭出現了一道大護城河與用來渡河的石橋。橋的另一頭,是一座小型城堡。這座城堡是在數十年前由這塊土地的領主所建,聽說在竣工前後就屢次更換主人。如今這裏似乎盤踞着一支武裝集團,還被髮出了附有賞金的討伐委託。
奧斯卡與緹娜夏幾乎同時飛奔而出。他們奔去的方向並不是躲避箭雨的掩蔽處──而是城堡本身。還被奧斯卡高舉着的少年臉色大變。
「等、危險……!」
箭矢如雨般傾瀉而下,朝三人覆蓋而來。
然而在觸及他們之前,那些箭矢便在半空中瞬間消散。少年見狀,再次發出單純的疑問聲。
「怎麼會!? 好像魔法一樣!」
「就是魔法。」
「你們兩個的對話是不是有點對不上?」
荒廢的前庭並不廣闊,三人迅速到達正面的建築。
奧斯卡一腳踏上破損的欄窗,抱着少年的腋下直接衝進一樓,緊接着緹娜夏也跟進。左右延伸的走廊裏同樣堆滿瓦礫,薄薄積在地板的塵土上留着多人來往的足跡。
「奧斯卡,你爲什麼把那孩子帶進來了?」
「把他放在外面,要是被箭射到就麻煩了。」
「啊,的確。」
被當成行李抱着的這位少年眼睛正轉着圈圈。奧斯卡率先前進,打算轉過最近的轉角──但就在這時,他忽然把重心往後一沉,隨即有道利刃從他臉前劃過。
那原本足以對常人造成致命一擊的攻擊,竟是由一名看起來才十來歲的少年揮下的。
他顯然也沒料到會落空,收劍之際慌張地盯着奧斯卡,而被奧斯卡夾在臂下的另一個少年則大喊道:「啊,哥哥!」
「我現在就去救你。」
短促的兄弟對答,瞬間擾亂了逸脫者夫婦的節奏,使他們的動作暫時中斷。
但那真的只是一瞬間。奧斯卡毫不費力地掃倒打算揮劍的哥哥。
「什……」
少年差點用臉摔到地上,卻被看不見的力量停留在半空中。轉眼間,少年手中的劍也消失。看到接連出現異常現象,弟弟不禁尖叫:
「是什麼人敢擅闖這裏!」
就如奧斯卡先前看出的,有的是舊傷纏身的傭兵或士兵,有的是在戰爭裏失去職業與故鄉的流民。這些無處可去的人們只能聚在一起苟且生活,而認爲他們很礙事的,則是那些想在鎮上安穩生活、經營生意的普通百姓。
緹娜夏在他們面前擺下一大盤烤點心。
「哥哥,這些人不對勁!快逃──」
「我們並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只是有個想找的人。但是,以我們兩個小孩的力量,根本辦不到……所以纔會留在那裏,跟大家學習戰鬥方法。」
「真的可以喫嗎!? 」
「所以你纔會猶豫該不該說出實情啊。以你們的年齡來看,會這樣判斷也不奇怪……」
這番話聽來難免像在說教,但對奧斯卡來說,這纔是最誠懇的回答。若讓已經不再是人類的自己來傳授劍術,孩子的人生輕易地就會被扭曲。與其如此,不如去尋找其他的道路,就算一時看不見,只要幫他們去尋找就行了。
不顧兩位大人的反應,少年繼續說下去。
迎面而來的兩人動作僵硬笨拙,看得出他們的手腳都帶着舊傷。他們以前大概曾爲士兵,卻因傷勢而不得不退下第一線吧。奧斯卡靜靜觀察動向,等着他們靠近。如果是這種程度的對手,緹娜夏要活捉他們想必也並非難事。
「這麼做我們是很感激沒錯……可是這樣的話,恐怕又會重演同樣的事情……父親他們和諾諾菈都把我們當孩子,不願讓我們插手,所以才……」
不過,眼前的餐桌卻坐着兩名來客。
「……我明白了。我會把事情說清楚。」
「可以的話別殺他們,而是讓他們失去戰力,我想先掌握一下情況。」
「就放這裏吧。人數比預想的還要少,應該很快就能壓制這裏。」
奧斯卡一時愣住,但察覺妻子在一旁竊笑後,立刻露出有些尷尬的神情。接着,他將那難得的情緒從臉上抹去,以大人應有的鎮定語氣回道:
聽到可說是理所當然的回答,洛齊猛然起身。
緹娜夏轉頭問丈夫。
由於這是單純不過的事實,哥哥聽到後語塞。奧斯卡饒富興味地打量着他們。
※
「怎麼辦?」
結果自那之後,他們便下落不明。
──在那座城堡裏的人,全都是無處可去的流浪者。
「從妳口中聽到這話,感覺還真是奇怪啊。」
靜默持續,直到弟弟拿了第二片烤餅乾時,哥哥才抬起頭,以依然帶着稚氣的褐色眼睛直直注視着奧斯卡。
會從她口中說出這樣的提議,實屬意外。自逸脫之後,她似乎一直傾向於不與特定的人深入接觸。見丈夫微微詫異,緹娜夏閉上雙眼,微笑道:
兄弟倆不曉得自己正確的年齡,看起來洛齊約莫十一歲,而弟弟法拉斯在八歲左右。這個年紀的孩子若聽到父親叮囑過不能外傳,會遵從也是無可厚非。
自從不再是人類之後,經歷了漫長歲月,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懇求他。
「……我們打聽過諾諾菈的消息。有好幾個人說見過類似的人,但也就這些了。」
「若就這麼把孩子送去別的城鎮,他們很可能會再對別人說出同樣的話,反而被更糟糕的大人利用。與其如此,還不如我們自己看着比較好。」
聽到懷念的稱呼,奧斯卡不禁瞪大雙眼。但他隨即回神,露出苦笑。
然而,那裏只是一片荒廢的廢墟,最靠近的城鎮治安極差,爭鬥與殺戮司空見慣,根本不是孩子能久待的環境。兄弟倆在沒能找到家人的情況下勉強逃了出來,最後商量出來的結論是「必須先獲得足以找回家人的實力」。
「這……」
「那麼,要不要由我們代替你們找人呢?反正我們也要走遍大陸旅行,可以順便幫你們找。」
「而且,你一定會成爲很好的師傅喔,老師。」
或許對於已經失蹤一年的父親們,他心底多少已有覺悟。畢竟這塊大陸存在着許多那類的地方。
「小事一樁。」
比洛齊年長五歲、十六歲的諾諾菈在一個月後也說了句「我去看看情況」便踏上旅途……但同樣沒有歸來。洛齊等了姐姐一個月後,帶着弟弟前往三人可能去過的地方。
基於這樣的情況,奧斯卡逐一向城堡裏的人詢問他們的處境與心願,並儘可能將他們送往能夠取得妥協的地方生活。有人回遠方的故鄉城鎮,有人投奔新興且評價良好的國家,也有人前往自凱雷斯門提亞時代便屹立不搖的強國,他們選了各式各樣的地方。若有人帶著有礙生活的後遺症,緹娜夏也趁機替他們治好了,但她對所有人耳提面命地叮囑:「別再打算回戰場了。要是再讓我遇上,下次就殺掉你們。」
「差不多該讓他們睡了。一直抱着也是很累人的。」
這位哥哥自稱洛齊。
「找到了,在那裏!」
「……這可真是……」
坐在對面的奧斯卡聽到這句話,不禁在心底默默讚歎,緹娜夏則立刻反駁。
將失去戰鬥能力的人一一帶出,又將空下來的城堡給人檢視、領取報酬後,奧斯卡與緹娜夏回到了他們在東方大陸買下的宅邸。
「裏面只有普通材料而已。如果真想對付你們,我早就動手了。」
他說的話很孩子氣,相對地也非常直率,戳中了要點。哥哥臉色一沉,露出苦澀的表情。他低頭思索的片刻間,弟弟已經拿起烤餅乾啃了起來。
「不行。得先聽你把理由說清楚之後我再考慮。而且先聲明,我基本上不打算教人劍術,也不具備那樣的身分。所以要是你不願意說,那就乖乖去別的城鎮吧。人類的生活方式看似只有一種,其實不只如此。」
「由我們去找下落不明的人是最快的。」
「我之所以跟着你們,是因爲在我見過的所有人裏,你是最強的。」
緹娜夏以簡短詠唱在兩人周身張開一層結界。以奧斯卡的反射神經而言,想必即使沒有結界也能應付,但他們都很清楚,不測隨時都有可能發生。奧斯卡朝着手拿細劍的妻子叮囑。
奧斯卡想着這些,眉頭緊鎖之時,旁邊的魔女插話。
聽完這番話,逸脫者夫婦各自若有所思。緹娜夏開口問道:
安靜的餐桌上,只剩弟弟咬着餅乾的咀嚼聲迴盪。哥哥緊咬嘴脣,目不轉睛地盯着奧斯卡,但突然就將視線移開,低頭望向桌面。那是奧斯卡精挑細選買回來的餐桌,實木閃爍着光澤。
「好,要分頭行動嗎?」
「畢竟能這麼叫你的也只有我了。別忘了,我看起來這樣,可是比你活得還久呢。」
她輕描淡寫地這麼說,臉上卻帶着當年相遇之時的魔女神情。也就是說,她當時早已跨越瞭如今奧斯卡心中正感到的迷惘。他這時才久違地想起,自己娶的是比他更年長的妻子。
寬敞空蕩的餐廳裏,只有一張六人座的餐桌。基本上這屋子只打算給夫妻二人居住,選這桌子純粹是因爲能把餐盤擺得比較分散。
「突然這麼說就要人答應,不管是哪個大人都不會接受。爲什麼想學會戰鬥方式?若不把來龍去脈說清楚,我連考慮的餘地都沒有。」
聽奧斯卡這麼一問,兄弟倆點了點頭。唯獨他們是因爲明確的目的而選擇待在城堡的。坐在丈夫身旁的緹娜夏提議。
「那你們的父親呢?」
「你們沒有收集家人的情報嗎?」
奧斯卡微微吐了口氣,把視線轉回緊張不安的洛齊。
迫不及待探身詢問的是弟弟。他的眼睛閃閃發亮,滿是期待。緹娜夏笑着點頭說:「當然。」然而,就在弟弟伸手要拿時,哥哥卻抓住他的手,阻止了他。
「……或許是這樣啦。」
這番斷斷續續的話語中,可以感受到一股不甘。簡而言之,洛齊是希望得到「能自立的力量」。
「來,請用。因爲廚具還沒備齊,只能做點簡單的。」
「擅自佔據這裏的,應該是你們吧。」
雖然現實很殘酷,但奧斯卡能理解雙方的說法。雖說局勢已有所緩和,在這塊大陸上能夠安定生活的地方依舊不多。若在戰亂不斷的年代,多數人只能隨波逐流;如今,人們多少能選擇要在何處、以何種方式生存。然而正因如此,反倒讓那些不擅適應的人更容易失去容身之處。
「父親們說過『遺蹟的情報絕不能外泄,不能告訴任何人』。」
聽到這番直率的讚歎,奧斯卡微微睜大了眼。而在他身旁,緹娜夏已經笑逐顏開。
衣衫襤褸的男子們兇狠地喝罵,奧斯卡只是苦笑。
緹娜夏這樣回答,在離地面不遠的半空中行走。她大概是嫌地面太難走,只是剛剛纔說要儘量不用魔法,這會兒卻已經完全不顧這個條件了。
正是與他們在城堡裏交手的那對兄弟。讓他們洗過澡,換上新衣物後,年長的哥哥顯得有點不自在,弟弟則是滿臉好奇地坐在椅子上。
「緹娜夏?」
但既然要分開行動,這樣也比較安全。奧斯卡拿着一把普通長劍往前走去。充滿灰塵味的走廊深處,出現兩名手持武器的男子。
「我不需要什麼安穩的地方。我只想讓你教我戰鬥的方法。」
「我不能說。但是──」
緹娜夏彈指的同時,兩名少年眼中的意識之光消失。奧斯卡把失去意識的兩人放在沒有瓦礫的地方,讓他們靠着牆坐下。
「我明明就說如果有想去的地方,要去哪裏我們都能安排啊。」
「妳根本狂用魔法啊。這兩個要怎麼處置?」
他與弟弟並非親兄弟,而是孤兒,與一名如同姐姐般、叫諾諾菈的少女一同被兩名男子收養、扶養。
那兩位如父親般的男人是以盜掘爲生,但不能說他們天性邪惡,只是沒有其他的謀生手段罷了。這兩人是朋友,同樣自幼失去雙親,喫盡苦頭,卻依然是善良之人,會在路邊撿起奄奄一息的孩子加以照料。就這樣,沒有血緣關係的五口之家雖然貧困,卻彼此珍惜,相互扶持着一路旅行生活。
「……還不知道里面放了什麼吧。」
奧斯卡也理解這份心情,但更清楚自己與妻子早已不是人類。他不覺得自己是適合與孩子長久相處的存在。
不過洛齊顯然已下定決心,不能再繼續緘口不語。他帶着觀察的眼神,凝視這對夫婦。
奧斯卡以平穩的態度這麼說着,身旁的妻子則託着下巴,饒富興味地看着他。
哥哥遲疑着,欲言又止。弟弟卻乾脆地搖頭。
而最後留下的,就是這對兄弟。
「雖然的確有武裝,也算得上是一個集團啦……」
「我覺得定期陪他們訓練一下也無妨吧。」
見哥哥滿臉戒心,奧斯卡不禁苦笑。
「我也是這麼想。」
「不行啦。因爲諾諾菈說過『很危險所以不能跟着』。我們得變強,不然就沒辦法跟諾諾菈在一起了。」
──果不其然,不到一小時,這對逸脫者夫婦便制伏了整棟建築。
「少廢話!馬上滾出去!」
「我們兵分兩路吧。我來張開防護結界。」
然而那樣的日子在大約一年前畫下了句點。
百餘年前,在她還是少女時曾如此稱呼過他。
兩位父親不久前曾說「有一個賺大錢的方法」而開始調查,後來似乎是得出了結果,於是留下「很快就回來」這番話後,便一同出門挖掘。
「感覺不像是武裝集團啊。」
「也就是說,你們其實很滿意那邊的生活?」
「好吧,我會教你劍術。」
聽到這句話,少年的臉立刻亮了起來。不過在他開口之前,奧斯卡便先補上一句。
「不過,你們必須老實在城裏生活,還要學會戰鬥以外的東西。最好去見識不同的人,多多學習。因爲我們可不算是能當孩子榜樣的大人。」
「這點我同意。」
身旁的妻子邊說邊起身。大概是因爲夫妻倆達成共識,她準備去做些安排。洛齊瞥了還在專心喫烤餅乾的弟弟一眼,戰戰兢兢地詢問奧斯卡。
「可是,我們沒有能在城裏生活的門路……」
「這點由我們幫忙。」
「我會替你們挑個治安過得去的城鎮安置,也會援助初期的生活費用,你們自己摸索怎麼樣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若有困難再來找我們商量。」
「這段期間,我們也會幫忙打聽你們家人的消息。啊,我想要親自去看看他們失去聯絡的地點附近,所以到時再一起去吧。再來,也會定期安排劍術訓練。若還有其他想學的東西也能提出來,我們會設法幫你們辦到。」
在教導這方面,緹娜夏比奧斯卡更有經驗。她在漫長歲月中曾培養過不少爲政者以及文官,雖是嚴厲的師長,但也由於她灌輸了多種領域的知識與思想,造就了不少優秀的人才。
聽到這裏,弟弟法拉斯立刻把手上的烤餅乾舉起,在桌上探出身子。
「這個是怎麼做的?我也能學會嗎?」
「只要知道作法就行了。如果你想學,我可以教你。」
「真的嗎!? 」
緹娜夏端起空盤走向廚房,法拉斯連忙追了上去。寬敞的房間裏只剩洛齊與奧斯卡兩人,這時洛齊有些顧慮地詢問奧斯卡。
「那個,謝謝你們。不過,真的可以幫我們到這種程度嗎?你們自己也在靠賞金維生,錢……」
「賺取賞金是爲了順便蒐集情報,花錢其實無所謂。」
爲了在這塊大陸長期調查,他們帶來了充裕的資產。供養兩個孩子並非難事,真正的問願只在於「是否願意、是否應該去做」。
奧斯卡望着仍帶着不安神情的少年,微微一笑。
「而且,將來或許還會需要你們幫忙。我們也只是在不斷摸索而已。」
緹娜夏放下空杯,伸手輕彈桌上的燈。
「沒事的。因爲我們自己可以無數次地重新來過。」
緹娜夏察覺丈夫倒抽一口氣,不禁歪了歪頭。
在魔法大陸,他們會依靠「大陸歷史文化研究所」裏蒐集到的論文,或是參考魔法大國法爾薩斯的動向來追查咒具,在這塊大陸卻沒有那類線索。幫助這對孩子不過是基於一段小小的緣分,但說不定會引出什麼關聯。
──願能牽着這隻手,走到最後一刻。
※
「……沒事,我只是覺得妳很美。」
政治、經濟、歷史、軍事、氣象、醫學、文學、心理。這些知識如同綿密的網絡般交錯縱橫,還能與其他知識連接,爲他開啓全新的世界。她自己似乎也從未停止學習新的事物。凡是洛齊提問,如果她一時無法回答,就會說一句「我去查查」,下次必定能給出解答。這讓洛齊覺得分外有趣,以至於比起劍術,他反而更沉迷於她的課堂。
而開始訓練後,可以明顯看出他與弟弟之間的差異。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三個月後,他們得知了一件事。即使是兄弟,也各有不同的適性與侷限。
她飄然浮上空中,將雙膝抱在懷裏。如今已只在童話裏被傳頌的魔女,展露出一抹去除了多餘雜質的微笑。
「是啊。那邊的大陸雖說如今算是安定了,但我也經歷過動盪的時代。若以此爲鑑,我認爲這片大陸總有一天也會安定下來。」
因爲一直陪伴在她身邊,所以纔沒察覺到。
弟弟法拉斯說完就立刻舉起木劍,猛然撲向師傅。他的動作毫無章法,但在模擬實戰的訓練當中,總是能緊咬着奧斯卡不放。看着他們訓練的緹娜夏曾下過評語:「那是法拉斯的天賦。你習慣先思考,所以反應就慢了一拍。」雖然洛齊試圖靠反射動作來彌補,拚命鍛鍊,但他愈是努力,法拉斯就走得愈快。身爲兄長,他不免感到無地自容。
「這種作法最保險喔。若只是單純想學劍倒還好,但那兩人真正想要的是尋找家人。由你在訓練之餘定期留意,纔是讓他們最不容易陷入不幸的方式。」
「我們正在尋找,並打算摧毀的──是足以扭曲人類命運的道具。」
「可、可是……」
趁着課程告一段落進入休息時,洛齊詢問這位女老師。她爽快地點頭。
她目前正在教導的,是關於建國與治國的全盤知識。
逐漸偏離人類的精神,究竟會成爲今後悠久人生的助力,還是阻礙?
最初是從洛齊的一個疑問開始:「爲什麼這世界有些地方能安穩生活,有些地方卻不行?」於是課程逐漸延伸成「如何營造治安良好的土地」、「國家的成立」、「國家的安定與運作」等主題。
「洛齊?你在偷懶嗎?要是有空我就開始上課囉。」
奧斯卡隱瞞腦海中閃過的顧慮,向妻子伸手。緹娜夏無聲地從空中飄浮過來,順勢落在他膝上,將身子倚進丈夫懷裏,閉上雙眼。
她乾脆的回答缺乏了點夢想。雖然沒有夢想,但洛齊也明白這大概就是現實。儘管他還是個孩子,至今也見過了許多人。大人們的個性與行爲五花八門,要讓他們的意志完全統一本就不切實際,而若是像國家這樣龐大的集合體,意見不合的人只會更多。
──洛齊覺得他們是對奇妙的夫婦。
他們是爲了追尋那些「會扭曲人類命運的道具」而從遙遠大陸來到這裏的存在。「所以腦海一隅始終要記住一件事,我們不是普通人。」奧斯卡曾如此囑咐,但原本曾是人類的這對夫婦除了長命與淵博的知識外,看起來幾乎和普通人類無異。
洛齊擦着汗,急急忙忙坐到椅子上,緹娜夏則翻開一本書遞給他。
「稍微休息一下吧,換法拉斯上。」
自開始向她學習後,洛齊發現了一件事,就是緹娜夏其實相當嘮叨。他心想教師或許就是這種感覺吧。不過諾諾菈也一樣嘮叨,說不定更像母親或姐姐。
若真要說與常人不同之處,那大概就是緹娜夏像呼吸般自然施展的魔法吧。不過聽說這種能力在魔法大陸像是理所當然一樣在使用。法拉斯曾嚷嚷着「我也想學魔法!」,結果被緹娜夏一句「你沒有魔力,所以不可能」冷冷地打發掉。
「重點在於相互監視與爲此建立制度,但要完全避免是不可能的。太嚴苛的規範只會讓普通人難以行動。既然聚集了人羣,自然會有各自的盤算,某種程度上這也是沒辦法的。」
聽到屋內傳來女子的聲音,洛齊慌忙坐起。他朝仍在應付弟弟的奧斯卡深深一鞠躬,師傅則笑着揮手回應。他很佩服能以單手對付法拉斯,還如此遊刃有餘的師傅,但換個角度來想,正好說明他們依然很不成熟。走進屋裏之後,在客廳等待他的緹娜夏一臉無奈地把手巾丟了過來。
「已經結過了啦,難道又到了你想讓我穿新娘禮服的時期嗎?」
「我會更加珍惜,所以要不要和我結婚?」
「目前安定的國家有這裏、這裏……大概這一帶最好。不過安定太久,內部也會開始出現腐敗,所以有好有壞。」
「大概還要兩三百年吧。」
「這個道理我知道……但還是有點猶豫。現在倒是能明白妳當初獨自住在塔裏的心情了。」
「啊,我馬上來!」
「即使如此,我還是會把妳放在第一位。」
洛齊褐色的雙眼閃過一絲好奇。
木劍激烈碰撞的聲響迴盪耳際,洛齊看着神采飛揚的弟弟,不禁帶着羨慕嘆息,整個人仰躺在草地上。
人類的命運究竟會因何而改變、走向何方,誰都無法預測。正因爲親眼見過這些,他纔會一次次猶豫。所以當年的緹娜夏也是在經過一番迷惘之後,才決定劃下「實現登上這座塔頂端之人的願望」的界線。
手持木劍的洛齊被輕易擊飛,滾落在草地上。因爲沒能好好做出護身動作,這股衝擊壓得他一時喘不過氣。還沒能立刻起身,奧斯卡已露出苦笑說道:
只是,當這份純粹與她心底深厚的情感正面衝突時,是否會讓她的內心痛苦不堪?奧斯卡仍記得,她曾說過自己「害怕改變」。這時,他也想起精靈的忠告。
她以俯瞰人類歷史的視角,連自身所造成的些微漣漪也視爲「理所當然」去接受。這份眼神,已明顯不同於人類。與初次相遇時,接受了那份無意識的孤獨的她截然不同,如今的她,僅能以美麗形容。
『小姐過於珍視重要的東西了。那種個性肯定不適合漫長地活着。』
在那笑聲與溫度的支持下,他又能繼續跨越悠久的歲月。
這片宅邸後院本是長滿草叢的廣場,後方卻緊貼着斷崖。起初兄弟倆對此非常畏懼,但在緹娜夏一句「爲了防止掉下去,我會幫你們先設好結界」後,他們也就能放心地被打飛。
換作一般的大人,聽到一個一無所有的孩子想知道建國之道,也許早就一笑置之了。然而,這對夫婦從未嘲笑,反而理所當然地傾囊相授。這份態度足以支撐一個失去了一切的孩子的自尊,並點燃新的好奇心。
在他們任性提出願望的隔天,緹娜夏就替兄弟倆找到了一處可以暫時居住的小鎮。那個住家是磨坊,緹娜夏依據洛齊「想盡可能蒐集情報」的心願,特意挑在他們與家人失去聯絡的區域有交通連結的位置。
他們剛把孩子們暫時安置在空房裏睡下。寢室裏除了牀與窗邊的一張桌子外,還什麼都沒有。月光與燈火交織照耀着那張桌子,緹娜夏捧着白開水,露出少女般的笑容。
「我是說整個大陸要安定啦。現在應該也有比較和平的土地了吧?只是落後的地區容易被剝削,所以要讓全體安定,至少得等人們的意識有所轉變纔行。」
「別感冒喔。若太依賴自己的體力,累過頭時可是會倒下的。」
「隨時都行。」
「沒想到會是妳說『要照顧他們』這種話啊。」
「與其問如何防止,不如問如何應對會比較實際?」
「沒錯。這種積極的態度很不錯──這同樣也適用於國與國之間的關係。無論是個人還是集團,爲了存續,多少都會以利己的方式行事。爲此會認爲『壓過別人也可以、奪走別人的東西也無妨』的人不在少數。如何應對這類對手便是永續的課題。」
「……緹娜夏。」
「休息。還沒完全成長的身體不能過度操練,而且你不是還有其他想做的事嗎?」
「怎麼突然這麼說,我已經被你好好珍惜着了。」
只是,她的嘮叨一點也不會讓人困擾。因爲她教授的知識實在過於淵博。
「對不起。」
緹娜夏聳了聳纖瘦的肩膀,那舉止看來很有人類的樣子。她將手靠在桌上撐住臉頰。
「你在說什麼啦。」
魔女舉起左手,指着大陸地圖。
「總有一天是多久?」
「怎麼了嗎?」
「……我們可是有好好籤下契約吧。」
這句話彷彿看透一切,但事實上她恐怕是在看着不一樣的事物。聽到妻子這番話,奧斯卡默默點頭,把手覆在她細小潔白的手上,從上方十指交扣。
她在教完識字讀寫之後,又補充說「若對什麼有興趣我也可以教你們」,並告訴他們自己涉獵過的領域。
洛齊與法拉斯三天裏有兩天要幫忙磨坊的工作,其餘時間則用來訓練與蒐集情報。奧斯卡和緹娜夏在一個不知名的岬角上建了一棟宅邸,雖然遠離鎮上,但洛齊兄弟倆能透過轉移用的魔法具前往拜訪。
「我會住在塔裏,有一部分爲了清算過去,也是爲了把自己鎖在過去,不再與人有所牽連。只不過後來有個人硬是把我從塔裏帶出來了呢。」
身爲「非人」的他們,究竟能允許在多大程度上與普通人產生交集?至今他們也無數次煩惱過這個問題,對象若是年幼的兄弟,就更教人躊躇。
不,奧斯卡或許早已察覺她的精神正逐漸遠離人類。只是變化太過緩慢,讓他沒有察覺,不知不覺已走到了這一步。
──關於他們並非人類一事,他早已從奧斯卡口中得知。
曾經他們也把一名少女送進孤兒院,希望她能找到更好的生活方式。然而那女孩長大成人後,卻被捲入咒具之事而喪命。在遙遠的過去,也曾經因他們的婚姻而在王家內留下了扭曲。
「……唔!」
洛齊仰望蔚藍的天空與耀眼的日光,心中滿是懊惱。
「你們……究竟是在找什麼?」
他像在反覆叮囑自己般低聲呢喃,緹娜夏聽了,開心地踢動着細腿。
那是奧斯卡夫婦將窮盡永恆去追尋之物。他在這個瞬間回想起至今爲止漫長的旅途,隨即簡潔地吐露關於那來自世界之外的咒具。
天空中流動着細長的白雲,天氣好得出奇。微風輕拂,像這樣躺在草地上,不禁讓平日的煩惱都逐漸變得稀薄。
只不過……現實是,父親們與諾諾菈依舊下落不明。
緹娜夏噗嗤一笑,但奧斯卡的確這麼想。如今從與人的糾纏之中解放的她,是如此純粹地耀眼。
「緹娜夏……到那時我已經死了。」
「那麼,繼續上次的內容吧。」
「奧斯卡!我可以開始了嗎!? 」
「我總是在等那個機會。這棟宅邸的更衣間還是空着的,妳可以盡情添置。」
「明明最能被取代的是我啊?」
月色下的側臉──那裏所呈現的,是純粹化後的情感。
說着這番話的她,眼眸宛如無盡的黑夜。洛齊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那雙眼。
「不可能,完全不可能。妳對我是特別的。」
「──緹娜夏是從別的大陸來的吧?」
兩人閒聊着毫無意義的話題,緹娜夏發出像少女般開懷的笑聲。
「我之所以能不去觸碰人類的生活,是因爲把自己關在塔裏。但如今的我們不得不在人羣之中行走。既然踏水而行,就勢必會留下漣漪。那麼,不妨決定讓那些漣漪朝着什麼方向擴散。反正人類的生命本來就無法長久啊。」
「我很感謝你喔。多虧如此,我才能得到幸福。」
夜色已深,寢室裏的冷冽空氣更襯托出一片靜謐。
話雖如此,奧斯卡與緹娜夏在大陸巡遊時也持續幫忙蒐集情報,而其中有一則十分有用。就是「在諾諾菈追尋父親們的腳步後不久,有人目擊到一名長得跟她很像的人曾與盜掘者一同出現在遺蹟附近的小鎮」。實際上,奧斯卡甚至帶回了那名目擊者。據那人所說,他其實與那兩位父親相識,所以看到諾諾菈之後反而心生疑慮。因爲與她在一起的那名盜掘者名叫加利巴里,他會奪取他人的研究成果,是個惡名昭彰的男人。
「內部腐敗要怎麼防止?」
這情報讓洛齊震驚不已,立刻開始搜尋加利巴里,但他在與諾諾菈一起被目擊後,至今似乎也杳無音信。雖然洛齊心中早有覺悟,卻還是因此陷入憂鬱。但就算意志再怎麼消沉,時間依舊會繼續流逝。他自己也很清楚,不能就這麼白白浪費時間。
緹娜夏展開纖細的雙手,向空中伸去,彷彿要去接住傾瀉而下的月光般。她的身影就好似神祕的象徵般耀眼奪目。奧斯卡不禁凝視着這一幕。
「我會好好珍惜妳的。」
「要是期待抱得太高也不好。把理想強行與所有人共享是不可能的。重點在於劃分優先順序,爲了解決更嚴重的問題,至少得接受輕微問題的發生。」
「但那樣問題不是永遠不會消失嗎?」
「只要將同樣的事情重複做下去就行了。排除巨惡,衍生出小惡,等到小惡結束後,再去對付下一個巨惡。只要這樣循環下去,整體就會逐漸改善。」
「啊,原來如此……」
「──緹娜夏!今天晚餐可以讓我來煮嗎?」
伴隨着大聲喊叫把門推開的是法拉斯。他結束訓練後滿身是汗,身上帶着草屑。緹娜夏不禁挑眉看向他。
「是可以啦,不過麻煩你先去洗澡。還有,醃好的肉要烤掉喔,我可是特地配合你們來的日子事先準備的。」
「沒問題!我只是想自己做做看!」
說着,法拉斯立刻衝向浴室。這個弟弟依舊靜不下來。洛齊被兩人所擁有的龐大知識所吸引,相較之下,法拉斯的興趣則偏向劍術與料理。這幾次下來,他總是先纏着奧斯卡練到精疲力竭,然後跑到屋裏動手準備煮晚餐。在磨坊時他也總是搶着做菜,不過他自己說「因爲緹娜夏的堅持,這裏備有不少特別的調味料和廚具,真是太棒了」。
對於這個片刻都靜不下來的弟弟,洛齊也只能無奈嘆息。這時,奧斯卡從門口探出頭來。
「洛齊,要再稍微練一會兒嗎?」
「要!」
洛齊一鼓作氣起身,但馬上想起課程纔講到一半,便忐忑不安地望向女教師。緹娜夏見狀,只是淺淺一笑。
「去吧。我也該去幫忙準備晚餐了。訓練結束後你也要記得去洗澡哦。」
「知道了。那我過去了!」
外頭染上了夕陽。等候的奧斯卡正好用魔法生成燈光。看到他那鍛鍊至極致的身軀與毫無破綻的姿態,洛齊打從心底讚歎不已。
無所不知的緹娜夏固然是個不可思議的存在,但她的丈夫同樣奇特。
他的劍術本領非比尋常,洛齊愈是磨練自己的身法,就愈能體會到師傅的深不可測。但是當他說出這點時,奧斯卡總是輕描淡寫地說「因爲我活了很久」。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洛齊認爲絕對不只這個理由。
他確認從鞋底傳來的草地觸感,腦中描繪着理想的動作,緊緊握住木劍的握柄。
洛齊深吸一口氣,將木劍猛然朝奧斯卡斬去。
然而,那一擊被輕而易舉地化解。這狀況在洛齊的預料之中,他立刻以右腳爲軸旋身,勉強格開奧斯卡繞到側面的攻擊,接着再踏前一步,侵入對方敞開的懷裏,斬向他的心窩──
明明是這麼想的──如今卻是這樣的下場。
一直以來對外沉默的都市國家究竟將以何種姿態現身,周邊諸國想必也都在關注。
「你的方法並不差,只是動作太專注於預判,往往無法應付突發狀況,也容易過早放棄。最好還是在思考上多留點餘裕。」
洛齊覺得師傅已經強得過頭了,爲何還要繼續追求更高的境界?這究竟是好事嗎?他反而覺得那根本無窮無盡。
「……我說錯什麼了嗎?」
「……這也許是好事啦……」
『很危險,你們不能跟來。我一定會把爸爸們帶回來的。』
「你後悔了嗎?」
若換作現在的洛齊,他肯定會說「不可以去」。
在那之後的七年,他與法拉斯搬家了三次。這麼做有各種理由,既因爲他們年紀漸長、實力與技術逐漸成熟,也因爲要移動到需要自己的地方,更因爲希望能離家人失蹤的地區更近一些……
「緹娜夏!」
洛齊悄悄凝望着師傅的側臉。那雙眼知曉着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彷彿能看穿過去與未來。自己長大成人後,是否也能露出那樣的眼神呢?還是說,唯有非人才能擁有那種眼神?他忍不住思索起來。
少女抬起臉,以澄澈的雙眼看向他,莞爾一笑。
即使如此,父親們依然沒有改變過。他們笑着說:「看着你們一天天長大,就是我們的樂趣啊。」只有一次,他還聽到喝得爛醉的父親低聲說:「我們沒能成爲像樣的大人,所以想盡量爲你們多做一點。」
「攻其不備是不錯的手段,你不也經常這麼瞄準對手嗎?」
那無疑是真摯的愛情。但洛齊不希望他們爲此硬撐。因爲染指盜掘的父親們只要是爲了賺大錢,時常不惜挺身涉險。
「你也曾經後悔過嗎?」
「洛齊,差不多該出發了。聽說貝蒙•比伊的使者也到了。」
洛齊作爲新任地方官員參與這場會談,到了這個節骨眼纔想確認自己的儀容是否得體。他原本並沒有想過要成爲官員,只是因爲城鎮的設施工程和工會運作停滯不前,他不得不一再提出意見,結果就變成這樣了。師傅緹娜夏聽到了這件事後便說「我已經讓你具備足以運轉一個國家的知識了,這種程度是理所當然的」。
七年前還是荒蕪廢墟的那個地區,如今誕生了新興的都市國家,是個名爲「貝蒙•比伊」的小國。這裏是由無處可去、從各地流離而來的人們共同建立的。七年前治安惡劣到極點的那座最近的城鎮,如今似乎也被納入貝蒙•比伊的版圖。
看出少年內心的糾結,奧斯卡笑了。
踏着轉移陣而來的洛齊一見着師傅便立刻詢問。
然而人生不能永遠被這份失去影響。爲了自己,更爲了法拉斯,他必須活下去。父親們最期待的正是他們的成長。
「好啊,儘管放手試試吧。」
走進屋內,他正巧看見來自貝蒙•比伊的五名使者與鎮上的上級互相致意。在身穿同樣深綠服飾的使者一行當中,洛齊看到最角落的那位清瘦女子時,頓時啞然失聲。
他壓抑不住好奇心,抬頭詢問,奧斯卡在一旁坐下,輕描淡寫地回答。
「父母與孩子的心意不可能總是完全契合。對他們而言,把心力花在你們身上想必就是日常的喜悅。所以如今會變成這樣,也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你沒必要把那選擇揹負下來……雖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另一方面,弟弟法拉斯則在鎮上的餐館工作,也偶爾會像傭兵那樣對付惹事生非的人。爲了替忙於鎮上工作的哥哥分擔,他還會研讀父親們留下的資料,或加入旅行佣兵的工作蒐集情報。或許是因爲這樣,儘管是年僅十五歲的少年,他的劍術本領已經相當了得。
『從今天起我們就要在一起了。讓我們慢慢成爲一家人吧。』
只不過,他面對奧斯卡時卻這般輕易地被化解,會沒有自信也是難免。像是看穿他心中所想,師傅淺淺一笑。
「那倒沒有。」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就是能和緹娜夏長久在一起。」
「哇!」
也許正因如此,她給人感覺總是帶着一絲陰霾,卻仍努力在弟弟們面前保持笑容。儘管她並非特別出衆的美人,但那抹笑意足以撫慰人心,也是全家人的心靈支柱。
「再來一次!拜託了!」
「還沒醒。」
這個問題──在七年後依舊沒有得到答案。
「……不會吧。」
而隨着他們兄弟倆的成長,奧斯卡與緹娜夏也更常把宅邸空着很長一段時間外出探索。短則一個月,長則三個月,他們繞行大陸搜尋,只是依然找不到他們在尋找的「擁有魔法法則之外力量的咒具」,也沒有打聽到兄弟家人的消息。洛齊每次去聽旅行回來的師傅報告這些時,總會覺得自己又成熟了一些。
洛齊打起精神,前往使者等候的會議室。
『我覺得洛齊那種凡事都會想清楚,謹慎行事的地方很好喔。』
見到奧斯卡微笑的表情,洛齊突然察覺到「他們無法再變回人類」。與此同時,他對自己竟問了這麼不識趣的問題而感到羞恥,將臉直接埋進浴池裏。奧斯卡見狀便站起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初次見面。今日還請多多指教。」
「緹娜夏在嗎!? 」
「啊啊啊啊啊!」
與當時才十一歲的洛齊相同,當時才十六歲的諾諾菈其實也不過是個孩子。
「父親他們……總是優先考慮到我們這些孩子。」
「是。」
「就這樣?」
如此自我介紹的,是理應下落不明的──他的姐姐。
聽到浸在寬闊浴池裏的洛齊這樣詢問,奧斯卡回頭一望。就是在這時,洛齊第一次看見師傅愕然地瞪大了雙眼。
這個男子活過漫長歲月,說不定在那累積的年月當中滿是失敗與後悔。其中,也包括與他們在找的那些特殊咒具有關的錯誤吧。
他膝蓋一軟跪倒在地的樣子雖然有點好笑,但也看得出他相當慌張。奧斯卡放下書站起來。
「我馬上過去。」
※
大家都太年幼了,以至於他們不懂這些道理。
洛齊垂下眼簾,往昔的日常清晰浮現。
「什麼好處?」
「奧斯卡,你現在幾歲了?」
被兩位父親收養帶到小屋時,洛齊記得諾諾菈曾這樣說過。初次相遇時,她也還只是個孩子,但在洛齊他們面前,她總是努力裝出長輩的模樣。實際上,對當時的兄弟倆而言,她看起來的確年長許多。
「不用在意。變得不再是人也有好處啊。」
就這樣,等到夜幕完全降臨時,兄長也與弟弟同樣滿身是汗、渾身沾滿草屑。
「對我來說,那就是活過永劫的理由。」
洛齊慌忙把堆在桌上的文件摟在懷裏。
奧斯卡的話帶着真實感,在蒸騰的水氣中迴盪。其中透出的鄉愁氣息引起了洛齊的好奇,他抬眼望向師傅。
面對大方一笑的師傅,洛齊重新舉劍對峙。
「是……」
「不,只是我從沒這樣想過,所以感覺有點新鮮。恢復成人類啊……」
※
他最近終於湧現這樣的真實感。承認失去的事實,花了他七年。如今,他依然會夢見「以前大家都還在的時光」,從夢中驚醒。那樣的早晨滿是懊悔與無力,甚至令他忍不住落下眼淚。
事實上,他的確還沒那麼遊刃有餘,但產生餘裕也是訓練的一環。現在唯有把「方法並不差」這句話當作鼓勵,繼續磨練下去。
「要是能回到過去,我想過無數次要怎麼做。但是有一次我因此釀成了大禍。所以現在纔會像這樣踏上尋找咒具的旅程。」
到頭來依然沒有父親們與諾諾菈的任何線索,他們也沒有回來。
視線翻轉半圈,當他意識到自己被掃了腿,頭幾乎撞上地面時,奧斯卡的手穩穩托住他。少年在頭差點撞到地面時千鈞一髮被拯救,隨後在師傅的攙扶下重新站了起來。
「諾諾菈?」
「嚇我一跳……」
洛齊總是會因深思熟慮而晚別人踏出一步,只有諾諾菈願意對他說這種話。法拉斯會在思考之前先跑再說,兩位父親要分類的話,也比較算是「總之先做做看」的個性。家族成員中只有洛齊是會想東想西的性子,但諾諾菈接納了他的個性,並懂得善加運用,巧妙地替他圓融應對。
『人本來就是不同的啊。家人就是爲了彌補彼此的不足吧?』
「這個嘛,壽命遠超普通人類,能有更多時間磨練劍術。」
聽到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讓洛齊一時語塞。他難以理解奧斯卡說這句話時的那份情感。真要說的話,那種感覺想必與自己對血脈不相連的家族之情是相同的吧。
洛齊現在居住的城鎮,是與貝蒙•比伊相接的小國邊境要衝。這裏有許多旅人往來以半自治的方式運作。來自貝蒙•比伊的使者今天將首次造訪此地。
她的親生父母據說是因爲一場小小的糾紛而喪命。
洛齊無法說「父親的方式是錯的」,所以他一心想要快點長大,好讓兩位父親能過上安穩的生活。
「……我們本來,也想永遠跟家人在一起的。」
「找到那些咒具並毀掉之後,你們就能恢復成人類嗎?」
黯淡的紅髮,微微下垂的綠眸,還有那帶着一絲困惑的眉宇,唯獨嘴角浮現的穩重微笑。這名少女看向他,露出外交場合上的笑容輕輕點頭。洛齊不禁喃喃吐出她的名字。
那是在偶然的邂逅下聚成的五人家族。被父親們收養,與諾諾菈互相扶持走到今天。即使將來長大成人、分開生活的那天到來,他也深信家族間的牽絆絕不會斷裂。
──到頭來,那三個人恐怕已在自己不知情的地方消失了吧。
「如果當初沒撿到我們,父親們或許會更……」
「歲數啊……我已經沒在數了,所以不曉得。一開始大概是在四百年前出生的吧。」
看着髒兮兮的洛齊,緹娜夏只是眯起眼睛,提醒「馬上就要喫晚飯了,快去洗澡吧」,並沒有責備。浴室是依照緹娜夏喜好所建,格外寬敞,少年與奧斯卡一同入浴,忍不住對在沖洗區的師傅開口詢問:
應該說洛齊本來就是「思考後再揮劍」的性子,與憑野生直覺行動的弟弟不同。看到弟弟的進步後,他便摸索出屬於自己的方式。就是讀出幾招之後的變化,引導對手走向自己想要的位置,他認爲這種戰鬥方式目前還算適合自己。事實上,他能以七成的勝率贏過弟弟。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說這句話時,神情看起來帶着一點自嘲。
伴隨推門聲的叫喊,讓正坐在客廳看書的奧斯卡抬起頭。
她最後一次讓洛齊見到的笑容,也與那時相似。
四百年,實在是無法想像的年歲。據說他們是因爲在尋找的那些咒具,纔會變得不再是人類,從那之後,他們便一直在尋找咒具的旅途嗎?
──爲食物所苦時,父親們總說「你們還在成長」而把麪包推給孩子,自己卻幾乎沒什麼喫。寒冷的夜裏,也經常只有孩子們裹緊毛毯,兩位父親卻喝着酒草草睡去。那時諾諾菈總會擔心地說「爸爸們也該好好重視自己」。
「怎麼了?如果很急,我去叫她。」
「也不到非常緊急啦……她睡了幾個小時?」
「差不多在子夜入睡的,算來有半天了吧。」
「請把她叫醒。」
會被這樣要求也是無可厚非,奧斯卡默默走向臥室。妻子在寬廣的牀上用被褥包成一團,奧斯卡在她額頭落下一吻,隨後將她抱起,送進寢室內附設的浴室。這間常用來「解凍緹娜夏」的浴室,浴槽始終都放着熱水。把人浸進去等了半餉後,她便微微睜眼。
「早……安……?」
「洛齊來了。似乎有點急事。」
「我努力起來……」
雖然聲音聽起來很虛弱,但既然能回話,想必不久後就會清醒。奧斯卡撫了撫她的頭,返回客廳。在那裏等着的洛齊喝過水後也似乎冷靜了一些。他深坐椅中,臉色蒼白地向奧斯卡開口:
「我看到諾諾菈了。在名爲貝蒙•比伊的鄰國使節團裏。」
「那……不是件好事嗎?」
回話會變得有些含糊,是因爲洛齊的神情明顯很陰鬱。那絕不是與生離多年的姐姐重逢時該有的表情。
青年知道緹娜夏暫時還不會起身,便斷斷續續地開口。
「我看到諾諾菈了。但是她不認識我了,名字也不一樣……」
「會不會是長得很像的別人?」
那是最有可能的解釋。畢竟過了那麼多年,即使看錯人也很正常。
再說,也不能排除諾諾菈其實有血親的可能性。聽到奧斯卡冷靜地這麼指摘,洛齊把雙手交握放在膝上。過了七年時間,他的臉龐已經徹底成熟,帶着冷靜理智的氣質。當他以嚴肅的模樣思考事情時,會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的氛圍,但內在和少年時期始終如一,依舊充滿對於知識的好奇心,又是疼愛弟弟的溫柔之人。既然能承受緹娜夏嚴苛的授課,也代表他具備相當的耐性。
妻子曾經說過他「若進入大國仕官也能走到相當高的地位」,不過本人似乎沒那個打算。再怎麼說,他也依舊沒有徹底放下失蹤的家人吧。
青年臉色鐵青,開口數次卻又把話吞了回去。就在反覆猶豫之際,緹娜夏走了過來。
「讓你們久等了。」
「比想像的還快啊,我還以爲妳得再泡在那裏一小時。」
「水窗?那是什麼?」
「這種事情不能講得那麼輕鬆。雖然是能給你看啦。還有,別在牆上走路。」
因爲鎮上似乎有許多坡道,延伸至左右的各條巷弄間都設有階梯。路面鋪着磚塊,並排的建築物也設有高低差,往後方愈高。每棟建築都有一面大窗戶,那些窗戶上既沒有玻璃也沒有安裝鐵柵欄,奧斯卡見了便歪起頭。
「我記得,那是這塊大陸的主神迪特爾達賜給十二名被選者的武器,對吧?」
法拉斯悠哉地搭腔,但眼下的問題並不在此。洛齊皺起眉頭。
七年前,他們都去過那地方一次,也知道那裏如今成了什麼模樣。
「看來治安相當不錯啊。」
「沒那回事,但得是『異能者』才能用。這東西說穿了,就是把自己能操控的力量凝聚強化,本來好像是爲凱雷斯門提亞的某個異能一族打造的。那一族能把屬於不同位階的『負』當成自己的武器來操縱。」
兄弟倆面面相覷,覺得難以理解,但對奧斯卡而言這種事其實很容易理解。畢竟在魔法大陸,也有「就算知道魔女的名字也不會外傳」的這種不成文的規矩。
「那個,緹娜夏,這邊的主神不是叫迪特爾達神,而是迪特爾神喔。」
奧斯卡微微眯起眼睛,身邊的妻子則面無表情,但奧斯卡知道,那正是她思索時的習慣。
他從斜揹的布袋裏不停拿出各種資料往桌面上攤開。其中有破舊的書、紙疊、木皮碎片,見弟弟一一指着想要解釋,洛齊出聲制止。
「可別迷路了啊,人比想像中還要多。」
「可是,諾諾菈就是那樣。」
原本只剩荒蕪廢墟的所在,現在卻誕生了一個名爲「貝蒙•比伊」的國家。
「咦?是嗎!? 」
「嗯,你可能誤會了,我說清楚一點吧。我們尋找的是咒具,並非神具。神具的話我自己也有喔。」
「是啊。雖然現在我的外貌停滯是因爲變質的關係。怎麼了?」
「這是父親寫下的備忘。從日期來看,上面寫的是關於他失蹤前最後調查的東西──他提到在地下有個被遺忘的遺蹟,而且那遺蹟本身的存在也被隱匿了。」
「會用魔法循環運用,所以還好。」
「不是啦,今天不是要講料理……不過先等一下。」
「所以他是潛入了地下遺蹟啊。」
洛齊的眼神極爲認真。緹娜夏微微歪着腦袋。
「原本的名字……爲什麼呢?明明是這塊大陸的主神,爲什麼會傳成錯誤的名字……」
「刀刃要自己做。」
「咦,不會太浪費水嗎?」
法拉斯對緹娜夏這類舉動早就見怪不怪,依然露出佩服的眼神盯着那道光刃。另一方面,奧斯卡早就知道妻子持有神具,但還是第一次見到它長出刀刃。以魔力構成的刀身泛着淡淡的青光,晶瑩透亮。
「光從這樣就知道了?」
緹娜夏語帶無奈,但仍輕輕抬起右手,她掌上浮現出一把沒有刀身的劍柄,連護手也沒有。跳下地面的法拉斯盯着它看。
這裏是以高大的二重城牆環繞而成的都市國家。穿過檢問關口後,緹娜夏回頭仰望那用日曬磚砌起的高牆。在她身邊的法拉斯發出了孩子氣的讚歎聲。
「那就是諾諾菈本人。至少,那副身體依然是姐姐的。」
法拉斯的思考經常像跳石一樣,多半依靠直覺,一旦沉迷就會忽略周圍,解釋起來也常常不得要領。三人早已習慣,平常會悠哉地等他說明,但此刻都急於知道結果。法拉斯抽出一張髒污的字條。
「過去據說還確實持有一件的,就是神之國凱雷斯門提亞,但那件神具也在凱雷斯門提亞滅亡時被毀了。而且在凱雷斯門提亞滅亡前夕引發的數國衝突之際,所有被確認存在的神具已經全都遭到破壞了。所以理論上現在應該已經沒有神具留存下來。」
「緹娜夏,在嗎!? 」
聽到有點岔開話題的指正,緹娜夏卻很乾脆地回答。兩兄弟就像剛認識時的他們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咦?」
這樣叮囑的是奧斯卡。他和妻子帶着「怎麼樣都想親眼看看」的法拉斯來到貝蒙•比伊調查。洛齊雖然也想來,但他和弟弟不同,身爲哥哥的他還得處理鎮上的工作,暫時脫不開身。於是三人直接傳送到附近,再走過來貝蒙•比伊。
另一方面,爲了讓交易商人能夠迅速行商,在檢查哨的一旁設有專用窗口,他們會在那裏與官員對話。似乎就算不入城,也可以辦個手續就回去。陸續來來往往的商隊令排隊的旅人投以羨慕的視線。
「因爲洛齊來了嘛,所以我有努力打起精神!那麼,發生什麼事了?」
「所以,父親他們是爲了尋找那種『理應已不存在的神具』而去的……?」
「她這裏有道舊傷疤。那是當年我和法拉斯吵架時,她過來阻止時留下的傷。」
「哇~真有意思。」
「可是,你們倆也在尋找那些擁有強大力量的道具吧,神具不就是那樣嗎?」
「這塊大陸稍微有點規模的城鎮大多都是格子窗,要說的話這城鎮的確很特別。不過魔法大陸除了玻璃窗以外還有水窗這種東西。再來,就是這裏應該幾乎不下雨。」
「啊,抱歉。」
「你們在鎮上做什麼啊……」
依據法拉斯解讀的資料,那個關鍵神具名爲「霧之槍」。被迪特爾達神授予這件武器的天選者,據說在十幾年後便抱着神具失去了蹤影。世人都說這是「最早失落的神具」。父親們得到的,正是關於這件失落神具的線索。緹娜夏雙手抱胸。
法拉斯在兩年前找到那份夾在大量資料裏的字條。奧斯卡也看過實物,但字跡幾乎全毀,只剩一堆莫名其妙的圖形與單字,根本無法看出內容。如今法拉斯似乎解開了。
洛齊之所以這樣詢問,有一半是出於身爲緹娜夏學生的習慣。緹娜夏眨了眨還殘留着些微睡意的暗色雙眸。
「我設下了視覺遮蔽,不會讓其他人發現,沒事的。反正這塊大陸已經沒有魔法師了。」
「我做完工作纔過來的。我纔想問你是怎麼了?該不會拿到了什麼稀有的食譜吧?」
「啊──原來是早被認爲很久以前就已經失落的神具啊。那麼,也可能真的逃過了破壞呢……雖然假貨的可能性更高。不過以防萬一,還是該去查查那座隱藏的遺蹟。」
三人之間掠過一絲緊張。
「如果會魔法的話,其他人也能做到嗎?」
奧斯卡差點嘆氣。既然那兩位父親「以盜掘爲業」,他早就懷疑其失蹤與遺蹟有關。但問題在於那塊區域附近根本沒有任何遺蹟的情報。
「這就是神具?沒有刀刃耶。」
法拉斯如今仍繼續向緹娜夏學習的只有料理。有段時期他想拜緹娜夏爲師學習雙劍,但魔女卻叮囑他「那是暗殺技能,我不打算教給別人。至少等到你能贏過奧斯卡再去想別的吧」,後來便沒有下文。順帶一提,法拉斯從來沒贏過奧斯卡。
青年臉上浮現一抹失望,想必是因爲他已經成長爲大人了吧。得知父親們把性命浪費在近似幻想的事物上,不禁讓他感到受傷。或許是明白哥哥的心情,法拉斯苦笑了起來。
在他們百年前造訪這塊大陸時就已經是這種情況。緹娜夏像在授課般繼續說道:
「看窗戶就大致能分辨。在治安不良的城鎮,低樓層不會開大窗,還會加裝鐵柵欄。」
「──我破解父親手記當中的暗號了。」
「沒錯。雖說現在早就成了歷史的遺物呢。畢竟神具這種東西,在追溯不到被選者的血脈後,幾乎都下落不明瞭。」
「對啊!你們看這個!」
「在喔。你們這對兄弟是怎麼回事啊?登場都這麼唐突又很吵,不用特地去學奧斯卡的這種地方吧。」
※
法拉斯好奇地四處張望,壓低聲音詢問。
「原來那真的是暗號啊?」
城鎮以乾燥的城牆圍起,建築幾乎都是石頭或磚造的,看得出來是打從一開始就有計劃性地建設。房屋皆是相似的淺褐色,整齊得像是成套的玩具。
然而,若「遺蹟的存在本身被隱匿」的話,事情就另當別論了。法拉斯瞥了一眼空杯子,卻放棄了再去添水。他緊張地依序看向奧斯卡與緹娜夏,接着鄭重開口:
「咦?我一直以爲那纔是正常的。原來那代表治安不好嗎?而且這種窗戶這麼大,萬一下雨不就麻煩了?」
「畢竟我是魔法大陸的人,不清楚這邊過去的情況……但大概是因爲畏懼迪特爾達神吧。應該就像不敢直接傳下祂的名字那樣。」
洛齊斬釘截鐵、帶着確信如此斷言。
「她還是十六歲……就跟當初失蹤時一模一樣。我不覺得是別人。」
十五歲的少年熟門熟路地走進廚房,拿了杯倒有清水的杯子回來。法拉斯在哥哥旁邊坐下後,一口將水喝乾。
話雖如此,就算是對旅人的確認,這城鎮也沒有特別刁難。這座城鎮對外國基本上是採取友好的態度。事實上,洛齊前陣子出席的會談上,對方就表明「若有事發生就透過談判解決,別進行敵對」。歸功於貝蒙•比伊這座城鎮的誕生,周圍原本動盪不安的局勢也逐漸平息。到目前爲止,一切都算是往正向發展──除了有一個和諾諾菈一模一樣的少女出現,以及這座城鎮正好建在疑似有神具的遺蹟之上。
洛齊用手指輕輕劃過自己左耳前方。
「不過話說回來,既然凱雷斯門提亞已經滅亡,這類畏懼想必也淡薄了纔對。但若知識本身已經失落,就算想恢復也不可能了。」
「父親他們好像也知道人們都說神具已經不復存在。不過啊,這件神具在神代末期就已經下落不明瞭。」
聽到妻子的提問,奧斯卡把剛聽到的事情轉述一遍。不過也沒什麼太多的內容,很快就說完了。接着兩人紛紛看向洛齊。少年戰戰兢兢地看着指導自己學問的老師。
奧斯卡睜大那雙藍眼。雖然曉得這個詞彙,對他來說卻十分陌生。
「緹娜夏,妳以前說過魔法能夠停止成長,對吧?」
法拉斯依舊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連連提問,緹娜夏則將視線投向周圍,看着街上的行人。三人走在人來人往的中央大道上。
「以五年前才建成的城鎮來說,實在很大呢……」
「先講結論。你到底明白了什麼?」
「父親他們在那遺蹟裏面尋找的東西……好像是……神具。」
「用魔法讓水流當作玻璃。」
「問題是,那座遺蹟的上頭現在已經建起了一座城鎮。你們應該都知道──」
之所以沒有斷言,只是因爲緹娜夏自己並非那場百年前戰爭的當事人。聽到這裏,法拉斯舉起手來說道:
「那個神具妳現在也帶在身上嗎?我想看!」
「哥哥,你怎麼了?不是有重要的工作嗎?」
聽到兩人的對話聲從背後傳來的同時,奧斯卡轉過街角。這回的調查預定要停留幾天,爲此得先找好落腳的旅社,定下大致的方針。或許是人潮比方纔稀少了些,法拉斯跳到路邊的矮牆上,沿着牆頂走起來。
──神具。
這條大道從設有檢查哨的正南門筆直延伸進城,而佔用了整扇門進行的檢查本身也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因爲這個緣故,他們雖然在中午就已抵達,如今天色卻已近旁晚。檢查時會確認來訪目的與停留時間,併發放這段期間要在城內攜帶的證明書,這個流程相當耗時。
「在魔法大陸那邊傳承的名字是『迪特爾達』喔。我想那應該纔是原本的名字。」
「妳說用魔力造出刀刃,也就是說不是魔法師就用不了吧?」
緹娜夏微微眯着眼睛,正要開口時,大門卻又一次被粗魯地推開。
「理論上是可以啦……不過普通的魔法師不行喔,畢竟那很困難。」
貝蒙•比伊是座憑空出現在荒野上的城鎮,周遭除了廢墟一無所有。
緹娜夏話音落下的同時,劍柄前端現出一道短劍長度的光刃,發出淡淡的光芒。那想必是她用魔法生成的。奧斯卡回頭看了兩人一眼。
「真的是一座城鎮耶。我還是第一次來貝蒙•比伊。」
魔女的抱怨當然沒傳進當事人耳裏,不過在她附近的洛齊小聲說了句「抱歉,吵到你們了」,奧斯卡則一臉茫然地說「原來妳一直是這樣看我的嗎……」。法拉斯很快走進客廳,看見已聚在一起的三人,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他確認自己模糊的印象,這番話得到了緹娜夏的點頭肯定。
「居然有那種異能者……真有趣。」
「似乎是這片大陸特有的異能,有點像魔法大陸的精靈術士那樣。」
聽到夫婦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着,法拉斯天真地發問:
「既然拿着神具,緹娜夏是神選之人嗎?」
「不是。這不是迪特爾達神的神具,而是魔法大陸主神艾迪亞的麼女克琉亞做出來的神具。因爲我們是朋友,她送我的。」
緹娜夏又輕輕一揮手,神具便消失。如今個頭幾乎和她差不多高的法拉斯讚歎出聲。
「魔法大陸現在還有神啊!」
「是個不怎麼正經的半神半人啦。三不五時就拿人來做魔法藥的實驗。」
因爲緹娜夏自己出身於無神論國度鐸洱達爾,評語自然相當隨便。更何況,無論是知道那些內情還是拿到神具,據她說都只是去找朋友喝茶時的閒聊罷了。奧斯卡聽到那位認識許久的最古老魔女的真面目,也只覺得「原來如此」。畢竟她本來就是個難以看透的存在,所以也沒出現什麼困擾。
奧斯卡後來也一邊聽着後頭兩人閒聊,把幾家旅館比較過後進行挑選。他原本想事先打聽評價,找尋口碑不錯的旅社,但或許是因爲這座城鎮纔剛建立,關於貝蒙•比伊內部的消息異常難以取得。
「反正看起來都差不多,就這家吧。」
「好~」
住宿費幾乎一致,甚至比其他城鎮還便宜些。奧斯卡在其中選了一家,訂了兩間房。他們走上有客房的二樓。當法拉斯正要理所當然地朝單人房走去時,奧斯卡順手捉住他的領口。
「你跟我一間,緹娜夏自己一間。」
「咦?我一個人也沒問題啦。」
法拉斯之所以這麼說,大概是顧慮到兩位老師是夫婦。不過緹娜夏只是輕輕擺擺手回應。
「要是睡覺時遇襲,我們兩個都可以應付,但你還不行,乖乖讓人保護吧。等洛齊趕上來時再重新考慮房間要如何分配。」
洛齊預定只要工作告一段落就會與他們會合。爲了他,緹娜夏已經先在宅邸裏畫好了通往貝蒙•比伊近郊的轉移陣。
話雖如此,最快也要明天之後才能會合。
緹娜夏先一步進房後,法拉斯乖乖點頭。
「那就拜託你了,奧斯卡……是說我們有可能會遇襲嗎?」
「奧斯卡,不進去嗎?」
「既然這樣,就沒辦法讓你與議員會面了。」
「哦~」
見他搖了搖頭,少年露出失望的神情。奧斯卡重新坐下,妻子伸手替他順了順額前的頭髮。這是「晚點要說給我聽」的暗號。他點了點頭,繼續用餐。
「哦~不曉得這裏是屬於哪一種呢?」
兩人朝着廳舍前進,與他們擦肩而過的人幾乎都面帶祥和的笑容,街上此起彼落地傳出笑聲與親切的交談聲。少年雙手枕在腦後,觀察着周圍人羣的反應。
交談間,兩人已爬上幾層階梯,來到廳舍前。
「如果可以,下次請考慮長期停留在此。這個城鎮的生活環境非常舒適。」
「設計得真好。」
兩人的目的地是中央的廳舍。街道依舊人潮洶湧,不過佩帶武器的似乎全是外來者。鎮上的人打扮十分一致,很容易區分。
「現在還不清楚她的具體狀況。洛齊做事總是以工作優先,好像幾乎沒能跟她說上話。我們得先找到她,當面問個清楚纔行。」
「是連年戰亂的反作用力嗎?只是這樣也未免太極端了。」
法拉斯微微眯起眼睛,仰望那座白塔。
「我去找地下遺蹟吧,能用轉移的人應該會比較好。」
「該怎麼說呢,原本還以爲這城鎮很可疑,沒想到走進來之後氣氛還不錯。」
聽到這番話,法拉斯老實地拿出證明,上頭的日期正是昨天。憲兵把證明還給他。
「不論是誰,只要是外來者都無法會面。不過,如果在這座城鎮停留超過三個月,就能申請會面預約。你有滯留證明嗎?」
「那我們明天要兩個人調查了呢。」
「那是──」
「兩位是外來者吧,請問有什麼事呢?」
奧斯卡看着法拉斯每喫下一盤便做筆記的樣子,不禁露出微笑,隨後環顧整間寬敞的食堂。熱鬧的店內大約有四十名客人,由於是有提供酒類的餐館,爽朗的大笑聲此起彼落,但整體給人的印象卻是──
「奧斯卡?」
奧斯卡說着打開門鎖,走進房間。擺放着兩張牀的房間比想像中來得寬敞且整潔。法拉斯挑好牀位便開始整理行李,這時已經把行李放好的緹娜夏也過來了。三人各自坐到椅子或牀上,商量接下來的方針。
這裏與其他城鎮最大的不同,是街上的人潮沒有一絲混亂。
「這是議會制定的規定。不過我想,只要滯留這麼久的時間,自然也會熟悉城鎮的氛圍,爲城鎮帶來經濟效益吧。也許那算是一種回報。」
奧斯卡帶着法拉斯走向廳舍的入口。那是一棟以白石砌成的方形建築,沒有窗戶,正面嵌着一扇巨大的雙開鐵門。門前站着衛兵,持槍的士兵面帶微笑地問道:
「那邊的圖書館也放有鎮上的紀錄。」
此時人潮明顯稀少起來,看來這一帶是城鎮的中樞地帶,只有公共設施。整座城鎮呈現和緩的圓錐狀,奧斯卡環視四周。在與剛纔進來的正南門相對的反方向門外,可以看到耕地與牧場,最外圍甚至已開始興建新的城牆。從內側城牆沒有設置檢查哨與哨兵來看,那單純只是因應人口增加的自然擴張。等城牆內的建築飽和之後再築新牆,並在該處延伸出新的城區。
衛兵補上一句「真可惜呢」,然後把視線轉回奧斯卡。奧斯卡思考片刻後確認道。
位於城鎮中央、遠比周圍建築高出一截的那棟塔樓,外型像是由三層方柱堆疊而成。建築物愈往上層便小上一圈,最上層似乎是鐘樓。即使相隔甚遠,也能看見銀光閃爍的鐘懸掛其上。周圍分佈着數座風車塔,白色的羽翼正高速旋轉着。在其下方,可以看到延伸至廳舍的樓梯有稀稀落落的行人正往上爬。
「既然在使節團裏,想必她身居要職。畢竟我也不認得她的臉,這件事就交給你了,法拉斯。」
奧斯卡端着酒杯,觀察客人與店員,忽然注意到一名要出門的男子,不由得皺起眉頭。
隔天早上,奧斯卡穿過結界進入妻子的房間叫醒她。緹娜夏想說「反正我也起不來」所以房門並未上鎖,只設了唯有丈夫能通過的結界後就直接睡去。
出門時,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夕陽時分,大街上的人比剛纔還要少了些,但已經足夠熱鬧。三人找到一家規模較大的餐館走了進去。
「是啊,人口密度很高,人說不定比一般國家的城都還多吧?」
「那我這邊就負責在鎮上打聽。」
「那個啊,不會老去這件事,是隻要會魔法就能做到的嗎?」
憲兵仍維持着微笑,卻有些爲難地微微皺起眉頭。
「以防萬一。這種事先有防備比較好。」
法拉斯的感想沒有其他意圖,但奧斯卡覺得這番話頗爲切中要點。
「我也想見見那個諾諾菈。她現在不僅失去記憶,年齡也沒變對吧?」
「這個城鎮是按照計劃建的。雖說是新的城鎮,但若非權力集中在上層,就是人民非常聽話,否則很難呈現出這樣的風貌。」
率直得讓人想笑的抗議來自法拉斯。衛兵對這位十五歲的少年一臉歉疚地回答:
※
「不過,果然還是有點不對勁……」
和平本是好事,卻帶着一絲不對勁的感覺。
「只要是參與使節團的那些人都是如此。畢竟他們能出城本身就已經是特例了。」
兩人隨着人潮前進,來到內側的城牆前並穿過。原以爲會有像外門那樣的檢查哨,但這裏既沒有門扉,也沒有守衛,只是一路延伸的上坡階梯。
「這個鎮上的人都給人很溫和的感覺呢。在這塊大陸上能這麼安定的,頂多只有古老國家的城都吧?」
行人會根據前進的方向自然分出左右,沒有推擠也沒有超越,各自維持着相同步速。若非如此,像法拉斯這種個性的人大概早就爬上屋檐或屋頂去走了吧。他經常這樣惹哥哥生氣。
「有辦法查閱議員或使節團的名簿嗎?」
「你們兩個想點什麼就點,我喫端上來的就好。」
「我記得我們七年前來的時候,這塊土地還更加平坦吧?」
「哦~雖然我聽不太懂,不過哥哥應該會覺得這種事很有趣。」
「別馬上放棄,我中午過後會去叫她起牀,待會再問問她房內的轉移座標。」
見他反射性地站起來,法拉斯不禁投以疑惑的視線,緹娜夏則歪着頭仰望丈夫。
「我明白外來者不容易被允許會面,但爲什麼期限是三個月?」
奧斯卡只點了酒,其他菜都交給愛研究料理的兩人決定。沒多久,桌上就陸續送來五花八門的菜餚。緹娜夏與法拉斯分工把菜分盤,互相評論著香氣與賣相等感想,看起來很愉快。若看到這一幕,只會覺得他們是單純來旅遊的客人。
「據洛齊所說,市民選出來的代表會組成議會來治理國政。那次使節團,也是以那些議員們爲主體構成。」
正是諾諾菈最後一次被目擊時與她同行的男人──名爲加利巴里的失蹤者。
「就像在組裝立體模型一樣啊。」
「嗯~的確呢。」
只是那一瞬間瞥見的側臉與臉頰上的傷疤,和兄弟口中那位盜掘者的特徵極爲相似。
「之所以能在五年內發展到這個規模,也許就是這種風氣聚集了人潮吧。」
在高聳的天花板上,燭臺正閃亮發光,整個餐館大約有一半的座位被外地人佔據。緹娜夏與法拉斯兩人正興致勃勃地盯着牆上掛着的菜單。
「咦?爲什麼?我們又不會做什麼壞事。」
緹娜夏邊喫着炒蔬菜邊附和。既然她也這麼覺得,代表這並不是錯覺。兩人這幾年走訪過這塊大陸不少城鎮,大致能憑鎮上的氛圍、酒館的有無、店面的規模與料理金額來劃分顧客羣。就這些標準來看,這家店的價位經濟實惠,客人卻很守禮節。
「不。能讓成長停止的魔法師就算在魔法大陸也屈指可數……不過,要維持幾年不變的話,應該還有辦法。」
「看到什麼了?要追蹤嗎?」
明明是有許多人生活的地方,卻感覺不到人類社會該有的雜亂氣息。或許是因爲一切都過於完美吧。
街道如此有秩序,不僅顯示了人們之間的默契,城鎮的設計似乎也發揮了重要的作用。雖然有些人會在臨街的店前購物,但店面本身爲了不妨礙行人通行,都略往內縮。那些把商品陳列在屋檐下的店鋪也都是一樣的格局,看得出這些建築從一開始就是以商店爲目的而建造的。
「包在我身上!一看就會知道的……應該吧,大概。」
作爲貝蒙•比伊的使者出現的那名少女,跟洛齊完全是以初次見面的陌生人身分寒暄。會議結束後,洛齊也曾追上去想再問清楚,但對方毫不放在心上似地混在使節團中離開了。那態度自然得像真的不認識他一樣。
「行爲都滿端正的啊。」
「原來如此。不過很遺憾,外來者無法與議員會面。」
法拉斯握緊拳頭。
「什麼意思?」
不過這些消息,都是在與使節團接觸後才首次得知。在此之前,外界對貝蒙•比伊這個國家究竟是如何成立,幾乎都得不到像樣的情報。不知不覺間就在廢墟中心憑空出現一座擁有高聳城牆的城塞,聚集了人潮。在此建立起來的貝蒙•比伊僅與他國進行最基本的交易,從不深入外交,是個謎一般的國家。
「緹娜夏一個人睡,真的起得來嗎?」
「不是。」
「若遇上襲擊她就會醒,沒事就不會。」
「我們想與前些日子使節團中的一位女性會面,她和我們正在尋找的家人長得非常相似。」
「是啊,物價便宜,治安也不錯。人口之所以暴增,大概就是因爲住起來舒服吧。」
「是啊……」
「……不,可能只是錯覺,無所謂。」
「啊,抱歉。」
「似乎是人工築成的大型丘陵。雖然是我的推測,他們應該是在中央挖了一口相當深的井,利用風車把水汲上,再借由地勢高低差,把水引進遍佈全城的暗渠。雖然中央水井的管理會很麻煩,但對缺水地區來說,與其挖一堆井,這樣反而省下了汲水的力氣。以前我也看過類似的城鎮做出這種判斷,不過規模要小得多。」
連續兩天在早上被喚醒的魔女有氣無力地抱怨「我恨早晨……」,但依舊做好準備,就這樣出門離開。目送她離開後,奧斯卡與法拉斯結伴走向鎮上。
「可是我還得工作,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裏啊。」
「那是南部常喫的一種湯麪。這座城鎮剛剛纔建好,似乎從大陸各地引進了各式各樣的料理,也有許多品項就連我也沒喫過呢。」
「過三個月後再來吧。不過要注意,只要在這段期間離開城鎮,累積的天數就會重置。」
「難道是諾諾菈?」
奧斯卡沒有說謊,但也刻意避開了可能會引起問題的部分,說出來意。
「昨天我就這麼覺得了,這城鎮的人真多啊。」
憲兵這樣說完,指向階梯下方的一棟小型白色建築。奧斯卡點頭致意後,憲兵便笑着說:
最後那句話稍微帶點心虛,畢竟對十五歲的法拉斯來說,過去的自己比現在還要稚嫩。不過,他不可能認不出家人的臉。三人簡單商量了一下,決定外出喫晚餐。
「今天畢竟時間也晚了,就先喫晚飯養精蓄銳,爲明天做好準備。從明天起要查的,一個是看起來像你們姐姐的那位少女,一個是地下遺蹟,我們最好還是分頭進行。」
不過,讓人能夠「住得舒服」的條件並不會憑空出現。這片原本不過是荒野的土地,究竟是憑藉什麼讓人安居的呢?若真有使之成爲可能的存在,那恐怕就是與「神具」有關的事物吧。奧斯卡抬頭望向矗立於街道盡頭的白色塔狀建築。
「原來如此。那麼,要與議員以外的人會面也是一樣嗎?」
貝蒙•比伊的權限全都集中在那裏,旅人不太可能直接造訪那種地方,若被擋下,到時再想其他辦法吧。
「好多沒看過的料理。我可以點那個『燉雞多帕提』嗎?啊,還有那個蛋料理!『瓦里達恩』是什麼?」
──很有可能只是錯覺。畢竟奧斯卡從未親眼見過本人。
態度雖然親切,但繼續交涉下去也不會有什麼進展,奧斯卡輕拍法拉斯的肩膀。
「明白了,謝謝你。」
「祝兩位在此滯留愉快。」
法拉斯一臉遺憾地抬頭望向廳舍的鐘樓。
周圍的白色風車仍在轉動,唯獨那口鐘閃耀着銀色的光芒靜靜懸掛。
※
「這城鎮感覺就像是被做出來的一樣……」
順着緩坡走在街上時,緹娜夏腦中冒出的第一個感想便是如此。會與丈夫奧斯卡有着相似的感想,大概是因爲他們兩人在永遠的旅途中看過太多國家、太多城鎮的緣故吧。
緹娜夏四處繞了一圈後,雙手環胸,在附近的一處階梯坐了下來。
──現在想調查的,是那座地下遺蹟。
然而問題在於,這座城鎮是在原址上築起廣閻的人工丘陵。若距離地底下太遠,也沒辦法貿然使用轉移魔法。轉移魔法原本就需要極爲精確的座標。緹娜夏在短距離內還能以強制的相對指定來轉移,但就算是她,也沒辦法直接跳過去位置不明的地下遺蹟。若勉強嘗試,毫無疑問會直接出現在土裏。
「至少能知道遺蹟的入口在哪裏就好了呢。」
可惜法拉斯翻出的資料裏並沒有相關記載。不如說,最關鍵的資料大概早就被父親們或是追隨他們的那名少女帶走了。
「雖然隨便找個地方挖個直通地底的豎坑也是個方法……」
說到豎坑,這座城鎮的中心就有一個。身爲前精靈術士的她,能清楚感知到地下那股井然流動的水脈,其源頭似乎正是位於城中央的主井,那口井深深貫穿地底,鑿出了一條大坑。
潛入那裏往下探查應該就行了──但一旦被發現,事情多半會鬧得不可收拾。他們帶着法拉斯同行,這麼做太危險了。
不過,這座城鎮不可能沒有通往地下遺蹟的入口。那個入口一定存在於某個地方。否則,這片空無一物的荒原怎麼可能在短短數年內化爲繁榮都市?必定有某種理由讓城鎮得以建立於此。
「──請問,您有什麼困擾嗎?」
背後傳來聲音,緹娜夏抬頭回望,隨即看到一名看似三十歲左右的男子露出和善的笑容站在眼前。他身上穿着以束帶系起的素色長袍,一看便知是這座城鎮的人。這裏的居民幾乎全都穿着相似的服裝,一眼就能辨別。
緹娜夏坐在階梯上,直接抬頭回答。
「我想調查這塊土地上曾經存在的廢墟,不過現在找不到它原本的位置,有點傷腦筋。」
她曾在七年前調查過一次關鍵的那座廢墟,如今整個貝蒙•比伊都以遺蹟爲中心建起。雖說當時並未從那座廢墟發現任何通往遺蹟的入口,但或許還能找到些線索。
「還有,這裏只有我在,不用逞強。」
「管理者?」
這樣與普通城鎮無異。緹娜夏道謝後,託着臉頰沉思起來。男子依舊帶着微笑,朝她揮手告別。
她以無詠唱構築構成,然而對方並未試圖阻止,也不懂該怎麼對付魔法師。
緹娜夏回頭一看,發現與剛纔不同的另一名男子面帶笑容站在那裏。不僅如此,男子身後還站着五名憲兵,同樣掛着微笑。他們手中各自持着長槍,但槍尖並非鋒刃,而是大小如成人拳頭般的鐵球,顯然是鎮壓用的武器。然而若真被那種東西打中,骨頭恐怕會粉碎。
「不,並沒有。」
「嗯,謝謝,我會記住的。」
「諾諾菈以前就是這種感覺哦。她會盡可能面帶微笑,讓周圍的氣氛變得更好。雖然我沒辦法做到那個程度就是了。那時候我真的堅信諾諾菈什麼都做得到,也不會因爲任何事而困擾,但現在回頭想想,我明白了她一定也有在逞強。」
「抱歉,扯了些不相干的話。」
管理者:加利巴里•比伊
「我還是先回去一趟,把事情告訴哥哥,之後再重新回來這座城鎮。只要三個月都待在這裏,就能見到議員了對吧?」
奧斯卡微微睜大眼睛,嘴角放鬆。
「不曉得,跟這個鎮的名字一樣呢。」
「沒有呢,真可惜。」
要在短短五年內築起這樣規模的人造丘陵,未免太快了。若沒有相當的人數有條不紊地投入工程,想必很難完成。若在魔法大陸,首先會想到魔法的參與,但若不是,那麼其中多半隱藏着某種機關或巧思。雖說詢問鎮上的人也不曉得他們清不清楚,但起碼也該問問看。
「嗯,應該不會在這種地方老實地把名字寫出來。」
奧斯卡再補上一句後,法拉斯自嘲地說了句「那就好」。
「咦?」
擁有這個職銜的只有他們兩人。末尾其他地方只寫着貝蒙•比伊的理念「太平、擴張、融和、支配」這些彼此有些不搭的詞語,奧斯卡把意識拉回那兩個名字上。
管理者:諾諾菈•比伊
於是,魔女理所當然般啓動了精密的魔法。那道無形的衝擊直接命中眼前的憲兵們。
「到時候我要親自和諾諾菈談談。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嗯。在父親他們那羣夥伴裏,加利巴里是惡名昭彰的那種人,但跟諾諾菈沒有關係。所以那時候聽說他們在一起,我纔會嚇一跳……」
緹娜夏稍微走了一段路後,把位置定在無人巷弄,設下驅人結界。
「現在想想……她多半是爲了調查父親他們進去的那座遺蹟,才借了加利巴里的力量吧。畢竟那種沒有公開的遺蹟很危險……」
緹娜夏朝向他們抬起左手。男子仍帶着笑容開口:
「抱歉啦,我不是故意的。」
「連加利巴里也在啊……」
法拉斯抬眼認真望向半空。在這塊大陸,孩子能當個「孩子」的時間並不長。見宛如象徵着這種意味的感慨,奧斯卡搖了搖頭。
「謝謝你,幫了大忙。」
※
「就算這樣,你也沒必要變成她那樣的人。」
被指路來到的圖書館,與城鎮規模相比小得多,頂多就跟旅社的兩間房差不多大。沒有窗戶的房間四面皆是書架,但書架之間空隙不少,也沒有櫃檯,出入自由。這恰好說明了這座設施對城鎮而言並不那麼重要。
聽到緹娜夏的提問,男人依舊微笑着回應:
「我在遇到她之後,呼吸才自由了許多。她比我年長,而且樣樣精通。」
「把正經的調查交給他們兩個,我這邊卻兩手空空的話,就太不好意思了。來試試看正攻法吧。」
那決然的神情,讓人清楚感受到他在這七年來的成長。奧斯卡剛要開口阻止,卻又將話嚥了回去。
「以那傢伙的說法,肯定不太客氣吧。」
諾諾菈帶走了父親們的資料,理應握有關於遺蹟的情報。她想找父親他們,加利巴里想要遺蹟情報,假如是因爲利害一致而合作就說得通了。
看來他昨晚看到的人並不是錯覺。那個自從最後一次目擊情報後便杳無音訊的盜掘者名字,就清楚地被寫在這裏。法拉斯露骨地皺起眉頭。
少年微微歪頭,露出思索的神情。
奧斯卡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些既可愛又令人懷念的日子。
「……我可是設了結界耶。」
從寫法來看不太像姓氏,但具體意義不得而知。「管理者」這個職銜似乎也有別於普通的議員。
少年的語氣平靜,眼神卻透出堅定的意志。
「好吧。那我們也──」
奧斯卡苦笑一聲,翻動手邊的名簿。他原本只是準備把紀錄冊闔上的動作,卻在最後一頁停住。
「我也想看我也想看!」
男人針對這個問題歪頭想了想。
奧斯卡與法拉斯分頭在幾乎沒分類的書架間調查。館內沒有旁人,法拉斯便大剌剌地翻找著書,這時他呼叫了在看另一邊的奧斯卡。
法拉斯凝視着姐姐的名字許久,隨後像是下了決心般,抬頭望向奧斯卡。
背後響起親切的聲音。
「嗯。緹娜夏以前也這樣說過我。」
就在這時,地面傳來鈍重的地鳴,小小的建築隨之震動。
兩人的視線同時盯住卷末。
「……找到了。」
法拉斯從旁探過頭去窺視,大概是在找姐姐的名字,但他的眼中立刻蒙上了失落的陰影。
然而眼前的六人身上完全沒有魔力。這羣憲兵究竟是如何找到這裏的?
緹娜夏集中意識與魔力,操控那條光線在地底延伸。它避開地下水的流向,不斷挖土堀進。假如能就這樣觸及某處空洞,就能取得轉移座標。若沒有,就換個地方重複再試。
「有個想追隨、想成爲的對象本身並不是壞事。但如果只是強撐着那樣做的話,至少在我們面前就不必硬撐。不管是大人還是孩子都是一樣。」
在這塊幾乎沒有魔法師的大陸上,能看穿結界的人應該屈指可數。
「定義。此處來臨之物,錯而成針,纖細、纖細、再纖細,成就吾命之願。」
「好像是這一帶的資料。」
上頭寫着兩個名字。
「我知道。洛齊與身邊的人想必也受你這種個性拯救過吧。」
接着,她從手邊抽出神具。以右手緊握那柄沒有刀刃的劍柄,低聲詠唱。
「那麼,祝您在此有個愉快的停留。」
緹娜夏只用左眼觀察完所有細節後,開口低喃:
「照理說,她和加利巴里原本應該毫無關聯纔對。」
他乾脆地轉身離去,背影平凡無奇。緹娜夏思索片刻,站起身來。
這名少年之所以會表現得比實際心智更年幼、更開朗,似乎是不想讓過於認真的哥哥揹負更多負擔。由於一直與年長者相處,他可以清楚觀察到周圍的辛勞與疲憊。所以爲了不讓氣氛過度低沉,法拉斯始終掛着笑臉,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負面情緒而擔心他,這已經成了他隨着成長養成的習慣。
「不過我覺得緹娜夏說得對。我也得以我自己的方式長大才行。」
「我半年前纔來到這個國家,所以不太清楚,抱歉,幫不上忙。」
「奧斯卡,這個『比伊』是什麼意思?」
「不會。那麼,請問您知道這裏是否有什麼地下設施嗎?」
對揹負重責而活的他而言,大陸最強的魔女是他第一次遇見的遙不可及存在。而那樣的她走到了自己身邊,說着「你就照自己喜歡的去做吧」,替他分擔了那份沉重。那句話擴展了奧斯卡的世界,也讓他得以獲得自由。「因爲我能做到的事比較多嘛」,被她那樣隨意地對待反而讓他感到新鮮,也終於能放鬆下來。
當然,爲了讓她對自己另眼相看,他也曾虛張聲勢、勉強裝出成熟的樣子,但那樣的日子也是愉快的。或許正因如此,他也希望自己能成爲孩子們的歸處,能讓他們自由地做自己。
「請問您有什麼困擾嗎?」
少年攤開的是一本薄冊,記載貝蒙•比伊歷史的年表。不過,由於歷史也才五年,上面寫的不外乎城鎮的建設計劃與整備紀錄。奧斯卡從旁探頭看了看那段記述,又順手拿起放在近處的另一本。
「諾諾菈!」
「連大人也是嗎?」
奧斯卡這麼說着,拍了拍他的頭。
如此反覆幾次,終於讓他們找到了一冊紀錄冊──城鎮要職名簿。
「請問您有什麼困擾嗎?」
只是,問題在於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議員有三十七人啊。議會成立後人數有在增加,但沒有減少過。」
「爲什麼那傢伙會跟諾諾菈在一起……」
聽到這句話,少年愣愣地抬頭望着師傅。他明白話中的意思後,露出比平常更成熟的一抹苦笑。
非人者的魔女爲了集中精神而閉上右眼,讓魔力隨線深入。線穿透了整座丘陵,抵達原本的地表,再往更深的地底探去。
隨着詠唱,劍柄朝向地面射出一道細光,如絲線般筆直垂落,鑽入磚瓦的縫隙。接着光線化開出極細的洞,滑入地底。
「地下設施啊?水道是走地下的,除此之外,大概就只有個人住家底下有地下倉庫吧?」
「話雖這麼說,不過這也只是我們的任性。幫你們並不是爲了讓你們顧慮我們,把這句話放在腦海一隅就好。」
「法拉斯。」
「希望你們自由地做自己」這句話若變成施加在兄弟身上的壓力,就失去意義了。聽到奧斯卡再度如此強調,法拉斯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然後,那道光線碰到了非土質的硬物──
不過那也只是瞬間,法拉斯很快就擠出笑容。
※
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兩人幾乎同時抬起頭。
在貝蒙•比伊的中樞房間,一男一女相對而坐,彼此對望。
男方乾澀地開口:
「有什麼東西來了。」
「好像是呢。」
少女這樣回應。聲音像吹在荒原上的風般沙啞。男人隨意地說:
「妳去處理吧。那不是我的工作。」
女子沒有立即回話。見她沒有動作,男子再次命令。
「這是妳的工作。這座城鎮是妳想要建造的吧?連父親們都被妳殺了。」
「別這樣說。」
「這不是事實嗎?爲了不再被追趕、爲了過上好日子,妳拋棄了──」
「夠了。我會處理的。」
被那帶着煩躁的制止聲打斷,男子閉上了嘴。
在只有兩人的房間裏,透明的倦怠感如黏稠的霧氣般緩緩瀰漫開來,在覆滿整片石地之前,女子吐出一口陳舊的氣息。
「我來處理。無論是誰,都不允許他們侵犯這座城鎮。」
她閉上雙眼,雙手緊握着冰冷的石制扶手。
昏暗的房間內,唯有神具散發出的微光在地面上投出陰影,照映着散落一地的白骨。
坐在那堆屍骨中央的王座上,女子低聲呢喃:
「因爲,貝蒙•比伊是爲了我而存在的城鎮。」
那聲音宛如敲擊冰面的裂響,冰冷得不含一滴感情。
※
若他們只是被操控的普通人,實在不好下重手。可以的話,她原本想直接介入他們的精神,查清楚究竟是被誰、以何種方式操控。但若對方受到的干涉層級太深,一旦強行介入,極有可能讓其精神徹底崩壞。
製作構成、發動。
「好啦,該怎麼辦好呢?既然精神魔法沒效,那就乾脆用轉移魔法把你們丟遠點吧。」
「咦!? 」
「那麼,就稍微試試吧。要是不偶爾戰鬥一下,我的本領也會變鈍的。」
「那真是抱歉。不過,妳剛纔是怎麼解開束縛的?」
緹娜夏正準備以排除法構築轉移構成時,忽然察覺到新的氣息,抬起了頭。
把足以燒盡方圓的力量緊緊濃縮,緹娜夏露出美麗而殘酷的微笑。
魔女拔出佩帶在腰間的短劍,於鋒刃上點亮了複雜的構成。
「不,是爆炸,我剛剛聽到爆炸聲了。該不會是緹娜夏?」
「要說去救她……不如說得看情況吧。搞不好我們反而得先避一避風頭。要是那傢伙又闖下什麼禍,大鬧一番的話,我們若被知道是同行者,可能也會被抓起來。」
貝蒙•比伊中響起沉悶的爆炸聲,正是在那之後不久。
「嗯,果然是緹娜夏啊。」
就算這樣,若要完全抵消她的精神魔法,那原先的支配必定得強大得駭人。她的目光掃向依舊帶着微笑舉起長槍的憲兵。
儘管只看了一瞬間,但光的位置似乎是從內牆和外牆之間升起。
見少年料到會被先行遣返而搶着開口,奧斯卡露出一抹苦笑。
──這座城鎮顯然可疑,但就算要採取行動,也不能單憑自己判斷。起碼得先撐過這個局面,回去向兩人報告。
首先,眼前的少女看起來甚至不像擁有魔力。若那股力量被極其強韌地隱蔽起來,那就相當棘手了。緹娜夏想起魔法大陸的一位知己。
「很遺憾,我沒有離開過這座城鎮。」
「總之先去跟緹娜夏會合,確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就先──」
魔女眯起暗色的雙眸,嘆息一聲,腳跟輕敲乾裂的磚地。
奧斯卡說出最有可能的情況,少年立刻跳了起來。
「唔……」
那名身着寬鬆深綠貫頭衣、以腰帶束身的少女,對着緹娜夏露出溫柔的笑容,開口說道:
「妳到底做了什麼……」
緹娜夏喃喃提到那位在精神魔法上無人能及的友人名字,然而露克芮札的真實身分是半神。假使連她的魔法都無法影響對方,那情況便已超出了異常的範疇。
「這可真是出乎意料啊……真想試試是不是連露克芮札的精神魔法都無效呢。」
然而,隨着一聲沉悶的破裂音,鎖鏈被震得四散。
「知道了!」
聽見緹娜夏語氣輕佻地回嘴,少女沉默不語。她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那雙碧綠的眼眸泛起如森林深處般的陰翳,注視着眼前的魔女。接着,少女以左手舉起細劍,擺出架式。
被詢問的少女露出帶有歉意的微笑。
讓她這麼做的,是一顆突然砸進她原本站立位置的鐵球。緹娜夏回頭看去,只見六人的視線都明顯鎖在自己身上,不由得睜大了眼。
在這塊大陸能使出那種魔法的人少之又少。只是既然演變成戰鬥,表示出現了突發狀況。對手到底是誰?
「做這種事可是讓人很爲難的喔。」
這個魔法的效果非常單純。只是讓人的思考短暫地麻痺,陷入恍惚。也正因簡單,效果反而強大。
「妳要不要也試試?我可以把妳送出這座城鎮。」
她所構築的精神魔法對這種對象竟然無效,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但剛跑沒多久,奧斯卡便忽然察覺到某道氣息,抬起左臂往空無一物的地方一抓。隨後立刻傳來柔軟的觸感與「呀!」一聲短促的尖叫。
那是以無法閃避的速度使出的攻擊。魔力所化的鎖鏈迅速纏上男人們的身體,加以束縛。
聽到少年的名字,對方也沒有任何反應。
「嗯,非常。」
「兩個選項我都拒絕。」
「妳怎麼會在這裏?」
「緹娜夏有那麼誇張嗎?」
「要是法拉斯在的話就能立刻分辨了。沒辦法,就把這孩子帶走吧。」
能從雙重城牆最內側出去的門有限,奧斯卡朝最近的一座門疾奔。
對緹娜夏而言,很容易就能探知到同族的丈夫。如果在同一座城鎮,只要透過反覆的短距離轉移就能追上。
「我再提醒一次。請立刻解放他們,選擇服從這座城鎮,或是離開。」
「……請把他們還回來。」
她邊這麼想邊收起神器,隨後爲了封回地面上那道細微的孔洞而舉起手。
倒地的男子們方向、巷口的入口處,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少女。
「這個嘛,我想知道你們究竟被誰操控着。」
精神魔法在魔法中向來複雜而纖細,強力的種類甚至能讓人困於與現實無異的精神世界之中。但要發揮出那種程度的力量,只有在「乾淨」的精神狀態下施放纔可能達成。如果早已有別的支配存在,就會導致魔法不起作用。
她的確感到某種力量運作,但被壓到極小,難以分辨。
緹娜夏聽說那件深綠色服裝正是使節團議員們的制服。據說當時在場的那位疑似諾諾菈的人物,也對洛齊的詢問給出了「什麼也不曉得」的反應。
建築傳來的震動,讓法拉斯嚇得四下張望。
現在這些憲兵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多半是因爲緹娜夏觸碰到了某種警戒線。否則在這個鎮上的諸多外來者當中,爲何偏偏出現在她眼前?
「我是這座城鎮的管理者之一。」
伴隨咚一聲清脆的聲響,數條漆黑的鎖鏈倏然在空中疾行。
男子左右的憲兵漸漸拉近距離。緹娜夏看着他們,微微勾起脣角。
「我也要去!」
她姑且提出問題,但半包圍着緹娜夏的那些憲兵沒有回答,只是一點一點地縮短距離。
白色的火花在刀身上迸裂作響,那正是能將一切燃燒殆盡的魔力奔流。
深紅色的長髮,碧綠的雙眸,還有具有特徵性的下垂眉梢,與聽說過的描述十分相似。
「咦?這是地震?」
緹娜夏抬起右臂,爲了以防萬一,以不可視的鎖鏈朝少女纏去──
這時,唯一不是憲兵的那名男子仍舊掛着不變的微笑,開口問道:
「咦?沒效果?怎麼可能。」
「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背後是誰?」
「好吧。假如真有什麼事,她會自己轉移過來,要會合想必不難。」
※
雖說那些憲兵看起來確實可疑,但他們的氣息只是普通人。既不是魔法師,也沒有任何異樣。
少女依舊帶着笑意,揮落手中的細劍。
「難不成妳和『水之魔女』一樣,能讓構成不可視吧……那可是所謂的『魔法師殺手』之一喔。」
「我昨天才到這裏,總不能一來就鬧事,請各位暫時閉上眼睛吧。」
「妳難道不是那位叫諾諾菈的女性嗎?」
緹娜夏編織出的構成接觸到那些男人。
「還滿常這樣的。你也知道,她脾氣滿衝的吧?」
「轉移魔法相比把人傳送出去,要把人拉回來可麻煩許多喔。」
男人們疊成一團倒在地上,緹娜夏俯視着他們,神情若有所思。那些被束縛的男子們既不慘叫也不呻吟,只是被鎖鏈困住,不停地掙扎着。
「禁止對市民造成傷害。請立刻釋放他們,選擇服從這座城鎮,或是離開。」
「等……得趕快去救她纔行!」
緹娜夏乾脆地回答,輕揮手腕,被鎖鏈束縛的那羣男子瞬間消失蹤影。見他們突然被轉移,少女瞪大眼睛到極限。
「咦~?但看起來妳絕對就是啊……」
那比日光更耀眼的閃光,對他來說頗爲熟悉。
「已經在某人的操控之下」。
奧斯卡這麼想着,步出圖書館。離開的瞬間,他便看見遠處天空閃過一道白色魔法光。
那和先前那個搭話的男人一樣,是自動化般的警告語氣。緹娜夏微微皺眉。
雖然像在開玩笑,但奧斯卡其實有一半是認真的。緹娜夏一旦發現耍花招行不通,就會乾脆地訴諸力量解決問題。這種作風雖然有效率,但他得小心別讓法拉斯被牽連進去。奧斯卡把手中的紀錄冊放回書架上。
洛齊也是像這樣被否認的嗎?不過話又說回來,緹娜夏從未見過諾諾菈,其實也無從判斷。
奧斯卡把抓到的東西拉過來,發現是一隻黑色小貓。
「請問您有什麼困擾嗎?」
然而,在組織好構成前,緹娜夏便猛然後退一步。
「妳不是什麼好人呢。」
「要稍微跑一下囉,法拉斯。」
「好久沒聽到這種話了呢。但我也不會反駁。」
精神魔法會無效的最大可能性之一,就是──
「前幾天參加使節團的那個人也是妳嗎?」
「爲什麼要這麼用力抓!還以爲內臟都要被擠出來了!」
在他掌心裏死命掙扎的是一隻黑貓。法拉斯呆愣地張開嘴巴。
「爲什麼那隻貓的聲音聽起來像緹娜夏?牠是從哪裏抓出來的?」
「因爲就是我啊。我用魔法改變型態了。」
「咦!? 魔法還能做到這種事!? 也能變成狗嗎!? 那種白色毛茸茸的!」
「是可以,不過很遺憾,我是貓派。」
「爲什麼你們兩個每次湊在一起,都會把話題岔開?」
奧斯卡放慢腳步,把貓放到肩上。緹娜夏抖了抖身子,把被揉亂的毛理順好。
「我好像踩到了什麼人的尾巴,結果跟很克我的敵人戰鬥起來,所以就先用障眼法脫身了……」
「妳做了什麼纔會變成這樣?」
聽到丈夫這句話,黑貓筆直地豎起了尾巴。
「關鍵──大概在地下。」
爲什麼那些人會出現在緹娜夏面前?
她一度懷疑是自己「非人」或「魔法師」的身分被識破了,但同樣條件的奧斯卡卻沒有遭受任何盤問。她也想過原因是否在於使用了神具,可是她在剛抵達城鎮、被法拉斯要求展示時,就已經拿出來過一次。
剩下的差別,就是她曾把魔力絲線伸入地下。
「那大概觸碰到了他們的警戒線。果然是在地下……是神具的遺蹟嗎?」
奧斯卡回頭望向建築間隙間可見的鐘樓。與緹娜夏會合後,他們轉進與圖書館隔了兩棟的資料館。這裏與圖書館一樣空無一人,入口上寫着「資料館」,但小小的前廳中只有一座城鎮模型。圖書館也是這樣,感覺就是先把建築蓋好,內容卻還沒趕上。
他們在牆邊的椅子坐下,分享彼此的情報。
「所以,那些憲兵是被精神操控了?」
「還有當時出現的市民也是。看起來不容易解除,所以我先把他們拘束後傳送到洛齊他們家了,打算之後再調查他們到底中了什麼魔法。」
「緹娜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妳說很克自己的敵人,就是她?」
「哥哥肯定會嚇一跳吧~」
在他模糊的視線中,兩位父親蹲在他們面前,伸出了手。當洛齊握住那雙滿是污垢與裂痕的手時,自己與弟弟彷彿重新誕生到了這個世界。所以,在那兩位父親下落不明時,諾諾菈纔會理所當然地想着「必須爲比自己小的孩子們行動」吧。
法拉斯偷偷觀察奧斯卡的表情。那句「擁有上位權限」的推測,其實兩人早在圖書館裏就看過相關的線索。奧斯卡將妻子從頭上放下。
聽到這話,法拉斯睜大了雙眼。少年順着窗外望向鐘樓。那座鐘樓周圍的五座風車正猛烈地轉動着。
「妳能做到這種事嗎?」
「這個嘛……還記得我們昨天入城時的檢查嗎?整個城門的空間都被用來進行排隊手續。」
「拜託妳了。」
於是,他獨自一人稍晚一步啓程前往貝蒙•比伊。
「要穿越井的機關必須進行好幾次短距離轉移。因爲有水流動,要取得座標應該不成問題。」
「這根本不是夜視的問題吧,真虧你連這種東西都能注意到。」
「妳維持貓的形態,被弄溼的話不要緊嗎?」
「什麼意思?」
仍維持着貓形態的緹娜夏說着,奧斯卡則向肩上的妻子確認。
「說不定也不是完全沒有人離開,但事實上進出的人數明顯不成比例。考慮到這一點,就能理解與議員會面的條件是『在這座城鎮裏持續停留三個月』了。」
父親挺胸說出那番話的模樣,洛齊至今依然記得清清楚楚。然而他也知道,說出這番話的兩位父親爲孩子承受了無數的忍耐。
「不過也只是外貌特徵相同。我拘束憲兵與市民後,她就突然現身了,對我的提問一概不予回答,還說不記得自己以使節團的身分進過城,所以也可能只是長得像的別人。但從整體的氣息來看,她恐怕是個擁有比被精神操控的人們更高權限的存在。」
洛齊茫然地低喃,隨即恢復冷靜,匆匆寫下幾行字給自己任職的市政廳,並將信交給隔壁的住戶代爲保管。信裏寫着「如果我過了一天還沒回來,麻煩去察看在我家裏的人的狀況」。若被發現一個新任官員的家裏被綁着幾名鄰國的憲兵,勢必會引發嚴重的問題吧。
緹娜夏抱膝坐着,喃喃自語。關於大陸主神以及與其相關的存在,理論上並非逸脫者應該插手的領域,然而這次發生的事件規模實在過於龐大。
「咦?哪裏?」
──如果當時自己比諾諾菈年長的話,又會怎麼做呢?
「好厲害……這工程肯定超麻煩的吧。」
「沒錯。她的魔法防禦力非常高,而且還會用我搞不懂的方式抵消魔法。要是認真打起來恐怕會波及到周圍,所以我才撤退的。」
「有門扉。」
「其實,我剛纔跟疑似你姐姐的人交手過。」
「所以一般的大城鎮都不會像那樣把整個城門拿來做檢查,通常只會用一半,另一半保留給出城的人用。也有可能是把其他門設成出口,但我從上方看過去時,這裏並沒有那樣做,所以當時就覺得奇怪。」
「啊……」
法拉斯緊張地嚥了口口水。
「該不會是……主井?」
地上倒着幾團人影。
「我、我要去。」
「什麼意思?」
這是其中一位父親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不需要莫名地忍耐,也不用客氣。」
「要是傳去我們自己的宅邸,如果我們回不去,他們可就得餓死了。」
洛齊思考着這件事,快步趕回家。他勉強提前結束了工作,現在回去收拾的話,想必明天就能和奧斯卡他們會合。只要在貝蒙•比伊見到諾諾菈,就能找到心中這個疑問的答案。他感覺這麼一來,就能知曉他們到底哪裏走錯了,還是說一切原本就只能通往現在的結局。
「那是一回事,但如果門口全都用來進入,要離開的人就過不去了吧?」
「請稍等。」
「我們直接去地下確認吧。法拉斯,你要一起去嗎?」
「那、那不就糟了嗎!? 這座城鎮這麼大耶!」
「緹娜夏,這聽起來有點可怕耶……不會被攪成碎片吧?」
「你說地下,是要怎麼去確認?我之前才挖個小洞就被察覺了,連轉移座標都還沒拿到呢。」
那口儲水池四壁以白石砌成,似乎從此處延伸至通往鎮上的水道。法拉斯在半浸入水中的階梯上探頭往下看,不由得發出驚歎。
「也許他們打造那座人造丘陵就是爲了這個。」
「從我們下降的距離來看,這裏應該已經相當接近地底深處了。能轉移到門的另一邊嗎?」
緹娜夏全身的毛一下子炸起來,啞然失聲。抬頭望向她的法拉斯還沒跟上話題,詢問奧斯卡。
法拉斯緊張地盯着腳下的黑暗,球狀結界沿着被汲上來的水逆流潛行。途中經歷幾次轉移,三人持續下潛。
洛齊回想起那段乾涸的巷弄歲月。當時他與弟弟相依爲命,幾乎奄奄一息。
洛齊推開與弟弟共住的小屋的門,然後啞然失聲。
「就是,這座城鎮的居民有點異常吧?不論是在餐館還是街上,都太過有禮了,感覺每個人都表現得很穩重。」
※
「連妳都這麼說,表示她相當厲害啊。是魔法湖的魔獸那種等級的嗎?」
「妳明明是貓竟然沒辦法夜視?那面牆上有門喔。」
法拉斯會驚呼也是理所當然。要在數萬人規模的城鎮進行精神操控,即便在魔法大陸也前所未聞。奧斯卡詢問自己頭上的貓。
「我們不是靠血緣才成爲家人,而是彼此選擇成爲家人的。所以別有什麼顧慮,有話就說。」
不過正在操作的緹娜夏,幾秒後忽然發出苦澀的聲音。
但現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緹娜夏沒有把這些憲兵送回自己的宅邸,而是轉移到他家,這意味着她可能遇上了無法立刻回來的麻煩。
洛齊回到屋裏,抓起原本就準備好的行囊,站上轉移陣。這個只對兄弟倆起反應的轉移陣通往奧斯卡的宅邸,而那裏又設有通向貝蒙•比伊附近的轉移陣。
奧斯卡瞥向法拉斯。十五歲的少年爲了努力消化眼前的情勢,正陷入沉思。這幾年來,他們兄弟一直是這樣面對自己失去的家人。
聽見少年低聲呢喃,黑貓露出困擾的表情。她到現在還沒告訴兩人,自己究竟和誰交戰過、又爲何撤退,但這件事已經不能再隱瞞下去。貓在丈夫的頭頂上深深吁了口氣。
這時,奧斯卡並沒有立刻把答案說出口,而是等着法拉斯自己想通。這已經成了他在認識這對兄弟後養成的習慣。這個與境遇不符、受過良好教育的少年很快就領會到其中的暗示,不禁捂住了自己的嘴。
最後那句話是對法拉斯說的。少年點了點頭,立刻靠回奧斯卡身邊。貓開始詠唱,球狀的結界將三人籠罩其中。隨後,球體輕輕浮起,然後緩緩沉入水中。由於井底沒有任何光源,周遭很快便轉爲一片黑暗。這時,貓在結界內召喚出一顆光球。
「可是這樣的話,諾諾菈就……」
「我又不是爲了夜視才變成貓的……」
「倒也沒強到那種程度,但我不想在人類聚落與那種人交手。也許是模仿人類外貌的使魔之類的存在吧,總之目前還不清楚她的真面目。」
雖說「主井在城鎮中央」只是推測,但從風車的分佈位置推斷出可疑的區域後,他們很快便找到了通往地下的階梯。三人以不可視的魔法避開入口的憲兵,沿着階梯走下兩層樓的深度後,來到一處以巨大方形水池爲底的地下空間。
「沒錯。在還沒完全進入警戒狀態之前,我們去揭開這座城鎮的真面目吧。」
少年反覆咀嚼着師傅的話,過了幾秒後,他以震驚的眼神望向奧斯卡。
那一道道腳印,正是追隨失蹤姐姐而去的足跡。
「雖然不是不可能……但非常麻煩。若可以花上三個月再達到『完全支配』的狀態,那是可以調低輸出功率,但這座城鎮的規模太大了……若不在城鎮的地基裏預先刻入整面魔法陣來施法,感覺會非常費工夫。」
「喂,別嚇法拉斯。只要張開結界,搭配短距離轉移越過機關就行了。別離開我身邊。」
「記得。我那時還很羨慕商人能直接被放行。」
※
那雙眼中交錯着不安與希望,但此刻,任誰都分不清哪一種情緒更重。
他們絕不是會被世人稱讚的那類人。會以盜掘爲生,也是因爲兩人深信自己「沒辦法把其他事情做好」。即使如此,他們仍沒有放棄身爲父親的責任。只是他們選擇的方式──「暗中挖掘神具」是世人眼中越軌的道路罷了。
緹娜夏隨口說出「回不去」這種話,此刻的她仍是貓的姿態,在丈夫的頭上搖着尾巴。奧斯卡舉手摸了摸貓的頭。
「最有可能的就是那個,只是沒想到神具竟然還存在。畢竟神代都過去這麼久了……」
「不過聽到妳說精神操控,很多事就說得通了。」
「我會隔開水流潛下去的,沒問題。不論是什麼樣的抽水機制,用肉身通過都是會死的喔,所以請千萬別離開結界。」
「……這是什麼情況?」
「咦?」
小貓試着用兩條腿站起來聳肩,結果沒成功,反而一屁股滾到奧斯卡的膝上。她之所以仍不恢復成人形,大概是爲了避免被通緝的外貌讓人認出。
「這裏好像是把水汲上來後儲存的地方呢。至於過濾,應該是在各條水道的入口進行的吧。」
她最終選擇的道路是丟下年幼的弟弟,自己一人去尋找父親。正因爲她是被那兩位父親養大,深愛父親們的孩子。
少年立刻回答,猛然起身。仍掛在奧斯卡胸前的黑貓不禁問道:
就在以爲這種感覺近乎永恆時,奧斯卡忽然指向某個方向。
「我和奧斯卡魔力量很大,應該沒問題,但你很難躲得掉呢。」
對時間與高度的感官逐漸消失,這種感覺就彷彿在被白色石壁包圍的無盡黑暗之中漂泊。
「既然他們有辦法完成連緹娜夏都覺得麻煩的大規模魔法,背後的源頭是神具嗎……?」
「如果是靠葉輪的真空與離心力在抽水的話,的確會被攪成碎片呢。」
「很簡單。這座城鎮本來就有一個直接通往地下的洞吧。」
緹娜夏舉起貓的前腳對準門。小小的黑色前腳上有着粉紅色的肉球,奧斯卡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隨後,貓抗議說「請不要這樣,會分心的……」,奧斯卡才依依不捨地放手。
「難道說……根本沒有人離開……?」
「我也這麼覺得……等等,咦?」
更正確地說,是幾個被鎖鏈五花大綁、疊成一團的人。
緹娜夏操縱着球體結界,讓它緩緩靠向牆壁。若仔細看,被光照亮的白色牆面上,的確能隱約看出一道呈門形狀的切痕。貓發出無奈的聲音。
雖然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但洛齊馬上認出他們身上的憲兵制服。同時,他也立刻想到了唯一有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
「咦?該不會待在這個城鎮三個月,連我們都會被精神操控……?」
奧斯卡緩緩站起身。原本蹲在他腿上的黑貓差點滑落,急忙用爪子勾住他的衣服吊了起來。
「抱歉……好像沒辦法取得座標。」
「是我剛纔打擾妳的關係嗎?」
「不是,暫時不清楚原因。也許這裏是禁止轉移的領域吧。」
「事情愈來愈棘手了啊。也就是說,這裏八成就是我們要找的地方。」
結界在水中滑行,抵達那扇門前面。緹娜夏在這時讓結界變形,讓水流從門的周圍退開。隨後法拉斯上前查看那扇門。
「看起來好像是往裏面推的,但縫隙都被封死了,應該是爲了防止滲水。」
「那我用魔法──」
「我先姑且推看看吧。」
正當緹娜夏準備組織構成時,奧斯卡上前把雙手按在門上。
他使力一推,便聽到某種堅硬的東西碎裂開來的聲音,門微微向內陷入。他又用力一推,這次整扇門徹底脫落,砰地倒向內側。門板在倒地的瞬間乾脆地斷成兩半。緹娜夏見狀,再次用滿是無奈的眼神看向丈夫。
「你爲什麼總是這樣啊……」
「不是,因爲它太舊了……應該是水壓讓它接近崩塌了吧?」
三人跨過碎裂的門板走入其中,裏面是石造的地下通道。明顯可以感受到老舊氣息的這條通道,不曉得是因什麼機關泛着淡淡的光。奧斯卡與法拉斯警戒地環顧四周,貓則輕盈地恢復成人形。
「從這裏開始隨時有可能被感應,請你們要小心。還有,我先把門修補起來吧,要是水灌進來讓整個遺蹟毀掉就傷腦筋了。」
「就算是我也很討厭那種死法呢……」
看到兩位師傅毫無緊張感,原本繃着臉的法拉斯也不自覺放鬆了眉頭。
奧斯卡注意到這個變化,不禁露出微笑,從右手召喚出阿卡西亞。然後他自然地走在最前面。
「希望這裏不要是迷宮啊。」
目前通道只是筆直延伸,但盡頭似乎分成左右兩路。在魔法大陸時期,奧斯卡十分喜歡探險遺蹟,緹娜夏也常被他拉着同行,因此兩人都很清楚,遺蹟內部往往設計得如同迷宮一般。若是平時他們或許會對這樣的探險樂在其中,但眼下這地方來歷不明,還是儘可能挑選單純的道路比較妥當。
就在這時,法拉斯開口說道:
──她無疑知道父親們的下落。
「如果這是父親他們曾經進去過的遺蹟,也許能找到路。因爲會留下記號。」
「是嗎?」
「諾諾菈!」
「感覺滿麻煩的啊……」
然而實際見到面後,他確信自己絕不會認錯。
「明白。不過那孩子……並非實體呢。」
法拉斯毫不退縮地向前一步。少年似乎對她的打扮有印象,用篤定的語氣開口跟對方搭話。
之後又遇上了幾次岔路,但三人都靠着那些小白石一路前進。通道一路延伸,僅是簡單的石造結構,沒有任何裝飾。有些地方已經坍塌或是被沙土掩埋,甚至能找到有人曾經在那裏挖掘、開路的痕跡,可以看出那是最先通過此處的父親們曾經一再摸索着前進的跡象。法拉斯凝視着那些父親們留下的足跡,像是在細細體會着他們當時的努力。
「我……是爲了見這座城鎮的管理者,諾諾菈•比伊而來的。我的名字是法拉斯,與她由同樣的父親養育長大。」
大廳之中乍看之下沒有其他出口。就在他們往前踏出一步打算調查時,一道身影忽然現於空曠的大廳中央。那是名穿着深綠衣裳的少女,她臉上宛如人偶般面無表情。
「我不曉得您在說什麼。煩請離開這裏。」
緹娜夏剛說完,便注意到丈夫整個人轉過了身。她順着他的目光望去。
假如那聲音被聽成指責,就代表對方心裏有數。諾諾菈依舊保持那僵硬的笑容,身子一動也不動。
少年用難以置信的目光俯視着那名與姐姐一模一樣的少女。
聽到那個詞,法拉斯腦中閃過另一種可能。
「管理者?」
對正面對通道的奧斯卡而言,那名新出現的少女正好在他身後。另一方面,緹娜夏調整站位,與丈夫背對背,並輕輕點頭。
「……諾諾菈。」
「找到了,在這邊。」
那名新現身的少女正凝視着法拉斯,原本站在他面前的少女則退向一旁。
法拉斯已經預料到了。哥哥與緹娜夏都曾說過「她沒有回應呼喚」。
她的下半身不存在,只有上半身懸浮在半空。
就在那股停滯的空氣中,第三名少女隨即出現在大廳之中。
少女的表情微微扭曲。那看似痛苦的神情,就像在苦苦尋找某個無法言喻的詞句。困惑,還有罪惡感──後者顯然更爲強烈。緹娜夏這樣判斷的同時,法拉斯又向那無法回答的姐姐逐步靠近。少年走到只剩數步之遙的距離,張開沒拿武器的雙手。
身體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乾笑。
只是……爲何她的樣貌依然與失蹤當時如出一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
不僅如此,與其他兩人最爲不同的地方,是她的身體僅存在腰部以上。
深深的嘆息,卻未化作任何聲音傳出。諾諾菈抬起頭,露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法拉斯察覺自己視線模糊,用手背抹去眼淚。他想重新整理情緒,卻沒辦法立刻做到。於是他轉身看向兩位師傅──就在那一刻,他看見他們身後出現了另一個姐姐。
「現在才叫他逃也太晚了吧?這座遺蹟是我的領域。」
「法拉斯就交給妳了。若情況不妙,至少讓他先離開這裏。」
「我不曉得您在說什麼。煩請離開這裏。」
──她無法溝通,也不打算聽。
已經完全長高的他語氣急切地這樣說道,然而少女只是無表情地抬頭望着他。在後方注視着這一幕的奧斯卡低聲對緹娜夏耳語:
法拉斯懷念地凝視着少女那雙翠綠的眼眸。
不久後,三人來到一個天花板特別高的大廳入口。那裏沒有塌落的石塊,也沒有堆積的砂礫,只是無比地空曠。
「你在哭嗎?」
少女第一次發出的聲音,乾啞又支離破碎。諾諾菈將視線從少年身上移開,望向腳邊。
少年凝視着愈來愈近的分岔路口。
眼前這個長得和姐姐一模一樣的少女並非管理者──那麼,管理者究竟是誰?
「此處爲禁入區。請立刻離開。」
「那是火山噴發後形成的石頭呢,的確少見。」
「我們很好喔。哥哥雖然還是新人,但已經成爲官員了,我也在做自己喜歡的工作。鎮上的人大多都很好,也有人教我劍術,還有人教我料理。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找到妳了,壞人。請把被消除的市民還回來。」
少女那雙綠眼毫無感情地回望着他。
「哈……」
他想到的,只是一種可能性。
諾諾菈的臉色驟然一變。
奧斯卡凝視着那名追着妻子而來的少女,低聲對緹娜夏說道:
「法拉斯,快逃到外面……」
「那就好……」
但他不能不去確認。於是他在短時間內做出決斷。
「若拒絕離開,將強制驅離。」
那塊白石僅有小指指尖大小,不特別指出的話幾乎難以察覺,而且與遺蹟中其他碎石的種類也明顯不同。緹娜夏注視着那塊滿是孔洞的石頭,投以讚歎的眼神。
再說,她的外貌絲毫不見年歲的增長,也能確定她身上發生了某種異變。
她應該是帶着父親們留下的資料,循着遺蹟裏的標記一路來到這裏。儘管如此,她依然沒有說「不知道」,那就代表她八成「不能說」。
「緹娜夏,看來她還沒忘記妳啊。」
「唔……」
法拉斯聞言,心中湧起深深的失落。
「只是投影在空中的影像而已,所以沒有下半身。」
緹娜夏望向大廳中央的兩人。
法拉斯冷冷注視那笑得不懷好意的男人。
在見面前,他還在想「沒有自信記得幼時分離的姐姐長什麼樣」。
「妳之前交戰的就是那傢伙嗎?」
「我沒事。你們呢?過得好嗎?在這座城鎮,不管在哪裏都能安穩地生活──」
「諾諾菈?妳是諾諾菈,對吧?」
法拉斯肯定也察覺到這件事了。與哥哥相較之下,他對學問並沒有什麼興趣,卻對人的情感極爲敏銳。
法拉斯凝視着眼前的姐姐。她消失時才十六歲,與現在的法拉斯幾乎同齡。而且像這樣仔細觀察她之後……才發現她真的只是個纖弱的普通少女。會把她當作「大人」的,大概只有他們兩兄弟而已。
「我不是管理者。」
簡直就像一場拙劣的惡作劇。見少年以單手掩面,正對面的少女一臉疑惑地問:
乾燥的大廳中迴盪着呼喊聲。還來不及制止,法拉斯便直衝向那名少女,激動地訴說:
「什麼都沒有啊。這裏真的是單純的遺蹟嗎?」
「有兩個人嗎……原來是這樣啊……雖然早有預感了……」
少年再度開口提出疑問,語氣謹慎得幾乎聽不出任何責備的意味。
「我不這麼認爲……」
「我……只是想來見見妳那副模樣的原型本人。」
法拉斯微微瞪大雙眼。
「正確的那條路上,應該會放着一塊滿是孔洞的白色石頭。那是我們故鄉常見的石頭。如果諾諾菈曾追隨着父親們的腳步前來,她應該也會以那個當作記號。」
少女立刻回應。
目前爲止還沒有任何東西阻止三人前進,抵達岔路後,法拉斯立刻俯下身,檢查通道的角落,隨即在其中一側發現一塊小石頭,並指着它。
「哥哥現在不在這裏,但他平安無事。妳沒事吧?父親他們呢?」
「諾諾菈!」
宛如在夜晚的房間燃燒的爐火般的紅色頭髮,眼眸中的綠色彷彿來自森林深處。儘管本人很在意那像是有些困擾般下垂的眉形,法拉斯卻很喜歡,覺得那很好地表現出姐姐溫柔的一面。
面對語氣乾脆地述說着恰如其分的日常的弟弟,諾諾菈露出一抹複雜的笑容。
「諾諾菈,好久不見。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他面對眼前的少女放聲吶喊,讓聲音迴盪在整個大廳之中。
好不容易找到的姐姐,已不再是姐姐。那個披着姐姐外貌的他人,反而意味着諾諾菈本身曾遭遇某種不尋常的異變……淚水不自覺湧上眼角。
「……妳知道父親他們後來怎麼了嗎?」
在他們方纔走過的通道上站着一名少女。那是個身穿深綠色衣服的少女,看起來與法拉斯面前那位少女一模一樣。她舉起手中的細劍,劍尖筆直指向緹娜夏。
「可是我們一直在找妳和爸爸他們,一直很擔心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妳沒找到父親他們嗎?」
他想問的就是這句話。那些曾救過他們、毫無保留地給予他們愛的摯愛雙親,如今究竟怎麼了?會不會就像如今失去記憶、留在這裏的諾諾菈一樣,也遭到這座遺蹟囚禁了?
「……父親他們……」
「爲什麼……總是諾諾菈……」
諾諾菈身旁出現了一名男子。男子與少女一樣只有上半身,外貌一眼便能認出是誰。灰色短髮上纏着頭巾,身上穿着厚實方便行動的工作服,腰間繫着工具帶,臉上掛着不懷好意的笑容。與諾諾菈這名少女不同,那張曬得黝黑的臉難以分辨年齡,但大概在三十多歲,與他失蹤時一模一樣。
「妳是諾諾菈吧?是我啊,法拉斯。哥哥也在,我們一直在找妳!」
「好,那我們就走這邊吧。」
出現在大廳深處正面的少女,一眼就能看出與其他兩人有所不同。
少女喉嚨發出乾澀的聲響。與她外貌相同的兩人則是一動不動。正當緹娜夏準備展開隱蔽至極的魔法構成時,忽然,一道陌生男子的笑聲在大廳中迴盪開來。
她並未穿着深綠色的貫頭衣,而是身披粗糙的麻布衣,胸前則覆着一件皮革胸甲。她肩上斜揹的帶子上,還留有放置探索工具的痕跡,能輕易推測出那是貧困少女前往遺蹟時的打扮。
「沒錯,不過她好像忘了我。法拉斯也在這裏,如果能就這樣讓她忘記,那就再好不過了。」
「……諾諾菈。」
「你果然也在這裏啊,加利巴里。」
「當然。這裏可是我的城鎮。你想知道你那兩個父親的下場吧?我就告訴你。剛好,你哥哥也來了。」
「咦?」
緹娜夏忍不住出聲。
沒有任何詠唱,也沒有前兆,法拉斯的哥哥唐突地出現在他的身旁。
揹着行囊的洛齊發出「啊?」一聲疑問,環顧四周。
當他看見下半身透明的諾諾菈與加利巴里時,頓時睜大雙眼,可是他還沒開口,便注意到後方的緹娜夏,隨後詢問道:
「緹娜夏,我剛纔還在貝蒙•比伊的檢查哨排隊,能說明一下狀況嗎?」
洛齊之所以會直接指名師傅這樣詢問,正是因爲他頭腦冷靜、反應迅速。魔女在心中暗自讚歎,隨即整理出目前掌握的資訊。
「這裏是貝蒙•比伊的地下,你們的父親們曾進入過的遺蹟。諾諾菈與加利巴里似乎負責管理這座城鎮,會使用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將你拉到這裏的正是加利巴里,他自稱要告訴你們關於父親的真相──太危險了,你們兩個先過來。」
「謝謝你,緹娜夏。」
洛齊一把抓住弟弟的手臂,半拖半拉地把他帶回緹娜夏與奧斯卡面前。法拉斯雖然想衝上前與加利巴里理論,但也不情願地服從哥哥。洛齊之所以對這突如其來的離奇事態不太驚訝,也許是因爲他先前便見過那個「擁有姐姐外貌、卻不是姐姐的存在」。直至今日,他必定以自己的方式反覆思索着所有可能性。如今的他已成長爲這樣的一位青年。
加利巴里發出帶着嘲諷意味的鼻音。
「退到那裏沒問題嗎?你們可是爲了找父親而來的吧?」
「加利巴里,住手。」
「妳沒有資格阻止我。再說,照現在這樣下去,妳肯定會一直保持沉默吧?」
男人故意賣了個關子,停頓片刻後挺起胸膛。接着像是站在舞臺上般,高聲宣告。
「妳親手殺了自己的父親們,奪取了神具。然後爲了自己,打造了這座城鎮。」
聽到這話,倒抽一口氣的是法拉斯。
奧斯卡與緹娜夏只是微微皺眉,神情並未改變。兄長洛齊則以排除私情、專注審視的目光注視着姐姐。
諾諾菈臉色慘白地回望兄弟兩人。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待她開口。
「就算如此,也不是由外界來替他們決定。」
「在這個城鎮生活,精神就會在不知不覺間一點一點地遭到支配吧?那和把鎮上的人變成傀儡有什麼不同?」
「因爲就是這樣啊?這裏比我們見過的任何城鎮都還要安全……」
混亂、喪失、無力感,以及對自己不成熟的憤怒。
那時,魔女的眼中閃過一瞬昔日苦惱的影子。
──「貝蒙•比伊究竟是什麼?」。
「那是因爲你們在做精神操控吧?如果加利巴里說的沒錯,你們只是用神具把大家『變得跟妳一樣』而已。」
「不,肯定會有。因爲在這塊大陸廣泛使用的藥物當中,不也有讓情緒和緩的嗎?和那是一樣的。過強的情感會傷害他人,想擺脫那種傷害的人,可不在少數。」
「我也有一位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雖然決裂後分開了,但我必須向他確認某件只有他知道的事情……於是花了四百年去找他。」
「不過,我們尋找的並不只是父親們,也包括妳,諾諾菈。所以請妳告訴我們。」
因爲他們親見過那樣的景象。父親們失蹤的地區治安莫名惡化,甚至沒辦法久待。即使是在這個爭鬥不斷的大陸上出生長大的孩子們,都能清楚地感受到「這裏很危險」。
「想必有許多人都沒想到那件神具竟然擁有這樣的力量。只是在這些人當中,偏偏是父親他們找到了神具。所以你別再說那樣殘酷的話了。」
「咦?妳真的把這裏當成和平又美好的城鎮嗎,諾諾菈?」
少女的一側嘴角微微抽動。
「什麼樣的地方……」洛齊的提問,讓現場的空氣瞬間凝結。
她長吐一口氣,恢復先前的穩重語調。
這句話讓諾諾菈迅速恢復平靜,剛纔差點表現出來的情感波動倏然消散。
「沒錯。根據傳承,這裏的神具『絕不可移動,若不慎移動,必須向凱雷斯門提亞求助』,但父親他們還是移動了神具……當我趕到這座遺蹟時,他們已經被神具附身了。所以我掙扎了很久……最後選擇親手殺了他們。」
少女深深低下頭。
「但是妳現在做的,也同樣是在踐踏他們。」
「不要這麼說!」
當她再次抬起臉時,長長吐出一口氣。
「爲什麼?沒有其他辦法嗎?」
自父親與姐姐消失以來已經過了好幾年,這段時間讓洛齊早已想遍他所有想得到的可能。
聽了弟弟的補充,洛齊也不禁語塞,以茫然的視線望向姐姐。
「只要人羣聚居,自然需要規範。若全交給所謂的人性,只會讓弱者遭到踐踏。我們不是已經見過太多那樣的場面了嗎?」
「那麼,不如你們去告訴鎮上的人如何?『在這座城鎮住久了就會被同化,情感變得平穩,相對地能幸福地生活下去』。即使如此也依然願意住下去的人,我相信一定很多。」
居民溫和、有禮,他們爲了讓貝蒙•比伊順利運作而行動,這座城鎮也因此維持着秩序與和平。只是,那份和平的根基是「讓所有人都擁有與管理者少女相同的情感」。
「咦?這裏是這種機制嗎?」
聽到像是在勸導的語氣,洛齊皺起眉頭。
「那是……父親他們造成的嗎?」
「……對不起。一直沒能告訴你們父親的事。」
「我明白了。這麼慢才找到妳,我們才應該說抱歉。」
那少女最終抵達了父親們所在之處,經歷了無數的苦悶。
「諾諾菈,妳究竟在這裏做些什麼?這座城鎮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
「我不管怎麼做都無法讓他們脫離……而且只要父親們還被神具支配,那股力量就會持續發動。」
不加修飾的直白話語反而更顯鋒利。諾諾菈身旁的加利巴里咧嘴發笑。
「說什麼意志、情感很重要,那是能安穩生活的人才說得出口的話。與其捱餓受苦、與其被人打到差點死掉,不如把情感託付出去和平地過日子,不是更幸福嗎?到了臨死前才注意到這點就太遲了。所以……所以,這座城鎮纔會存在。噯,你們能明白吧?」
察覺到這點,少女眼中──閃過一瞬的絕望。
彷彿赤着腳持續走在荒野般的乾涸絕望。即使如此,爲了那份「還沒確定對方死去」的微弱希望,她仍無法停下腳步。
聽到加利巴里的嘲諷,兄弟倆啞然失聲。
「就結論來說,他當時的確還活着,不過我也曾經覺得,他很有可能已經去世了。因爲找的期間太久,自然會不由得想東想西。注意到這件事後,我也曾經強迫自己什麼都不想。到了最後,我甚至在想要怎麼樣才能放棄一切,乾脆去死。那只是執念罷了。」
「……!」
「我並不是連意志都抹消了,只是讓大家的情感變得一致而已。應該沒有人會想要主動發怒、去憎恨別人吧?應該有很多人都希望能保持平靜的心情。這樣生活起來,肯定也會更幸福纔對。」
在洛齊兄弟無法看見的那處,或許正埋着在遺蹟裏犧牲的父親遺體。自選擇結束父親們的生命之後,她便在這座遺蹟面對那份罪孽。
面對弟弟們直接的否定,諾諾菈比伊的情緒已不再波動。
「所以,如果能做到的話,最好還是在某個時候劃下界線比較好。因爲你們不像我,沒辦法活那麼久,而且你們兄弟好不容易還能在一起。」
然而,他們滿懷愛意。他們只是想爲自己撿回來的孩子們準備一個更好的未來。而那份願望的結果,便是發現了那件神具。
三人也許早就死了。或許是被誰囚禁了。抑或是失去記憶,在某處以別的身分生活。他無數次想過這些可能。
她只是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歪了歪頭。
加利巴里則是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樣,用手拍着自己的胸口說:
洛齊在那之後反覆在心中回想了魔女的話無數次。
因此,他向姐姐發問。
「──!」
因爲她坦承了多年來一直認爲該告訴弟弟們,卻始終說不出口的話。在傾訴而出的現在,她的雙眼仍帶着疲憊與罪惡感,但神情稍稍柔和了些。
「聽說三個月就會洗腦完成了。」
「我受這丫頭所託,順利幫她找到這座遺蹟。應該要感謝我纔對吧?雖然等我們到的時候早就爲時已晚了。真是的,那些只想着撈錢的盜墓賊,居然敢去碰那種不該碰的東西。這塊大陸差點因爲他們又回到戰亂時代了呢。」
「若花費那麼長的時間,除了執念以外的情感都會漸漸淡去。的確曾經有過像兄妹那樣親密、被珍惜對待的時光,但就連那些回憶,如今都變得遙遠了。」
洛齊鬆開緊握的拳頭。
因此他們不會憤怒,也不會悲傷。理所當然地爲彼此着想,爲彼此讓步,非常順從。
「父親他們,只是爲了我們……纔會需要錢啊。」
雖然一樣──但身爲師傅的兩人比任何人都明白,他們在這七年來成長了多少。
被他們深愛的孩子們無法稱那是愚蠢的行爲。因爲他們很容易就能想像到那兩位父親是多麼拚命、對未來抱着多麼強烈的期望,才踏進這座遺蹟的。
掙扎、懊悔──最後還是親手殺了他們。
「喂,別太煩躁了,否則可是會影響到地上的喔。那可是妳珍愛的小小箱庭。」
那兩位大人境遇平凡,能力也並不突出。
被這麼說的少女先是愣住,回神後隨即辯解。
「不過,你們能來我真的很開心。若願意的話,就在這座城鎮多留一會吧。我想這裏的生活應該會讓你們覺得很舒適……」
諾諾菈露出一抹有些拘謹的微笑。
當他向師傅緹娜夏吐露心境時,對方曾回答「我也有過那樣的經驗喔」。
見洛齊露出明顯動搖的神色,諾諾菈搖了搖頭。
「那股力量是……?」
少女露出厭惡的眼神瞪着加利巴里,然而她的語氣十分微弱,話音一落,眼角便泛起了淡淡的淚光。
諾諾菈的聲音微微發顫,身旁的加利巴里見狀,冷冷地嗤笑。
「這還用說,看這座城鎮就明白了吧。那力量能讓自己的感情與他人產生共鳴。一旦發動,影響甚至會擴散到地面上。都是因爲你們的父親們,害得這一帶當時可是一團亂啊。所有人都失去理智、亂成一團,互相攻擊。」
「四百年?那個人活那麼久嗎?」
她微笑着,卻帶着一抹悲傷。那是洛齊唯一一次看見緹娜夏露出那樣的悲傷神情。
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自己沒有被投射出來的腳下。那目光似乎在凝視着兄弟倆看不到的存在。幾種情緒在她眼底浮現,又消逝而去。
兩人方纔還陷於茫然之中,此刻看起來仍難以消化一切。
最終,她嘴角勾起一抹有些釋然卻無力的笑容,回答弟弟們。
「就算這樣,至少在這裏人人都能平安生活啊?」
諾諾菈含着淚光的雙眼閃過一絲變化。綠色雙眸驟然失去了溫度,然而她若無其事地露出一抹微微的苦笑。
諾諾菈垂下視線,凝視着自己的腳下。
以這句話爲契機,兩名有着諾諾菈外貌的少女也低頭行禮,退後幾步。
法拉斯帶着些許厭惡感否定她的說詞。那或許源自少年特有的潔癖,諾諾菈的表情明顯僵硬。她嘴角微微抽動,仍據理反駁。
他們不是一個人。而自己所做的決定,也會左右弟弟的人生。
「洛齊……」
少女按着胸口微笑。法拉斯反過來露出些許憤怒的情緒。
聽到真相揭曉之後,兄弟倆茫然地站在原地。
「我認爲看法有很多種,但這座城鎮用現在的方式運作得很好,願意來這裏住的人也陸續增加,我只是維持着它而已。」
整個氣氛像是宣告解釋到此爲止,事情也告一段落了。緹娜夏不禁想開口,卻被奧斯卡伸手攔下。魔女這時會意過來,望向那對兄弟。
她仍維持着笑容,唯獨聲音扭曲得悲痛。
青年直視着站在加利巴里身旁的姐姐,坦率地問道:
「怎麼可能……」
「我想父親他們不是刻意想引發那種事的。他們只是想把神具帶回去賣掉,結果卻被困在這座遺蹟。因此他們困惑、恐懼,只想回家,腦海中湧起『爲什麼只有我們總是做什麼都不順利?』的念頭……而這股憤怒感染到了地上。」
洛齊壓下打算吶喊的弟弟,這樣回問。緹娜夏注意到青年緊握的拳頭,沒有插嘴。
「這裏是讓大家和平生活的城鎮。所有人互相協助,沒有爭鬥。很了不起不是嗎?」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那和欺騙別人有什麼兩樣?」
話是這麼說,但他畢竟沒真正看過貝蒙•比伊的內部。使節團帶給他的印象,也只是「樸素而來歷不明」。這時法拉斯插嘴說道:
因爲她別無選擇。若不那麼做,地上的世界恐怕至今仍會陷於混亂。
那雙眼神,與七年前他們第一次向逸脫者夫婦請求「教我們戰鬥」時一模一樣。
作爲管理者的少女理直氣壯、自信滿滿地說道。
法拉斯壓抑着怒氣,直視着姐姐那份獨斷的信念,然而洛齊因爲內心複雜的情感而微微皺眉。身爲學過歷史、如今又在鎮上擔任官員的他,十分清楚人的情感所釀成的悲劇與後面的悔恨。
青年深深嘆息。
「……的確,我認爲會有人支持妳所說的。尤其是現在正陷於痛苦的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着。不奢華卻整潔的衣物,證明了他如今的生活已經不會感受到生命危險。
「可是,抱歉,我無法贊同。那只是單方面從人們身上奪走了『可能會造成危險』的東西。我不覺得這是同樣身爲人類的人該做的事。」
洛齊慎選字句,清楚地表明立場。
一直默默旁觀兄弟兩人行動的緹娜夏,聽到這裏不禁鬆了口氣。奧斯卡以只有妻子聽得見的聲音詢問。
「感想如何?」
「他們是能說出自己意見的學生,真教人欣慰。」
「完全同感。」
所以問題接下來纔開始。見諾諾菈沉默不答,加利巴里興味盎然地笑了。
「談完了嗎?那接下來就由我把入侵者處理掉,結束這一切吧。」
「不行,先拘束起來丟到地下。總有一天他們也能溝通的。」
「我和妳可是同等的喔?算了,這次就聽妳的。畢竟殺熟面孔的小鬼,睡起來也不舒服。」
加利巴里輕輕抬起右手。同一時間,大廳裏浮現出複數氣息。自暗處現身的那些生物外形酷似人類,卻異常高瘦,手臂長得嚇人,頭上無發,臉光滑得幾乎看不出五官,只剩一對小眼。見那些生物將身軀左右搖晃,從四面八方逼近,兩兄弟慌忙拔劍應對。洛齊向兩位師傅問道:
「那是什麼……?應該不是人吧……」
「我還以爲這塊大陸幾乎沒有魔物,那到底是什麼?」
「應該是附屬於遺蹟的守護獸吧?」
緹娜夏沒有拔劍,而是在雙手亮起淡淡的蒼白光芒。
這份揭露城鎮特性的宣告起初被許多人笑話,然而,貝蒙•比伊接連迎來了移民。即使聽說自身情感會被抹去,離開這座城鎮的人依然寥寥無幾,反而是追求精神安寧而遷入的人數遠遠超過了他們。
「我剛修補好的牆被破壞了。這裏再過沒多久就要被水淹沒了。」
貝蒙•比伊最終成爲擁有五重城牆的城鎮,也因此被周邊諸國視爲威脅,關係日漸惡化。等到終於與那些聯合國軍燃起戰火──又是再過十年後的事了。
諾諾菈以此牽制魔女,向弟弟們露出一抹微笑。
「這也太堅固了吧……」
「管理者之間是對等的吧。」
「──破壞吧。」
洛齊像是胸口被觸動般,仰望奧斯卡的臉。哥哥僅僅猶豫了一瞬,法拉斯便盯着姐姐開口說道:
「我剛纔不是說過嗎?那時候我無法將父親們從神具中分離出來,這點我們也是一樣。」
「喂,妳別擅作主張!」
魔女的魔法帶着白光尾跡射出,筆直掠過諾諾菈的身側,撞上後方的牆壁。
但那六隻長手人尚未靠近,便在半空中燃燒起來。看着灰燼四散落下,緹娜夏冷笑一聲。
無法忘懷逝去戀人的女子,在貝蒙•比伊遇見新的對象並結婚。
「雖然意見不同很遺憾,但我很高興看到你們能來見我。我也理解你們的想法,我會再想想,該怎麼讓你們接受這座城鎮的存在。」
然而那些手臂被阿卡西亞的劍刃輕易斬落。守衛帶着驚愕的表情,被緊接而至的一閃腰斬,像幻影般消散。魔女看到這幕不禁讚歎出聲。
加利巴里本想冷笑,卻在瞬間僵住。
聽到這句話,諾諾菈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諾諾菈斷然駁回加利巴里的話,她背後的牆愈來愈近。
魔女開始詠唱,組織極度縝密且龐大的構成,這股強大的魔力壓震得空氣嗡嗡作響。揚起的塵埃碰觸到構成後,瞬間化爲光的碎片。
「沒錯。當她被逼到不得不殺了你們父親之後,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那些在地面上受到影響的人們全部陷入錯亂,開始互相殘殺。」
加利巴里簡短地下令。
「阿卡西亞還是老樣子犯規呢。我以前也喫了不少苦頭。」
緹娜夏注意到了,但那光芒轉瞬即逝。少女帶着爲難的表情笑着說:
通道方向傳來洶湧的水聲。
聽見這番話,唯一沒有露出驚訝神色的只有奧斯卡。
「咦?」
「這也太過分了吧?我倒是不介意用火力一決勝負。」
法拉斯朝她衝去,伸出了手。
洛齊捂住嘴,面色蒼白。
在都市國家貝蒙•比伊的地下發生祕密入侵事件的一個月後。
「是他們的教師。」
「等……」
若要設法解決這件事,只有讓那件神具失去效力。那對洛齊兄弟來說是不可能的,或許只有奧斯卡他們才能辦到。就在洛齊還一頭霧水時,加利巴里彈了個響指。
這句警告在自神代流傳下來的大廳中迴響。
然而當震動平息後──術者緹娜夏皺起那形狀姣好的眉毛。
聽到諾諾菈的命令,化作她模樣的少女們動了起來。與此同時,長手人也高高躍向空中。
「別亂來,先退到通道──」
戒不了酒時常毆打家人的男人帶着家人搬來這裏後,重新找回了平靜的家庭。
但不可否認的是,的確有許多人在貝蒙•比伊獲得了幸福。
「我們也已經無法從這座遺蹟分離出來了。要停止這一切,除非殺了我們,而且──」
緹娜夏皺起眉頭。她似乎想說什麼,卻很快又捂住嘴沉思起來。加利巴里發出嘲笑的聲音補上一句。
這樣的故事不勝枚舉。他們確實變得幸福。
奧斯卡不假思索地回應。在他身後一步的緹娜夏往前抬起右手。
而貝蒙•比伊,也就此愈發壯大。
「交給我吧。」
總之,這樣就知道對遺蹟產物攻擊是有效的了。奧斯卡詢問兩兄弟。
法拉斯率先發出一聲驚呼。
「緹娜夏,別讓地基整個塌了喔。」
「聽明白就給我滾出去吧。既然彼此意見不同,別扯上關係就行了。」
轟鳴的地震聲響徹大廳,整個房間都在劇烈搖晃。
洛齊倒抽一口氣。身爲他們姐姐的那名少女露出毫無陰翳的微笑。
有人批評這是「違背迪特爾神的新興宗教」,各國也開始對迅速壯大的貝蒙•比伊產生危機感。
「因爲魔法抗性在它面前毫無意義,用來斬『不明究理的東西』再適合不過了。」
「這邊的魔法抗性跟紙一樣呢,真是好燒。」
「那麼先開個通往管理室的洞吧。接下來還是等當面再繼續談吧。」
「兩位,不好意思,我們要撤退了。」
另一邊,化爲諾諾菈外貌的守衛們踏着地面衝來,各自往兄弟伸出手。
「身爲管理者的我們一死,與我們連結的鎮上人民的精神也會崩壞。」
「咦!? 那是什麼意思!? 」
「把他們捉起來。除了孩子,其他的死了也無妨。」
聽到這聲音後,兩兄弟說不出話,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守門人啊,捉住他們。」
然而,那手還未觸及,少女的身影便消失在逼近的那道牆的另一側。眼看法拉斯就要撞上牆,追過來的哥哥一把將他拉回。
要把諾諾菈從這座遺蹟中分離,就只能殺死她。而若殺了管理者,那些正被精神操控的人也會受到影響。
「妳這傢伙……到底在……」
明明白光魔法應該直接命中,牆壁卻完好無損。緹娜夏一臉不悅,加利巴里則以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
「等一下,諾諾菈!話還沒說完……」
「這……」
少女進一步說下去。
「本鎮因沉眠於地底的神具影響,駐留此地者能常保平和的情緒。若想遠離憤怒與悲傷,追求安穩生活,隨時歡迎移居。」
※
「知道了。」
貝蒙•比伊向國內外發表了下述公告。
「你們是什麼人……傭兵嗎?」
聽到緹娜夏的聲音,兄弟倆回頭望去。他們看到魔女面露難色地按着自己的太陽穴。
「咦?」
正如那悄然舉起的旗號──「太平、擴張、融和、支配」所體現的一樣。
「那麼,你們接下來想怎麼做?我們可以直接回到鎮上,或是把這座遺蹟破壞掉。若想去見你們的姐姐,也能強行突圍。」
面對從未見過的異形攻擊,兄弟倆嚴陣以待。
隨着沉重物體移動的聲響,大廳的牆壁開始轉動。看到深處的牆向前逼近,緹娜夏噘起了小嘴。
遭到復仇者追殺的女子與追逐她的男子,來到這個城鎮後彼此和解。
「那樣只會讓彼此變得不幸罷了。」
「我希望諾諾菈能停止現在對人們的精神支配。」
「可惜,這座遺蹟應該無法被破壞吧。畢竟是神代流傳下來的東西。而且,可以的話我也希望你們別阻止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