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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家族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after the end-》 · 古宫九时 · 5.5万 字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after the end-》3 1. 家族插图(1)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after the end-》 · 3 · 1. 家族 · 第1张插图

遥远昔日,被埋没于地底深处的遗迹。

光是把埋在砂中、最深处的那扇门掘出来,就花了三个小时。两名男子满脸掩不住的兴奋,互相对望。

「这里就是据说供奉着神具的房间吗……」

「可是,听说神具安置处的门上不是都会刻着迪特尔神话的壁画吗?这扇门上可没有啊。」

在两人掘出的门扉表面上,布满宛如魔法纹样的刻痕,这些看似文字,却全是他们从未见过、难以理解的符号。

这两名盗掘者大约在一年前,偶然在被弃置的资料里看到关于这处遗迹的记载──自那之后,他们各自设法查证,再加上幸运眷顾,才终于抵达这个遗迹。

传说在遥远的过去,神祇迪特尔将十二件神具授予选中的人,如今这些神具早已不知下落许久……然而根据记载,这里正封印着其中之一。其中一名男子伸手按在门上……

「算了,打开就知道了。要是真有神具,那可是能卖个天价啊。」

「可、可是,真的没问题吗?上面写着『绝不可触碰』耶。」

他们找到的那份废弃资料中,确实这样写着:『不可触碰那件神具。不可移动那件神具。万一发生不测,必须向神之国的女皇求助。』

文字十分骇人,但如今神之国凯雷斯门提亚早已灭亡,身为神之代行者的女皇血脉也已断绝。也就是说,即使出了事,也无人能挽回。若非这些盗掘者偶然发现这份被丢弃的资料,这座遗迹或许早就随时间流逝,永远沉眠于地底。

他们就是在这样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花费漫长岁月,逐步逼近这个遗迹。

「都到这里了,哪还能打退堂鼓啊。加利巴里那家伙已经开始打听我们的动向了,要是再拖下去,东西可就要被人抢走了。」

男子在门扉上用力。

「再说──只要能弄到钱,就能让孩子们吃饱了。」

听到这句话,另一名男子眼中也燃起决心。两人推开砂砾嘎吱作响的门,提着灯笼,踏入漆黑的房间。

「这是什么啊?」

小小的房间中央,矗立着一根及腰高的方形石柱。石柱两侧摆放着成对的玉座。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其中一张王座上,端坐着一具白骨──

尸体的胸口被一柄雪白的长枪深深贯穿。

「要是连这种程度也跳不过,可没办法去崩塌的遗迹探险呢。」

奥斯卡望向依旧荒败的城镇。

「虽然听说这块大陆的局势已经缓和许多,不过看来仍有不少动荡之地呢。」

「毕竟短剑我从以前就在练习了。不过远距离可以用魔法,所以就觉得无所谓了……」

「啊──看起来的确很像呢。若是魔法攻击并不会留下那种破坏痕迹。」

「吓死我了……你这身体能力也太奇怪了……」

「大概是吧。如今还存在的魔法师大多都被某个国家严密庇护或藏匿起来了,应该不可能为了这种边境地区的战斗出动他们。所以我刚才一眼就看出墙上的破坏痕迹并非魔法师的杰作。」

「那么妳最好也少用魔法吧。不然被当成稀有种的话肯定会被人盯上。」

「那难道是所谓炮击兵器的痕迹?」

自初次踏足这片大陆以来,已过了一百年。此刻,他们再度开始搜寻来自世界之外的外部咒具。距今为止,已经摧毁五件,尚有七件残留。那些咒具无一例外,都违背魔法法则在运作,存在的主要目的仅为了观测与实验。

「是吗?为什么会这样?」

缇娜夏刚要发出几近惨叫的声音,奥斯卡已稳稳抱着她跳过十步之远的距离,轻松落在对岸。随后,她瞠目仰望自己的丈夫。

缇娜夏按住胸前的衣襟,里面放着着一颗小小的红色水晶球。

深罩着旅行用长袍兜帽的女子,丝毫不以为意地四处张望。

「好,拜托妳了。」

「没被杀就该偷笑了吧?」

从规模看来,制作者似乎曾打算将此地兼作可容纳三百人的小型要塞。

街道两侧,残破的建筑慢慢多了起来。奥斯卡发现石墙上开着一道崭新的大洞,出声道:

暗色双眸中几乎没有怀旧的情绪。对她而言,那段记忆已过于遥远。

「没有。再怎么说,我也懂得该在什么时候收手。」

「我要用魔法啰。」

「愈早从泥沼般的局势中挣脱的势力就能占据优位,做不到的则沦为被剥削的一方。这情况跟魔法大陆当年走过的历史如出一辙啊。」

「害我连那克都不敢放出来。要是让牠现身,可是会比百年前还要引起轰动呢。」

「欸?」

门后并无人影。占据此处的武装集团恐怕怎么也没料到会有人大白天硬闯此门。缇娜夏立刻张开结界,将身体从裂缝溜了进去。奥斯卡紧随其后,两人踏入荒芜的前庭。

然而比起外表,只要听了他们的对话,应该就能察觉到他们并非寻常之辈。

「妳肯定不适合当炮手吧。」

那名肮脏的少年看起来还差一两岁才满十岁,抬头看奥斯卡的眼神与其说充满敌意或警戒,更像是单纯的好奇。毕竟在魔法师已成稀少种的大陆上,见城门突然被硬生生地破开,的确会让人感到疑问。

但就在这时,他重新抱紧缇娜夏,猛然跃向旁边。有支箭矢狠狠插进了两人方才所在的位置。奥斯卡抬头望去,只见城墙的隙缝间有道人影。

女子差点被绊倒之际,身旁的丈夫伸手扶住了她。她是被路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坑洞绊住脚的。被称作缇娜夏的女子小声道了声「抱歉」,接着嫌视野狭窄,索性将兜帽拉了下来。自兜帽下显露的,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二十岁、足以倾国的绝世美人。

这时,城堡那边传来多人行动的气息。可以看到三楼的窗边有人架起了弓。

奥斯卡说着,准备将妻子放下。

「委托?是来救我们的吗?」

不过这种疑问表现得未免太单纯,不像是武装集团成员该有的反应。缇娜夏见状,噗哧轻笑一声,奥斯卡也松了松眉头。

百年岁月,远远超过人类的寿命。能活得如此之久的不是非人之物,便是最顶尖的魔法师。真要说的话与其说后者,这二人更接近前者。他们来自位于目前所在大陆西方的魔法大陆,知情者都称他们为「逸脱者」。

「啊,并不是那样……」

「你们现在需要帮助吗?」

在靠近大道的这个城镇,战火的爪痕随处可见。

「欸~反正就算被盯上,我也可以直接打跑他们啊。为这种事刻意让自己不用魔法,那才累人呢。」

「缇娜夏,走路的时候要看前面。」

在他们平常生活的魔法大陆,魔法早已深深渗透于日常生活。若像这块大陆一样发生这种「不再有魔法师诞生」的情况,想必会陷入严重的混乱。或许是因为相邻的两块大陆曾有些许交流,目前两者都拥有相近的文化,但今后恐怕将因魔法的有无而发生大幅分歧。

然而,他们并未因此停下脚步。奥斯卡询问妻子:

「喂,现在就用魔法也太快了吧。能靠其他手段解决的时候,就别急着用。」

此刻她提起的记忆是正史,还是某段相近的消灭史?奥斯卡偷偷侧目观察妻子的神情,却没透露出什么特殊的情绪。那双暗色眼眸意味着她心如止水,然而与此同时,她身上的人类情感似乎也在逐渐淡薄,这让奥斯卡不免有些在意。

缇娜夏环视四周──就在此刻,门后闪出一柄短剑,瞄准她的右侧袭来。

沉钝轰鸣响起,厚重石门的中央被硬生生震裂。

四百多年前,她是魔法大陆最强的魔女。她在不属于任何国家的荒野上建起高塔,独自栖居于塔顶。据说凡有人能够攀上试炼重重的高塔,就能借助魔女之力实现一个愿望。奥斯卡自己便是这项挑战的达成者,将她从塔中迎了下来。但在他之前,必定也有人成功登顶。听到丈夫的疑问,缇娜夏浅浅一笑。

少年一脸茫然。他的神情完全不像是非法占领城堡的武装集团一员。缇娜夏歪头问:

那个男人身形高䠷,同样身着旅行装束。端正的面容与匀称的身躯自然而然流露出不凡的气度。他腰间悬着剑,但并无穿戴防具那类装备。与其说是旅人以轻便为优先,单纯是因为他对自身实力有着绝对自信。识货之人只要看他走路的姿态,便能明白这男人身手了得。

传闻中占据城堡的集团或许是人手不足,看起来似乎没其他人出来。于是,奥斯卡询问自己高高举起的那名少年。

桥下护城河积满泥水,而且不知深浅。那污浊的程度,让人看了就不愿涉水而行。

「妳的中距离投掷还是一如既往地精准啊……明明弓箭的远射完全不行。」

兜帽下露出的长发漆黑如夜,挺直的鼻梁与小巧的唇形更让人容易联想她的美貌。她身旁的男子露出一抹苦笑。

「我一直想亲眼见识一下那东西,不过听说还是很稀有。」

「我们是路过的旅人。偶尔接委托赚点费用,这次也算是其中之一。」

在这样的热潮之下,这块大陆有的地方已经彻底确立为「稳定强国」,也有的地方因为人们的利害与信念冲突不断。此刻二人身处的城镇正是这样的地区之一,它正试图成为国家,却无人有能力引领局势。结果在挣扎求存的过程中,内部爆发互相残杀的争斗,接着又遭到邻国武力入侵。好不容易击退外敌后,这回却又因自身势力不足而难以维持安定……如此反覆循环。

话音刚落,缇娜夏便飘然浮起。见妻子打算直接渡过断裂的石桥,奥斯卡将她拦腰抱住。

两人望着前方,但渡过护城河的唯一石桥在中央断裂崩坏。

正面的石门依然紧闭。缇娜夏立即告诉丈夫:

缇娜夏如此感慨,语气中透着真切的感受,让她的丈夫奥斯卡不禁产生兴趣。

「这就不得而知了。人类的魔力有无到底是在哪个环节决定的,至今还是个未解的谜。」

「有过一次喔,在黑暗时代。不过那国家虽然建成了,却没能维持太久。它灭亡时,我早就回到塔里了,是后来才听说的。」

「凯雷斯门提亚啊。听说在我们离开这片大陆后没过几年就灭亡了,好像灭亡得相当突然。妳以前来时,还见过当时的女皇吧?」

然而奥斯卡抱着妻子倒退几步,接着以助跑加速冲刺,朝着断裂的石桥对岸纵身一跃。

「妳以前参与过建国吗?」

她微微眯起眼睛,抬头望向晴空万里的白日。

炮击兵器是近几十年在这片大陆研究出来的武器之一。它能在中距离发动高威力攻击,用火药之类的力量从金属制成的筒状炮管将炮弹射出,借此对敌军或建筑造成损害,与从前的投石机有着类似的系统。

「──破碎吧。」

那里正沉睡着奥斯卡使役的龙──那克。虽说龙的寿命远长于人类数十倍,但要和与永劫同行的主人一同旅行,这样的寿命仍嫌不足。因此自某个时期开始,缇娜夏便不时以魔法令牠陷入沉眠。那克就这样在稍长的沉睡与甦醒之间反覆循环,但或许是因为龙原本就具备长寿天性,对此倒也不以为意,顺应了这个变化。

那双暗色的大眼仿佛能洞悉人类看不见的事物,充满了力量。面容精致得无以复加,甚至比艺术品还更像造物,唯有「美丽」一词足以形容。

见箭矢再度射来,奥斯卡随即拔剑挥出一击,剑刃毫无遗漏地将所有箭矢在空中斩落。缇娜夏则趁这时冲向石门。

「黑暗时代末期的确就是那样呢。从一片混乱的局势中建立国家,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手被抓住的年幼少年就这样被奥斯卡拎在半空,死命挣扎。缇娜夏则趁这时迅速地从他手里夺下短剑。随后,她将短剑反手一扔,扔到了城墙上方。伴随一声短促惨叫,失去准心的箭矢也飞了过来。奥斯卡见状,不禁发出赞叹。

这对夫妇曾经是人类,在那段人生中破坏了来自世界之外的咒具,因而产生变质。如今,他们作为「这个世界的咒具」,肩负排除那些外来咒具的使命,并获得了不老与转生的权能。因为他们两人精于战斗,若非遭逢极端情况,根本不可能迎来死亡。

「若魔法相当贵重,那生活肯定十分不便吧。」

「虽然你这么说,但不用魔法就没办法过桥啊。」

接近崩坏的建筑不足为奇,焦黑的痕迹烙印在墙上。街道石板破败,裸露的泥土间埋着许多石块与玻璃碎片。

「炮击兵器恐怕是为了取代魔法才被发明的吧。听说这边的大陆,已经几乎不再有魔法师诞生了。」

街上几乎见不到人影,仅能从屋舍里面与巷弄的阴影当中感觉到无数视线。陌生人受到防范在所难免。这座城镇不久前才成为战场,会陷入如此紧张的氛围也是无可厚非。

然而,锋刃在碰到她前便硬生生止住。手握短剑的少年手腕已被奥斯卡稳稳扣住,高高举起。

「这不就是以前拉札尔最头痛的那种事吗?为什么你老是不带魔法师就自己跑去遗迹探险啊?」

成为逸脱者之后,两人甚至能汲取记录在「时间回溯咒具」中的无数消灭史记忆。每当艾尔特利亚被人使用,他们的人生便会在无意识中反覆循环,记忆数量十分庞大。尤其是曾为魔女的缇娜夏更是拥有非比寻常的记忆总量。因此,他们平日里会将这些有可能对精神造成负荷的记忆半压抑在意识深处,不去回想,只在必要时才取出来触碰一下。就像从大海舀起一杯水,放在掌心映照阳光般。

不过目前仍属于研究改良中的兵器,能配备的据点也不多,是价值昂贵的贵重品。会在这样的边境留下使用痕迹,也许单纯只是拿试作品进行实弹实验吧。由于魔法大陆不存在这类兵器,奥斯卡对它格外感兴趣,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本就具备战术家的资质。

在满布瓦砾的广场对面,矗立着一栋残破建筑。

「等……」

「既然已经不再有魔法师诞生,那现存的魔法师不是早就成了各国争夺的对象了吗?」

「……你们是什么人?」

以前曾在荒废的大陆弥漫的那股达观气息,如今已荡然无存。眼下这片大陆笼罩着的,是一股「试图成为某种存在」而推进的热潮。

「你的伙伴还有几个?」

反观缇娜夏的反应就平淡得多。

「唔!可恶,放开我!」

「是说,当今的世道也太艰难了。」

「见过喔。那是位十几岁的年轻女皇,给人一种有点奇特的感觉呢。该说是超脱世俗,或者说带着对整个大陆的达观吧。当时整片大陆都笼罩着那种氛围对吧,奥斯卡?」

「不过真是讽刺呢。以前几度爆发大战时,被称为『神之国』的凯雷斯门提亚不是都会出面周旋,在交战国之间奔走,努力平息战火吗?结果如今那个凯雷斯门提亚灭亡之后,大陆局势反而趋于安定……真是教人觉得不值呢。」

「即使如此,稳定下来的国家的确比以前多了。从我们上次在这里烧掉那本咒具书,到现在也有一百年了吧?想想那之前长达近两千年的黑暗时代,已经是相当的转变了。」

「因为要是带着宫廷魔法师,会更容易被发现是偷偷溜出来的。」

「应该相反。」

「要是你在那种情况下死了,拉札尔还得亲自跑去城里递交死亡报告耶。话说,在那些消灭史当中有过这种下场吗?」

「嗯,是啊。百年前的确有那样的氛围。现在倒是不复见了。」

前方道路尽头出现了一道大护城河与用来渡河的石桥。桥的另一头,是一座小型城堡。这座城堡是在数十年前由这块土地的领主所建,听说在竣工前后就屡次更换主人。如今这里似乎盘踞着一支武装集团,还被发出了附有赏金的讨伐委托。

奥斯卡与缇娜夏几乎同时飞奔而出。他们奔去的方向并不是躲避箭雨的掩蔽处──而是城堡本身。还被奥斯卡高举着的少年脸色大变。

「等、危险……!」

箭矢如雨般倾泻而下,朝三人覆盖而来。

然而在触及他们之前,那些箭矢便在半空中瞬间消散。少年见状,再次发出单纯的疑问声。

「怎么会!? 好像魔法一样!」

「就是魔法。」

「你们两个的对话是不是有点对不上?」

荒废的前庭并不广阔,三人迅速到达正面的建筑。

奥斯卡一脚踏上破损的栏窗,抱着少年的腋下直接冲进一楼,紧接着缇娜夏也跟进。左右延伸的走廊里同样堆满瓦砾,薄薄积在地板的尘土上留着多人来往的足迹。

「奥斯卡,你为什么把那孩子带进来了?」

「把他放在外面,要是被箭射到就麻烦了。」

「啊,的确。」

被当成行李抱着的这位少年眼睛正转着圈圈。奥斯卡率先前进,打算转过最近的转角──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把重心往后一沉,随即有道利刃从他脸前划过。

那原本足以对常人造成致命一击的攻击,竟是由一名看起来才十来岁的少年挥下的。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落空,收剑之际慌张地盯着奥斯卡,而被奥斯卡夹在臂下的另一个少年则大喊道:「啊,哥哥!」

「我现在就去救你。」

短促的兄弟对答,瞬间扰乱了逸脱者夫妇的节奏,使他们的动作暂时中断。

但那真的只是一瞬间。奥斯卡毫不费力地扫倒打算挥剑的哥哥。

「什……」

少年差点用脸摔到地上,却被看不见的力量停留在半空中。转眼间,少年手中的剑也消失。看到接连出现异常现象,弟弟不禁尖叫:

「是什么人敢擅闯这里!」

就如奥斯卡先前看出的,有的是旧伤缠身的佣兵或士兵,有的是在战争里失去职业与故乡的流民。这些无处可去的人们只能聚在一起苟且生活,而认为他们很碍事的,则是那些想在镇上安稳生活、经营生意的普通百姓。

缇娜夏在他们面前摆下一大盘烤点心。

「哥哥,这些人不对劲!快逃──」

「我们并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只是有个想找的人。但是,以我们两个小孩的力量,根本办不到……所以才会留在那里,跟大家学习战斗方法。」

「真的可以吃吗!? 」

「所以你才会犹豫该不该说出实情啊。以你们的年龄来看,会这样判断也不奇怪……」

这番话听来难免像在说教,但对奥斯卡来说,这才是最诚恳的回答。若让已经不再是人类的自己来传授剑术,孩子的人生轻易地就会被扭曲。与其如此,不如去寻找其他的道路,就算一时看不见,只要帮他们去寻找就行了。

不顾两位大人的反应,少年继续说下去。

迎面而来的两人动作僵硬笨拙,看得出他们的手脚都带着旧伤。他们以前大概曾为士兵,却因伤势而不得不退下第一线吧。奥斯卡静静观察动向,等着他们靠近。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对手,缇娜夏要活捉他们想必也并非难事。

「这么做我们是很感激没错……可是这样的话,恐怕又会重演同样的事情……父亲他们和诺诺菈都把我们当孩子,不愿让我们插手,所以才……」

不过,眼前的餐桌却坐着两名来客。

「……我明白了。我会把事情说清楚。」

「可以的话别杀他们,而是让他们失去战力,我想先掌握一下情况。」

「就放这里吧。人数比预想的还要少,应该很快就能压制这里。」

奥斯卡一时愣住,但察觉妻子在一旁窃笑后,立刻露出有些尴尬的神情。接着,他将那难得的情绪从脸上抹去,以大人应有的镇定语气回道:

听到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回答,洛齐猛然起身。

缇娜夏转头问丈夫。

由于这是单纯不过的事实,哥哥听到后语塞。奥斯卡饶富兴味地打量着他们。

「怎么办?」

结果自那之后,他们便下落不明。

──在那座城堡里的人,全都是无处可去的流浪者。

「从妳口中听到这话,感觉还真是奇怪啊。」

静默持续,直到弟弟拿了第二片烤饼干时,哥哥才抬起头,以依然带着稚气的褐色眼睛直直注视着奥斯卡。

会从她口中说出这样的提议,实属意外。自逸脱之后,她似乎一直倾向于不与特定的人深入接触。见丈夫微微诧异,缇娜夏闭上双眼,微笑道:

兄弟俩不晓得自己正确的年龄,看起来洛齐约莫十一岁,而弟弟法拉斯在八岁左右。这个年纪的孩子若听到父亲叮嘱过不能外传,会遵从也是无可厚非。

自从不再是人类之后,经历了漫长岁月,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恳求他。

「……我们打听过诺诺菈的消息。有好几个人说见过类似的人,但也就这些了。」

「若就这么把孩子送去别的城镇,他们很可能会再对别人说出同样的话,反而被更糟糕的大人利用。与其如此,还不如我们自己看着比较好。」

听到怀念的称呼,奥斯卡不禁瞪大双眼。但他随即回神,露出苦笑。

然而,那里只是一片荒废的废墟,最靠近的城镇治安极差,争斗与杀戮司空见惯,根本不是孩子能久待的环境。兄弟俩在没能找到家人的情况下勉强逃了出来,最后商量出来的结论是「必须先获得足以找回家人的实力」。

「这……」

「那么,要不要由我们代替你们找人呢?反正我们也要走遍大陆旅行,可以顺便帮你们找。」

「而且,你一定会成为很好的师傅喔,老师。」

或许对于已经失踪一年的父亲们,他心底多少已有觉悟。毕竟这块大陆存在着许多那类的地方。

「小事一桩。」

比洛齐年长五岁、十六岁的诺诺菈在一个月后也说了句「我去看看情况」便踏上旅途……但同样没有归来。洛齐等了姐姐一个月后,带着弟弟前往三人可能去过的地方。

基于这样的情况,奥斯卡逐一向城堡里的人询问他们的处境与心愿,并尽可能将他们送往能够取得妥协的地方生活。有人回远方的故乡城镇,有人投奔新兴且评价良好的国家,也有人前往自凯雷斯门提亚时代便屹立不摇的强国,他们选了各式各样的地方。若有人带著有碍生活的后遗症,缇娜夏也趁机替他们治好了,但她对所有人耳提面命地叮嘱:「别再打算回战场了。要是再让我遇上,下次就杀掉你们。」

「差不多该让他们睡了。一直抱着也是很累人的。」

这位哥哥自称洛齐。

「找到了,在那里!」

「……这可真是……」

坐在对面的奥斯卡听到这句话,不禁在心底默默赞叹,缇娜夏则立刻反驳。

将失去战斗能力的人一一带出,又将空下来的城堡给人检视、领取报酬后,奥斯卡与缇娜夏回到了他们在东方大陆买下的宅邸。

「里面只有普通材料而已。如果真想对付你们,我早就动手了。」

他说的话很孩子气,相对地也非常直率,戳中了要点。哥哥脸色一沉,露出苦涩的表情。他低头思索的片刻间,弟弟已经拿起烤饼干啃了起来。

「不行。得先听你把理由说清楚之后我再考虑。而且先声明,我基本上不打算教人剑术,也不具备那样的身分。所以要是你不愿意说,那就乖乖去别的城镇吧。人类的生活方式看似只有一种,其实不只如此。」

「由我们去找下落不明的人是最快的。」

「我之所以跟着你们,是因为在我见过的所有人里,你是最强的。」

缇娜夏以简短咏唱在两人周身张开一层结界。以奥斯卡的反射神经而言,想必即使没有结界也能应付,但他们都很清楚,不测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奥斯卡朝着手拿细剑的妻子叮嘱。

奥斯卡想着这些,眉头紧锁之时,旁边的魔女插话。

听完这番话,逸脱者夫妇各自若有所思。缇娜夏开口问道:

安静的餐桌上,只剩弟弟咬着饼干的咀嚼声回荡。哥哥紧咬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奥斯卡,但突然就将视线移开,低头望向桌面。那是奥斯卡精挑细选买回来的餐桌,实木闪烁着光泽。

「好,要分头行动吗?」

「毕竟能这么叫你的也只有我了。别忘了,我看起来这样,可是比你活得还久呢。」

她轻描淡写地这么说,脸上却带着当年相遇之时的魔女神情。也就是说,她当时早已跨越了如今奥斯卡心中正感到的迷惘。他这时才久违地想起,自己娶的是比他更年长的妻子。

宽敞空荡的餐厅里,只有一张六人座的餐桌。基本上这屋子只打算给夫妻二人居住,选这桌子纯粹是因为能把餐盘摆得比较分散。

「突然这么说就要人答应,不管是哪个大人都不会接受。为什么想学会战斗方式?若不把来龙去脉说清楚,我连考虑的余地都没有。」

听奥斯卡这么一问,兄弟俩点了点头。唯独他们是因为明确的目的而选择待在城堡的。坐在丈夫身旁的缇娜夏提议。

「那你们的父亲呢?」

「你们没有收集家人的情报吗?」

奥斯卡微微吐了口气,把视线转回紧张不安的洛齐。

迫不及待探身询问的是弟弟。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满是期待。缇娜夏笑着点头说:「当然。」然而,就在弟弟伸手要拿时,哥哥却抓住他的手,阻止了他。

「……或许是这样啦。」

这番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可以感受到一股不甘。简而言之,洛齐是希望得到「能自立的力量」。

「来,请用。因为厨具还没备齐,只能做点简单的。」

「擅自占据这里的,应该是你们吧。」

虽然现实很残酷,但奥斯卡能理解双方的说法。虽说局势已有所缓和,在这块大陆上能够安定生活的地方依旧不多。若在战乱不断的年代,多数人只能随波逐流;如今,人们多少能选择要在何处、以何种方式生存。然而正因如此,反倒让那些不擅适应的人更容易失去容身之处。

「父亲们说过『遗迹的情报绝不能外泄,不能告诉任何人』。」

听到这番直率的赞叹,奥斯卡微微睁大了眼。而在他身旁,缇娜夏已经笑逐颜开。

衣衫褴褛的男子们凶狠地喝骂,奥斯卡只是苦笑。

缇娜夏这样回答,在离地面不远的半空中行走。她大概是嫌地面太难走,只是刚刚才说要尽量不用魔法,这会儿却已经完全不顾这个条件了。

正是与他们在城堡里交手的那对兄弟。让他们洗过澡,换上新衣物后,年长的哥哥显得有点不自在,弟弟则是满脸好奇地坐在椅子上。

「缇娜夏?」

但既然要分开行动,这样也比较安全。奥斯卡拿着一把普通长剑往前走去。充满灰尘味的走廊深处,出现两名手持武器的男子。

「我不需要什么安稳的地方。我只想让你教我战斗的方法。」

「我不能说。但是──」

缇娜夏弹指的同时,两名少年眼中的意识之光消失。奥斯卡把失去意识的两人放在没有瓦砾的地方,让他们靠着墙坐下。

「我明明就说如果有想去的地方,要去哪里我们都能安排啊。」

「妳根本狂用魔法啊。这两个要怎么处置?」

他与弟弟并非亲兄弟,而是孤儿,与一名如同姐姐般、叫诺诺菈的少女一同被两名男子收养、扶养。

那两位如父亲般的男人是以盗掘为生,但不能说他们天性邪恶,只是没有其他的谋生手段罢了。这两人是朋友,同样自幼失去双亲,吃尽苦头,却依然是善良之人,会在路边捡起奄奄一息的孩子加以照料。就这样,没有血缘关系的五口之家虽然贫困,却彼此珍惜,相互扶持着一路旅行生活。

「……还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吧。」

奥斯卡也理解这份心情,但更清楚自己与妻子早已不是人类。他不觉得自己是适合与孩子长久相处的存在。

不过洛齐显然已下定决心,不能再继续缄口不语。他带着观察的眼神,凝视这对夫妇。

奥斯卡以平稳的态度这么说着,身旁的妻子则托着下巴,饶富兴味地看着他。

哥哥迟疑着,欲言又止。弟弟却干脆地摇头。

而最后留下的,就是这对兄弟。

「虽然的确有武装,也算得上是一个集团啦……」

「我觉得定期陪他们训练一下也无妨吧。」

见哥哥满脸戒心,奥斯卡不禁苦笑。

「我也是这么想。」

「不行啦。因为诺诺菈说过『很危险所以不能跟着』。我们得变强,不然就没办法跟诺诺菈在一起了。」

──果不其然,不到一小时,这对逸脱者夫妇便制伏了整栋建筑。

「少废话!马上滚出去!」

「我们兵分两路吧。我来张开防护结界。」

然而那样的日子在大约一年前画下了句点。

百余年前,在她还是少女时曾如此称呼过他。

两位父亲不久前曾说「有一个赚大钱的方法」而开始调查,后来似乎是得出了结果,于是留下「很快就回来」这番话后,便一同出门挖掘。

「感觉不像是武装集团啊。」

「也就是说,你们其实很满意那边的生活?」

「好吧,我会教你剑术。」

听到这句话,少年的脸立刻亮了起来。不过在他开口之前,奥斯卡便先补上一句。

「不过,你们必须老实在城里生活,还要学会战斗以外的东西。最好去见识不同的人,多多学习。因为我们可不算是能当孩子榜样的大人。」

「这点我同意。」

身旁的妻子边说边起身。大概是因为夫妻俩达成共识,她准备去做些安排。洛齐瞥了还在专心吃烤饼干的弟弟一眼,战战兢兢地询问奥斯卡。

「可是,我们没有能在城里生活的门路……」

「这点由我们帮忙。」

「我会替你们挑个治安过得去的城镇安置,也会援助初期的生活费用,你们自己摸索怎么样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若有困难再来找我们商量。」

「这段期间,我们也会帮忙打听你们家人的消息。啊,我想要亲自去看看他们失去联络的地点附近,所以到时再一起去吧。再来,也会定期安排剑术训练。若还有其他想学的东西也能提出来,我们会设法帮你们办到。」

在教导这方面,缇娜夏比奥斯卡更有经验。她在漫长岁月中曾培养过不少为政者以及文官,虽是严厉的师长,但也由于她灌输了多种领域的知识与思想,造就了不少优秀的人才。

听到这里,弟弟法拉斯立刻把手上的烤饼干举起,在桌上探出身子。

「这个是怎么做的?我也能学会吗?」

「只要知道作法就行了。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真的吗!? 」

缇娜夏端起空盘走向厨房,法拉斯连忙追了上去。宽敞的房间里只剩洛齐与奥斯卡两人,这时洛齐有些顾虑地询问奥斯卡。

「那个,谢谢你们。不过,真的可以帮我们到这种程度吗?你们自己也在靠赏金维生,钱……」

「赚取赏金是为了顺便搜集情报,花钱其实无所谓。」

为了在这块大陆长期调查,他们带来了充裕的资产。供养两个孩子并非难事,真正的问愿只在于「是否愿意、是否应该去做」。

奥斯卡望着仍带着不安神情的少年,微微一笑。

「而且,将来或许还会需要你们帮忙。我们也只是在不断摸索而已。」

缇娜夏放下空杯,伸手轻弹桌上的灯。

「没事的。因为我们自己可以无数次地重新来过。」

缇娜夏察觉丈夫倒抽一口气,不禁歪了歪头。

在魔法大陆,他们会依靠「大陆历史文化研究所」里搜集到的论文,或是参考魔法大国法尔萨斯的动向来追查咒具,在这块大陆却没有那类线索。帮助这对孩子不过是基于一段小小的缘分,但说不定会引出什么关联。

──愿能牵着这只手,走到最后一刻。

「……没事,我只是觉得妳很美。」

政治、经济、历史、军事、气象、医学、文学、心理。这些知识如同绵密的网络般交错纵横,还能与其他知识连接,为他开启全新的世界。她自己似乎也从未停止学习新的事物。凡是洛齐提问,如果她一时无法回答,就会说一句「我去查查」,下次必定能给出解答。这让洛齐觉得分外有趣,以至于比起剑术,他反而更沉迷于她的课堂。

而开始训练后,可以明显看出他与弟弟之间的差异。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个月后,他们得知了一件事。即使是兄弟,也各有不同的适性与局限。

她飘然浮上空中,将双膝抱在怀里。如今已只在童话里被传颂的魔女,展露出一抹去除了多余杂质的微笑。

「是啊。那边的大陆虽说如今算是安定了,但我也经历过动荡的时代。若以此为鉴,我认为这片大陆总有一天也会安定下来。」

因为一直陪伴在她身边,所以才没察觉到。

弟弟法拉斯说完就立刻举起木剑,猛然扑向师傅。他的动作毫无章法,但在模拟实战的训练当中,总是能紧咬着奥斯卡不放。看着他们训练的缇娜夏曾下过评语:「那是法拉斯的天赋。你习惯先思考,所以反应就慢了一拍。」虽然洛齐试图靠反射动作来弥补,拚命锻炼,但他愈是努力,法拉斯就走得愈快。身为兄长,他不免感到无地自容。

「这种作法最保险喔。若只是单纯想学剑倒还好,但那两人真正想要的是寻找家人。由你在训练之余定期留意,才是让他们最不容易陷入不幸的方式。」

「我们正在寻找,并打算摧毁的──是足以扭曲人类命运的道具。」

「可、可是……」

趁着课程告一段落进入休息时,洛齐询问这位女老师。她爽快地点头。

她目前正在教导的,是关于建国与治国的全盘知识。

逐渐偏离人类的精神,究竟会成为今后悠久人生的助力,还是阻碍?

最初是从洛齐的一个疑问开始:「为什么这世界有些地方能安稳生活,有些地方却不行?」于是课程逐渐延伸成「如何营造治安良好的土地」、「国家的成立」、「国家的安定与运作」等主题。

「洛齐?你在偷懒吗?要是有空我就开始上课啰。」

奥斯卡隐瞒脑海中闪过的顾虑,向妻子伸手。缇娜夏无声地从空中飘浮过来,顺势落在他膝上,将身子倚进丈夫怀里,闭上双眼。

她干脆的回答缺乏了点梦想。虽然没有梦想,但洛齐也明白这大概就是现实。尽管他还是个孩子,至今也见过了许多人。大人们的个性与行为五花八门,要让他们的意志完全统一本就不切实际,而若是像国家这样庞大的集合体,意见不合的人只会更多。

──洛齐觉得他们是对奇妙的夫妇。

他们是为了追寻那些「会扭曲人类命运的道具」而从遥远大陆来到这里的存在。「所以脑海一隅始终要记住一件事,我们不是普通人。」奥斯卡曾如此嘱咐,但原本曾是人类的这对夫妇除了长命与渊博的知识外,看起来几乎和普通人类无异。

洛齐擦着汗,急急忙忙坐到椅子上,缇娜夏则翻开一本书递给他。

「稍微休息一下吧,换法拉斯上。」

自开始向她学习后,洛齐发现了一件事,就是缇娜夏其实相当唠叨。他心想教师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不过诺诺菈也一样唠叨,说不定更像母亲或姐姐。

若真要说与常人不同之处,那大概就是缇娜夏像呼吸般自然施展的魔法吧。不过听说这种能力在魔法大陆像是理所当然一样在使用。法拉斯曾嚷嚷着「我也想学魔法!」,结果被缇娜夏一句「你没有魔力,所以不可能」冷冷地打发掉。

「重点在于相互监视与为此建立制度,但要完全避免是不可能的。太严苛的规范只会让普通人难以行动。既然聚集了人群,自然会有各自的盘算,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没办法的。」

听到屋内传来女子的声音,洛齐慌忙坐起。他朝仍在应付弟弟的奥斯卡深深一鞠躬,师傅则笑着挥手回应。他很佩服能以单手对付法拉斯,还如此游刃有余的师傅,但换个角度来想,正好说明他们依然很不成熟。走进屋里之后,在客厅等待他的缇娜夏一脸无奈地把手巾丢了过来。

「已经结过了啦,难道又到了你想让我穿新娘礼服的时期吗?」

「我会更加珍惜,所以要不要和我结婚?」

「目前安定的国家有这里、这里……大概这一带最好。不过安定太久,内部也会开始出现腐败,所以有好有坏。」

「大概还要两三百年吧。」

「这个道理我知道……但还是有点犹豫。现在倒是能明白妳当初独自住在塔里的心情了。」

「啊,我马上来!」

「即使如此,我还是会把妳放在第一位。」

洛齐褐色的双眼闪过一丝好奇。

木剑激烈碰撞的声响回荡耳际,洛齐看着神采飞扬的弟弟,不禁带着羡慕叹息,整个人仰躺在草地上。

人类的命运究竟会因何而改变、走向何方,谁都无法预测。正因为亲眼见过这些,他才会一次次犹豫。所以当年的缇娜夏也是在经过一番迷惘之后,才决定划下「实现登上这座塔顶端之人的愿望」的界线。

手持木剑的洛齐被轻易击飞,滚落在草地上。因为没能好好做出护身动作,这股冲击压得他一时喘不过气。还没能立刻起身,奥斯卡已露出苦笑说道:

只是,当这份纯粹与她心底深厚的情感正面冲突时,是否会让她的内心痛苦不堪?奥斯卡仍记得,她曾说过自己「害怕改变」。这时,他也想起精灵的忠告。

她以俯瞰人类历史的视角,连自身所造成的些微涟漪也视为「理所当然」去接受。这份眼神,已明显不同于人类。与初次相遇时,接受了那份无意识的孤独的她截然不同,如今的她,仅能以美丽形容。

『小姐过于珍视重要的东西了。那种个性肯定不适合漫长地活着。』

在那笑声与温度的支持下,他又能继续跨越悠久的岁月。

这片宅邸后院本是长满草丛的广场,后方却紧贴着断崖。起初兄弟俩对此非常畏惧,但在缇娜夏一句「为了防止掉下去,我会帮你们先设好结界」后,他们也就能放心地被打飞。

换作一般的大人,听到一个一无所有的孩子想知道建国之道,也许早就一笑置之了。然而,这对夫妇从未嘲笑,反而理所当然地倾囊相授。这份态度足以支撑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孩子的自尊,并点燃新的好奇心。

在他们任性提出愿望的隔天,缇娜夏就替兄弟俩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居住的小镇。那个住家是磨坊,缇娜夏依据洛齐「想尽可能搜集情报」的心愿,特意挑在他们与家人失去联络的区域有交通连结的位置。

他们刚把孩子们暂时安置在空房里睡下。寝室里除了床与窗边的一张桌子外,还什么都没有。月光与灯火交织照耀着那张桌子,缇娜夏捧着白开水,露出少女般的笑容。

「我是说整个大陆要安定啦。现在应该也有比较和平的土地了吧?只是落后的地区容易被剥削,所以要让全体安定,至少得等人们的意识有所转变才行。」

「别感冒喔。若太依赖自己的体力,累过头时可是会倒下的。」

「随时都行。」

「没想到会是妳说『要照顾他们』这种话啊。」

「与其问如何防止,不如问如何应对会比较实际?」

「没错。这种积极的态度很不错──这同样也适用于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无论是个人还是集团,为了存续,多少都会以利己的方式行事。为此会认为『压过别人也可以、夺走别人的东西也无妨』的人不在少数。如何应对这类对手便是永续的课题。」

「……缇娜夏。」

「休息。还没完全成长的身体不能过度操练,而且你不是还有其他想做的事吗?」

「怎么突然这么说,我已经被你好好珍惜着了。」

只是,她的唠叨一点也不会让人困扰。因为她教授的知识实在过于渊博。

「对不起。」

缇娜夏耸了耸纤瘦的肩膀,那举止看来很有人类的样子。她将手靠在桌上撑住脸颊。

「你在说什么啦。」

魔女举起左手,指着大陆地图。

「总有一天是多久?」

「怎么了吗?」

「……我们可是有好好签下契约吧。」

这句话仿佛看透一切,但事实上她恐怕是在看着不一样的事物。听到妻子这番话,奥斯卡默默点头,把手覆在她细小洁白的手上,从上方十指交扣。

她在教完识字读写之后,又补充说「若对什么有兴趣我也可以教你们」,并告诉他们自己涉猎过的领域。

洛齐与法拉斯三天里有两天要帮忙磨坊的工作,其余时间则用来训练与搜集情报。奥斯卡和缇娜夏在一个不知名的岬角上建了一栋宅邸,虽然远离镇上,但洛齐兄弟俩能透过转移用的魔法具前往拜访。

「我会住在塔里,有一部分为了清算过去,也是为了把自己锁在过去,不再与人有所牵连。只不过后来有个人硬是把我从塔里带出来了呢。」

身为「非人」的他们,究竟能允许在多大程度上与普通人产生交集?至今他们也无数次烦恼过这个问题,对象若是年幼的兄弟,就更教人踌躇。

不,奥斯卡或许早已察觉她的精神正逐渐远离人类。只是变化太过缓慢,让他没有察觉,不知不觉已走到了这一步。

──关于他们并非人类一事,他早已从奥斯卡口中得知。

曾经他们也把一名少女送进孤儿院,希望她能找到更好的生活方式。然而那女孩长大成人后,却被卷入咒具之事而丧命。在遥远的过去,也曾经因他们的婚姻而在王家内留下了扭曲。

「……唔!」

洛齐仰望蔚蓝的天空与耀眼的日光,心中满是懊恼。

「你们……究竟是在找什么?」

他像在反覆叮嘱自己般低声呢喃,缇娜夏听了,开心地踢动着细腿。

那是奥斯卡夫妇将穷尽永恒去追寻之物。他在这个瞬间回想起至今为止漫长的旅途,随即简洁地吐露关于那来自世界之外的咒具。

天空中流动着细长的白云,天气好得出奇。微风轻拂,像这样躺在草地上,不禁让平日的烦恼都逐渐变得稀薄。

只不过……现实是,父亲们与诺诺菈依旧下落不明。

缇娜夏噗嗤一笑,但奥斯卡的确这么想。如今从与人的纠缠之中解放的她,是如此纯粹地耀眼。

「缇娜夏……到那时我已经死了。」

「那么,继续上次的内容吧。」

「奥斯卡!我可以开始了吗!? 」

「我总是在等那个机会。这栋宅邸的更衣间还是空着的,妳可以尽情添置。」

「明明最能被取代的是我啊?」

月色下的侧脸──那里所呈现的,是纯粹化后的情感。

说着这番话的她,眼眸宛如无尽的黑夜。洛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双眼。

「不可能,完全不可能。妳对我是特别的。」

「──缇娜夏是从别的大陆来的吧?」

两人闲聊着毫无意义的话题,缇娜夏发出像少女般开怀的笑声。

「我之所以能不去触碰人类的生活,是因为把自己关在塔里。但如今的我们不得不在人群之中行走。既然踏水而行,就势必会留下涟漪。那么,不妨决定让那些涟漪朝着什么方向扩散。反正人类的生命本来就无法长久啊。」

「我很感谢你喔。多亏如此,我才能得到幸福。」

夜色已深,寝室里的冷冽空气更衬托出一片静谧。

话虽如此,奥斯卡与缇娜夏在大陆巡游时也持续帮忙搜集情报,而其中有一则十分有用。就是「在诺诺菈追寻父亲们的脚步后不久,有人目击到一名长得跟她很像的人曾与盗掘者一同出现在遗迹附近的小镇」。实际上,奥斯卡甚至带回了那名目击者。据那人所说,他其实与那两位父亲相识,所以看到诺诺菈之后反而心生疑虑。因为与她在一起的那名盗掘者名叫加利巴里,他会夺取他人的研究成果,是个恶名昭彰的男人。

「内部腐败要怎么防止?」

这情报让洛齐震惊不已,立刻开始搜寻加利巴里,但他在与诺诺菈一起被目击后,至今似乎也杳无音信。虽然洛齐心中早有觉悟,却还是因此陷入忧郁。但就算意志再怎么消沉,时间依旧会继续流逝。他自己也很清楚,不能就这么白白浪费时间。

缇娜夏展开纤细的双手,向空中伸去,仿佛要去接住倾泻而下的月光般。她的身影就好似神秘的象征般耀眼夺目。奥斯卡不禁凝视着这一幕。

「我会好好珍惜妳的。」

「要是期待抱得太高也不好。把理想强行与所有人共享是不可能的。重点在于划分优先顺序,为了解决更严重的问题,至少得接受轻微问题的发生。」

「但那样问题不是永远不会消失吗?」

「只要将同样的事情重复做下去就行了。排除巨恶,衍生出小恶,等到小恶结束后,再去对付下一个巨恶。只要这样循环下去,整体就会逐渐改善。」

「啊,原来如此……」

「──缇娜夏!今天晚餐可以让我来煮吗?」

伴随着大声喊叫把门推开的是法拉斯。他结束训练后满身是汗,身上带着草屑。缇娜夏不禁挑眉看向他。

「是可以啦,不过麻烦你先去洗澡。还有,腌好的肉要烤掉喔,我可是特地配合你们来的日子事先准备的。」

「没问题!我只是想自己做做看!」

说着,法拉斯立刻冲向浴室。这个弟弟依旧静不下来。洛齐被两人所拥有的庞大知识所吸引,相较之下,法拉斯的兴趣则偏向剑术与料理。这几次下来,他总是先缠着奥斯卡练到精疲力竭,然后跑到屋里动手准备煮晚餐。在磨坊时他也总是抢着做菜,不过他自己说「因为缇娜夏的坚持,这里备有不少特别的调味料和厨具,真是太棒了」。

对于这个片刻都静不下来的弟弟,洛齐也只能无奈叹息。这时,奥斯卡从门口探出头来。

「洛齐,要再稍微练一会儿吗?」

「要!」

洛齐一鼓作气起身,但马上想起课程才讲到一半,便忐忑不安地望向女教师。缇娜夏见状,只是浅浅一笑。

「去吧。我也该去帮忙准备晚餐了。训练结束后你也要记得去洗澡哦。」

「知道了。那我过去了!」

外头染上了夕阳。等候的奥斯卡正好用魔法生成灯光。看到他那锻炼至极致的身躯与毫无破绽的姿态,洛齐打从心底赞叹不已。

无所不知的缇娜夏固然是个不可思议的存在,但她的丈夫同样奇特。

他的剑术本领非比寻常,洛齐愈是磨练自己的身法,就愈能体会到师傅的深不可测。但是当他说出这点时,奥斯卡总是轻描淡写地说「因为我活了很久」。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洛齐认为绝对不只这个理由。

他确认从鞋底传来的草地触感,脑中描绘着理想的动作,紧紧握住木剑的握柄。

洛齐深吸一口气,将木剑猛然朝奥斯卡斩去。

然而,那一击被轻而易举地化解。这状况在洛齐的预料之中,他立刻以右脚为轴旋身,勉强格开奥斯卡绕到侧面的攻击,接着再踏前一步,侵入对方敞开的怀里,斩向他的心窝──

明明是这么想的──如今却是这样的下场。

一直以来对外沉默的都市国家究竟将以何种姿态现身,周边诸国想必也都在关注。

「你的方法并不差,只是动作太专注于预判,往往无法应付突发状况,也容易过早放弃。最好还是在思考上多留点余裕。」

洛齐觉得师傅已经强得过头了,为何还要继续追求更高的境界?这究竟是好事吗?他反而觉得那根本无穷无尽。

「……我说错什么了吗?」

「……这也许是好事啦……」

『很危险,你们不能跟来。我一定会把爸爸们带回来的。』

「你后悔了吗?」

若换作现在的洛齐,他肯定会说「不可以去」。

在那之后的七年,他与法拉斯搬家了三次。这么做有各种理由,既因为他们年纪渐长、实力与技术逐渐成熟,也因为要移动到需要自己的地方,更因为希望能离家人失踪的地区更近一些……

「缇娜夏!」

洛齐悄悄凝望着师傅的侧脸。那双眼知晓着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仿佛能看穿过去与未来。自己长大成人后,是否也能露出那样的眼神呢?还是说,唯有非人才能拥有那种眼神?他忍不住思索起来。

少女抬起脸,以澄澈的双眼看向他,莞尔一笑。

即使如此,父亲们依然没有改变过。他们笑着说:「看着你们一天天长大,就是我们的乐趣啊。」只有一次,他还听到喝得烂醉的父亲低声说:「我们没能成为像样的大人,所以想尽量为你们多做一点。」

「攻其不备是不错的手段,你不也经常这么瞄准对手吗?」

那无疑是真挚的爱情。但洛齐不希望他们为此硬撑。因为染指盗掘的父亲们只要是为了赚大钱,时常不惜挺身涉险。

「你也曾经后悔过吗?」

「洛齐,差不多该出发了。听说贝蒙•比伊的使者也到了。」

洛齐作为新任地方官员参与这场会谈,到了这个节骨眼才想确认自己的仪容是否得体。他原本并没有想过要成为官员,只是因为城镇的设施工程和工会运作停滞不前,他不得不一再提出意见,结果就变成这样了。师傅缇娜夏听到了这件事后便说「我已经让你具备足以运转一个国家的知识了,这种程度是理所当然的」。

七年前还是荒芜废墟的那个地区,如今诞生了新兴的都市国家,是个名为「贝蒙•比伊」的小国。这里是由无处可去、从各地流离而来的人们共同建立的。七年前治安恶劣到极点的那座最近的城镇,如今似乎也被纳入贝蒙•比伊的版图。

看出少年内心的纠结,奥斯卡笑了。

踏着转移阵而来的洛齐一见着师傅便立刻询问。

然而人生不能永远被这份失去影响。为了自己,更为了法拉斯,他必须活下去。父亲们最期待的正是他们的成长。

「好啊,尽管放手试试吧。」

走进屋内,他正巧看见来自贝蒙•比伊的五名使者与镇上的上级互相致意。在身穿同样深绿服饰的使者一行当中,洛齐看到最角落的那位清瘦女子时,顿时哑然失声。

他压抑不住好奇心,抬头询问,奥斯卡在一旁坐下,轻描淡写地回答。

「父母与孩子的心意不可能总是完全契合。对他们而言,把心力花在你们身上想必就是日常的喜悦。所以如今会变成这样,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你没必要把那选择背负下来……虽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另一方面,弟弟法拉斯则在镇上的餐馆工作,也偶尔会像佣兵那样对付惹事生非的人。为了替忙于镇上工作的哥哥分担,他还会研读父亲们留下的资料,或加入旅行佣兵的工作搜集情报。或许是因为这样,尽管是年仅十五岁的少年,他的剑术本领已经相当了得。

『从今天起我们就要在一起了。让我们慢慢成为一家人吧。』

只不过,他面对奥斯卡时却这般轻易地被化解,会没有自信也是难免。像是看穿他心中所想,师傅浅浅一笑。

「那倒没有。」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能和缇娜夏长久在一起。」

「哇!」

也许正因如此,她给人感觉总是带着一丝阴霾,却仍努力在弟弟们面前保持笑容。尽管她并非特别出众的美人,但那抹笑意足以抚慰人心,也是全家人的心灵支柱。

「再来一次!拜托了!」

「还没醒。」

这个问题──在七年后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不会吧。」

而随着他们兄弟俩的成长,奥斯卡与缇娜夏也更常把宅邸空着很长一段时间外出探索。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他们绕行大陆搜寻,只是依然找不到他们在寻找的「拥有魔法法则之外力量的咒具」,也没有打听到兄弟家人的消息。洛齐每次去听旅行回来的师傅报告这些时,总会觉得自己又成熟了一些。

洛齐打起精神,前往使者等候的会议室。

『我觉得洛齐那种凡事都会想清楚,谨慎行事的地方很好喔。』

见到奥斯卡微笑的表情,洛齐突然察觉到「他们无法再变回人类」。与此同时,他对自己竟问了这么不识趣的问题而感到羞耻,将脸直接埋进浴池里。奥斯卡见状便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初次见面。今日还请多多指教。」

「缇娜夏在吗!? 」

「啊啊啊啊啊!」

与当时才十一岁的洛齐相同,当时才十六岁的诺诺菈其实也不过是个孩子。

「父亲他们……总是优先考虑到我们这些孩子。」

「是。」

「就这样?」

如此自我介绍的,是理应下落不明的──他的姐姐。

听到浸在宽阔浴池里的洛齐这样询问,奥斯卡回头一望。就是在这时,洛齐第一次看见师傅愕然地瞪大了双眼。

这个男子活过漫长岁月,说不定在那累积的年月当中满是失败与后悔。其中,也包括与他们在找的那些特殊咒具有关的错误吧。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的样子虽然有点好笑,但也看得出他相当慌张。奥斯卡放下书站起来。

「我马上过去。」

大家都太年幼了,以至于他们不懂这些道理。

洛齐垂下眼帘,往昔的日常清晰浮现。

「什么好处?」

「奥斯卡,你现在几岁了?」

被两位父亲收养带到小屋时,洛齐记得诺诺菈曾这样说过。初次相遇时,她也还只是个孩子,但在洛齐他们面前,她总是努力装出长辈的模样。实际上,对当时的兄弟俩而言,她看起来的确年长许多。

「不用在意。变得不再是人也有好处啊。」

就这样,等到夜幕完全降临时,兄长也与弟弟同样满身是汗、浑身沾满草屑。

「对我来说,那就是活过永劫的理由。」

洛齐慌忙把堆在桌上的文件搂在怀里。

奥斯卡的话带着真实感,在蒸腾的水气中回荡。其中透出的乡愁气息引起了洛齐的好奇,他抬眼望向师傅。

面对大方一笑的师傅,洛齐重新举剑对峙。

「是……」

「不,只是我从没这样想过,所以感觉有点新鲜。恢复成人类啊……」

他最近终于涌现这样的真实感。承认失去的事实,花了他七年。如今,他依然会梦见「以前大家都还在的时光」,从梦中惊醒。那样的早晨满是懊悔与无力,甚至令他忍不住落下眼泪。

事实上,他的确还没那么游刃有余,但产生余裕也是训练的一环。现在唯有把「方法并不差」这句话当作鼓励,继续磨练下去。

「要是能回到过去,我想过无数次要怎么做。但是有一次我因此酿成了大祸。所以现在才会像这样踏上寻找咒具的旅程。」

到头来依然没有父亲们与诺诺菈的任何线索,他们也没有回来。

视线翻转半圈,当他意识到自己被扫了腿,头几乎撞上地面时,奥斯卡的手稳稳托住他。少年在头差点撞到地面时千钧一发被拯救,随后在师傅的搀扶下重新站了起来。

「诺诺菈?」

「吓我一跳……」

洛齐总是会因深思熟虑而晚别人踏出一步,只有诺诺菈愿意对他说这种话。法拉斯会在思考之前先跑再说,两位父亲要分类的话,也比较算是「总之先做做看」的个性。家族成员中只有洛齐是会想东想西的性子,但诺诺菈接纳了他的个性,并懂得善加运用,巧妙地替他圆融应对。

『人本来就是不同的啊。家人就是为了弥补彼此的不足吧?』

「这个嘛,寿命远超普通人类,能有更多时间磨练剑术。」

听到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让洛齐一时语塞。他难以理解奥斯卡说这句话时的那份情感。真要说的话,那种感觉想必与自己对血脉不相连的家族之情是相同的吧。

洛齐现在居住的城镇,是与贝蒙•比伊相接的小国边境要冲。这里有许多旅人往来以半自治的方式运作。来自贝蒙•比伊的使者今天将首次造访此地。

她的亲生父母据说是因为一场小小的纠纷而丧命。

洛齐无法说「父亲的方式是错的」,所以他一心想要快点长大,好让两位父亲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我们本来,也想永远跟家人在一起的。」

「找到那些咒具并毁掉之后,你们就能恢复成人类吗?」

黯淡的红发,微微下垂的绿眸,还有那带着一丝困惑的眉宇,唯独嘴角浮现的稳重微笑。这名少女看向他,露出外交场合上的笑容轻轻点头。洛齐不禁喃喃吐出她的名字。

那是在偶然的邂逅下聚成的五人家族。被父亲们收养,与诺诺菈互相扶持走到今天。即使将来长大成人、分开生活的那天到来,他也深信家族间的牵绊绝不会断裂。

──到头来,那三个人恐怕已在自己不知情的地方消失了吧。

「如果当初没捡到我们,父亲们或许会更……」

「岁数啊……我已经没在数了,所以不晓得。一开始大概是在四百年前出生的吧。」

看着脏兮兮的洛齐,缇娜夏只是眯起眼睛,提醒「马上就要吃晚饭了,快去洗澡吧」,并没有责备。浴室是依照缇娜夏喜好所建,格外宽敞,少年与奥斯卡一同入浴,忍不住对在冲洗区的师傅开口询问:

应该说洛齐本来就是「思考后再挥剑」的性子,与凭野生直觉行动的弟弟不同。看到弟弟的进步后,他便摸索出属于自己的方式。就是读出几招之后的变化,引导对手走向自己想要的位置,他认为这种战斗方式目前还算适合自己。事实上,他能以七成的胜率赢过弟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说这句话时,神情看起来带着一点自嘲。

伴随推门声的叫喊,让正坐在客厅看书的奥斯卡抬起头。

她最后一次让洛齐见到的笑容,也与那时相似。

四百年,实在是无法想像的年岁。据说他们是因为在寻找的那些咒具,才会变得不再是人类,从那之后,他们便一直在寻找咒具的旅途吗?

──为食物所苦时,父亲们总说「你们还在成长」而把面包推给孩子,自己却几乎没什么吃。寒冷的夜里,也经常只有孩子们裹紧毛毯,两位父亲却喝着酒草草睡去。那时诺诺菈总会担心地说「爸爸们也该好好重视自己」。

「怎么了?如果很急,我去叫她。」

「也不到非常紧急啦……她睡了几个小时?」

「差不多在子夜入睡的,算来有半天了吧。」

「请把她叫醒。」

会被这样要求也是无可厚非,奥斯卡默默走向卧室。妻子在宽广的床上用被褥包成一团,奥斯卡在她额头落下一吻,随后将她抱起,送进寝室内附设的浴室。这间常用来「解冻缇娜夏」的浴室,浴槽始终都放着热水。把人浸进去等了半饷后,她便微微睁眼。

「早……安……?」

「洛齐来了。似乎有点急事。」

「我努力起来……」

虽然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但既然能回话,想必不久后就会清醒。奥斯卡抚了抚她的头,返回客厅。在那里等着的洛齐喝过水后也似乎冷静了一些。他深坐椅中,脸色苍白地向奥斯卡开口:

「我看到诺诺菈了。在名为贝蒙•比伊的邻国使节团里。」

「那……不是件好事吗?」

回话会变得有些含糊,是因为洛齐的神情明显很阴郁。那绝不是与生离多年的姐姐重逢时该有的表情。

青年知道缇娜夏暂时还不会起身,便断断续续地开口。

「我看到诺诺菈了。但是她不认识我了,名字也不一样……」

「会不会是长得很像的别人?」

那是最有可能的解释。毕竟过了那么多年,即使看错人也很正常。

再说,也不能排除诺诺菈其实有血亲的可能性。听到奥斯卡冷静地这么指摘,洛齐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过了七年时间,他的脸庞已经彻底成熟,带着冷静理智的气质。当他以严肃的模样思考事情时,会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氛围,但内在和少年时期始终如一,依旧充满对于知识的好奇心,又是疼爱弟弟的温柔之人。既然能承受缇娜夏严苛的授课,也代表他具备相当的耐性。

妻子曾经说过他「若进入大国仕官也能走到相当高的地位」,不过本人似乎没那个打算。再怎么说,他也依旧没有彻底放下失踪的家人吧。

青年脸色铁青,开口数次却又把话吞了回去。就在反覆犹豫之际,缇娜夏走了过来。

「让你们久等了。」

「比想像的还快啊,我还以为妳得再泡在那里一小时。」

「水窗?那是什么?」

「这种事情不能讲得那么轻松。虽然是能给你看啦。还有,别在墙上走路。」

因为镇上似乎有许多坡道,延伸至左右的各条巷弄间都设有阶梯。路面铺着砖块,并排的建筑物也设有高低差,往后方愈高。每栋建筑都有一面大窗户,那些窗户上既没有玻璃也没有安装铁栅栏,奥斯卡见了便歪起头。

「我记得,那是这块大陆的主神迪特尔达赐给十二名被选者的武器,对吧?」

法拉斯悠哉地搭腔,但眼下的问题并不在此。洛齐皱起眉头。

七年前,他们都去过那地方一次,也知道那里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看来治安相当不错啊。」

「没那回事,但得是『异能者』才能用。这东西说穿了,就是把自己能操控的力量凝聚强化,本来好像是为凯雷斯门提亚的某个异能一族打造的。那一族能把属于不同位阶的『负』当成自己的武器来操纵。」

兄弟俩面面相觑,觉得难以理解,但对奥斯卡而言这种事其实很容易理解。毕竟在魔法大陆,也有「就算知道魔女的名字也不会外传」的这种不成文的规矩。

「那个,缇娜夏,这边的主神不是叫迪特尔达神,而是迪特尔神喔。」

奥斯卡微微眯起眼睛,身边的妻子则面无表情,但奥斯卡知道,那正是她思索时的习惯。

他从斜揹的布袋里不停拿出各种资料往桌面上摊开。其中有破旧的书、纸叠、木皮碎片,见弟弟一一指着想要解释,洛齐出声制止。

「可别迷路了啊,人比想像中还要多。」

「可是,诺诺菈就是那样。」

原本只剩荒芜废墟的所在,现在却诞生了一个名为「贝蒙•比伊」的国家。

「咦?是吗!? 」

「嗯,你可能误会了,我说清楚一点吧。我们寻找的是咒具,并非神具。神具的话我自己也有喔。」

「是啊。虽然现在我的外貌停滞是因为变质的关系。怎么了?」

「这是父亲写下的备忘。从日期来看,上面写的是关于他失踪前最后调查的东西──他提到在地下有个被遗忘的遗迹,而且那遗迹本身的存在也被隐匿了。」

「会用魔法循环运用,所以还好。」

「不是啦,今天不是要讲料理……不过先等一下。」

「所以他是潜入了地下遗迹啊。」

洛齐的眼神极为认真。缇娜夏微微歪着脑袋。

「原本的名字……为什么呢?明明是这块大陆的主神,为什么会传成错误的名字……」

「刀刃要自己做。」

「咦,不会太浪费水吗?」

法拉斯对缇娜夏这类举动早就见怪不怪,依然露出佩服的眼神盯着那道光刃。另一方面,奥斯卡早就知道妻子持有神具,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它长出刀刃。以魔力构成的刀身泛着淡淡的青光,晶莹透亮。

「光从这样就知道了?」

缇娜夏语带无奈,但仍轻轻抬起右手,她掌上浮现出一把没有刀身的剑柄,连护手也没有。跳下地面的法拉斯盯着它看。

这里是以高大的二重城墙环绕而成的都市国家。穿过检问关口后,缇娜夏回头仰望那用日晒砖砌起的高墙。在她身边的法拉斯发出了孩子气的赞叹声。

「那就是诺诺菈本人。至少,那副身体依然是姐姐的。」

法拉斯的思考经常像跳石一样,多半依靠直觉,一旦沉迷就会忽略周围,解释起来也常常不得要领。三人早已习惯,平常会悠哉地等他说明,但此刻都急于知道结果。法拉斯抽出一张脏污的字条。

「过去据说还确实持有一件的,就是神之国凯雷斯门提亚,但那件神具也在凯雷斯门提亚灭亡时被毁了。而且在凯雷斯门提亚灭亡前夕引发的数国冲突之际,所有被确认存在的神具已经全都遭到破坏了。所以理论上现在应该已经没有神具留存下来。」

「缇娜夏,在吗!? 」

听到有点岔开话题的指正,缇娜夏却很干脆地回答。两兄弟就像刚认识时的他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咦?」

这样叮嘱的是奥斯卡。他和妻子带着「怎么样都想亲眼看看」的法拉斯来到贝蒙•比伊调查。洛齐虽然也想来,但他和弟弟不同,身为哥哥的他还得处理镇上的工作,暂时脱不开身。于是三人直接传送到附近,再走过来贝蒙•比伊。

另一方面,为了让交易商人能够迅速行商,在检查哨的一旁设有专用窗口,他们会在那里与官员对话。似乎就算不入城,也可以办个手续就回去。陆续来来往往的商队令排队的旅人投以羡慕的视线。

「因为洛齐来了嘛,所以我有努力打起精神!那么,发生什么事了?」

「所以,父亲他们是为了寻找那种『理应已不存在的神具』而去的……?」

「她这里有道旧伤疤。那是当年我和法拉斯吵架时,她过来阻止时留下的伤。」

「哇~真有意思。」

「可是,你们俩也在寻找那些拥有强大力量的道具吧,神具不就是那样吗?」

「这块大陆稍微有点规模的城镇大多都是格子窗,要说的话这城镇的确很特别。不过魔法大陆除了玻璃窗以外还有水窗这种东西。再来,就是这里应该几乎不下雨。」

「啊,抱歉。」

「你们在镇上做什么啊……」

依据法拉斯解读的资料,那个关键神具名为「雾之枪」。被迪特尔达神授予这件武器的天选者,据说在十几年后便抱着神具失去了踪影。世人都说这是「最早失落的神具」。父亲们得到的,正是关于这件失落神具的线索。缇娜夏双手抱胸。

法拉斯在两年前找到那份夹在大量资料里的字条。奥斯卡也看过实物,但字迹几乎全毁,只剩一堆莫名其妙的图形与单字,根本无法看出内容。如今法拉斯似乎解开了。

洛齐之所以这样询问,有一半是出于身为缇娜夏学生的习惯。缇娜夏眨了眨还残留着些微睡意的暗色双眸。

「我设下了视觉遮蔽,不会让其他人发现,没事的。反正这块大陆已经没有魔法师了。」

「我做完工作才过来的。我才想问你是怎么了?该不会拿到了什么稀有的食谱吧?」

「啊──原来是早被认为很久以前就已经失落的神具啊。那么,也可能真的逃过了破坏呢……虽然假货的可能性更高。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该去查查那座隐藏的遗迹。」

三人之间掠过一丝紧张。

「如果会魔法的话,其他人也能做到吗?」

奥斯卡差点叹气。既然那两位父亲「以盗掘为业」,他早就怀疑其失踪与遗迹有关。但问题在于那块区域附近根本没有任何遗迹的情报。

「这就是神具?没有刀刃耶。」

法拉斯如今仍继续向缇娜夏学习的只有料理。有段时期他想拜缇娜夏为师学习双剑,但魔女却叮嘱他「那是暗杀技能,我不打算教给别人。至少等到你能赢过奥斯卡再去想别的吧」,后来便没有下文。顺带一提,法拉斯从来没赢过奥斯卡。

青年脸上浮现一抹失望,想必是因为他已经成长为大人了吧。得知父亲们把性命浪费在近似幻想的事物上,不禁让他感到受伤。或许是明白哥哥的心情,法拉斯苦笑了起来。

在他们百年前造访这块大陆时就已经是这种情况。缇娜夏像在授课般继续说道:

「看窗户就大致能分辨。在治安不良的城镇,低楼层不会开大窗,还会加装铁栅栏。」

「──我破解父亲手记当中的暗号了。」

「没错。虽说现在早就成了历史的遗物呢。毕竟神具这种东西,在追溯不到被选者的血脉后,几乎都下落不明了。」

「对啊!你们看这个!」

「在喔。你们这对兄弟是怎么回事啊?登场都这么唐突又很吵,不用特地去学奥斯卡的这种地方吧。」

法拉斯好奇地四处张望,压低声音询问。

「原来那真的是暗号啊?」

城镇以干燥的城墙围起,建筑几乎都是石头或砖造的,看得出来是打从一开始就有计划性地建设。房屋皆是相似的浅褐色,整齐得像是成套的玩具。

然而,若「遗迹的存在本身被隐匿」的话,事情就另当别论了。法拉斯瞥了一眼空杯子,却放弃了再去添水。他紧张地依序看向奥斯卡与缇娜夏,接着郑重开口:

「咦?我一直以为那才是正常的。原来那代表治安不好吗?而且这种窗户这么大,万一下雨不就麻烦了?」

「毕竟我是魔法大陆的人,不清楚这边过去的情况……但大概是因为畏惧迪特尔达神吧。应该就像不敢直接传下祂的名字那样。」

洛齐斩钉截铁、带着确信如此断言。

「她还是十六岁……就跟当初失踪时一模一样。我不觉得是别人。」

十五岁的少年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拿了杯倒有清水的杯子回来。法拉斯在哥哥旁边坐下后,一口将水喝干。

话虽如此,就算是对旅人的确认,这城镇也没有特别刁难。这座城镇对外国基本上是采取友好的态度。事实上,洛齐前阵子出席的会谈上,对方就表明「若有事发生就透过谈判解决,别进行敌对」。归功于贝蒙•比伊这座城镇的诞生,周围原本动荡不安的局势也逐渐平息。到目前为止,一切都算是往正向发展──除了有一个和诺诺菈一模一样的少女出现,以及这座城镇正好建在疑似有神具的遗迹之上。

洛齐用手指轻轻划过自己左耳前方。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凯雷斯门提亚已经灭亡,这类畏惧想必也淡薄了才对。但若知识本身已经失落,就算想恢复也不可能了。」

「父亲他们好像也知道人们都说神具已经不复存在。不过啊,这件神具在神代末期就已经下落不明了。」

听到妻子的提问,奥斯卡把刚听到的事情转述一遍。不过也没什么太多的内容,很快就说完了。接着两人纷纷看向洛齐。少年战战兢兢地看着指导自己学问的老师。

奥斯卡睁大那双蓝眼。虽然晓得这个词汇,对他来说却十分陌生。

「缇娜夏,妳以前说过魔法能够停止成长,对吧?」

法拉斯依旧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连连提问,缇娜夏则将视线投向周围,看着街上的行人。三人走在人来人往的中央大道上。

「以五年前才建成的城镇来说,实在很大呢……」

「先讲结论。你到底明白了什么?」

「父亲他们在那遗迹里面寻找的东西……好像是……神具。」

「用魔法让水流当作玻璃。」

「问题是,那座遗迹的上头现在已经建起了一座城镇。你们应该都知道──」

之所以没有断言,只是因为缇娜夏自己并非那场百年前战争的当事人。听到这里,法拉斯举起手来说道:

「那个神具妳现在也带在身上吗?我想看!」

「哥哥,你怎么了?不是有重要的工作吗?」

听到两人的对话声从背后传来的同时,奥斯卡转过街角。这回的调查预定要停留几天,为此得先找好落脚的旅社,定下大致的方针。或许是人潮比方才稀少了些,法拉斯跳到路边的矮墙上,沿着墙顶走起来。

──神具。

这条大道从设有检查哨的正南门笔直延伸进城,而占用了整扇门进行的检查本身也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因为这个缘故,他们虽然在中午就已抵达,如今天色却已近旁晚。检查时会确认来访目的与停留时间,并发放这段期间要在城内携带的证明书,这个流程相当耗时。

「在魔法大陆那边传承的名字是『迪特尔达』喔。我想那应该才是原本的名字。」

「妳说用魔力造出刀刃,也就是说不是魔法师就用不了吧?」

缇娜夏微微眯着眼睛,正要开口时,大门却又一次被粗鲁地推开。

「理论上是可以啦……不过普通的魔法师不行喔,毕竟那很困难。」

贝蒙•比伊是座凭空出现在荒野上的城镇,周遭除了废墟一无所有。

缇娜夏话音落下的同时,剑柄前端现出一道短剑长度的光刃,发出淡淡的光芒。那想必是她用魔法生成的。奥斯卡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真的是一座城镇耶。我还是第一次来贝蒙•比伊。」

魔女的抱怨当然没传进当事人耳里,不过在她附近的洛齐小声说了句「抱歉,吵到你们了」,奥斯卡则一脸茫然地说「原来妳一直是这样看我的吗……」。法拉斯很快走进客厅,看见已聚在一起的三人,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他确认自己模糊的印象,这番话得到了缇娜夏的点头肯定。

「居然有那种异能者……真有趣。」

「似乎是这片大陆特有的异能,有点像魔法大陆的精灵术士那样。」

听到夫妇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法拉斯天真地发问:

「既然拿着神具,缇娜夏是神选之人吗?」

「不是。这不是迪特尔达神的神具,而是魔法大陆主神艾迪亚的么女克琉亚做出来的神具。因为我们是朋友,她送我的。」

缇娜夏又轻轻一挥手,神具便消失。如今个头几乎和她差不多高的法拉斯赞叹出声。

「魔法大陆现在还有神啊!」

「是个不怎么正经的半神半人啦。三不五时就拿人来做魔法药的实验。」

因为缇娜夏自己出身于无神论国度铎洱达尔,评语自然相当随便。更何况,无论是知道那些内情还是拿到神具,据她说都只是去找朋友喝茶时的闲聊罢了。奥斯卡听到那位认识许久的最古老魔女的真面目,也只觉得「原来如此」。毕竟她本来就是个难以看透的存在,所以也没出现什么困扰。

奥斯卡后来也一边听着后头两人闲聊,把几家旅馆比较过后进行挑选。他原本想事先打听评价,找寻口碑不错的旅社,但或许是因为这座城镇才刚建立,关于贝蒙•比伊内部的消息异常难以取得。

「反正看起来都差不多,就这家吧。」

「好~」

住宿费几乎一致,甚至比其他城镇还便宜些。奥斯卡在其中选了一家,订了两间房。他们走上有客房的二楼。当法拉斯正要理所当然地朝单人房走去时,奥斯卡顺手捉住他的领口。

「你跟我一间,缇娜夏自己一间。」

「咦?我一个人也没问题啦。」

法拉斯之所以这么说,大概是顾虑到两位老师是夫妇。不过缇娜夏只是轻轻摆摆手回应。

「要是睡觉时遇袭,我们两个都可以应付,但你还不行,乖乖让人保护吧。等洛齐赶上来时再重新考虑房间要如何分配。」

洛齐预定只要工作告一段落就会与他们会合。为了他,缇娜夏已经先在宅邸里画好了通往贝蒙•比伊近郊的转移阵。

话虽如此,最快也要明天之后才能会合。

缇娜夏先一步进房后,法拉斯乖乖点头。

「那就拜托你了,奥斯卡……是说我们有可能会遇袭吗?」

「奥斯卡,不进去吗?」

「既然这样,就没办法让你与议员会面了。」

「哦~」

见他摇了摇头,少年露出失望的神情。奥斯卡重新坐下,妻子伸手替他顺了顺额前的头发。这是「晚点要说给我听」的暗号。他点了点头,继续用餐。

「哦~不晓得这里是属于哪一种呢?」

两人朝着厅舍前进,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人几乎都面带祥和的笑容,街上此起彼落地传出笑声与亲切的交谈声。少年双手枕在脑后,观察着周围人群的反应。

交谈间,两人已爬上几层阶梯,来到厅舍前。

「如果可以,下次请考虑长期停留在此。这个城镇的生活环境非常舒适。」

「设计得真好。」

两人的目的地是中央的厅舍。街道依旧人潮汹涌,不过佩带武器的似乎全是外来者。镇上的人打扮十分一致,很容易区分。

「现在还不清楚她的具体状况。洛齐做事总是以工作优先,好像几乎没能跟她说上话。我们得先找到她,当面问个清楚才行。」

「是连年战乱的反作用力吗?只是这样也未免太极端了。」

法拉斯微微眯起眼睛,仰望那座白塔。

「我去找地下遗迹吧,能用转移的人应该会比较好。」

「该怎么说呢,原本还以为这城镇很可疑,没想到走进来之后气氛还不错。」

听到这番话,法拉斯老实地拿出证明,上头的日期正是昨天。宪兵把证明还给他。

「不论是谁,只要是外来者都无法会面。不过,如果在这座城镇停留超过三个月,就能申请会面预约。你有滞留证明吗?」

「那我们明天要两个人调查了呢。」

「那是──」

「两位是外来者吧,请问有什么事呢?」

奥斯卡看着法拉斯每吃下一盘便做笔记的样子,不禁露出微笑,随后环顾整间宽敞的食堂。热闹的店内大约有四十名客人,由于是有提供酒类的餐馆,爽朗的大笑声此起彼落,但整体给人的印象却是──

「奥斯卡?」

奥斯卡说着打开门锁,走进房间。摆放着两张床的房间比想像中来得宽敞且整洁。法拉斯挑好床位便开始整理行李,这时已经把行李放好的缇娜夏也过来了。三人各自坐到椅子或床上,商量接下来的方针。

这里与其他城镇最大的不同,是街上的人潮没有一丝混乱。

「这是议会制定的规定。不过我想,只要滞留这么久的时间,自然也会熟悉城镇的氛围,为城镇带来经济效益吧。也许那算是一种回报。」

奥斯卡带着法拉斯走向厅舍的入口。那是一栋以白石砌成的方形建筑,没有窗户,正面嵌着一扇巨大的双开铁门。门前站着卫兵,持枪的士兵面带微笑地问道:

「那边的图书馆也放有镇上的纪录。」

此时人潮明显稀少起来,看来这一带是城镇的中枢地带,只有公共设施。整座城镇呈现和缓的圆锥状,奥斯卡环视四周。在与刚才进来的正南门相对的反方向门外,可以看到耕地与牧场,最外围甚至已开始兴建新的城墙。从内侧城墙没有设置检查哨与哨兵来看,那单纯只是因应人口增加的自然扩张。等城墙内的建筑饱和之后再筑新墙,并在该处延伸出新的城区。

卫兵补上一句「真可惜呢」,然后把视线转回奥斯卡。奥斯卡思考片刻后确认道。

位于城镇中央、远比周围建筑高出一截的那栋塔楼,外型像是由三层方柱堆叠而成。建筑物愈往上层便小上一圈,最上层似乎是钟楼。即使相隔甚远,也能看见银光闪烁的钟悬挂其上。周围分布着数座风车塔,白色的羽翼正高速旋转着。在其下方,可以看到延伸至厅舍的楼梯有稀稀落落的行人正往上爬。

「既然在使节团里,想必她身居要职。毕竟我也不认得她的脸,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法拉斯。」

奥斯卡端着酒杯,观察客人与店员,忽然注意到一名要出门的男子,不由得皱起眉头。

隔天早上,奥斯卡穿过结界进入妻子的房间叫醒她。缇娜夏想说「反正我也起不来」所以房门并未上锁,只设了唯有丈夫能通过的结界后就直接睡去。

出门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夕阳时分,大街上的人比刚才还要少了些,但已经足够热闹。三人找到一家规模较大的餐馆走了进去。

「是啊,人口密度很高,人说不定比一般国家的城都还多吧?」

「那我这边就负责在镇上打听。」

「那个啊,不会老去这件事,是只要会魔法就能做到的吗?」

宪兵仍维持着微笑,却有些为难地微微皱起眉头。

「以防万一。这种事先有防备比较好。」

法拉斯的感想没有其他意图,但奥斯卡觉得这番话颇为切中要点。

「我也想见见那个诺诺菈。她现在不仅失去记忆,年龄也没变对吧?」

「这个城镇是按照计划建的。虽说是新的城镇,但若非权力集中在上层,就是人民非常听话,否则很难呈现出这样的风貌。」

率直得让人想笑的抗议来自法拉斯。卫兵对这位十五岁的少年一脸歉疚地回答:

「不过,果然还是有点不对劲……」

和平本是好事,却带着一丝不对劲的感觉。

「只要是参与使节团的那些人都是如此。毕竟他们能出城本身就已经是特例了。」

两人随着人潮前进,来到内侧的城墙前并穿过。原以为会有像外门那样的检查哨,但这里既没有门扉,也没有守卫,只是一路延伸的上坡阶梯。

「这个镇上的人都给人很温和的感觉呢。在这块大陆上能这么安定的,顶多只有古老国家的城都吧?」

行人会根据前进的方向自然分出左右,没有推挤也没有超越,各自维持着相同步速。若非如此,像法拉斯这种个性的人大概早就爬上屋檐或屋顶去走了吧。他经常这样惹哥哥生气。

「有办法查阅议员或使节团的名簿吗?」

「你们两个想点什么就点,我吃端上来的就好。」

「我记得我们七年前来的时候,这块土地还更加平坦吧?」

「哦~虽然我听不太懂,不过哥哥应该会觉得这种事很有趣。」

「别马上放弃,我中午过后会去叫她起床,待会再问问她房内的转移座标。」

见他反射性地站起来,法拉斯不禁投以疑惑的视线,缇娜夏则歪着头仰望丈夫。

「我明白外来者不容易被允许会面,但为什么期限是三个月?」

奥斯卡只点了酒,其他菜都交给爱研究料理的两人决定。没多久,桌上就陆续送来五花八门的菜肴。缇娜夏与法拉斯分工把菜分盘,互相评论著香气与卖相等感想,看起来很愉快。若看到这一幕,只会觉得他们是单纯来旅游的客人。

「据洛齐所说,市民选出来的代表会组成议会来治理国政。那次使节团,也是以那些议员们为主体构成。」

正是诺诺菈最后一次被目击时与她同行的男人──名为加利巴里的失踪者。

「就像在组装立体模型一样啊。」

「嗯~的确呢。」

只是那一瞬间瞥见的侧脸与脸颊上的伤疤,和兄弟口中那位盗掘者的特征极为相似。

「之所以能在五年内发展到这个规模,也许就是这种风气聚集了人潮吧。」

在高耸的天花板上,烛台正闪亮发光,整个餐馆大约有一半的座位被外地人占据。缇娜夏与法拉斯两人正兴致勃勃地盯着墙上挂着的菜单。

「咦?为什么?我们又不会做什么坏事。」

缇娜夏边吃着炒蔬菜边附和。既然她也这么觉得,代表这并不是错觉。两人这几年走访过这块大陆不少城镇,大致能凭镇上的氛围、酒馆的有无、店面的规模与料理金额来划分顾客群。就这些标准来看,这家店的价位经济实惠,客人却很守礼节。

「不。能让成长停止的魔法师就算在魔法大陆也屈指可数……不过,要维持几年不变的话,应该还有办法。」

「看到什么了?要追踪吗?」

明明是有许多人生活的地方,却感觉不到人类社会该有的杂乱气息。或许是因为一切都过于完美吧。

街道如此有秩序,不仅显示了人们之间的默契,城镇的设计似乎也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虽然有些人会在临街的店前购物,但店面本身为了不妨碍行人通行,都略往内缩。那些把商品陈列在屋檐下的店铺也都是一样的格局,看得出这些建筑从一开始就是以商店为目的而建造的。

「包在我身上!一看就会知道的……应该吧,大概。」

作为贝蒙•比伊的使者出现的那名少女,跟洛齐完全是以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身分寒暄。会议结束后,洛齐也曾追上去想再问清楚,但对方毫不放在心上似地混在使节团中离开了。那态度自然得像真的不认识他一样。

「行为都满端正的啊。」

「原来如此。不过很遗憾,外来者无法与议员会面。」

法拉斯握紧拳头。

「什么意思?」

不过这些消息,都是在与使节团接触后才首次得知。在此之前,外界对贝蒙•比伊这个国家究竟是如何成立,几乎都得不到像样的情报。不知不觉间就在废墟中心凭空出现一座拥有高耸城墙的城塞,聚集了人潮。在此建立起来的贝蒙•比伊仅与他国进行最基本的交易,从不深入外交,是个谜一般的国家。

「缇娜夏一个人睡,真的起得来吗?」

「不是。」

「若遇上袭击她就会醒,没事就不会。」

「我们想与前些日子使节团中的一位女性会面,她和我们正在寻找的家人长得非常相似。」

「是啊,物价便宜,治安也不错。人口之所以暴增,大概就是因为住起来舒服吧。」

「是啊……」

「……不,可能只是错觉,无所谓。」

「啊,抱歉。」

「似乎是人工筑成的大型丘陵。虽然是我的推测,他们应该是在中央挖了一口相当深的井,利用风车把水汲上,再借由地势高低差,把水引进遍布全城的暗渠。虽然中央水井的管理会很麻烦,但对缺水地区来说,与其挖一堆井,这样反而省下了汲水的力气。以前我也看过类似的城镇做出这种判断,不过规模要小得多。」

连续两天在早上被唤醒的魔女有气无力地抱怨「我恨早晨……」,但依旧做好准备,就这样出门离开。目送她离开后,奥斯卡与法拉斯结伴走向镇上。

「可是我还得工作,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啊。」

「那是南部常吃的一种汤面。这座城镇刚刚才建好,似乎从大陆各地引进了各式各样的料理,也有许多品项就连我也没吃过呢。」

「过三个月后再来吧。不过要注意,只要在这段期间离开城镇,累积的天数就会重置。」

「难道是诺诺菈?」

奥斯卡没有说谎,但也刻意避开了可能会引起问题的部分,说出来意。

「昨天我就这么觉得了,这城镇的人真多啊。」

宪兵这样说完,指向阶梯下方的一栋小型白色建筑。奥斯卡点头致意后,宪兵便笑着说:

最后那句话稍微带点心虚,毕竟对十五岁的法拉斯来说,过去的自己比现在还要稚嫩。不过,他不可能认不出家人的脸。三人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外出吃晚餐。

「今天毕竟时间也晚了,就先吃晚饭养精蓄锐,为明天做好准备。从明天起要查的,一个是看起来像你们姐姐的那位少女,一个是地下遗迹,我们最好还是分头进行。」

不过,让人能够「住得舒服」的条件并不会凭空出现。这片原本不过是荒野的土地,究竟是凭藉什么让人安居的呢?若真有使之成为可能的存在,那恐怕就是与「神具」有关的事物吧。奥斯卡抬头望向矗立于街道尽头的白色塔状建筑。

「原来如此。那么,要与议员以外的人会面也是一样吗?」

贝蒙•比伊的权限全都集中在那里,旅人不太可能直接造访那种地方,若被挡下,到时再想其他办法吧。

「好多没看过的料理。我可以点那个『炖鸡多帕提』吗?啊,还有那个蛋料理!『瓦里达恩』是什么?」

──很有可能只是错觉。毕竟奥斯卡从未亲眼见过本人。

态度虽然亲切,但继续交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奥斯卡轻拍法拉斯的肩膀。

「明白了,谢谢你。」

「祝两位在此滞留愉快。」

法拉斯一脸遗憾地抬头望向厅舍的钟楼。

周围的白色风车仍在转动,唯独那口钟闪耀着银色的光芒静静悬挂。

「这城镇感觉就像是被做出来的一样……」

顺着缓坡走在街上时,缇娜夏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感想便是如此。会与丈夫奥斯卡有着相似的感想,大概是因为他们两人在永远的旅途中看过太多国家、太多城镇的缘故吧。

缇娜夏四处绕了一圈后,双手环胸,在附近的一处阶梯坐了下来。

──现在想调查的,是那座地下遗迹。

然而问题在于,这座城镇是在原址上筑起广阎的人工丘陵。若距离地底下太远,也没办法贸然使用转移魔法。转移魔法原本就需要极为精确的座标。缇娜夏在短距离内还能以强制的相对指定来转移,但就算是她,也没办法直接跳过去位置不明的地下遗迹。若勉强尝试,毫无疑问会直接出现在土里。

「至少能知道遗迹的入口在哪里就好了呢。」

可惜法拉斯翻出的资料里并没有相关记载。不如说,最关键的资料大概早就被父亲们或是追随他们的那名少女带走了。

「虽然随便找个地方挖个直通地底的竖坑也是个方法……」

说到竖坑,这座城镇的中心就有一个。身为前精灵术士的她,能清楚感知到地下那股井然流动的水脉,其源头似乎正是位于城中央的主井,那口井深深贯穿地底,凿出了一条大坑。

潜入那里往下探查应该就行了──但一旦被发现,事情多半会闹得不可收拾。他们带着法拉斯同行,这么做太危险了。

不过,这座城镇不可能没有通往地下遗迹的入口。那个入口一定存在于某个地方。否则,这片空无一物的荒原怎么可能在短短数年内化为繁荣都市?必定有某种理由让城镇得以建立于此。

「──请问,您有什么困扰吗?」

背后传来声音,缇娜夏抬头回望,随即看到一名看似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露出和善的笑容站在眼前。他身上穿着以束带系起的素色长袍,一看便知是这座城镇的人。这里的居民几乎全都穿着相似的服装,一眼就能辨别。

缇娜夏坐在阶梯上,直接抬头回答。

「我想调查这块土地上曾经存在的废墟,不过现在找不到它原本的位置,有点伤脑筋。」

她曾在七年前调查过一次关键的那座废墟,如今整个贝蒙•比伊都以遗迹为中心建起。虽说当时并未从那座废墟发现任何通往遗迹的入口,但或许还能找到些线索。

「还有,这里只有我在,不用逞强。」

「管理者?」

这样与普通城镇无异。缇娜夏道谢后,托着脸颊沉思起来。男子依旧带着微笑,朝她挥手告别。

她以无咏唱构筑构成,然而对方并未试图阻止,也不懂该怎么对付魔法师。

缇娜夏回头一看,发现与刚才不同的另一名男子面带笑容站在那里。不仅如此,男子身后还站着五名宪兵,同样挂着微笑。他们手中各自持着长枪,但枪尖并非锋刃,而是大小如成人拳头般的铁球,显然是镇压用的武器。然而若真被那种东西打中,骨头恐怕会粉碎。

「不,并没有。」

「嗯,谢谢,我会记住的。」

「诺诺菈以前就是这种感觉哦。她会尽可能面带微笑,让周围的气氛变得更好。虽然我没办法做到那个程度就是了。那时候我真的坚信诺诺菈什么都做得到,也不会因为任何事而困扰,但现在回头想想,我明白了她一定也有在逞强。」

「抱歉,扯了些不相干的话。」

管理者:加利巴里•比伊

「我还是先回去一趟,把事情告诉哥哥,之后再重新回来这座城镇。只要三个月都待在这里,就能见到议员了对吧?」

奥斯卡微微睁大眼睛,嘴角放松。

「不晓得,跟这个镇的名字一样呢。」

「没有呢,真可惜。」

要在短短五年内筑起这样规模的人造丘陵,未免太快了。若没有相当的人数有条不紊地投入工程,想必很难完成。若在魔法大陆,首先会想到魔法的参与,但若不是,那么其中多半隐藏着某种机关或巧思。虽说询问镇上的人也不晓得他们清不清楚,但起码也该问问看。

「嗯,应该不会在这种地方老实地把名字写出来。」

奥斯卡再补上一句后,法拉斯自嘲地说了句「那就好」。

「咦?」

拥有这个职衔的只有他们两人。末尾其他地方只写着贝蒙•比伊的理念「太平、扩张、融和、支配」这些彼此有些不搭的词语,奥斯卡把意识拉回那两个名字上。

管理者:诺诺菈•比伊

于是,魔女理所当然般启动了精密的魔法。那道无形的冲击直接命中眼前的宪兵们。

「到时候我要亲自和诺诺菈谈谈。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嗯。在父亲他们那群伙伴里,加利巴里是恶名昭彰的那种人,但跟诺诺菈没有关系。所以那时候听说他们在一起,我才会吓一跳……」

缇娜夏稍微走了一段路后,把位置定在无人巷弄,设下驱人结界。

「现在想想……她多半是为了调查父亲他们进去的那座遗迹,才借了加利巴里的力量吧。毕竟那种没有公开的遗迹很危险……」

缇娜夏朝向他们抬起左手。男子仍带着笑容开口:

「抱歉啦,我不是故意的。」

「连加利巴里也在啊……」

法拉斯抬眼认真望向半空。在这块大陆,孩子能当个「孩子」的时间并不长。见宛如象征着这种意味的感慨,奥斯卡摇了摇头。

「谢谢你,帮了大忙。」

「就算这样,你也没必要变成她那样的人。」

被指路来到的图书馆,与城镇规模相比小得多,顶多就跟旅社的两间房差不多大。没有窗户的房间四面皆是书架,但书架之间空隙不少,也没有柜台,出入自由。这恰好说明了这座设施对城镇而言并不那么重要。

听到缇娜夏的提问,男人依旧微笑着回应:

「我在遇到她之后,呼吸才自由了许多。她比我年长,而且样样精通。」

「把正经的调查交给他们两个,我这边却两手空空的话,就太不好意思了。来试试看正攻法吧。」

那决然的神情,让人清楚感受到他在这七年来的成长。奥斯卡刚要开口阻止,却又将话咽了回去。

「以那家伙的说法,肯定不太客气吧。」

诺诺菈带走了父亲们的资料,理应握有关于遗迹的情报。她想找父亲他们,加利巴里想要遗迹情报,假如是因为利害一致而合作就说得通了。

看来他昨晚看到的人并不是错觉。那个自从最后一次目击情报后便杳无音讯的盗掘者名字,就清楚地被写在这里。法拉斯露骨地皱起眉头。

少年微微歪头,露出思索的神情。

奥斯卡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些既可爱又令人怀念的日子。

「……我可是设了结界耶。」

从写法来看不太像姓氏,但具体意义不得而知。「管理者」这个职衔似乎也有别于普通的议员。

少年的语气平静,眼神却透出坚定的意志。

「好吧。那我们也──」

奥斯卡苦笑一声,翻动手边的名簿。他原本只是准备把纪录册阖上的动作,却在最后一页停住。

「我也想看我也想看!」

男人针对这个问题歪头想了想。

奥斯卡与法拉斯分头在几乎没分类的书架间调查。馆内没有旁人,法拉斯便大剌剌地翻找著书,这时他呼叫了在看另一边的奥斯卡。

法拉斯凝视着姐姐的名字许久,随后像是下了决心般,抬头望向奥斯卡。

背后响起亲切的声音。

「嗯。缇娜夏以前也这样说过我。」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钝重的地鸣,小小的建筑随之震动。

两人的视线同时盯住卷末。

「……找到了。」

法拉斯从旁探过头去窥视,大概是在找姐姐的名字,但他的眼中立刻蒙上了失落的阴影。

然而眼前的六人身上完全没有魔力。这群宪兵究竟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缇娜夏集中意识与魔力,操控那条光线在地底延伸。它避开地下水的流向,不断挖土堀进。假如能就这样触及某处空洞,就能取得转移座标。若没有,就换个地方重复再试。

「有个想追随、想成为的对象本身并不是坏事。但如果只是强撑着那样做的话,至少在我们面前就不必硬撑。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是一样。」

在这块几乎没有魔法师的大陆上,能看穿结界的人应该屈指可数。

「定义。此处来临之物,错而成针,纤细、纤细、再纤细,成就吾命之愿。」

「好像是这一带的资料。」

上头写着两个名字。

「我知道。洛齐与身边的人想必也受你这种个性拯救过吧。」

接着,她从手边抽出神具。以右手紧握那柄没有刀刃的剑柄,低声咏唱。

「那么,祝您在此有个愉快的停留。」

缇娜夏只用左眼观察完所有细节后,开口低喃:

「照理说,她和加利巴里原本应该毫无关联才对。」

他干脆地转身离去,背影平凡无奇。缇娜夏思索片刻,站起身来。

这名少年之所以会表现得比实际心智更年幼、更开朗,似乎是不想让过于认真的哥哥背负更多负担。由于一直与年长者相处,他可以清楚观察到周围的辛劳与疲惫。所以为了不让气氛过度低沉,法拉斯始终挂着笑脸,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负面情绪而担心他,这已经成了他随着成长养成的习惯。

「不过我觉得缇娜夏说得对。我也得以我自己的方式长大才行。」

「我半年前才来到这个国家,所以不太清楚,抱歉,帮不上忙。」

「奥斯卡,这个『比伊』是什么意思?」

「不会。那么,请问您知道这里是否有什么地下设施吗?」

对背负重责而活的他而言,大陆最强的魔女是他第一次遇见的遥不可及存在。而那样的她走到了自己身边,说着「你就照自己喜欢的去做吧」,替他分担了那份沉重。那句话扩展了奥斯卡的世界,也让他得以获得自由。「因为我能做到的事比较多嘛」,被她那样随意地对待反而让他感到新鲜,也终于能放松下来。

当然,为了让她对自己另眼相看,他也曾虚张声势、勉强装出成熟的样子,但那样的日子也是愉快的。或许正因如此,他也希望自己能成为孩子们的归处,能让他们自由地做自己。

「请问您有什么困扰吗?」

少年摊开的是一本薄册,记载贝蒙•比伊历史的年表。不过,由于历史也才五年,上面写的不外乎城镇的建设计划与整备纪录。奥斯卡从旁探头看了看那段记述,又顺手拿起放在近处的另一本。

「诺诺菈!」

「连大人也是吗?」

奥斯卡这么说着,拍了拍他的头。

如此反覆几次,终于让他们找到了一册纪录册──城镇要职名簿。

「请问您有什么困扰吗?」

只是,问题在于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议员有三十七人啊。议会成立后人数有在增加,但没有减少过。」

「为什么那家伙会跟诺诺菈在一起……」

听到这句话,少年愣愣地抬头望着师傅。他明白话中的意思后,露出比平常更成熟的一抹苦笑。

非人者的魔女为了集中精神而闭上右眼,让魔力随线深入。线穿透了整座丘陵,抵达原本的地表,再往更深的地底探去。

随着咏唱,剑柄朝向地面射出一道细光,如丝线般笔直垂落,钻入砖瓦的缝隙。接着光线化开出极细的洞,滑入地底。

「地下设施啊?水道是走地下的,除此之外,大概就只有个人住家底下有地下仓库吧?」

「话虽这么说,不过这也只是我们的任性。帮你们并不是为了让你们顾虑我们,把这句话放在脑海一隅就好。」

「法拉斯。」

「希望你们自由地做自己」这句话若变成施加在兄弟身上的压力,就失去意义了。听到奥斯卡再度如此强调,法拉斯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然后,那道光线碰到了非土质的硬物──

不过那也只是瞬间,法拉斯很快就挤出笑容。

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在贝蒙•比伊的中枢房间,一男一女相对而坐,彼此对望。

男方干涩地开口:

「有什么东西来了。」

「好像是呢。」

少女这样回应。声音像吹在荒原上的风般沙哑。男人随意地说:

「妳去处理吧。那不是我的工作。」

女子没有立即回话。见她没有动作,男子再次命令。

「这是妳的工作。这座城镇是妳想要建造的吧?连父亲们都被妳杀了。」

「别这样说。」

「这不是事实吗?为了不再被追赶、为了过上好日子,妳抛弃了──」

「够了。我会处理的。」

被那带着烦躁的制止声打断,男子闭上了嘴。

在只有两人的房间里,透明的倦怠感如黏稠的雾气般缓缓弥漫开来,在覆满整片石地之前,女子吐出一口陈旧的气息。

「我来处理。无论是谁,都不允许他们侵犯这座城镇。」

她闭上双眼,双手紧握着冰冷的石制扶手。

昏暗的房间内,唯有神具散发出的微光在地面上投出阴影,照映着散落一地的白骨。

坐在那堆尸骨中央的王座上,女子低声呢喃:

「因为,贝蒙•比伊是为了我而存在的城镇。」

那声音宛如敲击冰面的裂响,冰冷得不含一滴感情。

若他们只是被操控的普通人,实在不好下重手。可以的话,她原本想直接介入他们的精神,查清楚究竟是被谁、以何种方式操控。但若对方受到的干涉层级太深,一旦强行介入,极有可能让其精神彻底崩坏。

制作构成、发动。

「好啦,该怎么办好呢?既然精神魔法没效,那就干脆用转移魔法把你们丢远点吧。」

「咦!? 」

「那么,就稍微试试吧。要是不偶尔战斗一下,我的本领也会变钝的。」

「那真是抱歉。不过,妳刚才是怎么解开束缚的?」

缇娜夏正准备以排除法构筑转移构成时,忽然察觉到新的气息,抬起了头。

把足以烧尽方圆的力量紧紧浓缩,缇娜夏露出美丽而残酷的微笑。

魔女拔出佩带在腰间的短剑,于锋刃上点亮了复杂的构成。

「不,是爆炸,我刚刚听到爆炸声了。该不会是缇娜夏?」

「要说去救她……不如说得看情况吧。搞不好我们反而得先避一避风头。要是那家伙又闯下什么祸,大闹一番的话,我们若被知道是同行者,可能也会被抓起来。」

贝蒙•比伊中响起沉闷的爆炸声,正是在那之后不久。

「嗯,果然是缇娜夏啊。」

就算这样,若要完全抵消她的精神魔法,那原先的支配必定得强大得骇人。她的目光扫向依旧带着微笑举起长枪的宪兵。

尽管只看了一瞬间,但光的位置似乎是从内墙和外墙之间升起。

见少年料到会被先行遣返而抢着开口,奥斯卡露出一抹苦笑。

──这座城镇显然可疑,但就算要采取行动,也不能单凭自己判断。起码得先撑过这个局面,回去向两人报告。

首先,眼前的少女看起来甚至不像拥有魔力。若那股力量被极其强韧地隐蔽起来,那就相当棘手了。缇娜夏想起魔法大陆的一位知己。

「很遗憾,我没有离开过这座城镇。」

「总之先去跟缇娜夏会合,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就先──」

魔女眯起暗色的双眸,叹息一声,脚跟轻敲干裂的砖地。

奥斯卡说出最有可能的情况,少年立刻跳了起来。

「唔……」

那名身着宽松深绿贯头衣、以腰带束身的少女,对着缇娜夏露出温柔的笑容,开口说道:

「妳到底做了什么……」

缇娜夏喃喃提到那位在精神魔法上无人能及的友人名字,然而露克芮札的真实身分是半神。假使连她的魔法都无法影响对方,那情况便已超出了异常的范畴。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啊……真想试试是不是连露克芮札的精神魔法都无效呢。」

然而,随着一声沉闷的破裂音,锁链被震得四散。

「知道了!」

听见缇娜夏语气轻佻地回嘴,少女沉默不语。她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那双碧绿的眼眸泛起如森林深处般的阴翳,注视着眼前的魔女。接着,少女以左手举起细剑,摆出架式。

被询问的少女露出带有歉意的微笑。

让她这么做的,是一颗突然砸进她原本站立位置的铁球。缇娜夏回头看去,只见六人的视线都明显锁在自己身上,不由得睁大了眼。

在这块大陆能使出那种魔法的人少之又少。只是既然演变成战斗,表示出现了突发状况。对手到底是谁?

「做这种事可是让人很为难的喔。」

这个魔法的效果非常单纯。只是让人的思考短暂地麻痺,陷入恍惚。也正因简单,效果反而强大。

「妳要不要也试试?我可以把妳送出这座城镇。」

她所构筑的精神魔法对这种对象竟然无效,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但刚跑没多久,奥斯卡便忽然察觉到某道气息,抬起左臂往空无一物的地方一抓。随后立刻传来柔软的触感与「呀!」一声短促的尖叫。

那是以无法闪避的速度使出的攻击。魔力所化的锁链迅速缠上男人们的身体,加以束缚。

听到少年的名字,对方也没有任何反应。

「嗯,非常。」

「两个选项我都拒绝。」

「妳怎么会在这里?」

「缇娜夏有那么夸张吗?」

「要是法拉斯在的话就能立刻分辨了。没办法,就把这孩子带走吧。」

能从双重城墙最内侧出去的门有限,奥斯卡朝最近的一座门疾奔。

对缇娜夏而言,很容易就能探知到同族的丈夫。如果在同一座城镇,只要透过反覆的短距离转移就能追上。

「我再提醒一次。请立刻解放他们,选择服从这座城镇,或是离开。」

「……请把他们还回来。」

她边这么想边收起神器,随后为了封回地面上那道细微的孔洞而举起手。

倒地的男子们方向、巷口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少女。

「这个嘛,我想知道你们究竟被谁操控着。」

精神魔法在魔法中向来复杂而纤细,强力的种类甚至能让人困于与现实无异的精神世界之中。但要发挥出那种程度的力量,只有在「干净」的精神状态下施放才可能达成。如果早已有别的支配存在,就会导致魔法不起作用。

她的确感到某种力量运作,但被压到极小,难以分辨。

缇娜夏听说那件深绿色服装正是使节团议员们的制服。据说当时在场的那位疑似诺诺菈的人物,也对洛齐的询问给出了「什么也不晓得」的反应。

建筑传来的震动,让法拉斯吓得四下张望。

现在这些宪兵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多半是因为缇娜夏触碰到了某种警戒线。否则在这个镇上的诸多外来者当中,为何偏偏出现在她眼前?

「我是这座城镇的管理者之一。」

伴随咚一声清脆的声响,数条漆黑的锁链倏然在空中疾行。

男子左右的宪兵渐渐拉近距离。缇娜夏看着他们,微微勾起唇角。

「我也要去!」

她姑且提出问题,但半包围着缇娜夏的那些宪兵没有回答,只是一点一点地缩短距离。

白色的火花在刀身上迸裂作响,那正是能将一切燃烧殆尽的魔力奔流。

深红色的长发,碧绿的双眸,还有具有特征性的下垂眉梢,与听说过的描述十分相似。

「咦?这是地震?」

缇娜夏抬起右臂,为了以防万一,以不可视的锁链朝少女缠去──

这时,唯一不是宪兵的那名男子仍旧挂着不变的微笑,开口问道:

「咦?没效果?怎么可能。」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背后是谁?」

「好吧。假如真有什么事,她会自己转移过来,要会合想必不难。」

虽说那些宪兵看起来确实可疑,但他们的气息只是普通人。既不是魔法师,也没有任何异样。

少女依旧带着笑意,挥落手中的细剑。

「难不成妳和『水之魔女』一样,能让构成不可视吧……那可是所谓的『魔法师杀手』之一喔。」

「我昨天才到这里,总不能一来就闹事,请各位暂时闭上眼睛吧。」

「妳难道不是那位叫诺诺菈的女性吗?」

缇娜夏编织出的构成接触到那些男人。

「还满常这样的。你也知道,她脾气满冲的吧?」

「转移魔法相比把人传送出去,要把人拉回来可麻烦许多喔。」

男人们叠成一团倒在地上,缇娜夏俯视着他们,神情若有所思。那些被束缚的男子们既不惨叫也不呻吟,只是被锁链困住,不停地挣扎着。

「禁止对市民造成伤害。请立刻释放他们,选择服从这座城镇,或是离开。」

「等……得赶快去救她才行!」

缇娜夏干脆地回答,轻挥手腕,被锁链束缚的那群男子瞬间消失踪影。见他们突然被转移,少女瞪大眼睛到极限。

「咦~?但看起来妳绝对就是啊……」

那比日光更耀眼的闪光,对他来说颇为熟悉。

「已经在某人的操控之下」。

奥斯卡这么想着,步出图书馆。离开的瞬间,他便看见远处天空闪过一道白色魔法光。

那和先前那个搭话的男人一样,是自动化般的警告语气。缇娜夏微微皱眉。

虽然像在开玩笑,但奥斯卡其实有一半是认真的。缇娜夏一旦发现耍花招行不通,就会干脆地诉诸力量解决问题。这种作风虽然有效率,但他得小心别让法拉斯被牵连进去。奥斯卡把手中的纪录册放回书架上。

洛齐也是像这样被否认的吗?不过话又说回来,缇娜夏从未见过诺诺菈,其实也无从判断。

奥斯卡把抓到的东西拉过来,发现是一只黑色小猫。

「请问您有什么困扰吗?」

然而,在组织好构成前,缇娜夏便猛然后退一步。

「妳不是什么好人呢。」

「要稍微跑一下啰,法拉斯。」

「好久没听到这种话了呢。但我也不会反驳。」

精神魔法会无效的最大可能性之一,就是──

「前几天参加使节团的那个人也是妳吗?」

「为什么要这么用力抓!还以为内脏都要被挤出来了!」

在他掌心里死命挣扎的是一只黑猫。法拉斯呆愣地张开嘴巴。

「为什么那只猫的声音听起来像缇娜夏?牠是从哪里抓出来的?」

「因为就是我啊。我用魔法改变型态了。」

「咦!? 魔法还能做到这种事!? 也能变成狗吗!? 那种白色毛茸茸的!」

「是可以,不过很遗憾,我是猫派。」

「为什么你们两个每次凑在一起,都会把话题岔开?」

奥斯卡放慢脚步,把猫放到肩上。缇娜夏抖了抖身子,把被揉乱的毛理顺好。

「我好像踩到了什么人的尾巴,结果跟很克我的敌人战斗起来,所以就先用障眼法脱身了……」

「妳做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听到丈夫这句话,黑猫笔直地竖起了尾巴。

「关键──大概在地下。」

为什么那些人会出现在缇娜夏面前?

她一度怀疑是自己「非人」或「魔法师」的身分被识破了,但同样条件的奥斯卡却没有遭受任何盘问。她也想过原因是否在于使用了神具,可是她在刚抵达城镇、被法拉斯要求展示时,就已经拿出来过一次。

剩下的差别,就是她曾把魔力丝线伸入地下。

「那大概触碰到了他们的警戒线。果然是在地下……是神具的遗迹吗?」

奥斯卡回头望向建筑间隙间可见的钟楼。与缇娜夏会合后,他们转进与图书馆隔了两栋的资料馆。这里与图书馆一样空无一人,入口上写着「资料馆」,但小小的前厅中只有一座城镇模型。图书馆也是这样,感觉就是先把建筑盖好,内容却还没赶上。

他们在墙边的椅子坐下,分享彼此的情报。

「所以,那些宪兵是被精神操控了?」

「还有当时出现的市民也是。看起来不容易解除,所以我先把他们拘束后传送到洛齐他们家了,打算之后再调查他们到底中了什么魔法。」

「缇娜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妳说很克自己的敌人,就是她?」

「哥哥肯定会吓一跳吧~」

在他模糊的视线中,两位父亲蹲在他们面前,伸出了手。当洛齐握住那双满是污垢与裂痕的手时,自己与弟弟仿佛重新诞生到了这个世界。所以,在那两位父亲下落不明时,诺诺菈才会理所当然地想着「必须为比自己小的孩子们行动」吧。

法拉斯偷偷观察奥斯卡的表情。那句「拥有上位权限」的推测,其实两人早在图书馆里就看过相关的线索。奥斯卡将妻子从头上放下。

听到这话,法拉斯睁大了双眼。少年顺着窗外望向钟楼。那座钟楼周围的五座风车正猛烈地转动着。

「妳能做到这种事吗?」

「这个嘛……还记得我们昨天入城时的检查吗?整个城门的空间都被用来进行排队手续。」

「拜托妳了。」

于是,他独自一人稍晚一步启程前往贝蒙•比伊。

「要穿越井的机关必须进行好几次短距离转移。因为有水流动,要取得座标应该不成问题。」

「这根本不是夜视的问题吧,真亏你连这种东西都能注意到。」

「妳维持猫的形态,被弄湿的话不要紧吗?」

「什么意思?」

仍维持着猫形态的缇娜夏说着,奥斯卡则向肩上的妻子确认。

「说不定也不是完全没有人离开,但事实上进出的人数明显不成比例。考虑到这一点,就能理解与议员会面的条件是『在这座城镇里持续停留三个月』了。」

父亲挺胸说出那番话的模样,洛齐至今依然记得清清楚楚。然而他也知道,说出这番话的两位父亲为孩子承受了无数的忍耐。

「不过也只是外貌特征相同。我拘束宪兵与市民后,她就突然现身了,对我的提问一概不予回答,还说不记得自己以使节团的身分进过城,所以也可能只是长得像的别人。但从整体的气息来看,她恐怕是个拥有比被精神操控的人们更高权限的存在。」

洛齐茫然地低喃,随即恢复冷静,匆匆写下几行字给自己任职的市政厅,并将信交给隔壁的住户代为保管。信里写着「如果我过了一天还没回来,麻烦去察看在我家里的人的状况」。若被发现一个新任官员的家里被绑着几名邻国的宪兵,势必会引发严重的问题吧。

缇娜夏抱膝坐着,喃喃自语。关于大陆主神以及与其相关的存在,理论上并非逸脱者应该插手的领域,然而这次发生的事件规模实在过于庞大。

「咦?哪里?」

──如果当时自己比诺诺菈年长的话,又会怎么做呢?

「好厉害……这工程肯定超麻烦的吧。」

「没错。她的魔法防御力非常高,而且还会用我搞不懂的方式抵消魔法。要是认真打起来恐怕会波及到周围,所以我才撤退的。」

「有门扉。」

「其实,我刚才跟疑似你姐姐的人交手过。」

「所以一般的大城镇都不会像那样把整个城门拿来做检查,通常只会用一半,另一半保留给出城的人用。也有可能是把其他门设成出口,但我从上方看过去时,这里并没有那样做,所以当时就觉得奇怪。」

「啊……」

法拉斯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该不会是……主井?」

地上倒着几团人影。

「我、我要去。」

「什么意思?」

这是其中一位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不需要莫名地忍耐,也不用客气。」

「要是传去我们自己的宅邸,如果我们回不去,他们可就得饿死了。」

洛齐思考着这件事,快步赶回家。他勉强提前结束了工作,现在回去收拾的话,想必明天就能和奥斯卡他们会合。只要在贝蒙•比伊见到诺诺菈,就能找到心中这个疑问的答案。他感觉这么一来,就能知晓他们到底哪里走错了,还是说一切原本就只能通往现在的结局。

「那是一回事,但如果门口全都用来进入,要离开的人就过不去了吧?」

「请稍等。」

「我们直接去地下确认吧。法拉斯,你要一起去吗?」

「那、那不就糟了吗!? 这座城镇这么大耶!」

「缇娜夏,这听起来有点可怕耶……不会被搅成碎片吧?」

「你说地下,是要怎么去确认?我之前才挖个小洞就被察觉了,连转移座标都还没拿到呢。」

那口储水池四壁以白石砌成,似乎从此处延伸至通往镇上的水道。法拉斯在半浸入水中的阶梯上探头往下看,不由得发出惊叹。

「也许他们打造那座人造丘陵就是为了这个。」

「从我们下降的距离来看,这里应该已经相当接近地底深处了。能转移到门的另一边吗?」

缇娜夏全身的毛一下子炸起来,哑然失声。抬头望向她的法拉斯还没跟上话题,询问奥斯卡。

法拉斯紧张地盯着脚下的黑暗,球状结界沿着被汲上来的水逆流潜行。途中经历几次转移,三人持续下潜。

洛齐回想起那段干涸的巷弄岁月。当时他与弟弟相依为命,几乎奄奄一息。

洛齐推开与弟弟共住的小屋的门,然后哑然失声。

「就是,这座城镇的居民有点异常吧?不论是在餐馆还是街上,都太过有礼了,感觉每个人都表现得很稳重。」

「连妳都这么说,表示她相当厉害啊。是魔法湖的魔兽那种等级的吗?」

「妳明明是猫竟然没办法夜视?那面墙上有门喔。」

法拉斯会惊呼也是理所当然。要在数万人规模的城镇进行精神操控,即便在魔法大陆也前所未闻。奥斯卡询问自己头上的猫。

「我们不是靠血缘才成为家人,而是彼此选择成为家人的。所以别有什么顾虑,有话就说。」

不过正在操作的缇娜夏,几秒后忽然发出苦涩的声音。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缇娜夏没有把这些宪兵送回自己的宅邸,而是转移到他家,这意味着她可能遇上了无法立刻回来的麻烦。

洛齐回到屋里,抓起原本就准备好的行囊,站上转移阵。这个只对兄弟俩起反应的转移阵通往奥斯卡的宅邸,而那里又设有通向贝蒙•比伊附近的转移阵。

奥斯卡瞥向法拉斯。十五岁的少年为了努力消化眼前的情势,正陷入沉思。这几年来,他们兄弟一直是这样面对自己失去的家人。

听见少年低声呢喃,黑猫露出困扰的表情。她到现在还没告诉两人,自己究竟和谁交战过、又为何撤退,但这件事已经不能再隐瞒下去。猫在丈夫的头顶上深深吁了口气。

这时,奥斯卡并没有立刻把答案说出口,而是等着法拉斯自己想通。这已经成了他在认识这对兄弟后养成的习惯。这个与境遇不符、受过良好教育的少年很快就领会到其中的暗示,不禁捂住了自己的嘴。

最后那句话是对法拉斯说的。少年点了点头,立刻靠回奥斯卡身边。猫开始咏唱,球状的结界将三人笼罩其中。随后,球体轻轻浮起,然后缓缓沉入水中。由于井底没有任何光源,周遭很快便转为一片黑暗。这时,猫在结界内召唤出一颗光球。

「可是这样的话,诺诺菈就……」

「我又不是为了夜视才变成猫的……」

「倒也没强到那种程度,但我不想在人类聚落与那种人交手。也许是模仿人类外貌的使魔之类的存在吧,总之目前还不清楚她的真面目。」

虽说「主井在城镇中央」只是推测,但从风车的分布位置推断出可疑的区域后,他们很快便找到了通往地下的阶梯。三人以不可视的魔法避开入口的宪兵,沿着阶梯走下两层楼的深度后,来到一处以巨大方形水池为底的地下空间。

「没错。在还没完全进入警戒状态之前,我们去揭开这座城镇的真面目吧。」

少年反覆咀嚼着师傅的话,过了几秒后,他以震惊的眼神望向奥斯卡。

那一道道脚印,正是追随失踪姐姐而去的足迹。

「虽然不是不可能……但非常麻烦。若可以花上三个月再达到『完全支配』的状态,那是可以调低输出功率,但这座城镇的规模太大了……若不在城镇的地基里预先刻入整面魔法阵来施法,感觉会非常费工夫。」

「喂,别吓法拉斯。只要张开结界,搭配短距离转移越过机关就行了。别离开我身边。」

「记得。我那时还很羡慕商人能直接被放行。」

那双眼中交错着不安与希望,但此刻,任谁都分不清哪一种情绪更重。

他们绝不是会被世人称赞的那类人。会以盗掘为生,也是因为两人深信自己「没办法把其他事情做好」。即使如此,他们仍没有放弃身为父亲的责任。只是他们选择的方式──「暗中挖掘神具」是世人眼中越轨的道路罢了。

缇娜夏随口说出「回不去」这种话,此刻的她仍是猫的姿态,在丈夫的头上摇着尾巴。奥斯卡举手摸了摸猫的头。

「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个,只是没想到神具竟然还存在。毕竟神代都过去这么久了……」

「不过听到妳说精神操控,很多事就说得通了。」

「我会隔开水流潜下去的,没问题。不论是什么样的抽水机制,用肉身通过都是会死的喔,所以请千万别离开结界。」

「……这是什么情况?」

「咦?」

小猫试着用两条腿站起来耸肩,结果没成功,反而一屁股滚到奥斯卡的膝上。她之所以仍不恢复成人形,大概是为了避免被通缉的外貌让人认出。

「这里好像是把水汲上来后储存的地方呢。至于过滤,应该是在各条水道的入口进行的吧。」

她最终选择的道路是丢下年幼的弟弟,自己一人去寻找父亲。正因为她是被那两位父亲养大,深爱父亲们的孩子。

少年立刻回答,猛然起身。仍挂在奥斯卡胸前的黑猫不禁问道:

就在以为这种感觉近乎永恒时,奥斯卡忽然指向某个方向。

「我和奥斯卡魔力量很大,应该没问题,但你很难躲得掉呢。」

对时间与高度的感官逐渐消失,这种感觉就仿佛在被白色石壁包围的无尽黑暗之中漂泊。

「既然他们有办法完成连缇娜夏都觉得麻烦的大规模魔法,背后的源头是神具吗……?」

「如果是靠叶轮的真空与离心力在抽水的话,的确会被搅成碎片呢。」

「很简单。这座城镇本来就有一个直接通往地下的洞吧。」

缇娜夏举起猫的前脚对准门。小小的黑色前脚上有着粉红色的肉球,奥斯卡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随后,猫抗议说「请不要这样,会分心的……」,奥斯卡才依依不舍地放手。

「难道说……根本没有人离开……?」

「我也这么觉得……等等,咦?」

更正确地说,是几个被锁链五花大绑、叠成一团的人。

缇娜夏操纵着球体结界,让它缓缓靠向墙壁。若仔细看,被光照亮的白色墙面上,的确能隐约看出一道呈门形状的切痕。猫发出无奈的声音。

虽然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但洛齐马上认出他们身上的宪兵制服。同时,他也立刻想到了唯一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咦?该不会待在这个城镇三个月,连我们都会被精神操控……?」

奥斯卡缓缓站起身。原本蹲在他腿上的黑猫差点滑落,急忙用爪子勾住他的衣服吊了起来。

「抱歉……好像没办法取得座标。」

「是我刚才打扰妳的关系吗?」

「不是,暂时不清楚原因。也许这里是禁止转移的领域吧。」

「事情愈来愈棘手了啊。也就是说,这里八成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结界在水中滑行,抵达那扇门前面。缇娜夏在这时让结界变形,让水流从门的周围退开。随后法拉斯上前查看那扇门。

「看起来好像是往里面推的,但缝隙都被封死了,应该是为了防止渗水。」

「那我用魔法──」

「我先姑且推看看吧。」

正当缇娜夏准备组织构成时,奥斯卡上前把双手按在门上。

他使力一推,便听到某种坚硬的东西碎裂开来的声音,门微微向内陷入。他又用力一推,这次整扇门彻底脱落,砰地倒向内侧。门板在倒地的瞬间干脆地断成两半。缇娜夏见状,再次用满是无奈的眼神看向丈夫。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啊……」

「不是,因为它太旧了……应该是水压让它接近崩塌了吧?」

三人跨过碎裂的门板走入其中,里面是石造的地下通道。明显可以感受到老旧气息的这条通道,不晓得是因什么机关泛着淡淡的光。奥斯卡与法拉斯警戒地环顾四周,猫则轻盈地恢复成人形。

「从这里开始随时有可能被感应,请你们要小心。还有,我先把门修补起来吧,要是水灌进来让整个遗迹毁掉就伤脑筋了。」

「就算是我也很讨厌那种死法呢……」

看到两位师傅毫无紧张感,原本绷着脸的法拉斯也不自觉放松了眉头。

奥斯卡注意到这个变化,不禁露出微笑,从右手召唤出阿卡西亚。然后他自然地走在最前面。

「希望这里不要是迷宫啊。」

目前通道只是笔直延伸,但尽头似乎分成左右两路。在魔法大陆时期,奥斯卡十分喜欢探险遗迹,缇娜夏也常被他拉着同行,因此两人都很清楚,遗迹内部往往设计得如同迷宫一般。若是平时他们或许会对这样的探险乐在其中,但眼下这地方来历不明,还是尽可能挑选单纯的道路比较妥当。

就在这时,法拉斯开口说道:

──她无疑知道父亲们的下落。

「如果这是父亲他们曾经进去过的遗迹,也许能找到路。因为会留下记号。」

「是吗?」

「诺诺菈!」

「感觉满麻烦的啊……」

然而实际见到面后,他确信自己绝不会认错。

「明白。不过那孩子……并非实体呢。」

法拉斯毫不退缩地向前一步。少年似乎对她的打扮有印象,用笃定的语气开口跟对方搭话。

之后又遇上了几次岔路,但三人都靠着那些小白石一路前进。通道一路延伸,仅是简单的石造结构,没有任何装饰。有些地方已经坍塌或是被沙土掩埋,甚至能找到有人曾经在那里挖掘、开路的痕迹,可以看出那是最先通过此处的父亲们曾经一再摸索着前进的迹象。法拉斯凝视着那些父亲们留下的足迹,像是在细细体会着他们当时的努力。

「我……是为了见这座城镇的管理者,诺诺菈•比伊而来的。我的名字是法拉斯,与她由同样的父亲养育长大。」

大厅之中乍看之下没有其他出口。就在他们往前踏出一步打算调查时,一道身影忽然现于空旷的大厅中央。那是名穿着深绿衣裳的少女,她脸上宛如人偶般面无表情。

「我不晓得您在说什么。烦请离开这里。」

缇娜夏刚说完,便注意到丈夫整个人转过了身。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假如那声音被听成指责,就代表对方心里有数。诺诺菈依旧保持那僵硬的笑容,身子一动也不动。

少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俯视着那名与姐姐一模一样的少女。

听到那个词,法拉斯脑中闪过另一种可能。

「管理者?」

对正面对通道的奥斯卡而言,那名新出现的少女正好在他身后。另一方面,缇娜夏调整站位,与丈夫背对背,并轻轻点头。

「……诺诺菈。」

「找到了,在这边。」

那名新现身的少女正凝视着法拉斯,原本站在他面前的少女则退向一旁。

法拉斯已经预料到了。哥哥与缇娜夏都曾说过「她没有回应呼唤」。

她的下半身不存在,只有上半身悬浮在半空。

就在那股停滞的空气中,第三名少女随即出现在大厅之中。

少女的表情微微扭曲。那看似痛苦的神情,就像在苦苦寻找某个无法言喻的词句。困惑,还有罪恶感──后者显然更为强烈。缇娜夏这样判断的同时,法拉斯又向那无法回答的姐姐逐步靠近。少年走到只剩数步之遥的距离,张开没拿武器的双手。

身体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干笑。

只是……为何她的样貌依然与失踪当时如出一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不仅如此,与其他两人最为不同的地方,是她的身体仅存在腰部以上。

深深的叹息,却未化作任何声音传出。诺诺菈抬起头,露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法拉斯察觉自己视线模糊,用手背抹去眼泪。他想重新整理情绪,却没办法立刻做到。于是他转身看向两位师傅──就在那一刻,他看见他们身后出现了另一个姐姐。

「现在才叫他逃也太晚了吧?这座遗迹是我的领域。」

「法拉斯就交给妳了。若情况不妙,至少让他先离开这里。」

「我不晓得您在说什么。烦请离开这里。」

──她无法沟通,也不打算听。

已经完全长高的他语气急切地这样说道,然而少女只是无表情地抬头望着他。在后方注视着这一幕的奥斯卡低声对缇娜夏耳语:

法拉斯怀念地凝视着少女那双翠绿的眼眸。

不久后,三人来到一个天花板特别高的大厅入口。那里没有塌落的石块,也没有堆积的砂砾,只是无比地空旷。

「你在哭吗?」

少女第一次发出的声音,干哑又支离破碎。诺诺菈将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开,望向脚边。

少年凝视着愈来愈近的分岔路口。

眼前这个长得和姐姐一模一样的少女并非管理者──那么,管理者究竟是谁?

「此处为禁入区。请立刻离开。」

「那是火山喷发后形成的石头呢,的确少见。」

「我们很好喔。哥哥虽然还是新人,但已经成为官员了,我也在做自己喜欢的工作。镇上的人大多都很好,也有人教我剑术,还有人教我料理。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找到妳了,坏人。请把被消除的市民还回来。」

少女那双绿眼毫无感情地回望着他。

「哈……」

他想到的,只是一种可能性。

诺诺菈的脸色骤然一变。

奥斯卡凝视着那名追着妻子而来的少女,低声对缇娜夏说道:

「法拉斯,快逃到外面……」

「那就好……」

但他不能不去确认。于是他在短时间内做出决断。

「若拒绝离开,将强制驱离。」

那块白石仅有小指指尖大小,不特别指出的话几乎难以察觉,而且与遗迹中其他碎石的种类也明显不同。缇娜夏注视着那块满是孔洞的石头,投以赞叹的眼神。

再说,她的外貌丝毫不见年岁的增长,也能确定她身上发生了某种异变。

她应该是带着父亲们留下的资料,循着遗迹里的标记一路来到这里。尽管如此,她依然没有说「不知道」,那就代表她八成「不能说」。

「缇娜夏,看来她还没忘记妳啊。」

「唔……」

法拉斯闻言,心中涌起深深的失落。

「只是投影在空中的影像而已,所以没有下半身。」

缇娜夏望向大厅中央的两人。

法拉斯冷冷注视那笑得不怀好意的男人。

在见面前,他还在想「没有自信记得幼时分离的姐姐长什么样」。

「妳之前交战的就是那家伙吗?」

「我没事。你们呢?过得好吗?在这座城镇,不管在哪里都能安稳地生活──」

「诺诺菈?妳是诺诺菈,对吧?」

法拉斯肯定也察觉到这件事了。与哥哥相较之下,他对学问并没有什么兴趣,却对人的情感极为敏锐。

法拉斯凝视着眼前的姐姐。她消失时才十六岁,与现在的法拉斯几乎同龄。而且像这样仔细观察她之后……才发现她真的只是个纤弱的普通少女。会把她当作「大人」的,大概只有他们两兄弟而已。

「我不是管理者。」

简直就像一场拙劣的恶作剧。见少年以单手掩面,正对面的少女一脸疑惑地问:

干燥的大厅中回荡着呼喊声。还来不及制止,法拉斯便直冲向那名少女,激动地诉说:

「什么都没有啊。这里真的是单纯的遗迹吗?」

「有两个人吗……原来是这样啊……虽然早有预感了……」

少年再度开口提出疑问,语气谨慎得几乎听不出任何责备的意味。

「我不这么认为……」

「我……只是想来见见妳那副模样的原型本人。」

法拉斯微微瞪大双眼。

「正确的那条路上,应该会放着一块满是孔洞的白色石头。那是我们故乡常见的石头。如果诺诺菈曾追随着父亲们的脚步前来,她应该也会以那个当作记号。」

少女立刻回应。

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东西阻止三人前进,抵达岔路后,法拉斯立刻俯下身,检查通道的角落,随即在其中一侧发现一块小石头,并指着它。

「哥哥现在不在这里,但他平安无事。妳没事吧?父亲他们呢?」

「诺诺菈!」

宛如在夜晚的房间燃烧的炉火般的红色头发,眼眸中的绿色仿佛来自森林深处。尽管本人很在意那像是有些困扰般下垂的眉形,法拉斯却很喜欢,觉得那很好地表现出姐姐温柔的一面。

面对语气干脆地述说着恰如其分的日常的弟弟,诺诺菈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诺诺菈,好久不见。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他面对眼前的少女放声呐喊,让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厅之中。

好不容易找到的姐姐,已不再是姐姐。那个披着姐姐外貌的他人,反而意味着诺诺菈本身曾遭遇某种不寻常的异变……泪水不自觉涌上眼角。

「……妳知道父亲他们后来怎么了吗?」

在他们方才走过的通道上站着一名少女。那是个身穿深绿色衣服的少女,看起来与法拉斯面前那位少女一模一样。她举起手中的细剑,剑尖笔直指向缇娜夏。

「可是我们一直在找妳和爸爸他们,一直很担心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妳没找到父亲他们吗?」

他想问的就是这句话。那些曾救过他们、毫无保留地给予他们爱的挚爱双亲,如今究竟怎么了?会不会就像如今失去记忆、留在这里的诺诺菈一样,也遭到这座遗迹囚禁了?

「……父亲他们……」

「为什么……总是诺诺菈……」

诺诺菈身旁出现了一名男子。男子与少女一样只有上半身,外貌一眼便能认出是谁。灰色短发上缠着头巾,身上穿着厚实方便行动的工作服,腰间系着工具带,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与诺诺菈这名少女不同,那张晒得黝黑的脸难以分辨年龄,但大概在三十多岁,与他失踪时一模一样。

「妳是诺诺菈吧?是我啊,法拉斯。哥哥也在,我们一直在找妳!」

「好,那我们就走这边吧。」

出现在大厅深处正面的少女,一眼就能看出与其他两人有所不同。

少女喉咙发出干涩的声响。与她外貌相同的两人则是一动不动。正当缇娜夏准备展开隐蔽至极的魔法构成时,忽然,一道陌生男子的笑声在大厅中回荡开来。

她并未穿着深绿色的贯头衣,而是身披粗糙的麻布衣,胸前则覆着一件皮革胸甲。她肩上斜揹的带子上,还留有放置探索工具的痕迹,能轻易推测出那是贫困少女前往遗迹时的打扮。

「没错,不过她好像忘了我。法拉斯也在这里,如果能就这样让她忘记,那就再好不过了。」

「……诺诺菈。」

「你果然也在这里啊,加利巴里。」

「当然。这里可是我的城镇。你想知道你那两个父亲的下场吧?我就告诉你。刚好,你哥哥也来了。」

「咦?」

缇娜夏忍不住出声。

没有任何咏唱,也没有前兆,法拉斯的哥哥唐突地出现在他的身旁。

揹着行囊的洛齐发出「啊?」一声疑问,环顾四周。

当他看见下半身透明的诺诺菈与加利巴里时,顿时睁大双眼,可是他还没开口,便注意到后方的缇娜夏,随后询问道:

「缇娜夏,我刚才还在贝蒙•比伊的检查哨排队,能说明一下状况吗?」

洛齐之所以会直接指名师傅这样询问,正是因为他头脑冷静、反应迅速。魔女在心中暗自赞叹,随即整理出目前掌握的资讯。

「这里是贝蒙•比伊的地下,你们的父亲们曾进入过的遗迹。诺诺菈与加利巴里似乎负责管理这座城镇,会使用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将你拉到这里的正是加利巴里,他自称要告诉你们关于父亲的真相──太危险了,你们两个先过来。」

「谢谢你,缇娜夏。」

洛齐一把抓住弟弟的手臂,半拖半拉地把他带回缇娜夏与奥斯卡面前。法拉斯虽然想冲上前与加利巴里理论,但也不情愿地服从哥哥。洛齐之所以对这突如其来的离奇事态不太惊讶,也许是因为他先前便见过那个「拥有姐姐外貌、却不是姐姐的存在」。直至今日,他必定以自己的方式反覆思索着所有可能性。如今的他已成长为这样的一位青年。

加利巴里发出带着嘲讽意味的鼻音。

「退到那里没问题吗?你们可是为了找父亲而来的吧?」

「加利巴里,住手。」

「妳没有资格阻止我。再说,照现在这样下去,妳肯定会一直保持沉默吧?」

男人故意卖了个关子,停顿片刻后挺起胸膛。接着像是站在舞台上般,高声宣告。

「妳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们,夺取了神具。然后为了自己,打造了这座城镇。」

听到这话,倒抽一口气的是法拉斯。

奥斯卡与缇娜夏只是微微皱眉,神情并未改变。兄长洛齐则以排除私情、专注审视的目光注视着姐姐。

诺诺菈脸色惨白地回望兄弟两人。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她开口。

「就算如此,也不是由外界来替他们决定。」

「在这个城镇生活,精神就会在不知不觉间一点一点地遭到支配吧?那和把镇上的人变成傀儡有什么不同?」

「因为就是这样啊?这里比我们见过的任何城镇都还要安全……」

混乱、丧失、无力感,以及对自己不成熟的愤怒。

那时,魔女的眼中闪过一瞬昔日苦恼的影子。

──「贝蒙•比伊究竟是什么?」。

「那是因为你们在做精神操控吧?如果加利巴里说的没错,你们只是用神具把大家『变得跟妳一样』而已。」

「不,肯定会有。因为在这块大陆广泛使用的药物当中,不也有让情绪和缓的吗?和那是一样的。过强的情感会伤害他人,想摆脱那种伤害的人,可不在少数。」

「我也有一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虽然决裂后分开了,但我必须向他确认某件只有他知道的事情……于是花了四百年去找他。」

「不过,我们寻找的并不只是父亲们,也包括妳,诺诺菈。所以请妳告诉我们。」

因为他们亲见过那样的景象。父亲们失踪的地区治安莫名恶化,甚至没办法久待。即使是在这个争斗不断的大陆上出生长大的孩子们,都能清楚地感受到「这里很危险」。

「想必有许多人都没想到那件神具竟然拥有这样的力量。只是在这些人当中,偏偏是父亲他们找到了神具。所以你别再说那样残酷的话了。」

「咦?妳真的把这里当成和平又美好的城镇吗,诺诺菈?」

少女的一侧嘴角微微抽动。

「什么样的地方……」洛齐的提问,让现场的空气瞬间凝结。

她长吐一口气,恢复先前的稳重语调。

这句话让诺诺菈迅速恢复平静,刚才差点表现出来的情感波动倏然消散。

「没错。根据传承,这里的神具『绝不可移动,若不慎移动,必须向凯雷斯门提亚求助』,但父亲他们还是移动了神具……当我赶到这座遗迹时,他们已经被神具附身了。所以我挣扎了很久……最后选择亲手杀了他们。」

少女深深低下头。

「但是妳现在做的,也同样是在践踏他们。」

「不要这么说!」

当她再次抬起脸时,长长吐出一口气。

「为什么?没有其他办法吗?」

自父亲与姐姐消失以来已经过了好几年,这段时间让洛齐早已想遍他所有想得到的可能。

听了弟弟的补充,洛齐也不禁语塞,以茫然的视线望向姐姐。

「只要人群聚居,自然需要规范。若全交给所谓的人性,只会让弱者遭到践踏。我们不是已经见过太多那样的场面了吗?」

「那么,不如你们去告诉镇上的人如何?『在这座城镇住久了就会被同化,情感变得平稳,相对地能幸福地生活下去』。即使如此也依然愿意住下去的人,我相信一定很多。」

居民温和、有礼,他们为了让贝蒙•比伊顺利运作而行动,这座城镇也因此维持着秩序与和平。只是,那份和平的根基是「让所有人都拥有与管理者少女相同的情感」。

「咦?这里是这种机制吗?」

听到像是在劝导的语气,洛齐皱起眉头。

「那是……父亲他们造成的吗?」

「……对不起。一直没能告诉你们父亲的事。」

「我明白了。这么慢才找到妳,我们才应该说抱歉。」

那少女最终抵达了父亲们所在之处,经历了无数的苦闷。

「诺诺菈,妳究竟在这里做些什么?这座城镇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我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让他们脱离……而且只要父亲们还被神具支配,那股力量就会持续发动。」

不加修饰的直白话语反而更显锋利。诺诺菈身旁的加利巴里咧嘴发笑。

「说什么意志、情感很重要,那是能安稳生活的人才说得出口的话。与其挨饿受苦、与其被人打到差点死掉,不如把情感托付出去和平地过日子,不是更幸福吗?到了临死前才注意到这点就太迟了。所以……所以,这座城镇才会存在。嗳,你们能明白吧?」

察觉到这点,少女眼中──闪过一瞬的绝望。

仿佛赤着脚持续走在荒野般的干涸绝望。即使如此,为了那份「还没确定对方死去」的微弱希望,她仍无法停下脚步。

听到加利巴里的嘲讽,兄弟俩哑然失声。

「就结论来说,他当时的确还活着,不过我也曾经觉得,他很有可能已经去世了。因为找的期间太久,自然会不由得想东想西。注意到这件事后,我也曾经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到了最后,我甚至在想要怎么样才能放弃一切,干脆去死。那只是执念罢了。」

「……!」

「我并不是连意志都抹消了,只是让大家的情感变得一致而已。应该没有人会想要主动发怒、去憎恨别人吧?应该有很多人都希望能保持平静的心情。这样生活起来,肯定也会更幸福才对。」

在洛齐兄弟无法看见的那处,或许正埋着在遗迹里牺牲的父亲遗体。自选择结束父亲们的生命之后,她便在这座遗迹面对那份罪孽。

面对弟弟们直接的否定,诺诺菈比伊的情绪已不再波动。

「所以,如果能做到的话,最好还是在某个时候划下界线比较好。因为你们不像我,没办法活那么久,而且你们兄弟好不容易还能在一起。」

然而,他们满怀爱意。他们只是想为自己捡回来的孩子们准备一个更好的未来。而那份愿望的结果,便是发现了那件神具。

三人也许早就死了。或许是被谁囚禁了。抑或是失去记忆,在某处以别的身分生活。他无数次想过这些可能。

她只是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歪了歪头。

加利巴里则是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用手拍着自己的胸口说:

洛齐在那之后反覆在心中回想了魔女的话无数次。

因此,他向姐姐发问。

「──!」

因为她坦承了多年来一直认为该告诉弟弟们,却始终说不出口的话。在倾诉而出的现在,她的双眼仍带着疲惫与罪恶感,但神情稍稍柔和了些。

「听说三个月就会洗脑完成了。」

「我受这丫头所托,顺利帮她找到这座遗迹。应该要感谢我才对吧?虽然等我们到的时候早就为时已晚了。真是的,那些只想着捞钱的盗墓贼,居然敢去碰那种不该碰的东西。这块大陆差点因为他们又回到战乱时代了呢。」

「若花费那么长的时间,除了执念以外的情感都会渐渐淡去。的确曾经有过像兄妹那样亲密、被珍惜对待的时光,但就连那些回忆,如今都变得遥远了。」

洛齐松开紧握的拳头。

因此他们不会愤怒,也不会悲伤。理所当然地为彼此着想,为彼此让步,非常顺从。

「父亲他们,只是为了我们……才会需要钱啊。」

虽然一样──但身为师傅的两人比任何人都明白,他们在这七年来成长了多少。

被他们深爱的孩子们无法称那是愚蠢的行为。因为他们很容易就能想像到那两位父亲是多么拚命、对未来抱着多么强烈的期望,才踏进这座遗迹的。

挣扎、懊悔──最后还是亲手杀了他们。

「喂,别太烦躁了,否则可是会影响到地上的喔。那可是妳珍爱的小小箱庭。」

那两位大人境遇平凡,能力也并不突出。

被这么说的少女先是愣住,回神后随即辩解。

「不过,你们能来我真的很开心。若愿意的话,就在这座城镇多留一会吧。我想这里的生活应该会让你们觉得很舒适……」

诺诺菈露出一抹有些拘谨的微笑。

当他向师傅缇娜夏吐露心境时,对方曾回答「我也有过那样的经验喔」。

见洛齐露出明显动摇的神色,诺诺菈摇了摇头。

「那股力量是……?」

少女露出厌恶的眼神瞪着加利巴里,然而她的语气十分微弱,话音一落,眼角便泛起了淡淡的泪光。

诺诺菈的声音微微发颤,身旁的加利巴里见状,冷冷地嗤笑。

「这还用说,看这座城镇就明白了吧。那力量能让自己的感情与他人产生共鸣。一旦发动,影响甚至会扩散到地面上。都是因为你们的父亲们,害得这一带当时可是一团乱啊。所有人都失去理智、乱成一团,互相攻击。」

「四百年?那个人活那么久吗?」

她微笑着,却带着一抹悲伤。那是洛齐唯一一次看见缇娜夏露出那样的悲伤神情。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没有被投射出来的脚下。那目光似乎在凝视着兄弟俩看不到的存在。几种情绪在她眼底浮现,又消逝而去。

两人方才还陷于茫然之中,此刻看起来仍难以消化一切。

最终,她嘴角勾起一抹有些释然却无力的笑容,回答弟弟们。

「就算这样,至少在这里人人都能平安生活啊?」

诺诺菈含着泪光的双眼闪过一丝变化。绿色双眸骤然失去了温度,然而她若无其事地露出一抹微微的苦笑。

诺诺菈垂下视线,凝视着自己的脚下。

以这句话为契机,两名有着诺诺菈外貌的少女也低头行礼,退后几步。

法拉斯带着些许厌恶感否定她的说词。那或许源自少年特有的洁癖,诺诺菈的表情明显僵硬。她嘴角微微抽动,仍据理反驳。

他们不是一个人。而自己所做的决定,也会左右弟弟的人生。

「洛齐……」

少女按着胸口微笑。法拉斯反过来露出些许愤怒的情绪。

听到真相揭晓之后,兄弟俩茫然地站在原地。

「我认为看法有很多种,但这座城镇用现在的方式运作得很好,愿意来这里住的人也陆续增加,我只是维持着它而已。」

整个气氛像是宣告解释到此为止,事情也告一段落了。缇娜夏不禁想开口,却被奥斯卡伸手拦下。魔女这时会意过来,望向那对兄弟。

她仍维持着笑容,唯独声音扭曲得悲痛。

青年直视着站在加利巴里身旁的姐姐,坦率地问道:

「怎么可能……」

「我想父亲他们不是刻意想引发那种事的。他们只是想把神具带回去卖掉,结果却被困在这座遗迹。因此他们困惑、恐惧,只想回家,脑海中涌起『为什么只有我们总是做什么都不顺利?』的念头……而这股愤怒感染到了地上。」

洛齐压下打算呐喊的弟弟,这样回问。缇娜夏注意到青年紧握的拳头,没有插嘴。

「这里是让大家和平生活的城镇。所有人互相协助,没有争斗。很了不起不是吗?」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那和欺骗别人有什么两样?」

话是这么说,但他毕竟没真正看过贝蒙•比伊的内部。使节团带给他的印象,也只是「朴素而来历不明」。这时法拉斯插嘴说道:

因为她别无选择。若不那么做,地上的世界恐怕至今仍会陷于混乱。

那双眼神,与七年前他们第一次向逸脱者夫妇请求「教我们战斗」时一模一样。

作为管理者的少女理直气壮、自信满满地说道。

法拉斯压抑着怒气,直视着姐姐那份独断的信念,然而洛齐因为内心复杂的情感而微微皱眉。身为学过历史、如今又在镇上担任官员的他,十分清楚人的情感所酿成的悲剧与后面的悔恨。

青年深深叹息。

「……的确,我认为会有人支持妳所说的。尤其是现在正陷于痛苦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不奢华却整洁的衣物,证明了他如今的生活已经不会感受到生命危险。

「可是,抱歉,我无法赞同。那只是单方面从人们身上夺走了『可能会造成危险』的东西。我不觉得这是同样身为人类的人该做的事。」

洛齐慎选字句,清楚地表明立场。

一直默默旁观兄弟两人行动的缇娜夏,听到这里不禁松了口气。奥斯卡以只有妻子听得见的声音询问。

「感想如何?」

「他们是能说出自己意见的学生,真教人欣慰。」

「完全同感。」

所以问题接下来才开始。见诺诺菈沉默不答,加利巴里兴味盎然地笑了。

「谈完了吗?那接下来就由我把入侵者处理掉,结束这一切吧。」

「不行,先拘束起来丢到地下。总有一天他们也能沟通的。」

「我和妳可是同等的喔?算了,这次就听妳的。毕竟杀熟面孔的小鬼,睡起来也不舒服。」

加利巴里轻轻抬起右手。同一时间,大厅里浮现出复数气息。自暗处现身的那些生物外形酷似人类,却异常高瘦,手臂长得吓人,头上无发,脸光滑得几乎看不出五官,只剩一对小眼。见那些生物将身躯左右摇晃,从四面八方逼近,两兄弟慌忙拔剑应对。洛齐向两位师傅问道:

「那是什么……?应该不是人吧……」

「我还以为这块大陆几乎没有魔物,那到底是什么?」

「应该是附属于遗迹的守护兽吧?」

缇娜夏没有拔剑,而是在双手亮起淡淡的苍白光芒。

这份揭露城镇特性的宣告起初被许多人笑话,然而,贝蒙•比伊接连迎来了移民。即使听说自身情感会被抹去,离开这座城镇的人依然寥寥无几,反而是追求精神安宁而迁入的人数远远超过了他们。

「我刚修补好的墙被破坏了。这里再过没多久就要被水淹没了。」

贝蒙•比伊最终成为拥有五重城墙的城镇,也因此被周边诸国视为威胁,关系日渐恶化。等到终于与那些联合国军燃起战火──又是再过十年后的事了。

诺诺菈以此牵制魔女,向弟弟们露出一抹微笑。

「这也太坚固了吧……」

「管理者之间是对等的吧。」

「──破坏吧。」

洛齐像是胸口被触动般,仰望奥斯卡的脸。哥哥仅仅犹豫了一瞬,法拉斯便盯着姐姐开口说道:

「我刚才不是说过吗?那时候我无法将父亲们从神具中分离出来,这点我们也是一样。」

「喂,妳别擅作主张!」

魔女的魔法带着白光尾迹射出,笔直掠过诺诺菈的身侧,撞上后方的墙壁。

但那六只长手人尚未靠近,便在半空中燃烧起来。看着灰烬四散落下,缇娜夏冷笑一声。

无法忘怀逝去恋人的女子,在贝蒙•比伊遇见新的对象并结婚。

「虽然意见不同很遗憾,但我很高兴看到你们能来见我。我也理解你们的想法,我会再想想,该怎么让你们接受这座城镇的存在。」

然而那些手臂被阿卡西亚的剑刃轻易斩落。守卫带着惊愕的表情,被紧接而至的一闪腰斩,像幻影般消散。魔女看到这幕不禁赞叹出声。

加利巴里本想冷笑,却在瞬间僵住。

听到这句话,诺诺菈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诺诺菈断然驳回加利巴里的话,她背后的墙愈来愈近。

魔女开始咏唱,组织极度缜密且庞大的构成,这股强大的魔力压震得空气嗡嗡作响。扬起的尘埃碰触到构成后,瞬间化为光的碎片。

「没错。当她被逼到不得不杀了你们父亲之后,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那些在地面上受到影响的人们全部陷入错乱,开始互相残杀。」

加利巴里简短地下令。

「阿卡西亚还是老样子犯规呢。我以前也吃了不少苦头。」

缇娜夏注意到了,但那光芒转瞬即逝。少女带着为难的表情笑着说:

通道方向传来汹涌的水声。

听见这番话,唯一没有露出惊讶神色的只有奥斯卡。

「咦?」

「这也太过分了吧?我倒是不介意用火力一决胜负。」

法拉斯朝她冲去,伸出了手。

洛齐捂住嘴,面色苍白。

在都市国家贝蒙•比伊的地下发生秘密入侵事件的一个月后。

「是他们的教师。」

「等……」

若要设法解决这件事,只有让那件神具失去效力。那对洛齐兄弟来说是不可能的,或许只有奥斯卡他们才能办到。就在洛齐还一头雾水时,加利巴里弹了个响指。

这句警告在自神代流传下来的大厅中回响。

然而当震动平息后──术者缇娜夏皱起那形状姣好的眉毛。

听到诺诺菈的命令,化作她模样的少女们动了起来。与此同时,长手人也高高跃向空中。

「别乱来,先退到通道──」

戒不了酒时常殴打家人的男人带着家人搬来这里后,重新找回了平静的家庭。

但不可否认的是,的确有许多人在贝蒙•比伊获得了幸福。

「我们也已经无法从这座遗迹分离出来了。要停止这一切,除非杀了我们,而且──」

缇娜夏皱起眉头。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很快又捂住嘴沉思起来。加利巴里发出嘲笑的声音补上一句。

这样的故事不胜枚举。他们确实变得幸福。

奥斯卡不假思索地回应。在他身后一步的缇娜夏往前抬起右手。

而贝蒙•比伊,也就此愈发壮大。

「交给我吧。」

总之,这样就知道对遗迹产物攻击是有效的了。奥斯卡询问两兄弟。

法拉斯率先发出一声惊呼。

「缇娜夏,别让地基整个塌了喔。」

「听明白就给我滚出去吧。既然彼此意见不同,别扯上关系就行了。」

轰鸣的地震声响彻大厅,整个房间都在剧烈摇晃。

洛齐倒抽一口气。身为他们姐姐的那名少女露出毫无阴翳的微笑。

有人批评这是「违背迪特尔神的新兴宗教」,各国也开始对迅速壮大的贝蒙•比伊产生危机感。

「因为魔法抗性在它面前毫无意义,用来斩『不明究理的东西』再适合不过了。」

「这边的魔法抗性跟纸一样呢,真是好烧。」

「那么先开个通往管理室的洞吧。接下来还是等当面再继续谈吧。」

「两位,不好意思,我们要撤退了。」

另一边,化为诺诺菈外貌的守卫们踏着地面冲来,各自往兄弟伸出手。

「身为管理者的我们一死,与我们连结的镇上人民的精神也会崩坏。」

「咦!? 那是什么意思!? 」

「把他们捉起来。除了孩子,其他的死了也无妨。」

听到这声音后,两兄弟说不出话,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守门人啊,捉住他们。」

然而,那手还未触及,少女的身影便消失在逼近的那道墙的另一侧。眼看法拉斯就要撞上墙,追过来的哥哥一把将他拉回。

要把诺诺菈从这座遗迹中分离,就只能杀死她。而若杀了管理者,那些正被精神操控的人也会受到影响。

「妳这家伙……到底在……」

明明白光魔法应该直接命中,墙壁却完好无损。缇娜夏一脸不悦,加利巴里则以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

「等一下,诺诺菈!话还没说完……」

「这……」

少女进一步说下去。

「本镇因沉眠于地底的神具影响,驻留此地者能常保平和的情绪。若想远离愤怒与悲伤,追求安稳生活,随时欢迎移居。」

「知道了。」

贝蒙•比伊向国内外发表了下述公告。

「你们是什么人……佣兵吗?」

听到缇娜夏的声音,兄弟俩回头望去。他们看到魔女面露难色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咦?」

正如那悄然举起的旗号──「太平、扩张、融和、支配」所体现的一样。

「那么,你们接下来想怎么做?我们可以直接回到镇上,或是把这座遗迹破坏掉。若想去见你们的姐姐,也能强行突围。」

面对从未见过的异形攻击,兄弟俩严阵以待。

随着沉重物体移动的声响,大厅的墙壁开始转动。看到深处的墙向前逼近,缇娜夏噘起了小嘴。

遭到复仇者追杀的女子与追逐她的男子,来到这个城镇后彼此和解。

「那样只会让彼此变得不幸罢了。」

「我希望诺诺菈能停止现在对人们的精神支配。」

「可惜,这座遗迹应该无法被破坏吧。毕竟是神代流传下来的东西。而且,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你们别阻止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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