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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背叛神明之书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after the end-》 · 古宫九时 · 6.9万 字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after the end-》2 5.背叛神明之书插图(1)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after the end-》 · 2 · 5.背叛神明之书 · 第1张插图

东方大陆相较于魔法大陆,魔法技术发展得较为缓慢,优秀的魔法师人数也相对稀少。

「这里是个混乱的大陆,要全面调查本来就有难度。不过,虽说魔法师人口偏少,其实出生率并不比魔法大陆低喔。」

「意思是,有魔力却没成为魔法师的人比较多?」

「应该说,似乎是在还没掌握技术之前就死掉了。」

听到这个过于直接的结论,骑在马上的奥斯卡仰望天空。两人正骑马沿着街道前往强国之一的塞隆。过去在魔法大陆不管去哪里都使用转移,要归功于缇娜夏花费多年时间搜集转移座标。而在这片新大陆,得从头开始做一样的事。

因此,他们正不断从一座城市转往下一座城市进行调查。虽然语言相通,但这里与魔法大陆的风土民情差异极为显著。

缇娜夏抬起手,轻轻驱散炙热的日光。来自蔚蓝天空的阳光随即稍微缓和了些。奥斯卡抬头看见头顶浮现一层如薄雾般的膜,露出傻眼的表情。

「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像只有我们头上冒出奇怪的雾气啊?」

「应该是吧。但天气那么热,我想说这样也没关系啦……」

「……好吧,反正这里也没什么人影。」

原本他们是搭共乘马车旅行,但因这条街道前阵子发生过一场不小的战事,考虑到还有残兵余党的可能性,共乘马车便暂停营运。对此毫不在意的两人便自己买了马在街道上移动,但果然没有其他旅人,反而到处都倒着干瘪的尸体,或许是遇上了盗贼,连装备也几乎被剥得一干二净。

缇娜夏毫无感触地策马前进。

「魔法师的技术进步,本质上是靠和平时期的研究积累而来。战争时优先的是杀敌与求生,所以能用的魔法也有限。而且,一旦魔法师参战、死去,人口自然会下降对吧?在这样的条件下,魔法技术的发展无论如何都会很缓慢。」

「真是残酷的现实啊……」

正因如此,她的祖国铎洱达尔才会集合大量魔法师,推动互助制度,塑造一个能让魔法师全心投入研究的环境吧。奥斯卡在位时期,宫廷魔法师也多半会将时间花在研究上,而非训练战斗技术。身为王妃的缇娜夏将此视为正道,所推行的讲义也都偏重魔法理论的探究。毕竟她自己非常清楚魔法技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才能真正进化。

「所以在这块大陆,一般人对魔法师的评价其实不高。普遍觉得是『虽然会做点奇怪的事,但很快就会死掉的人种』。真正能妥善笼络魔法师并加以活用的,大概就只有少数几个强国吧。不过这种国家通常都会将自国的魔法技术视为机密。」

「也就是说?」

「因为这里没有转移网,基本上只能靠一般方式移动。」

「原来话题是要接到这边啊……」

就算只是要把这块广大的大陆走过一遍,以一般的方式移动到底得花上多少年呢?简直就像个旅行商人了,既然如此,干脆真的去从事行商也不错。

魔女露出没有破绽的微笑。没察觉其中含义的卖水果女子心情愉悦地继续说道:

「你们是旅人吧?如何,这国家不错吧?」

两人曾对亚里斯缇德说明他们是从魔法大陆来的精灵术士,正在找一种有著书本外形的魔法具。对方回覆「自己并不知道」,但他表示会代为询问周围有无线索。一般来说,要从王侯贵族那边打听情报需要相当的准备,所以这样也是帮了大忙。

「这是你安排的吗?」

「不好说。毕竟我继承的是个已经稳定的国家啊。」

「那是因为我喜欢妳的内在。」

「缇娜夏,要不要绕个远路?」

总之,他们并不缺时间。奥斯卡望向顺着丘陵向右延伸的街道,眯起双眼。

「啥?」

「妳刚刚说受迪特尔神选中,那是什么意思?」

两人越过边境,将盗贼团押解到最近的城镇后,便直接转往塞隆的城都。

「我不要。」

「说法虽然怪了点,不过的确如此。」

听到丈夫毫不害羞地说出这句话,缇娜夏一下子脸红了起来。她走近坐在床边的奥斯卡,直接坐在他的膝上。看到妻子主动撒娇,奥斯卡的表情也跟着柔和了起来。

「我拒绝。」

或许是因为最近常常在外头露脸,这类型的人老是频繁出现。就在缇娜夏决定这次要狠狠拒绝他时,那名青年挺起胸膛,自我介绍了起来。

「欸──我才不要。光是移动就已经很费时间了说。」

就在缇娜夏转身准备迈开步伐时,手腕却被身后的丈夫拉住。她这才发现有个年轻人不知何时站在她的面前,两人差点撞上。于是她连忙低头道歉。

「毕竟他感觉不像会说谎呢。」

奥斯卡抱着妻子站起身来。窗边的桌上放着今天采买回来的晚餐。他拉开椅子,让妻子坐下。

「他们应该是很擅长运用军队。不过这也代表他们经历过不少实战。」

「那么,塞隆也拥有神具啰?」

「我叫亚里斯缇德•瑟尔古•诺伊•塞隆。还请您告诉我芳名。」

「像是求婚纪念日的惊喜之类的?虽然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他个性开朗、亲切,完全不在意身分的差距,经常出入市区与人群互动,因此也相当受欢迎。他常因为一见钟情而向女性求婚,然后彻底地遭到拒绝,不过镇上的民众反而用带着笑意的眼光看待他。

见魔女毫不留情,青年露出一副伤心欲绝的神情。缇娜夏不禁又仰头看向丈夫,奥斯卡也露出像是有点胃痛的表情。

缇娜夏环视着大广场上密集排列的摊贩,饶富兴味地说道:

「你不是就做得很好吗?」

「欸──这地方很不错嘛。自来到这边的大陆之后,这是目前最没有尸臭味的城镇!」

这样的回答他们已经听到不知多少次了。两人道了谢,买了一些水果后便离开摊位,在观光的同时顺便查看摊贩,打听情报。

「嗯,我们是从遥远的西边过来的。」

「说得也是。我们这次打听得也算挺明目张胆的,再加上妳的长相这么显眼。如果对方是了解那本书价值的人,应该会有所行动。」

「在神代的时代,迪特尔神选中了十二位人类。那些人是当时的王、知名战士或魔法师,亲手从迪特尔神那里领受了神具,并且接受了『统御人群、守护人民、参与战争』的神命。塞隆王家继承的血脉,正是当初那位被选上的战士所遗留下来的。」

「你当初被拒绝的时候根本一点都没受到打击吧。」

「嗯……感觉塞隆王家也不是什么擅长洞察情势的王族呢。单纯就是个武力强盛、深受人民喜爱的国家吧。」

「这样啊。那王家的成员应该都非常睿智吧。」

缇娜夏又说了一次同样的话,然后把脖子转到后面,看向自己的丈夫。

「可能那时候还年轻吧……」

「……塞隆?」

绕完整个广场后,缇娜夏环起双手开始沉思。

从特拉瑟斯一路走到塞隆,两人共经历了一场战争与五场战斗。当中有的十分惨烈,也有些只是权宜之计般的小规模冲突。情势动荡不安的土地一再成为战场,百姓也因此疲惫不堪。相较之下,塞隆算是相当安定的国家了。

「妳就是我的命定之人!请和我结婚吧!」

「一般男人要是被说成那样,早就心碎了吧。」

「嗯。和其他地区有很大的不同,让我很惊讶。这里从以前就是这样吗?」

不过撇开这些不谈,能和王家的人建立关系,对搜集情报来说是一项宝贵的资源。正因如此,缇娜夏虽然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厌烦,还是说了句「你想来就来吧……」草草带过。

她听了这话才注意到,周围的人确实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而且那些视线还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笑意。难不成这是什么节目桥段?缇娜夏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仍旧面对眼前的青年回应道:

缇娜夏微笑回应,这句话其实是在试探。如果宫廷里有一本记录全部历史的书,那么塞隆王家或许也能将周边诸国的动向犹如囊中物般掌握。

他们听说过塞隆是由游牧民族所建立的强国,然而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东方大陆见到国家的主要都市设有转移网。事实上,塞隆城都的人潮众多,热闹程度不亚于最初造访的特拉瑟斯城都,而且现在并非庆典时期,平常日子就已经如此繁华。

「看来是个相当稳定的国家。」

「哎呀,妳不知道『神选之人的神话』吗?看来是从相当偏僻的乡下来的呢。」

「你以前被我讲得更狠也没事喔。」

「因为是咒具所以没坏,这样到底算不算幸运呢。」

「别闹了,那样整个大陆都会陷入混乱。」

夕阳西下,回到旅社房间的缇娜夏由衷地这么抱怨。奥斯卡之所以露出苦笑,大概是因为他自己就是「怪人」代表。这天他们先简单绕了城都一圈,确认商店的位置与大致地形,后来想说才刚来第一天,便决定提早打道回府。

魔法大陆那两本也一样,历经数百年依旧完好无损。当时咒具的管理者认为「可以毁了没关系」,才成功消灭了那两本书。第三本书应该也已经进入了可被连锁消灭的状态,但它不会自行损毁,所以必须亲自找到并加以焚毁才行。

「毕竟一路旅行到这里,治安差到我一度以为回到黑暗时代了呢。虽然我们随时可以移动到下一个国家,但在宫廷里任职的那些人压力肯定非常大吧。」

「如果能顺利找到当然最好,就算不行,若持有者发现有人在打听那本书的下落,主动现身来对付我们,对我们来说反而更方便呢。」

那是个看起来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拥有一张能窥见出身良好的端正面容。

听到这名青年说出带有塞隆王族姓氏的名字,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后来他们被埋伏在丘陵阴影处的盗贼团突袭,并正面歼灭了对方。

这句话显然不适合作为接受道歉的回应,缇娜夏听到后,抬头看向对方。

「也是,那我们就正面迎战吧。」

亚里斯缇德,是塞隆王家的庶出王子。

「不过,那男人看起来应该不晓得那本书。」

「只要维持一定水准以上的武力,就能着手整顿内政,而内政稳定后又能进一步提升武力──虽然这样的良性循环才是理想状态,但实际去做应该很困难吧。感觉很费工夫啊。」

然而,对那句听来像是奉承的话,对方却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或者是由我自己设立一套转移网也可以。」

「因为塞隆王家是受迪特尔神选中的血统嘛。回顾历史的话虽说有一些波折,但这座城都从未让敌军入侵过。倒是常常发生小规模冲突就是了。」

「这里设有转移阵……好厉害……」

暗金色的头发与翠绿的双眼,使他整体给人一种明朗的印象。不过也许只是因为他笑容满面才会让人这么觉得吧。那名青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这群被击溃的盗贼团刚好是塞隆国内悬赏通缉的对象。

奥斯卡苦笑着说出这番话,既没有高估,也没有低估自己的实力。

「为什么我总是特别受这种奇怪的人青睐啊……」

「啥?」

听到缇娜夏不经意脱口而出的嘀咕,奥斯卡不禁笑了出来。能让别人开这种玩笑,可见塞隆王家颇受民众爱戴。缇娜夏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发问。

「书?不知道耶。那么久以前的书应该早就不见了吧?如果妳真的想找,就去古物商看看吧。」

两人早已将马匹变卖,并订好旅社、放下行李,现在是为了搜集情报而来到市中心。以这座城镇的规模来看,调查起来少说也要花上两周。

在身为魔女、亲眼见证过黑暗时代的缇娜夏看来,他的能力其实非常适合应对乱世,但他的本性则偏向太平盛世。缇娜夏觉得这种反差很有趣,不禁浅浅一笑。这时,一名卖水果的女性朝着很是亲密的他们搭话。

「──我一见到妳,便感受到命运的召唤!」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尽管如此,缇娜夏看起来还是被那个过度开朗、百折不挠的王子搞得心力交瘁。不管是婉转地拒绝,还是直接明说都没有用,最后还是那名像是随从的女性出面制止,他才终于喊着「我会再来见妳的!」挥手离去。那名看起来像是魔法师的随从满脸通红,大概是羞愧到不行吧。

听着这段从未听过的神话,缇娜夏露出钦佩的表情,追问下去。

「咦……」

「拜托妳再考虑一下!」

「才没有那回事啦。正好相反呢。不过正是因为那样我才喜欢。」

「也对,毕竟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嘛!现在对彼此还不太了解,妳说的也有道理。我会努力让妳慢慢认识我的!」

他们确定目前在找的那本书是在黑暗时代初期,随着移民一起流入这块大陆的。然而当时的移民如今已散居整个东方大陆,与当地原住民混居,要循线追查实在有难度。据说移民在刚抵达这块大陆时,还将那本书称为「神之书」来崇敬……但从那之后便再无音讯。

「哇,好没必要的正面思考……」

「为什么你要摆出这张脸啦?」

「对了,妳知道很久以前从魔法大陆带来的一本书吗?是本绿色封皮、没有书名的书。」

两人一边轻松地聊着天,沿着街道笔直前行。

「总之,还是照惯例去古物商看看吧?」

露克芮札曾说过,神具并非外部者的咒具,但它们果然是强大的武器。缇娜夏接着问出正题。

「这个嘛,大部分的神具据说都被封印起来了啦。好像是因为它们的威力太危险,甚至能炸毁一整座小国。现在还保有神具的,据说只有凯雷斯门提亚而已。毕竟那里是神之国嘛。」

看着丈夫露出难得一见的表情,缇娜夏傻眼地把视线转了回去。眼前的青年虽然「唔」地露出惋惜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原来如此……」

「没有。而且……现在目光都集中在妳身上,不如先回应他吧?」

「旧伤有点疼……」

「不好意思,是我不小心……」

「虽然能吃到各国料理是挺不错的,但我也差不多想吃吃妳做的饭了。」

「要不要找个地方买房子?我们已经累积了不少转移座标,感觉应该也可以有个据点了。」

「这也是个好主意……」

莉丝希恩根本不会做菜,所以奥斯卡上一次吃到妻子亲手做的料理已经是六十年前以上的事了。虽然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只要两人如今还能像这样在一起,就无须再多求什么。缇娜夏边摆着盘子边笑着说:

「不过,你真的变得圆滑多了呢。以前若当面看到有人突然向我求婚,肯定会更生气的吧。」

「呃……因为看到他乐观成那样,反倒让我不知道该怎么生气。」

「啊,果然是这样啊。就是看到你一脸错愕,所以我才没把话题丢给你的。」

「有一部分是因为要是我出面的话,那家伙感觉会更加激动,不过如果他真的太没分寸,我还是会出面的。」

「跟在他身旁的女性好像有察觉到我们的关系就是了。」

他们两人即使只是自然地相处,也给人一种夫妇般的亲密感。大多数人都能从这样的气氛察觉出来,只有对这类细节迟钝的人才不会发现。

缇娜夏开始用魔法将买回来的汤连同连容器一起加热。这段时间,奥斯卡打开了酒瓶。两人分工合作整理好餐桌。他们这次买的一半是没吃过的料理,另一半是熟悉的菜色,从摊贩的样子来看,塞隆的文化水准应该相当不错。

缇娜夏吃着熏制鸟肉,回顾刚才听到的事。

「不过,那个神选之人和神具的传说很有趣呢。」

「神具就和之前从露克芮札那边听说的一样。据说是威力很强的武器,我想亲眼看看有多厉害。」

「嗯~应该是在大陆动乱的时期出现的吧。然后因为威力太强而被封印起来……应该有比肩魔女的程度吧。」

「那种东西居然还有十二件,这也太危险了吧?这块大陆搞不好都要变焦土了。」

「我们应该庆幸当时的人们还有把那些武器封印起来的判断力吧。或者,包含这点在内都是神的判断也不一定。毕竟这边的大陆好像比魔法大陆更常有神直接出手介入。」

魔法大陆的主神是艾迪亚,但关于艾迪亚神的传说并不多。顶多就只有迎娶了人类妃子,还有他们所生的孩子们四散于世界各地,帮助人类生活之类。而这些孩子也在神代终结之时离开了人世。艾迪亚与其他四位兄长神不同,他的观点是「人类的世界应该交给人类自己决定」,因此几乎没有命令人类这么做、那么做的逸话。

相较之下,这边大陆的神就显得积极得多,居然会亲手赐予武器并说「去战斗吧」之类的。

「到头来,所谓的神到底是什么啊?像地方的神其实是高阶魔族吧?那么艾迪亚和迪特尔达之类的该不会是最高阶魔族吧?」

「怎么一点脉络也没有……」

因为够强,能做到的事情自然也多,也正因如此,才会捡回像她这样的女人──缇娜夏是这么想的。不过奥斯卡自己倒说这是「幸运」,所以她也尽量不把这种自我贬低的想法表现出来。

缇娜夏与奥斯卡分头行动,奔走于各地的古物商间,此刻正抬头看着那位不请自来的青年。

「缇娜夏,别闹他了,这样会让事情没完没了。」

「我能理解大家为什么会想批评。」

于是正当两人考虑要前往下一个国家,或是先挑个中意的地点买房子时……对方就提出了决斗的申请。缇娜夏原本提议无视,直接退房离开,不过奥斯卡却说「毕竟他都帮我们调查了,最后就奉陪一下吧」,接受了挑战。

「这、这样啊。或许是我刚刚声音太小了,真是抱歉。」

「不过呢,这边的大陆流传的神话版本其实更详细一点。其中提到『迪特尔达神用神之长枪把大陆烧成五块』。实际上从整体轮廓来看,这边的大陆西岸和魔法大陆的东岸是可以完美拼起来的喔。」

「所以,我会找妳说话也不全是带着私心。精灵术士非常少见,在这个大陆几乎没见过。」

缇娜夏啜饮着那杯白浊的酒,这样说道:

「嗯……应该是『强大』吧。」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带着冰冷的目光如此说道。亚里斯缇德看到这种反应,显得垂头丧气。

尽管亚里斯缇德之后也不断提供调查结果,但既没有查到与书有关的情报,也没人接触正在调查这件事的他们,如意算盘彻底落空。

「其实,大陆历史文化研究所最近收到了一篇很有趣的论文。魔法大陆不是有很多断崖绝壁吗?」

「……啥?」

缇娜夏看向青年身后,随侍的女性慌忙低下了头。从她的表情判断,似乎不是旁人贴心地主动帮忙,而是青年自己迅速采取了行动。看样子,应该很快就能搜集到王侯贵族的情报。亚里斯缇德听见这话,一下子露出了欣喜的眼神。

「的确如此。我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精灵术士原来是魔法大陆特有的存在。」

这个人的精神之强韧实在教人惊讶。青年刻意挤出笑容向缇娜夏询问。

「我想,应该是真的有『某种存在』吧。比人类远远强大许多,又不是魔族的某种存在。我们也是因为世界本身的意志推动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在想会不会是那个类似的存在曾经以实体显现在这个世界。」

在丈夫的劝说下,身穿白色洋装的魔女勉为其难地闭上嘴。她退到后方,双臂环胸,在她眼前的奥斯卡则重新握紧了手中的一般长剑,对青年说道:

「尤莉亚小姐!妳有在听我说话吗!」

奥斯卡回想起自己认识的最高阶魔族。那位个性极度难搞的男人,单单因为「对人类感兴趣」这点就被同族视为异端。在那样的状况下,实在难以想像会有五个人同时来到人类位阶,而且以那种个性,更难认为他们会好好地与人类接触。

亚里斯缇德身后的随侍女性也连连点头。昨天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奥斯卡的存在,想必是回去之后才从她那里听说的。

「如果是熔岩就不会这么笔直平整了啦──不是有大陆分割神话吗?」

不过在那之后,亚里斯缇德还是每三天就会跑来找她。

不过,那终究是他们无须涉入的领域。或许将来有一天会有所牵连,但现在已经有人明确指出「神具与他们无关」。既然这趟搜寻之旅本就毫无头绪,还是乖乖听从其他人的建议吧。两人后来一边开心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共享晚餐。

「突然让我想起雷格了耶……」

「如果我赢了,我希望尤莉亚小姐能留在这个国家!」

「……被烧断是什么意思?熔岩吗?」

她干脆的回答让亚里斯缇德明显地垂头丧气,观众席也传来一阵笑声。不论他说什么,调查如今已告一段落,正好也到了要离开这个国家的时候。

「就是神明把原本的大陆切成五块的那个故事吗?」

「那真是太好了。话说回来,您特地来见我,是否表示找到了我想寻找之物的相关线索呢?」

亚里斯缇德不甘心地大声反驳,但缇娜夏选择无视,继续搜集情报。

奥斯卡的强大并不是单一层面的。被魔女下了诅咒,却选择锻炼自我的那股意志;选择她之后,愿意耐心地陪伴她的那股耐力;接受她的生存方式,并作为她的抑制力而行动的这份温柔,这一切都是他的「强大」所在。

到了她终于决定要好好训他一顿的那天,青年竟然向奥斯卡提出了决斗。

「尤莉亚」是缇娜夏昨天所用的假名。

「我发誓,会奉上我的一生来让妳幸福!」

「咦……那、那果然是昨天一起的那位……?」

「毕竟露克芮札本身就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不过这是两码子事,单论剑术,事实上应该几乎没人能胜过奥斯卡。

「那个……我去问了父王和几位兄长,不过他们都不知道。我也尽可能问了城里的人,但没人知道。现在正向诸侯们打探,目前有五个给了回应,不过似乎都没什么头绪……」

「没错。」

「啊……原来是这类人士啊。」

「不会。」

听到她斩钉截铁地回绝,青年立刻垂下了肩膀。虽然看起来有些可怜,但既然已经请他帮忙,就更该事先表明态度,以免让他抱有不必要的期待。

就连奥斯卡治理国家的那个时代,神明也早已被视为「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信仰象征」。如果实际上祂们真的是照着神话那样将大陆分割了,学者与魔法师恐怕会陷入大混乱。

「这正是那篇论文的内容啊。虽然被人批评太过天马行空了就是。」

「我们的任务是排除来自世界之外的东西,不是解开世界本身的谜团,对吧。」

「我想露克芮札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叫我们不要干涉的。」

「这篇论文详细调查了魔法大陆的断崖绝壁,一路延伸到海底。结果发现,除了被侵蚀和风化削去的部分之外,有大范围区域明显残留着『被烧断』的痕迹。厉害的是,这篇论文还针对东方大陆做了同样的调查,结果发现两边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虽然南侧有些比较平缓的海岸线,但据说那是因为洋流的影响。不过北岸和西岸的断崖是真的不少。但因为东方大陆也是如此,所以奥斯卡认为「大陆的外缘本来就是那样」。

尽管不认为魔女之名会流传到这个大陆,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借用了生母的名字。再加上近来除了丈夫之外,她并不怎么喜欢被别人叫名字,用这个假名也是刚好。

「殿下一直关注我,不会影响到您的工作吗?」

「这个挖苦也太莫名其妙了。」

「啊──听妳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

「但、但是妳还活着嘛!」

「我、我的意思是……妳还没有跟他相伴到死……那么我应该也有挑战的权利……」

奥斯卡也只是作为基本常识知道这段内容,从未仔细思考过其中的含意。他一直认为那只是后人编造出来的神话罢了。

奥斯卡有时也会给人那种感觉,但那其实是他的经验与思考得出的结论过于迅速,看起来才像是直觉而已。至于亚里斯缇德,恐怕才是真正那种直觉特别好的人。不对,他昨天根本没察觉到旁边的奥斯卡,也许直觉还是有点迟钝。

「实在万分抱歉……」

「这个国家到底自由到什么程度啊?我不是说过我已经结婚了吗?」

「我已经愈来愈搞不懂了。」

奥斯卡的个性基本上可说是所有要素都归结于精神上的强韧。

「那个就是所谓的神吗?露克芮札有说什么吗?」

「那么,如果我比妳选择的那位更强,是不是就有机会让妳考虑我了!」

「我曾祖父是那种人吗?」

然而这时,他的妻子在脸前竖起一根手指。

城都的广场中央,已经聚集了人山人海的围观民众。亚里斯缇德正用宏亮的声音高声发表宣言,而面对他的奥斯卡只是苦笑着听他说完,看得出来相当配合。或许这就是年纪带来的从容,但想到比他活得更久的缇娜夏其实并不怎么温和,这大概也是他的个性使然吧。

「唔──我想应该不是。我自己曾经成为最高阶魔族,所以很清楚这点,他们真的对人类没有任何兴趣。而且他们彼此没有血缘关系,和那五位兄弟神没有任何关联。」

「如果能找到其他三块大陆,比对神话与海岸线的形状,也许就能再厘清一些问题。不过那并不是我们的工作。」

「嗯,是啊。」

但亚里斯缇德似乎是照字面理解了这句话,战战兢兢地问道:

魔女说「再继续聊她就扯太远了」,将话题拉了回来。

「你不觉得两块大陆的形状都很接近非常完整的方形吗?一般的岛屿应该不会长那样吧?」

四周的围观群众都开始偷笑。据说亚里斯缇德对女性一见钟情后做出的脱序举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对城都居民来说,这根本已经成为「受人爱戴的王子主演的娱乐节目」了。被卷入这场闹剧的缇娜夏扶着额头。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后,亚里斯缇德又垂下了肩。虽说看着也挺有趣的,但是否能用「有趣」来轻描淡写地看待倒也难说。

「尤莉亚小姐,您今日依旧美丽动人!光是能见到您,我每天就觉得人生闪闪发亮!」

「我已经有伴侣了,不会回应您的邀约。」

大陆分割神话,是指过去世界本只有一块原初大陆,然而在某个时期,治理原初大陆的五位兄弟神对于人类这个逐渐增多的族群应该如何处置有了不同意见。最终他们决裂,并将大陆一分为五,各自统治一方。

「妳该不会想说,是因为被恣意地分成了五等分,所以是四角形吧……」

「我可以顺便请教一下,妳最重视伴侣哪部分的特质呢?」

「啊……像这样看街上的情况也算是我工作的一环。父王常对我说『你这种做法总是会发现别人察觉不到的正确答案』!」

「这、这很难说吧!」

还只是昨天的事,今天不可能马上有进展。亚里斯缇德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自来到东方大陆,转眼间也快满一年了。

「所以,我也觉得要放弃还太早了!」

这个世界依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谜团。不,应该说「曾经存在过谜团」才对。毕竟神明据说早已离开了人类的世界。

「我拒绝。」

缇娜夏注视着他,观察他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就在这时,亚里斯缇德猛然抬头。

「您大概赢不了他。劝您还是别做傻事。」

「只要比妳选择的人更强就好了吧?我对自己的剑术还算有点自信!」

「我不去。」

「没有。她对于那种来自世界的记忆时好时坏。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也会突然冒出一些别具深意的话。我在想,搞不好每个位阶能保有的记忆范围是不一样的。像她现在属于人类位阶,能记得的事情似乎也是最少的。」

如果因此就不肯继续帮忙,那也只能认了。不过他诚心诚意地协助缇娜夏他们寻找东西,这么做也算是给对方一个尊重。

「然后,那个,尤莉亚小姐,今天要不要一起外出骑马──」

「完全没有。」

缇娜夏笑着对亚里斯缇德挥了挥手。

「……您的行动意外地迅速呢。」

偶尔会有这种人,能凭着野生的直觉找出问题与解决方法。

「所以说不是那个意思啦。」

「我们已经相伴到死了。」

「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那么,请多指教!」

这声莫名有活力的呐喊成为了开场信号,决斗正式开始。

在国内,对亚里斯缇德的评价是「虽蠢但强」。

这不仅指他个人的战斗能力,也包括他身为军队指挥官的实力,称得上是象征这个国家武力的一人。据说他小时候曾以人质的身分被送往邻国伊克雷姆留学数年,但即使处于那样的处境,他也毫不气馁,持续磨练自己的剑术。严格来说,他与伊克雷姆的王子们同堂学习了政治,但那些东西他完全没学起来,最后悠悠哉哉地回国了。看到除了剑术突飞猛进之外,其他都和原来没什么两样的亚里斯缇德,宫廷的人也只能认命地说「这大概就是王子的个性吧」。就算如此他仍能受到接纳,是因为他既是庶出王子,又拥有表里如一的个性,深受众人喜爱。

「这块大陆的王族会有那种个性,肯定是非常稀有的吧。」

曾身为黑暗时代女王的缇娜夏对此十分理解。他的存在对于身边的人来说应该是一种疗愈。若再加上「强大」,那自然会很受欢迎。

从亚里斯缇德的剑路可看出他日积月累的锻炼。虽然多少有些用蛮力横冲直撞的感觉,但他胜负直觉极强,能够掩盖这项缺点。速度也远胜缇娜夏,若真要以剑决胜负,想必一下子就会分出高下。不愧是能在乱世立于战场的剑士。

这样的青年正朝奥斯卡果敢地挥剑。以未经钝化的真剑来进行决斗,这份爽快的胆量也令人赞赏。

猛烈袭来的剑势让奥斯卡暂时陷入守势。每当刀剑交击之声响起,围观的群众便会惊呼出声。

缇娜夏简单环视这些看热闹的民众,最后将视线停在亚里斯缇德的随侍女性身上。对方很快察觉了缇娜夏的目光,脸色瞬间发白。魔女看着她那副表情,忍不住苦笑。

──亚里斯缇德确实很强。

但奥斯卡远在他之上。他看起来之所以像是被逼入防守,也只是刻意这样引导。那名女随侍已经察觉了这点,观众中似乎也有几人看得出来。而最清楚这点的……正是亚里斯缇德本人。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我可是听说你评价不错呢。」

人民期待的是亚里斯缇德发挥精彩的表现,因此若压倒性地击败他,反而会让民心受伤。就算同样是输,也有不同的败北方式。

亚里斯缇德往前踏出一大步,将奥斯卡的剑向外侧一拨,随即迅速收剑,刺向对方露出破绽的腹部。

看似必中无疑的攻击,让周围的人们不禁屏住了呼吸。

但奥斯卡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招,右脚往后一退、身子一仰。

「……!」

缇娜夏走进屋里。这栋房子由一间厨房与三间房间组成,虽比魔法大陆的宅邸小上两圈,但要用来休养已是绰绰有余。她雀跃地巡视各个房间,询问丈夫。

「听说是一位魔法师,年纪大了后觉得住在这里太辛苦,便搬到附近镇上女儿夫妇的家了。」

「再来就是……你老是来勾搭我妻子,多少还是有点令我不是滋味──算是回敬你一下。」

「……我原以为,赛诺瓦会与亚娜在一起的。」

「谢谢你!我真的好高兴!」

两人就这样透过转移前往最近的城镇,采买了必要的用品后再回到家中。缇娜夏把厨房用具搬进厨房,接着似乎是决定先解决水源的问题,走到外面便开始咏唱。

不过对此一无所知的观众还是一阵欢呼。见亚里斯缇德露出懊恼的表情,奥斯卡笑着说:

虽然下一个调查地点已决定为强国伊克雷姆,但若接着直接前往,缇娜夏看起来似乎会太过疲惫。在原本的魔法大陆,他们也有设定一段时间回宅邸暂时休养,这次也该先稍作喘息。

「需要石材的话我可以搬过去。」

「我不是想一直躺着啊……只是起不来而已……」

虽然国土并不广阔,但这个皇国拥有经过锻炼的武力,与无数不可思议的传说点缀,被称为最接近神的国度。甚至有传说提到他们曾直接从主神迪特尔那里获得神之武器。即使神代早已远去,这个国家依然深深牵动著有力诸国的目光。

「顺便挖个通到海面的通道吧,这样就能游泳了。难得地点这么好。」

采购时,他们也买了不少加工用石材。因为四周没有其他住户,可以随手将买来的东西用转移丢在外面,所以一次就能采买大量物资。缇娜夏用懒洋洋的声音回应他。

周围逐渐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众人也都从亚里斯缇德的宣言明白这场决斗不过是一场横刀夺爱的闹剧。

「白色或蓝色~」

让他在群众面前保住面子,却狠狠地对他的自尊来个迎头痛击。

奥斯卡望着她的身影,不禁莞尔一笑,从后面跟了上去。

「在我认识的人当中他是最聪明的。有时候甚至像能看透各国动向一样!」

「是我们的家!」

既然身为王族,自是理所当然。

「他能在凯雷斯门提亚好好生活吗?」

当年他住在一个偏僻山村,边修缮父母留下来的房子边生活,从村里的大人那里学了不少东西,他自己也满喜欢「找出问题原因再动手修理」这种流程。不过说到料理方面,是完全没进步,因为他认为只要能吃就行,不太在乎味道。这大概就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吧。

面对父亲──伊克雷姆国王的提问,王太子菲雷乌斯点了点头,耳垂上的耳饰跟着轻响。今年六十三岁的国王眼角的皱纹深深皱起,仰望着自己的儿子。

──如果真有不会犯错的贤者存在,那么他是否拥有被隐藏的智慧之源呢?

从窗户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汪洋。午后的阳光照射下,海面白光闪烁。就这样往西南方向过去,就通往魔法大陆。缇娜夏眯起双眼,闻着那混合著咸味的海风。

「菲雷乌斯不擅长自己战斗喔。啊,他是伊克雷姆的王太子,也是我的好友。他总是说『我动脑就好』。所以真的有什么状况,我会助朋友一臂之力!因为菲雷乌斯从不会出错嘛!」

伊克雷姆是塞隆的邻国,也是历史悠久的强国,但目前还没有深入调查。奥斯卡考虑到亚里斯缇德曾在伊克雷姆留学,便趁机稍微打听伊克雷姆宫廷的情报。而这次的回答,可说是极为接近「正确答案」。

「原来如此,我听说伊克雷姆的王太子是个能干的人才,看来传闻不是空穴来风。」

然而在塞隆的城都,她总算久违地放松了身心。因此,缇娜夏带着一丝感谢的笑容回应他。亚里斯缇德见状,瞬间露出充满期待的眼神。

凯雷斯门提亚是整个大陆最古老的国家。

她兴致勃勃地打造着排水设施。毕竟她以前可是亲自设计过法尔萨斯城都的整套下水构造,对她而言,动手改造这种小屋子应该一点都不难,反倒像个更自由有趣的游戏。

尤其是那位年轻女皇也正好到了该选择夫婿的年纪,这个事实让包括伊克雷姆在内的周边各国都无法冷眼旁观。就在各国彼此观望,陷入半胶着的局面时,率先踏出一步的是主张「让弟弟成为女皇之夫」的菲雷乌斯,这让国王无奈地再次叹气。

「啊──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对我们来说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了。」

「他本人也已有所觉悟。」

「因为我以前一个人住过。还是拉朱的时候什么都是自己来的。」

「既然来了,我们待会就去看看吧。」

这栋屋子原本只有洗澡的空间,并没有浴缸。不过缇娜夏喜欢在浴缸里慵懒地泡着让自己慢慢解冻,奥斯卡原本也打算装个浴缸,自然没有异议。

「那个国家令人难以捉摸。你也知道吧?唯独那个国家没有被记载于那本书上。」

国王吐出最后一口长叹。

「知道了。」

「不过,买房子不会太花钱吗?」

王座之间──数百年来无数决策在于此落下。在这片弥漫着空虚气息的空间里,父子俩宛如隔着一道幽暗的河流般彼此对峙。

由于这块大陆会让人联想到黑暗时代,老实说她已经有些厌倦了。

「这里没有水源耶。之前住的是魔法师的话,会是用转移魔法去采买的吗?我可以稍微调整一下水脉吗?」

屋内也保留了基本家具,恰到好处。回到玄关的缇娜夏直接扑向正在开窗的奥斯卡。

「要把赛诺瓦送往皇国凯雷斯门提亚?」

听到他突然提起邻国,缇娜夏的眉头微微一动,不过亚里斯缇德本人似乎毫不怀疑,干脆地回答:

「好久没打得这么痛快了。你在伊克雷姆那边的熟人,也有这种程度的实力吗?」

「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既然赛诺瓦也身为王族,就有义务履行自身的职责。再说,如果是凯雷斯门提亚的女皇,不仅年纪上很匹配,彼此的血统也无可挑剔。在其他国家抢先提出夫婿人选之前,我们应该先有所行动。」

从敞开的窗与门传来如歌般的咏唱。奥斯卡听着那悦耳的旋律,把面向海边的窗框漆成白色。过了一会儿咏唱停止,缇娜夏从外头跑了过来。

父王这么说完,又轻声喃喃了一句:「亚娜说不定会伤心呢……」

简直就像在表演特技。让对手完成这种动作,正代表双方实力悬殊的差距。

「精灵术士果然什么都会啊。没关系喔,反正也没有别人会看到。」

缇娜夏像孩子一样欢呼,朝丘陵上奔跑而去。

但身为逸脱者的这对夫妻不同。他们的表情没有波动,对彼此悄悄使了个眼色。

「其实不会啦~」

「在以前的宅邸这种事应该都是立特拉负责的吧,你怎么也会?」

然而四人之中,那位酷似体弱王妃的女儿在十八岁时便因病过世,而本被寄予厚望的长子也在年轻时与刺客同归于尽。结果留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两位儿子。

当他抬头时,奥斯卡已将长剑剑尖抵在他喉前。

缇娜夏边拉开玄关门边问:

奥斯卡挥动换到左手的长剑,剑刃重重击在亚里斯缇德轻甲的金属部分。

缇娜夏一脸开心地打开玄关,边哼着歌边设下防御结界。

听到如此斩钉截铁的回应,父王一瞬间屏住了呼吸。领悟到儿子真正的用意后,王凝视着脸色愈发严肃的王太子。

在最后的最后听到的这个情报,究竟是不是关键呢?

自从来到东方大陆之后,她还是第一次表现出如此神采奕奕的模样。看到这样的妻子,奥斯卡也由衷感到开心。缇娜夏就这样走出玄关,似乎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后,从玄关外对他大力挥手。

就在亚里斯缇德察觉「自己是被诱导的」那一刻,奥斯卡已将剑绕过身后,换到了左手。

然后,他想在自己握住的那只手轻轻一吻,所以缇娜夏毫不客气地赏了这名青年一记巴掌。

因此以这种方式收场恰到好处。围观的群众们起哄说着「很有趣喔,亚里斯大人!」、「下次不要再骚扰人妻啦,加油啊!」,就这样陆续散去。这时,奥斯卡向亚里斯缇德伸出手。

「这里离城镇有段距离,所以价格便宜。要采买也不方便,万一有山贼闯入也很难防守吧?」

「如果你能就此放弃对我妻子的念头,我会很感激的。毕竟和你不同,我只有妻子一个人。」

两人正这么思考时,亚里斯缇德已经执起了缇娜夏的手。

「这次我虽然落败了,但为了将来能成为配得上妳的男人,我会好好努力。」

「不过风景真的不错。从这边可以俯瞰神之枪焚烧后形成的断崖地形。」

「需要往地面挖深洞的地方,应该不能算是地点好吧?」

「您会准许吧,父王?」

在奥斯卡的搀扶下站起来,亚里斯缇德挺起身子,已经恢复了以往坦率的模样。

「不需要。不过,辛苦您了,谢谢您帮了这么多忙。」

奥斯卡漆完一扇窗框,准备转向另一间房间继续涂下一扇。走到一半时,奥斯卡顺便朝洗浴区看了一眼,发现先前买来的石材已经被改造成一座大型浴槽。墙壁的一角开了个圆洞,从那里流出带着蒸气、白浊的热水注入浴缸。乍看之下,似乎还没有设置止水的机制,想必只是暂时的配置吧。

「之前的住户呢?」

「太好了!那我顺便盖一间浴室吧!」

「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派赛诺瓦过去。」

其中的幼子赛诺瓦果然也是体弱多病,而且他的个性太过温柔,实在无法放心将王族的责任托付给他。今年他已二十一岁,宛如笼中鸟般居住于宫城深处,每当见到那张酷似王妃的面容,国王心中便无可自拔地感到怜惜。

「不会,我应该更早设个据点才对。家务交给我,妳可以先去睡一觉。」

这位国王过去有四个孩子。备受民望、诚恳正直的长子与其妹妹,虽性格冷淡却极其优秀的次子菲雷乌斯,与最年幼的弟弟赛诺瓦。

「我会用魔法把它们吸过来,没问题的。最近我都没怎么用精灵魔法了,偶尔还是得用一下,不然魔力会生锈。」

她把手按在洗浴区外侧的墙上,再次开始咏唱。看来是想将引来的水脉导入屋内。奥斯卡对着处于视线死角的妻子出声说道:

「顺便把外墙也重新上个漆吧。妳喜欢什么颜色?」

「打扫完再去采买晚餐材料吧,我有很多想用用看的食材喔!」

菲雷乌斯动了动缺乏血色的嘴唇,用冷冽的语气开口问道:

那股冲击让青年踉跄跪地。

「好吧,我准许了。」

菲雷乌斯并未动摇。他毫不犹豫地回望父王与遥远的未来,然后点头。

「会生锈吗?」

但不论如何,与她一起从零开始打造新生活,无论几次都让人感到开心。奥斯卡望着被海风吹拂的窗框。

「菲雷乌斯,你……」

「真是一段温馨的故事呢。」

「真令人期待啊。那我去买点其他东西好了,毕竟水路好像需要整修。」

两人所在的是东方大陆西岸,一座突出断崖上方的小丘。山丘上绿草如茵,有一栋小屋立于其上,是奥斯卡趁着出售时买下的。

确认完现况后,奥斯卡对不知道在哪里的妻子喊道:

「缇娜夏,热水的流速超过排水速度了喔。」

「咦咦咦──!? 我马上关掉!」

话音刚落,缇娜夏就直接撞上奥斯卡的背。她大概是从另一个房间冲过来时没看前方。见妻子身体被弹开差点跌倒,奥斯卡立刻伸手抱住。

「抱歉,我站在奇怪的位置。」

「没、没关系……因为只有这个位置看得到浴室的情况,你会站在这里也是当然的……」

缇娜夏按着额头挥了挥手。随后,墙上洞口流出的热水便停止了。差点渗到其他房间去的热水也在转眼间蒸发消失。

「我还以为已经能跟排水平衡了,大概是倾斜设计不够吧……我稍微调整一下。」

「慢慢来就好。我把窗户刷完后会去弄外墙。」

「好──!」

缇娜夏脱下鞋子光着脚,毫不在意衣服会湿,直接把手伸进浴缸里面调整结构。奥斯卡看着她,就这样离开洗浴区。

他一扇扇地刷着窗框,并动手整理外墙,这段期间缇娜夏就在他视线一隅小跑步地来回穿梭。她这样简直就像刚来到新家后蹦蹦跳跳的小猫,非常可爱。

夕阳沉入海面之时,两人所居住的小屋也终于点起了第一盏灯。

不论是自由地改造房屋,还是动手下厨,对她来说都是生活中令人愉快的日常。两人吃饭的时候,缇娜夏像个少女一样兴奋不已,让人联想到刚来宅邸时的莉丝希恩。她们果然是同一个人,少女般的纯真也是她的一部分。

在与奥斯卡独处的时候,她的精神仿佛会逐渐纯粹。或许也可以说那是稚气未脱,但正是这样的时候,奥斯卡总觉得她能从所有责任与枷锁中获得真正的自由,所以格外喜欢她这种模样。

「奥斯卡,要不要一起洗澡?我做得比较大间,两个人一起也没问题喔。」

「嗯,好久没一起泡了呢。」

自从来到这块大陆以后,他们多半是借用旅社里附的小浴室,有时甚至借不到,只能用水简单擦拭身体。尽管奥斯卡之前曾数次想起妻子嗜泡澡如命的习惯,问她「要不要找间有大浴场的旅社?」,她却总是用一句「没关系喔~」轻轻带过。实际上,也许是因为这块大陆气候干燥,长时间泡澡的习惯并不普遍。奥斯卡也就顺应当地风俗,没有特别坚持。不过,妻子果然还是很想泡澡吧。就算长年相伴,有些细节还是会疏忽,奥斯卡不禁在内心反省。从缇娜夏的角度来看,或许还没有不满到需要抱怨的程度,但他也希望能够体察到这种细微的情绪。

「来到新大陆后,就会注意到自己还不够成熟啊……」

「嗯?怎么突然说这个?」

「从塞隆或特拉瑟斯的情况来看,只要改善经济,人民的意识也会改变。可是一旦进行改革,若没有足够的武力护卫,就会招致他国入侵,被一举歼灭击败……两边在彼此扯后腿呢。」

缇娜夏举起手中的金属扣具放到眼前端详。那是用于系在腰带上的扣具,应该是用来悬挂放置药品等小物的袋子用的。魔法大陆也有类似的物品,不过那边的话大多是魔法师用来携带媒介之用,而在这座大陆似乎是佣兵用来携带软膏或水壶之类的工具。

虽然也可以用魔法侵入并逐一搜寻,但毕竟王城范围太大,还是尽量避免毫无头绪地乱找为妙。

「嗯,好啊。」

「那件事嘛,他们好像觉得『进攻魔法大陆却遭到魔女反击』这种说法传出去不好听,所以最后掩盖过去了。我后来去看过,连纪录都没有留下来。」

缇娜夏轻轻把手贴上微微泛红的脸颊。

不过,那些事都是能算「运气好」、「在千钧一发之际偶然避过灾祸」的类型,所以他们才会将调查顺序延后。不过,如果这些幸运与偶然,都是为了让整件事「看起来像那样」,经过计算后的行动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嗯,没有特别值得一看的。」

「改进!? 」

「强者比较容易生存,弱者则完全相反,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以整体氛围来说的话,就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死心感』。」

「啊……希望能在这个国家找到就好了。」

往伊克雷姆方向延伸的街道上,一辆共乘马车正缓缓行驶。

既然这样的她都说「有所不同比较好」,那想必就是如此吧。若要一直在一起,作为不同的个体自由传达彼此的想法更为重要。

「那是因为我了解妳啊。要是从一张白纸开始反倒有点害怕。」

「因为不知道会花多久时间,可以的话还是想用正攻法侵入呢。」

在这期间,奥斯卡离开缇娜夏,转而专心听起佣兵们边喝酒边谈天的内容。在这座城镇有几家只在路边摆张桌子就可以站着喝酒的酒馆。奥斯卡自己也买了一杯酒,这时缇娜夏小跑着回到他身边,他便顺手再点一杯砂糖水给妻子。

就算没有到处奔波,光是维持变化状态就会让她累积疲劳。她一下子就昏昏欲睡,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奥斯卡不禁露出苦笑将她抱起。他将缇娜夏移动到床上,坐在蜷缩着身体的她身旁,摊开了地图。

缇娜夏像猫被泼到水一般,惊讶地弹起身子,但很快察觉到奥斯卡在想什么,随即坐了回去。她微微露出苦笑,侧头望着丈夫的脸。

听到这句话,凯格斯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的妄想被听见了。

缇娜夏虽然这么说,但语气里并未带有太多期待。大概是因为连续扑空太多次,早已降低了期待值。奥斯卡对此露出苦笑。

「我会努力改进的。」

男子低声呼唤,轻轻摇晃着她的身体,但少女只是蜷缩着身子,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见她毫无反应,男子叹了口气。

经过调查所得的情报,与先前在大陆各地听闻的评价并无差异。这个国家并没有特别突出的优点,但也没有明显的短处。虽然曾历经多场战争与冲突,但从未犯下致命的失策。

「也就是说,他有可能是透过那本记录历史的书来掌握周围动向的对吧。比起被尘封起来,有人正在使用的话,我们反倒更容易掌握所在。希望这次能赌对。」

「这样啊。这么说来,当时知道是妳做的人,也只有指挥那场战役的王子而已。连纪录都没留,想必是因为他没办法承认是自己把魔女引来的吧。」

「之前塞隆王子曾说过『菲雷乌斯从不会出错』,那句话果然让人在意。」

然而这名男子根本没有朝他的方向看一眼,只是持续摇醒怀里的少女。过了半饷,似乎是无法承受这剧烈的晃动,少女终于抬起了头。她以像是灵魂尚未归位般迷濛的睡眼仰望着男人。

「那一定很幸福呢。我会努力让它成真的。」

仅仅是那样的日常承诺,就让缇娜夏露出一抹满怀爱意、恍惚陶醉的笑容。

「你就保持原本的样子就好。曾是莉丝希恩的我,不也立刻就爱上你了吗?」

「起来吧。要是我被人误会成人口贩子怎么办?」

「不过当人还是比当猫来得好吧?」

缇娜夏坐在奥斯卡膝上,在倚着他的胸膛的同时抱起单膝。

来自遥远魔法大陆的魔女啜饮着木杯中的砂糖水,皱起一侧眉毛。

凯古斯脑中浮现这样的胡思乱想。这时,马车在检查关卡前放慢了速度,他听见那名男子叫醒少女的声音,于是竖起耳朵。只隐约听见低沉而温和的嗓音。

「……没有转移的话,第一次过来就得靠正常手段移动,实在很麻烦呢。」

两人花了约一个月的时间,在新家休息顺便搜集情报,随后动身前往伊克雷姆。

看向路边摊贩陈列的商品,他们发现以保存食品与野营装备居多。想来这里经常被佣兵们利用吧。变成小女孩模样的缇娜夏在几间摊位采买食材与香料,等到买得差不多了便将东西转移回家。随后,她回望一片砂色的街景。

恢复原貌的缇娜夏透过窗户望向高耸的王城。

缇娜夏噘起小巧的嘴唇,喝着砂糖水。奥斯卡俯下身去,大力地抚摸她的头后,她像猫一样眯起眼睛。

正当凯古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名男子时,对方轻吐一口气,重新调整怀中抱着的毛毯。

「也是啦……」

「如果真的有谁能改变这个大陆,那也只会是出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吧。总有一天会有人办得到的。」

「好啦,接下来就是要想办法潜入城内了呢。」

马车行进的速度虽慢却稳。靠近入口处的座位上,名为凯古斯的佣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接着将视线投向马车深处。这辆马车上共有七名乘客,而他的视线正对准其中两人。那是一对让他从很久之前就无法忽视的二人组。

这个国家在这块大陆上历史悠久,仅次于皇国凯雷斯门提亚。虽然武力并不突出,却靠着稳健的外交手腕,成功避开了动荡的情势。

魔女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后,发现几个将布直接铺在地上摆摊的少年,便在他们面前坐了下来。他们卖的几乎都是些有煤灰污渍的旧铁盒、腰带扣环之类的破铜烂铁。缇娜夏从中挑了几样买下来。

那条毛毯里裹着的──是一个孩子。

她的意思是不背负任何责任,不知晓彼此的命运,只是作为普通的人类再次邂逅,共度一生。如果真的有那样的时刻降临,即使没有任何约定,也还是想像现在这样一起生活。

若要实现她这句天真无邪的爱语,就条件来说两人都得先死去。死后,在互不知晓对方的情况下再次相遇。这段过程充满了远不止「些许」的苦涩。但她想表达的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起床了,缇娜夏。」

「所以想要进行研究的学者就得有一定的靠山,不过一旦有了资金来源,又必须看对方的脸色行事……真是相当封闭的环境呢……好想『砰!』一下破坏这一切呢。」

「毕竟是个自古以来就战争频繁的大陆,居住在这里的人也都学会了应对的方式呢……」

「你是不是又一个人想太多了?我只是说想跟你一起泡澡而已耶。」

后来,他们转乘好几次马车,花了约莫一周才抵达伊克雷姆的城都。

「对大多数人来说,要换居住的土地是很困难的。无论是基于情感、经济还是体力方面,理由因人而异。既然这样,为了活下去也只能适应自己所处的土地。」

「不过,我也会珍惜现在的妳。因为听妳的要求,对我来说就像一种兴趣一样,有什么想说的尽管开口吧。」

「神之国吗?光是听起来就让人充满好奇呢。」

「有这种想法就太过自负了。」

这两人任谁遇见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然而若说是兄妹,年龄差距似乎也太大了一些。

「彼此看到的东西有落差,这样也刚好啊。毕竟我们本来就是不同的人嘛。」

奥斯卡望向摆满铁器的摊贩。锅碗瓢盆一整套装在专用布袋里,是以携带整套家当为前提而设计的。

「我已经被你照顾得很好了喔。而且我现在过得很自由。」

「对我们来说,大陆历经这么漫长的岁月依然无法稳定局势,感觉很不可思议呢。假如『混乱才是常态』的想法已经根深蒂固在他们心里,不从这点改变就会很困难啊。」

「快醒醒,要过检问哨了。」

「那请你跟我一起泡澡。还有,明天我们就在家里懒洋洋地过一天吧。」

魔女带着一丝苦涩笑了。她手中的金属扣具融化变形,转变成一枚细细的指环。缇娜夏将那枚色泽暗淡的戒指戴上左手。

「让妳旅行了一年都没有发觉到这件事,我真该好好反省。」

其中一人是拥有俊逸外貌的高大男子,身穿旅行者的服饰、体格健壮。身上只配着一把朴素的剑,但浑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毫无松懈,看得出是个身经百战的高手。虽说像是战斗职业,但与这块大陆常见的佣兵们有着截然不同的氛围。

「今天真的好开心。如果我们未来的某一天,在没有彼此记忆的状态再度相遇的话……希望也能像这样一起生活下去呢。」

街道上来往的行人以年轻人为主。一位貌似父亲的男人牵着满手尘土的孩子走过,孩子似乎对沿路的摊位感到新奇,不断地东张西望。

缇娜夏这么说,凝视他的那双暗色双眼,确实映照着比奥斯卡更为漫长的岁月。再说,成为逸脱者的他们甚至能够从艾尔特利亚那里汲取反覆的记忆。对原本就已活了四百年的她而言,那份记忆量更是庞大无比。或许她有刻意避免去回想,但在忽然回首时所见到的景色,恐怕几近于永劫吧。

那样的笑容,让奥斯卡感受到灼烧般的恋慕,他会继续时间等同于永恒的旅途。

「不过,无论有着再怎么伟大的理想……我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使用那本书。这是我划下的界线。」

「如果能概略掌握各场战争的起因,也许就能应对得宜,可惜目前的状况连发表这类研究都很困难。说不定还会被战胜国删除资料、窜改内容。」

不过缇娜夏很快又露出与外表年龄不相称的豁达微笑。

──他们还不知道,这名少女正是曾在西方大陆被畏惧为最强的魔女。

谁也无法预料下一次会在什么情况下出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成长。应该说莉丝希恩能在那样的境遇中依然成长为一个率直的人,本身就是奇迹。他隔着桌子伸出手,轻轻触碰妻子光滑的脸颊。

伊克雷姆是东方大陆屈指可数的强国之一。

「嗯,的确如此。应该说也有不少人善用这种风气发迹。像是那些新兴国家的核心人物就是典型的例子吧。」

「……妳很久以前不就曾这么做,把这里的边境要塞给炸了吗?」

「原本的模样到处都有人来纠缠,真的很麻烦啊……不过一直维持变化后的形态也会让身体疲惫就是了。」

「……奥斯卡?」

──不会是贵族千金与拐走她的骑士吧?

「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她拥有一头漆黑长发,虽然只瞥见了一眼她的脸庞,却美得宛如精雕细琢,是年龄大概七、八岁左右的少女。那种纤细却异样的美丽,几乎带着足以迷惑人心的吸引力。少女此刻似乎正在男子怀中安稳地熟睡。

愈接近王都,周围的治安也逐渐好转,这点与他们当初造访塞隆时的情况如出一辙。两人选了一家靠近城镇中心的旅社入住,舒展因长途颠簸而疲惫的身体。

两人下车的地点,是目的地伊克雷姆的前一站,一处由帐棚构成、设置于大道上的商业街。由于地处要道,来往人潮频繁,但据说每隔几个月就可能被卷入战火。一旦发生冲突,商人们便会收拾帐棚避难,这里瞬间就会化为空地。这种处理方式倒是相当干脆俐落。

「想想妳现在的外表年龄吧。」

「应该是从战场遗址捡来的东西吧。在这一带拾荒可能也是谋生方式之一。」

她的语气与动作带着倦意。在说完这番话后,她在男子额头落下了一吻,搭配那双深邃的暗色眼眸,仿佛是个与那稚嫩外貌完全不相符的女性。凯格斯见状,瞬间打了个冷颤,感到一股莫名的战栗窜过背脊。

「我知道妳过得很自由,只是……」

从马车下来的缇娜夏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少女轻轻动了动身子,抬起柔软的手臂伸了个懒腰。从毛毯中坐起身来后,伸手抚上男人的脸颊。

「要是这里也没收获的话,就再去一趟皇国凯雷斯门提亚吧。我不是怀疑露克芮札,但那里毕竟是大陆最古老的国家,说不定藏有什么线索。」

「不是酒……」

「唔……」

「真没气魄呢。」

「妳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吗?」

「对我们这些来自魔法大陆的人来说,这块大陆让人看不到希望,导致心情很容易低落,不过对出生在这里的人而言,这种生活是理所当然的呢。」

「话说回来,如果除了那本书之外,还有其他咒具的情报就更好了。」

目前他们在寻找的那本书的本体早已被摧毁,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七件咒具未被破坏。魔法大陆那边已经找了三百年,难道这边的大陆真的一件都没有吗?还是说,是在那三个未曾交流的大陆中的某处呢?从前的王将思绪寄托于看不见尽头的海之彼方。

不知不觉间,身旁已传来细微的睡息声。

在伊克雷姆王城的后庭,有栋寂静矗立的小馆。

这座被高耸绿篱围绕的宫馆,过去曾被当作王妃疗养用的住所,如今则成了她所生的么子──王子赛诺瓦的住处。

女子前来宫馆探望,受到一位熟识的侍女迎接。

「亚娜大人,赛诺瓦殿下现在人在图书室。」

「谢谢妳。」

身穿骑士装束的年轻女子将自己的剑交给卫兵后,便像是对馆内早已熟门熟路似地在走廊上移动。

亚娜•卢尼亚迪是伊克雷姆国中卢尼亚迪公爵家的独生女。

她的父亲是前任宰相的儿子,至今卢尼亚迪家族在宫廷中依然有很强的影响力。也因此,亚娜自幼便经常进出王城,与赛诺瓦王子也是在她六岁的时候就相识的。

即将迎来十八岁的亚娜走在走廊上,将视线投向优美的庭园。十年前,她曾站在高高的绿篱外,出于好奇而偷偷窥视这座庭院。

──当时出现在那里的,是一名与亚娜年龄相仿的孩子。

比阳光还淡的金色发丝,几乎透明般洁白的肌肤。

好美丽的孩子啊。

亚娜不禁被那如梦似幻的美丽身影所吸引,结果马上就被对方发现,并邀请进了院中。

知道他是从未离开过这座宫馆的最幼王子,正是那之后的事。

他懂的事情多得让人难以相信他也是个孩子。亚娜听他说话总是听得津津有味,而他则渴望听到外面的话题。亚娜告诉他在城都林立的商店、郊外那座巨大的丘陵,只要是能想到的全都说了出来。他对每个话题都很认真倾听。

自那以后,亚娜几乎每天都来到这座宫馆,渐渐地,也许是产生了「必须带他看看外面的世界」这种使命感,某天,她用从家里带来的剪刀在绿篱上剪出一个小洞,偷偷带着赛诺瓦溜出了王城。

那之后的事,她记得很清楚。

她怀着被温暖后的心情离开宫馆,可是刚一回家便被父亲召见,情绪低落下来。想来又是「今天见了菲雷乌斯殿下有何收获」之类的问题吧。若还让他知道自己去了赛诺瓦那边,肯定又会被责难一番。一如往常。

但在那里的,不只父亲一人。

一周后,在父亲的监视下,亚娜前来道歉。不过他并没有责怪。

「殿下……」

「父亲大人,这位是……」

「怎么了,亚娜?想说什么就说吧。妳可是从殿下那……」

赶来的父亲甩了亚娜一记耳光。当时她心中只盼着「希望赛诺瓦别因此受到惩罚」,后来才听说他那晚发高烧卧床不起。亚娜当初曾愤恨不已,以为那高耸的绿篱是用来囚禁他的,但那其实是为了保护那体弱多病的少年而设的。

童年总是转瞬即逝。

亚娜趁势扬起裙䙓说了句「我身体不适,失陪了」,便快步离开了房间。

「魔法具商人……?」

为了固定长剑而装设的金属配件发出声响,在寂静的走廊上清晰回荡。亚娜对那声音感到些许不协调感,不由自主低下了头。因为自己在这位少年所生活的宁静世界里带入了铁器的声响,她认为这相当地不识趣。

然而在那之前,那名男子便露出柔和的笑容开口了。

她逃也似地回到自己房间后,躲在窗边窥视宅邸的大门。等了半饷,便看到那名男子从门口走了出去。亚娜屏住呼吸紧盯着他的身影,这时发现门外有一名女子迎接他,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这位在西北侧的图书室里阅读的青年,一看到她便露出温柔的微笑。他的金发在昏暗的室内比任何光源都来得耀眼明亮,亚娜不禁微微眯起一眼。

但那时她对听到的内容太过震惊,结果没能守住秘密,把其中一部分告诉了父亲。父亲将那当成「小孩子的妄言」嗤笑,还因此深深伤了她的心。直到现在,他仍会不时提起此事加以嘲讽,并暗示「别再靠近赛诺瓦」。

「我很开心,谢谢妳。」

从前,她偶尔能从他那里听到「秘密的故事」。在庭院的树荫下,听赛诺瓦讲述许多那些历史书上都并未记载的内容。

听他这么说,亚娜有些苦涩地微微一笑。

「没什么特别有趣的内容,不过也行。大概就是最近新入手的历史书之类的话题。」

但是,如今她也不是讨厌它。事实上在众多点心之中,她最喜欢的仍是贝鲁洛。

亚娜闻言,不禁陷入沉默,赛诺瓦则浅浅一笑。

「……父亲大人!」

她说出任谁都心知肚明的事实,赛诺瓦只是轻轻耸肩。他将视线落在那本夹著书签的书上,那是自古以来便广为流传的戏剧作品。

「妳的表情看起来闷闷不乐啊。妳很讨厌这座城吗?」

听到亚娜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疑问声,男子露出和蔼的笑容说了声「初次见面」。亚娜对他的态度皱起眉头,直盯着这名男子。

「我也会在必要时穿得正式一点。」

「希望是这样……」

「哦,原来是去见兄长了吗?」

听到她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赛诺瓦苦笑起来。

赛诺瓦的背影至今依然显得纤瘦,难以称得上强健。亚娜紧盯着他的背影。

亚娜因自己的低语,从窗边退了一步。

「兄长虽然看起来那样,其实也有温柔的一面。他也很看重妳喔。」

她隔着皮手套轻触剑带的金属配件。

那句安慰她的话与十年前一模一样,令亚娜差点忍不住笑出来。在她还小的时候,那种只有在他这里才能吃到的异国烘焙点心曾让她爱不释手。

「我听说卢尼亚迪公爵的千金知晓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情,我实在也想亲耳聆听一番,才会麻烦您过来一趟。」

直到日落西斜,亚娜都与赛诺瓦一同度过了平静的时光。

那双蓝色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一切,紧紧捕捉她的视线。这时,父亲用戏谑的语气插话。

听到在走廊上移动的赛诺瓦如此说道,亚娜原想回应「是吗?」,但这样对王太子太不敬了,于是只简短地道了句「不敢当」。

「亚娜,今天的茶点就吃贝鲁洛吧。要加什么酱料就由妳决定。」

她虽然对父亲这样的个性感到气愤,但居然连一个陌生男子都要让她讲出那些故事,实在太过分了。于是亚娜准备开口回绝对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明白了这个世界远比想像中复杂呢?

尽管赛诺瓦在立场上与宫廷权力毫无关系,但终究还是王族,是她应当守护的主君之一。

她早已不是孩子。明年就得依照与父亲的约定放下手中的剑,之后要作为公爵家的千金嫁给某个适合的对象。那样的未来,对她而言只有令人疲乏的倦怠感。

若以平常心听来,这名男子的话不过是商人为取悦贵族而说的客套话罢了。但是他那双眼中却透着异常的认真,仿佛正在观察她的每一个动作,试图窥探她的内心。

「怎么了,亚娜?过来这边。」

「就算他把孩子当成自己飞黄腾达的工具也是吗?」

「怎么了?妳很难得穿这样的衣服来呢。」

赛诺瓦拉出邻座的椅子,示意向他行礼的亚娜入座,随手在书中夹上书签。

他抱起两本书站起身,示意亚娜跟上,离开了图书室。亚娜默默起身,跟在他后面迈出步伐。

「父亲大人!请您别这样!这和殿下无关!」

「殿下,今天能否也容我聆听您的谈话呢?」

当夜空布满星星时,他们才被搜索队的一员发现,带回了城中。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他甚至连这些话是赛诺瓦告诉她的都知道吗?

「那么,请务必分享给我听。」

「是我父亲派我去的……其实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反而对菲雷乌斯殿下很过意不去。」

「就像魔女一样。」

那样的人为什么要假扮商人进入这座宅邸?见亚娜脸上满是疑惑,男子微微露出苦笑,低声开口问她。

「那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然而即使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年以上……亚娜依然没能将赛诺瓦带出城外。

当年的亚娜,以为只要有力量就能实现大部分的愿望。她相信聪慧的赛诺瓦能自己照顾好身体,所以自己只需守护他免受外敌威胁就好。

他这样说时露出的笑容,让亚娜感到心痛。或许正是因为她察觉到了,赛诺瓦已经放弃了再次出去外面的念头。

「那、那个……」

相较之下,赛诺瓦完全不同。

「兄长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怒的。比起跟其他贵族说话,跟妳聊天他应该也比较轻松。」

──父亲到底说了多少?亚娜为之战栗,不禁僵住。

赛诺瓦对外头的景色感动万分,两人在郊外的丘陵上聊了无数话题,直到日落。

「妳的父亲恐怕还把妳当作孩子吧。为人父母会担心子女,也是理所当然的。」

少年时期的赛诺瓦有着就算被当成少女也不奇怪的容貌,如今虽然已不再像女性,但那纤细的体态依旧如昔。他自从与亚娜偷溜出去那天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宫馆,取而代之的是,他几乎读遍了城内所有的藏书。不仅如此,他还会不定期邀请各领域的学者前来授课,所累积的知识量之丰富,甚至让那些受邀而来的学者们都惊叹不已。

即使如此,亚娜仍不想放下手中的剑。若舍弃了这把剑,自己便一无所有。

「亚娜,妳来了啊。」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对自己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感到挫败罢了……」

亚娜露出一抹介于苦笑与无奈之间的微笑。

在这安静的宫馆中,这种冷硬的触感显得格格不入,就像她自己一样。不过,亚娜非常喜欢这个愿意一如往昔地接纳她的地方。

「您应该知道许多事情吧。像是无人知晓的历史,或是没人知道的事件真相……我一直在搜集这类的故事。」

随着年岁渐长,她已无法对他吐露真正的心意。就在亚娜此刻依旧默不作声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亚娜。

听到赛诺瓦毫无心机的一句话,亚娜内心涌起一股罪恶感,也许是因为她太清楚自己父亲的盘算,甚至到了让人愤怒的程度。她的父亲想让她成为王太子菲雷乌斯的妃子,因此总是派她作为公爵家的代表去见菲雷乌斯。

尽管她名义上是侍奉王城的骑士,但因为是女性,旁人依旧将她视为「贵族千金」,而非真正的骑士。对她来说,自己每天花上好几个小时认真苦练剑术,努力弥补体格上的劣势,却总是被人当成跟其他贵族子弟一样只是在玩「骑士游戏」,令她感到十分不快。然而,就算把内心的不满说出口,也只会换来讥笑罢了。

『从前从前,在大陆西部曾有个名为库露希亚的国家。这个以军事立国的国家逐步扩张领土、壮大势力,最后甚至将魔手伸向西方大陆。

亚娜心中充满苦涩,换上简单的洋装后前往父亲所在的大厅。

男子沉默地注视着脸色铁青的亚娜。

王太子菲雷乌斯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地冷酷严厉,就连对自己的青梅竹马亚娜也不例外。身为王太子的他日常繁忙,亚娜每次奉父亲的命令来访,他总是冷冷地听完话便让她离开。事实上,她父亲所托之事都是要让女儿与王太子见上一面的借口,并非什么紧急要务,会被敷衍了事也是理所当然。被夹在中间的亚娜反而觉得过意不去。话虽如此,她自己其实也不太擅长应付那位王太子。虽说是青梅竹马,但她几乎没有在儿时与菲雷乌斯相处的记忆。

「是吗?若我有个正常的身体,妳现在应该会成为完全不同的妳才对。」

「他是来自西方大陆的魔法具商人,给我看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他也不一定就是想让妳成为兄长的妃子。只是妳的父亲……恐怕不怎么认同妳来我这里。毕竟归根究柢,会让妳拿起剑的原因就是我啊。」

即使从远处看去也鲜明得令人目不转睛的美貌。长长的暗色长发,还有大概与之相同的双眸。

那声近乎悲鸣的叫喊比刚才的指责还要尖锐,让卢尼亚迪公爵睁大双眼。

亚娜第一次从赛诺瓦那里听到「秘密的故事」,是在她八岁那年。

不曾握过剑的父亲或许察觉不到,但这名男子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商人。

正因如此,就算他的身高在不知不觉间超过了自己,即使有时会因为他讲述新故事时的侧脸看得出神,内心泛起难以言喻的悸动,她也从未将这些情感表现在脸上。

自那以后,亚娜为了反抗父亲而决定拿起剑。尽管被人在背地里嘲讽「只是贵族女孩在玩扮家家酒」,她仍然为了成为一名骑士而持续锻炼。

见亚娜露出微笑,赛诺瓦浅浅一笑,随即迈步向前。她抬头仰望着他的侧脸。

──亚娜从未去深思,自己对他究竟抱有什么样的期待。

她的模样足以在见者心中刻下无可抹去的记忆与畏惧,让人联想到赛诺瓦曾告诉过她的秘密故事──

面对女儿的指责,卢尼亚迪轻哼一声笑了出来。

亚娜不经意地望向男子那被绑成一束、垂落在后头的金发。

有一名她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容貌俊美、站姿挺拔。亚娜被那双蓝眼瞥了一眼,就这样愣在原地。促使她动作的,是父亲带着一丝无奈的声音。

他应该是以战斗为业的人,而且不像佣兵那样粗俗,反而像是正统出身的骑士。

然而,现在她已明白那不过是遥远时光里的回忆。

然而,西方大陆上存在着不可与之扯上关系的存在。

那就是被称为「魔女」的女性。她们是拥有过于强大力量的魔法师。

库露希亚不晓得魔女的存在,就这样对某个国家出手,结果招致了那份本该避讳的怒火。

她孤身一人现身于库露希亚本国,接连摧毁了五座国境要塞。

那是一位拥有暗色长发与双瞳,美得令人恐惧的魔女的故事。』

「怎么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

那是很久以前、应该没人知晓的故事。魔女怎么可能现在才来复仇,这种事根本不可能。那件事在所有赛诺瓦告诉她的故事里头,也是最荒唐无稽的一个。如果说有哪个故事不是「真的」,她一直认为就是那个。

亚娜浑身颤抖,仿佛被自己听到的童话追赶似地跑进了寝室。

假如魔女是来杀害知晓真相之人的话──她拚命祈祷,希望那只手绝对不要伸向赛诺瓦。

「你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商人。这样反而会让人起疑喔。」

奥斯卡从浴室出来后趴在床上,听坐在他背上的妻子无奈地这样说道,不禁苦笑了出来。比他小上一大圈的缇娜夏也一样趴伏在他身上,用细长的双腿在空中来回踢着。

「所以,公爵千金对你起戒心了吗?」

「好像是。不过就警戒来说,她的举动未免也太可疑了。说不定她真的知道关于那本书的情报。」

奥斯卡是听卢尼亚迪公爵开玩笑地说「女儿脑子里藏了不少天马行空的故事」后,才登门造访的。虽然在那里与那位千金碰面后,对方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但对他这位「来听听无人知晓的历史故事」的人的态度显得很异常。

说不定这次真的「赌对了」。他撑着脸颊在床上默默思索着。此时,头顶上方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所以,那位千金是从伊克雷姆最小的王子那边听来的吗?」

「据卢尼亚迪公爵的说法似乎是这样。不过他对小王子好像没什么好感。」

「为什么?跟王族攀上关系,不是对家族更有利吗?」

身为前宰相之子,卢尼亚迪公爵至今在宫廷内部仍有一定影响力,但不争的事实是,他的权势相较于父亲那一代已经明显削弱。而且他膝下只有一名女儿。若要以女儿作为手段,最先想到的自然是与王族联姻。

听到缇娜夏提出的疑问,奥斯卡耸了耸肩。

奥斯卡补充的一席话引来魔法师们一阵骚动。以缇娜夏的水准来说,她所制作的魔法具似乎只是「结构很简单,主要是重视外观」,但要用来进入宫廷已足够留下深刻印象。将他带来这里的卢尼亚迪公爵骄傲地挺起胸膛。

奥斯卡唯独这句话毫无虚伪。

「一个不会犯错的王太子哥哥,以及好学又体弱多病的弟弟啊。奥斯卡在那边能应付得来吗?」

「荣幸之至。」

缇娜夏换上侍女的服装,对着穿衣镜露出一抹微笑。

不需要着急,时间多得是。

那是毫不留情的锐利一击。

「如果可以的话,不知是否能在允许的范围内,让我在城内稍作参观?这是我第一次拜访如此宏伟的城堡,想说这样也能当作送给妻子的见闻趣事。」

「感觉他女儿也满嫌弃他的。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啦。」

奥斯卡翻过身仰躺下来,顺势将差点滚下去的妻子拉了回来。缇娜夏重新翻回俯卧姿势,用宛如哼歌般的语调笑着说:

映在镜中的,是一名十三岁左右的平凡少女。略显朴素、带有淡淡雀斑的脸庞,以及看似灵巧的娇小身躯。她将漆黑长发分成两束编成辫子,眼睛的颜色也改成褐色。魔力则压制到极限并完全隐蔽起来。就算是宫廷魔法师,应该也很难识破。

其中一名魔法师重重地点了点头。

再痛苦的记忆也好,再温暖的回忆也罢,随着时间推移终究会渐渐淡化模糊。所以这胸中的苦闷或许终将转为一种迟钝的痛楚,最后只会如同旧伤般偶尔隐隐作痛。

确认四下无人后,缇娜夏轻轻飘浮起身,从书架的上层开始查看。

只要妥善运用作为起点的引荐人,对周围施加精神魔法以及伪装外貌的魔法,就连潜入城中也是可行的。问题只在于有可能遭到宫廷魔法师那类人士怀疑……但像离宫那种位于城内深处的场所,是不会有宫廷魔法师出入的。

「唉,算了,就按部就班慢慢来吧……」

──保持冷静,等待时机。

之所以要奥斯卡留在城里,恐怕是怕魔法具被其他国家抢走。不过这对他而言正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他笑着接着说:

「……好多。」

虽然她的丈夫在魔法方面几乎一窍不通,但对于在宫廷中的应对应该相当老练。只是要调查王太子的情报,势必还是得花上一点时间。在那之前,她必须尽快调查完赛诺瓦身边的情况。

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万物的动作好似被放慢,就连马背的震动也变得模糊不清。

宫廷魔法师们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封入了微弱电光的水晶球。

隶属于伊克雷姆城的骑士约有一百五十人。在这其中,亚娜自认自己的立场大约介于这两者之间。她之所以能获得骑士的身分,自然与身为公爵家的女儿有很大关联,不过她本身也通过了实战形式的测验。她每天准时出勤,完成训练与分内工作。虽说不能全归功于个人实力,但亚娜自认她确实履行了与这身分相符的义务。

「那真是一位重感情的夫人啊。」

这短短的一瞬间,就足够施加精神魔法。很快,那侍女露出像是突然想起来的表情,「啊」一声点头说道:

卢尼亚迪公爵曾说「女儿从赛诺瓦殿下那里听了一堆天马行空的故事」,那会不会就是「无人知晓的历史」呢?虽然卢尼亚迪公爵对女儿说过的话记得不清不楚,无法掌握细节,但依然是值得一查的情报。

「老是被妳避开,都要让我没自信了。要再来一次吗?」

「遵命。」

「什么,你居然有妻子?你该不会把她留在对面的大陆吧?」

「妳是尤莉亚吧。对了……我好像正打算拜托妳去打扫图书室呢。」

虽然不一定真的在这里,但还是得从看得见的地方开始。她拿起扫帚,从最前面的书架开始调查。就在这么做的同时,她开始思索正在分头行动的丈夫。

然而,亚娜扭动身体躲开了枪尖,随后顺势以右手挥剑,朝对方的颈部斩去。

她确认全身没问题后,离开了房间。刚走进走廊,就遇见一名年长一些的侍女正迎面而来。那侍女看着缇娜夏,露出疑惑的神情。

在宫廷中任职的骑士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因身分高贵而享有指挥官待遇的骑士,另一种则是实力获得认可,以骑兵身分服役的骑士。前者在城内拥有专属房间,平时可以自由决定是否出勤,而后者则必须每日到驻所报到,待在城内的时间通常会用来训练自己或是部下,不然就是执行各种杂务。

「是啊。她是我高攀不起的妻子。」

「没有。」

「你想回家吗?」

缇娜夏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便顺着走廊离开。

然而可以确定的是,两人所处的这块大陆没有那么宽广,而他所居住的那座离宫更是狭窄。

「不,休息一下吧。谢谢你。」

对于极少数强大的魔法师来说,潜入行动绝非难事。

亚娜无法理解这份渴望的热度。但即使如此,同样身为孩子的她仍然感受到赛诺瓦「向往外面的世界」。她轻握住他的小手,做出一个承诺。

「好。那我就去王太子那边吧……啊,对了,先补充一些魔法具吧。这个大陆上没有精灵术士,精灵魔法的魔法具可是非常抢手的。」

公爵将奥斯卡的说词讲得像自己的功劳般理直气壮。公爵的目的是要拉拢菲雷乌斯,而奥斯卡的目的也一样,因此便暂时将交涉事务交给公爵处理。虽然目前他那过强的权势欲使得整体行动略显空转,但魔法具的稀有性成功盖过了这些缺点。

「唉……虽然我觉得这样是有点多管闲事啦。」

「在西方大陆,精灵魔法的魔法具也非常稀有。毕竟精灵术士多居住于隐密之地,极少露面。这可是难得的门路啊。」

对方的攻击范围比亚娜远上许多。必须将距离拉到极限,才能让自己的剑击中对手。两骑宛如互相吸引般拉近距离,仅凭缰绳、武器与高度集中的意识冲向彼此。

「更远的地方?」

天空遥遥延伸至远方。那是傍晚时分的青紫色天空,没有人知道它的尽头位在何处。

一股莫名的亢奋感涌上心头,但马上又沉静下来。

在城内宽广的练兵场上,亚娜策马缓缓奔驰,高举右手的剑。她目不转睛地注视迎面而来的骑兵。对方手持的武器是长枪,那对她而言太过沉重,难以使用,因此亚娜一直以来都用剑战斗,在骑兵中相当少见。

就在两匹马擦身而过的前一瞬间──

亚娜道谢后,平民出身的骑士腼腆地低下了头。她目送他策马转身,往其他伙伴那里骑去,将自己的马交给小侍,独自步向城内建筑。

「那小王子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我去调查一下他住的离宫。」

那如绘本中公主般美丽的孩子──赛诺瓦讲话的声音中断,让她以为他已经睡着。

「精灵魔法的魔法具吗?真是让人兴味盎然……」

在对方皱起眉头的同时,缇娜夏微笑以对。

虽说听起来像是唬人的传闻,但他们以前甚至没有掌握过这样的线索。缇娜夏在路上向人问路,抵达了图书室。她推开那扇巨大的门,走进去后不禁轻叹一声。

「据说赛诺瓦王子体弱多病,自出生起便长年居住在离宫,未曾参与国政。他既没有权力,也没有支持的基础,再加上还有一位非常优秀的兄长,在卢尼亚迪眼中,自然不会是个合适的女婿人选。我认为他应该是想把女儿嫁给哥哥,而不是弟弟。」

像这种程度的精神操控对她来说易如反掌。归功于此,她能顺利调查赛诺瓦王子的住处。

这正是他们两人背负的长久命运的重量。

「不,虽然她是那边出生的,但也跟着我一起过来了。」

对他来说,那笑容只是魔女天真无邪的微笑。但对某些人而言,那抹笑容恐怕只会被视作恐怖来临的前兆。奥斯卡将指尖穿过她漆黑的长发。

「是,我很乐意。」

「嗯,约定好了。下一次,我们要去更远、更远的地方──」

听到一名魔法师这么感慨地说道,奥斯卡露出微笑。

只是,在像这样拚命地往前奔跑的途中,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年龄时,心中便会浮起疑问。在初次握剑时,自己所期望的究竟是什么?

「哦哦!那可一定得看看才行!」

「哎呀,妳是……」

「现在这个时间赛诺瓦殿下不在,但若有机会碰到他,千万不要失礼哦。他虽然是个温柔的人,但也不能去打扰他。」

「我明白了。会再为您安排一位导览人员。」

──那已是距今十年以上的往事了。

但那里……究竟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呢?

而在她的正下方,扫帚正自动在地面清扫。

粗略一看,这里的书恐怕不下数万册,藏书量已经堪比一个小国的宫廷图书室了。虽然她早就知道赛诺瓦王子是个爱读书的人,没想到他个人收藏的书籍竟多到这种程度。要找的那本书似乎没有书名,但可能在装帧上有些特别的设计。若要确认,就只能一本一本翻阅了。连缇娜夏也忍不住抱头苦恼。

但他的双眼依旧望着天际,曈中燃着些许焦躁。亚娜无法理解那份情感,只能歪着头问道:

那房间的宽敞程度不亚于王城的大厅,里面整整齐齐地排满了高大的书架。

亚娜屏住呼吸。

对方训练用的长枪瞄准了她的胸甲,以撕裂空气的速度猛然刺出。

只要这一击命中,或许能够打凹对方的头盔。然而对方也在刹那间低头,避开了那一剑。接着他迅速收枪,在稳住姿势后拉起缰绳。

他的视线遥望远方,仿佛想窥探那彼方藏有什么。

「制作这颗水晶球的魔法师也将构成图交给了我。虽然目前无法展示,但若各位愿意购买,我们会将那张图也一并奉上。」

「了解了。」

「明白了。我们会向殿下提出申请。结果可能需要几天才会出来,我们也希望能给您一个好消息,还麻烦您在此期间留在城内。」

「塞在里面的构成我大概只能解读三分之一。虽然能看出是让周围的魔力加以循环,可是……」

两骑就那样错身而过,然后在稍远处同时回马。对方男子取下头盔,朝亚娜露出笑容。

前往远方,越过城墙,直到国境的尽头。

在此起彼落的惊叹声中,卢尼亚迪公爵露出得意的表情。身为魔法具商人的奥斯卡只是谦虚地微微一礼。此刻,多位宫廷魔法师聚集在伊克雷姆城内的一间会客室,正以充满好奇的目光观察着摊放在桌上的魔法具。

亚娜躺在郊外的丘陵上,仰望着天空,这时起身探望身旁的孩子。

「那么,下次我带你去更远的地方吧。」

看到对方爽快地答应,奥斯卡低头致意:「感谢。」公爵露出惊讶的表情望向他。

伊克雷姆城中的这座练兵场是专供骑士们进行基础训练与马上对练的广场,平时不允许其他人进出,不过经常有侍女等人从旁边的回廊悄悄观望训练情况。同为平民出身的女官与年轻骑士之间就算在意对方,表面上还是都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态度。从小被教育接受由父母决定的婚姻是理所当然的亚娜,觉得他们那样的关系看起来十分可爱。她像往常一样回望那条女侍常聚集的回廊。

那条回廊中途有通往广场的出口,但那些女孩从不真正踏出来。她们只会躲在柱子阴影后将视线游移,寻找自己的意中人。那里肯定存在着一道无形的绿篱。

亚娜对自己的想像浅浅一笑──但在看到有人从另一端走下广场时,不禁脸色一变。她握紧手中仍未收起的剑,狠狠盯着那名入侵者。

从回廊走下的是两名男子,其中一人是贵族子弟,是个平时老是缠着她的男人,但她从未看过对方出现在训练场,现在恐怕只是在带另一名男子参观罢了。

而另一人,亚娜也认得。

那是几天前来自宅拜访的商人──身材高䠷,有着湛蓝双眼的男人。他发现亚娜时,微微睁大了双眼。

随后,他以比那男贵族更加优雅的举止向她致意,唇边绽出温和的笑容。

「公爵千金,我们又见面了呢。」

「……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是父亲叫我带他参观的,亚娜。」

这名男贵族不知为何显得得意洋洋,亚娜瞪了他一眼。多半是又有进行魔法具的交涉,被对方要求「想参观城内」之类的吧。对于这名随意带可疑男子进入的贵族,她心中充满厌烦,但在这里闹起来也无济于事。她只叮嘱两人「请尽量不要再往外走」,便打算从那男子身旁错身离去。这时,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关于那天的话题,是否能麻烦妳详细告诉我呢?」

「没什么好说的。」

「那么,我换个方式拜托妳吧。」

亚娜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因为那名男子的声音在刚才微微产生了变化。

那是犹如夜色悄然逼近般的征兆。某种类似预兆的恐惧掠过她的内心。

男子察觉到亚娜的视线,嘴角微扬,无声地笑了。那份从容不迫在她眼中异常可怕,令她低声追问道:

「你所谓的……换个方式是指?」

「这么嘛,比如说,如果妳愿意告诉我些什么,我就拿点东西来交换,如何?」

「……你说的『东西』是指什么?」

并且将在那里度过他的一生。到时那句「一定会带你出去外面」的约定,就再也无法实现。

看见青梅竹马的应对,赛诺瓦也收敛了脸上的神情。

这项消息如同投下一颗令水面产生波纹的石子,传到了强国之一的科达里斯,当时正是国王夏希尔准备享用午餐的时候。

当脑中甚至掠过这样的念头时,那名男子却只是在她头顶轻轻挥动右手。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某个东西掉进了旁边的草丛。

「亚娜,这件事是否可能,妳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妳不能不经思索地说出那么沉重的话。我们已经不是孩子了。」

听到她颤抖的低语──男子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消失。他微微眯起眼,俯视着亚娜。

「目前我国正在与凯雷斯门提亚洽谈中,要我以女皇丈夫的身分过去。」

紧接着她抬起头,已经恢复成一名压抑内心情绪的年轻骑士。

亚娜瞬间哑然失声。

所以这恐怕是菲雷乌斯的安排。那个冷酷的王太子正在利用弟弟进行某种盘算。亚娜脸色僵硬,赛诺瓦则是像是在劝她冷静下来般望着她。

「没关系的。而且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不必放在心上。」

这是没有人知晓的往事。是被隐藏起来的历史碎片。

这不是什么商人,而是层级更高的「某种存在」。

「伊克雷姆要向凯雷斯门提亚派出皇配人选?」

「……我失言了。请您恕罪……」

「不过目前双方还未会面,凯雷斯门提亚方面尚未做出决定……」

──「魔女」这个词究竟代表什么?

然而睡了一晚醒来后,她便觉得「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说不定那个男人真的只是个普通商人,没有任何隐情。亚娜对自己反应过度的举止感到羞愧,决定闭口不提那名男子,以及那位在门前迎接他的女子。

但夏希尔只是瞥了紧张的臣下一眼,便说「菜会凉掉,等会儿再说」,动手吃起肉块。他用几近粗鲁的豪爽气势将眼前的料理一扫而空。

「……!」

「如果……真的只是我多心就好了……」

既然如此,赛诺瓦究竟打算去哪里?见亚娜一脸困惑,他却只是嘴角带笑地说:

手握切肉小刀的夏希尔听完报告后,以粗壮的手指抚着下巴的胡须。他像是在思索什么般皱起浓眉,经过日晒的眉间浮现几道皱纹。见到国王露出这样的严峻表情,前来报告的部下不禁绷紧了身体。

赛诺瓦的语气虽然温和,却比亚娜所期盼的更加冷静,也清楚地划出了彼此之间的界线。

身为武人且极具威望的他今年四十二岁。虽已步入壮年尾声,但他那锻炼得当的肉体完全看不出一丝衰老。每当战事爆发,身为国王、身为战士的他总是身先士卒地站上最前线,因此被周边诸国视为猛兽畏惧。

然而,那个男人却再度现身。而且这次──

自己根本无法抗衡。

亚娜连忙回头一看,只见几名骑士正从训练场跑过来。

面对这种对手,肯定毫无胜算。

最初与那男人相遇时,她像个孩子一样感到恐惧。

这名小侍女看起来有点眼熟,但亚娜一时想不起对方的名字。少女向亚娜询问。

「伊克雷姆派出的皇配候补,是那个存在感极低的最幼王子吧。的确,那种人也没什么其他用途了。王太子这一手倒也算物尽其用啊。」

亚娜隐藏眼中微微浮现的泪光,深深地行了一礼后,离开了赛诺瓦的面前。

她在训练场上再次遇到那名可疑的男子后,就随便换了衣服,冲到离宫来向赛诺瓦警告这件事。

「咦……?」

她从未听说这件事。在伊克雷姆并没有其他适合王族疗养的地方。虽然医生曾建议体质孱弱的赛诺瓦搬去空气更清新的地方,但一旦离开城都,就有可能成为其他国家暗杀者的目标。他的母亲也是因为这样而在这座离宫度过一生。

亚娜感觉到这背后另有阴谋,不禁屏住了呼吸。

在这个随时随地都在发生战乱的大陆上,唯有皇国将「平稳」视为理所当然。

「不用了,谢谢妳,尤莉亚。」

亚娜再度恢复独自一人后,试着将残留在体内的紧张感甩开……却在此时回想起一件事。

「如果您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我去请医生过来?」

亚娜抱着难以承受的失落感走出几步,回头望向繁茂的绿篱时,忽然明白了一切。

然而其真正的面貌──即使披着无数传说的外衣,至今也依然未完全揭晓。

被这起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双腿发软的,反倒是那位负责带路的贵族之子。

「那个……谢谢你。」

她所期待的究竟是什么呢──是希望他能带自己一同过去?还是以为他会说出「我们一起逃走吧」之类的话?不幸王子与女骑士携手逃亡的剧情,只存在于童话故事中。那只是孩子的幻想,无法成真。

刚才所响起的,是金属碰撞时的清脆响声。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敬畏」。

低沉的嗓音。

但他的反应一如往常,依然显得不慌不忙。觉得着急的人只有自己,亚娜不禁感到不甘心。

在思考之前,这句话便脱口而出。赛诺瓦闻言,不禁睁大了双眼。那一瞬间,他的眼中掠过一抹阴影,但亚娜没有余裕察觉到这个变化。

亚娜当然知道这个国家,也知道那位女皇十五岁,已到了差不多该迎娶夫君的年龄。而能够让自国的王族成为皇配的国家,当代政权的稳定性也将因此获得保障。

「那么,让魔女实现妳一个愿望,妳觉得如何?」

凯雷斯门提亚是代代由女皇统治的国家。女皇的夫君有时由国内挑选,有时也会来自外国,并无明文规定选拔方式。

不过,伊克雷姆应该不需要那种庇荫。即使不仰赖神之国,也能自己运作得很好。与凯雷斯门提亚过于亲近,反而只会招来不必要的纷争。

亚娜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脚动弹不得。并非遭受攻击,只是纯粹因恐惧而无法动作,甚至无法移开视线。就在这时,那名男子伸出了手。

王用白布拭去嘴边的油脂后,重新望向臣下。

所以,那位被称为最接近天的女皇肯定也会中意他吧。

「可疑的男人?难得从妳口中听到这种有趣的事情呢。」

脑中浮现的,是那个少年曾说过的故事。那是他在开口前特地补充「这是真的喔」后才讲的话语。她不自觉地开口,喃喃道出那已然灭亡的国名。

「这是王族的职责。我想助兄长一臂之力。」

知道这个词真正含意的人,在这块大陆上少之又少,因为这里没有魔女。

他将离开这座一直囚禁着自己的宫馆,转而被囚禁在另一座城堡中。

「她没有毁灭那个国家喔。妳说得太夸张了,亚娜。那位魔女只是摧毁了国境的要塞而已。」

──如果真要做好必死的觉悟,那就是「现在」了吧。

──自己果然一直深深地爱着他。

亚娜立刻反问回去。男子浅浅一笑。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仿佛莫名享受这段对话似的,他湛蓝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稚气。

他对着那些道歉的骑士大声咆哮,随后便匆匆带着那名男商人离开了现场。

「原来如此……妳知道『那个』啊。」

「可是,那样的话……」

「该不会是……库露西亚……」

从他们口中呐喊的声音听来,似乎是短剑还是铁箭之类的训练用器具出了什么差错飞了过来,而那名男子在东西撞上她前先将其击落了。面对那些前来道歉的骑士,他以苦笑回应。

正因如此,世界现在才会显得如此苍白无色……亚娜用僵硬的十指掩住脸庞,悄声呜咽了起来。

「……我、我也……能不能请您带我一起去凯雷斯门提亚……?」

这次她很快便想起名字并说出口,向对方致谢后离开了大门。

听见这番轻描淡写的回应,亚娜睁大了双眼。

自己为何会与这样的存在遭遇?本能的恐惧让她的身体瞬间僵硬。

亚娜发现此刻的他身上感觉不到那股让人畏惧的气息,于是深深地吐了口气。

这种政治联姻,不可能是赛诺瓦的父王提出的。那位痛失两名子嗣的国王,始终珍爱着体弱多病的么子。

他轻轻吐了口气,接着回应的这句话与其说是真诚,更像是带着悲痛的恳求。

「妳是……」

「他说了『魔女』这个词。殿下还记得吧?那位来自西方大陆,毁灭了库露西亚的魔女……」

赛诺瓦对着脸色苍白的亚娜露出一抹微笑。

亚娜挤出一句道歉的话语,紧紧握起双手。

然而,那名男子用来击落飞射物的那只手上,分明什么都没有拿。实在太诡异了。

然而,将其夫君送进去的国家,在该代女皇在位期间,就几乎可以确保政局稳定无虞。对于那些国力薄弱、时时刻刻得看邻国脸色行事的小国而言,无疑是梦寐以求的特权良机。

那是整个大陆上最为古老,无人不晓的国度。

「亚娜大人,您怎么了吗?」

「一个月后预定与对方会面。我会事先询问兄长到时是否能让妳担任护卫。毕竟若只有我一人前去,可能会显得不可靠而被对方拒绝呢。」

「咦?」

然而,亚娜却是那极少数的例外。她的表情转眼间僵硬,脸色铁青。

神之国凯雷斯门提亚。

「那个男人很危险。殿下,我认为该增加离宫的护卫,请您务必尽快安排。」

明明那分量少说也有三人份,却不到三十分钟就全进了夏希尔的肚子里。

当她走出夹在绿篱之间的门时,一位正在扫着门口的少女惊讶地望着她。

见赛诺瓦有些开心地笑了笑,亚娜的脸涨红,但这并不是重点。她将声音压低,继续说下去。

在听见那句回应而感到冲击时,亚娜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其实一直在「期待」。

「没有这回事。殿下是很出色的对象。」

「……这是菲雷乌斯殿下的命令吗?」

「他们不会这么快决定的。凯雷斯门提亚就是这样的国家。他们会摆出居高临下的态度,开心地看着大陆掀起波澜的模样。就像个性恶劣的女人那样。」

夏希尔端起的不是茶,而是酒,随即哈哈大笑。

将国家比喻为女人并不稀奇,但凯雷斯门提亚毕竟是由女皇统治的国家,这句话就算说是拿年轻女皇开玩笑也不为过。因此那位臣下一听,脸上不禁略显慌张,脑海中闪过「神」的名讳。

尽管在西方的魔法大陆似乎已将「神不存在」视为理所当然,但在这块大陆,神的名讳仍极具分量。自幼根植心中的敬畏,使得许多人终其一生都被其束缚。

夏希尔察觉到部下的畏惧,微微扬起嘴角。

「别那么害怕。凯雷斯门提亚尚未决定与伊克雷姆在这代缔结姻亲关系──也就是说,要出手的话,就是现在了,不是吗?」

国王的手指轻敲桌面。仅是这样的动作,便让站在房间角落的另一名男子起了反应,走上前跪在夏希尔面前。

「请尽管吩咐。」

「把现在的情报散布给那些想成为女皇丈夫的家伙。让他们以为只要能在会面前除掉伊克雷姆的末席王子,自己就能取而代之。等那个王子不见了,伊克雷姆也就没其他王族能送去当皇配了。」

听到他毫不犹豫地下达这个命令,那名男子默默地低下了头。

随后,夏希尔愉快地笑着,拿起酒杯。

「那么,那群年轻人会怎么出招呢?要拔剑交锋,让火花四溅也行。毕竟连神也是如此盼望的吧。」

翻页的细微声响在夜晚的房间里回荡。

听到这几年来已经耳熟能详的声音,伊克雷姆的王太子菲雷乌斯露出带有讽刺的表情。他将放在执勤桌的烛台火光调亮,凝视着排列在眼前的文字。

他所阅读的是一本厚重书册的最后部分。若是一般书籍,这里应该是结尾,但这本书的内容却是「此时此刻正在书写中的纪录」。

在温暖的灯光下,菲雷乌斯望着仍半是空白的书页,他确认页面上开始隐约浮现字迹后,神色随即严肃起来。

那些文字不假人手自动出现,与之前的内容无缝接轨,仿佛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于书页之中般,静静沉默着。

这些纪录记载着大陆各国的主要动向。这些本来透过间谍也难以取得的情报,菲雷乌斯仔细看了两遍后抬起头。

「科达里斯那只野兽……都怪他们搞这种无谓的小手段,事情变麻烦了。」

强国科达里斯位于伊克雷姆西侧,两国之间夹着一小国。根据情报,该国国王为了阻止赛诺瓦成为皇配,将此事的消息流传给周边诸国。目的想必是对伊克雷姆进行牵制吧。

「我好像……从来没听过…………凯雷斯门提亚的故事……?」

不仅如此,近来连离宫宫馆的警备也变得更加严密。或许是近期预计会有战事发生,骑士与士兵们开始被命令为出征做准备。

「书?」

或者说,她最不想被赛诺瓦发现。亚娜甚至心想,如果那个鲜少离开离宫的他现在刚好外出就好了。她穿梭在繁茂的树木之间。

正因如此,他才想把弟弟送去那里。为了能稍微接近那块充满谜团的大陆最古老皇国。

抬起脸的小侍女已不再发抖,但眼角仍泛着泪光。亚娜重重吐了口气后说「好了,我们走吧」,朝离宫走去,少女则紧随其后。

「那个冲动的家伙,动兵前就不能多动点脑子吗?」

当看到其中最不希望采取行动的某国竟已开始编组对抗伊克雷姆的军队时,菲雷乌斯感到头痛,便阖上了书本,自然而然地骂出声来。

她从那名少年口中听说过,人们在被隐藏的历史中受到命运摆布所踏过的轨迹。当时她还曾说:「如果那些人有看这本书的话,就不会失败了嘛!」而少年听到后露出了苦笑。

在离宫庭院中听闻的那些秘密故事多达数百。从年幼时便持续听来的这些故事,比任何传说都更充满意外性,深深吸引着亚娜的心。

菲雷乌斯经过一番苦恼后,无奈之下得出了一个结论──「一旦亚里斯缇德坚定了想法,靠谈判是无法阻止他的」。于是,他决定亲自调动军队。目的是要先打一架消去对方的怒气,再好好坐下来谈谈。若能以最小规模的冲突平息事件,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难不成,自己不小心撞见骑士与小侍女幽会的现场了吗?亚娜面红耳赤,打算离开现场。然而,当她悄悄踏出一步时,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不由得朝两人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但菲雷乌斯之所以警戒着凯雷斯门提亚,还有其他理由。

「亚娜大人,那个人想知道什么呢?这座城里藏着什么秘密吗?」

「就是啊。」

哪一个才是他的真面目呢?既无敌意,也无压迫感,却让亚娜感到有些坐立难安。

浮现在他脑中的是从前在伊克雷姆留学两年的塞隆庶出王子──亚里斯缇德的长相。那个旧识虽然亲切,但个性过于火热,总是没头没脑地冲向眼前的事物。若是那个男人,肯定不会对夏希尔流出的情报多想,反而正义感沸腾,莽撞地跑来阻止伊克雷姆的行动。

无论是作为守护他的骑士还是一名青梅竹马,感觉都只是个半吊子,这种想法令她烦闷。她不晓得现在究竟该依循理智还是情感,才有办法通往不会后悔的未来。

「我不知道……因为关于那本书的事……我怎么样都想不起来……」

「殿下现在……在吗?」

图书管理员点了点头后,身影随即消失在书架另一头。然而,亚娜却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尴尬感而迟迟无法离开现场。她脑海中浮现出最后一次与赛诺瓦见面的情景。

这是偶然?还是自己误会了?

不过,他毕竟是异国之人。自己现在不能退让。

那是在离宫服务的小侍女所穿的制服。也就是说,那应该是她认识的某个人。

男子出乎意料地干脆点头答应,随即轻挥了一下手,朝城堡的方向迈步离去。他那从容不迫的步伐与俊秀的外表相映成趣,要是年纪尚幼的少女,恐怕早就被迷得神魂颠倒了。

──这时映入亚娜眼帘的,是正在亲吻少女的男子背影。

那个国度代代由女皇统治,无论身处哪个时代,始终以中庸之姿屹立于历史的顶点。尽管凯雷斯门提亚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却从未主动对其他国家挥下威权,仅在少数时候,才会以某种形式间接介入他国的争端。

「不过,光是逃避的话,终究无法企及凯雷斯门提亚。」

然而那样的介入方式反而给人一种「上层施压」的深刻感觉,对那些强国而言,凯雷斯门提亚始终是个高高在上的碍眼存在。

「凯雷斯门提亚吗?那部分的资料已经应赛诺瓦殿下的要求转移到离宫的图书室了。」

就在此时,她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离宫的绿篱已映入眼帘。亚娜忐忑不安地询问小侍女。

回想起来,听了那么多的故事当中,却从未出现过关于凯雷斯门提亚的内容。

「尤莉亚!」

「是的。」

她是卢尼亚迪家的独生女,就算战争爆发,她也无法上战场。不是「不去」,而是「不能去」。不论是她的父亲还是现任国王,都不允许亚娜踏上战场。

亚娜从最近的门口踏出,刻意挑了条不容易遇见人的林间小路,朝城堡深处走去。其实就算被人看到也没什么问题,但现在的她就是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喊出少女的名字时,亚娜已经冲了出去。她跳到还在惊讶的两人中间,站到男子前面,将少女护在身后。刚才还在图书室的亚娜身上并未佩剑。虽然对此感到些许不安,但她仍以锐利的目光盯住男子,以颤抖的声音质问对方。

亚娜挺直身体,尽可能用严厉的语气回应他。

「殿下的要求?」

菲雷乌斯带着不悦的语气说出的低语,没有任何人回应。

「书」究竟是什么?她曾让赛诺瓦为自己朗读那样的东西吗?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虽然是外国人,发音却很标准吧?听说是西方大陆来的人,妳要多加留意喔。」

城内莫名弥漫着一股喧嚣气息,虽然无人明言,却有一种即将发生什么的预感。

仍低着头的少女肩膀微微发颤,想来是吓坏了吧。亚娜虽然对她感到有些不忍,却不忘再次提醒。

「──这样啊。」

所以虽然她是骑士,却没收到准备出征的命令。然而,她没有选择独自压抑那股闷烧的焦躁与烦闷,而是试着行动,去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踏入图书室后,亚娜为了找出想找的书,在一排排书架之间来回走动。

皇国凯雷斯门提亚是这块大陆上最古老的国家,许多国家对该国避之唯恐不及。

「明明都对神之国没什么好感,结果不管是塞隆还是科达里斯都一样令人伤脑筋。」

「──咦?」

「是。」

──要说她不想见赛诺瓦吗?倒也不是。

然而,并非所有接收到消息的国家都会这样思考。

「不可以喔。那个男人是外地来的,正在打探各种事情呢。」

那么是想要见他吗?也不尽然。

「能压制神之书的,是不是也只有神的力量……?」

少女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亚娜并没有察觉到那异样。

「……书?」

「假如你今后还敢做出这种事,就不准你再出入王城。请别忘了自己的立场。」

那家伙现在恐怕正想着「稍微教训一下伊克雷姆,让他们清醒点」。在双方军队真正交战之前,能否阻止这场冲突?菲雷乌斯心中盘算了几种可能的手段。

就算是「那本书」,也无法知晓尚未发生的历史。人类无法预见未来。然而对年幼的亚娜来说,不太能了解这样的道理。因为那本书──

当年,菲雷乌斯与亚里斯缇德的交情好到曾经多次深入讨论凯雷斯门提亚。如今听到这场堪称背叛的婚事,亚里斯缇德肯定已经怒火中烧。

「我知道了。失礼了。」

对于来自背后的疑问,亚娜无法给出明确的回答。因为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隐约感到不安。尽管如此,内心某处却强烈警告着她「不妙」。她像是在试图厘清模糊的思绪般,用指尖按着太阳穴。

据说这本名为「神之书」的书籍,是遥远的往昔由来自西方大陆的艾迪亚信徒所带来的。这本书不只记录无人知晓的历史,甚至持续写下此刻正在发生的事实。然而,唯一无法被这本书掌握动向的国家,便是被认为深受主神迪特尔庇佑的凯雷斯门提亚。迪特尔是艾迪亚的兄神,其神力即便在这个早已高唱「神已不在」的时代似乎依旧有效。菲雷乌斯扬起一抹带着讽刺意味的笑容,阖上了书本。

「就没有关于凯雷斯门提亚的……研究书籍吗?」

夏希尔虽然豪迈,但讨厌做无谓的事。正因如此,他不会明目张胆地对伊克雷姆采取攻击行动。毕竟这么做的损失太大。

在这样不安的氛围之中,亚娜就像是一个人被遗留下来般,抱着一股焦躁的情绪前往了城内的图书室。

毕竟,在这块大陆上──这种程度的军事冲突并不罕见。

记忆的片段宛如泡沫般浮现,混在的其中一个词,让她不禁歪头思索。

但不管是哪种方法都存在各种不便,难以执行。若轻率地寄出书信,像亚里斯缇德那种个性,肯定会把同样的内容传给其他国家,让事态扩大到不必要的地方。最糟的是,万一亚里斯缇德怀疑「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准备出兵的?」而发现这本书的存在,事情将会无比麻烦。一旦起疑心认为「有哪里不太对劲」,亚里斯缇德就会像狗咬骨头一样穷追不舍,这是菲雷乌斯无论如何也想避免的状况。

某种事物,正在缓缓开始转动。

他身影消失不见后,亚娜转过身,对那名小侍女镇重叮嘱。

她微微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种莫名的感觉,并为了转换心情喊了声「好」激励自己。

无论是如今早已灭亡的国度,还是至今仍努力延续的国家。

「打扰你工作了,真不好意思。我正在找有关凯雷斯门提亚的详细书籍。」

──因为绿之书上记载着无人知晓的历史,却唯独那个国家的动向始终不明。

赛诺瓦的婚事浮上台面,菲雷乌斯的工作日益繁忙,可疑的男商人出现。

轻声说出的呢喃,使她回想起儿时的记忆。

就在亚娜刚绕到城堡后方时,听见了微弱的人声。她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不由自主地扫视一圈后,发现在远处树荫下有裙䙓露了出来。

「对、对不起……」

明明其他故事早已涵盖整个大陆的各个时代,唯独那个自神代以来便存在的国家竟然连一则故事都没有。亚娜突然感到毛骨悚然,背脊为之颤抖。

「其他国家的事情我都听过这么多了……」

虽然看不见男子的身影,但听起来似乎是在与小侍女两人交谈。从少女柔和的语气听来,双方应该颇为亲密。

为何菲雷乌斯会想让弟弟前往凯雷斯门提亚?她总觉得其中必然与一切有所关联。毕竟直到最近为止,菲雷乌斯对凯雷斯门提亚都保持着不过度接近的立场。他为什么会改变想法?难道是有什么契机吗?

「不小心被妳撞见这种场面了。我其实没有什么恶意。」

然而,现在却感觉脚步沉重,不知为何无法移动。亚娜走出图书室后,一边走着一边陷入了某种想像,仿佛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绿篱就架在前方。

男子苦笑着说道,无论语气还是态度,都和之前判若两人。

那身服装不是骑士,当然也非文官,明显不是城内的人。

亚娜猛然回神,抛开心中的恐惧,露出微笑。

「我能阻止亚里斯缇德吗……?」

她是少数可以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出入离宫的人之一。所以若她想看书,只要前往离宫便是。

「啊……」

亚娜不禁站在原地思索,这时一名经过的图书管理员出声叫了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竟然想笼络城里的人……你到底有什么非知道不可的事情?」

「您在找什么书吗?」

亚娜原本想向那个人搭话,顺便问问赛诺瓦是否在离宫……然而,她这时听到另一名男性的声音,猛然一惊,反射性地躲到最近的一棵树后。

认出那男子的身分后,亚娜瞪大了双眼。她将视线转向正依偎在对方怀里微笑的小侍女。

「要是知道正确答案就好了。」

「是的。您要去问候他吗?」

「不、不用,没关系。我只是来借用图书室而已。找完书就马上回去。谢谢妳。」

──就算现在见到他,自己也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会成为他的负担罢了。亚娜向小侍女道谢,与她告别后便前往离宫的图书室。

图书室里的大多数藏书她都未曾读过,但她知道赛诺瓦平时是怎么使用这里的。她熟门熟路地走向书架,上面摆的都是他最近刚看的书。当她查看书背时,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全都是关于凯雷斯门提亚的书。」

数十本厚薄不一的书册,几乎全都是在讲述凯雷斯门提亚,或是与之相关的内容。从神话、历史、逸闻到文化研究,涉猎范围可说是杂乱无章,但这些书籍指向的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神之国。

亚娜虽然早已预想到这点,但面对这么密集的大量书籍,还是不禁感到压迫,一时之间甚至无法伸手取书。

她就这么静静站着,一段时间后才回过神来,从中抽出最厚的一本书。

那是一本从神话时代开始,按年代顺序概述凯雷斯门提亚历史,横跨约一千八百年的历史读本。

「原来是最近才写好的书啊。作者是……尤连•巴列?是什么国家的人呢?」

光从名字来看,应该不是伊克雷姆的人,但其他就一无所知了。书籍的出版者也仅仅记载了作者的名字,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详细资讯。从简朴的装帧来看,说不定是作者自行印制的,只有发行少量的册数。

亚娜翻阅了足足十八页的目录,接着又翻到最后的索引页。那里整齐地列出了早已灭亡的国家、失传的地名,以及历代女皇的名字。这本书上面的索引比以前任何一本都还要详尽,让她的期待愈发高涨。亚娜开始快速翻阅这本厚重的书籍。

「要不要把这本借回去看看呢……」

这本书怎么看都不是一下子能读完的量。既然会放在这里,想必赛诺瓦已经看过了,只要事先说一声,应该也可以暂时借走一阵子。

亚娜停下翻页的手,将书本紧紧抱在胸前。她想看看有没有其他想借的书,将视线转向书架──途中她察觉到某个东西,低头看向地面。

「哎呀?」

不知何时,地板上掉落着一枚小小的白色纸片。既然刚才还没有,应该原本是夹在书本里面的吧。她弯下身将那张纸片捡了起来。

翻到背面一看,纸片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宛如年表的内容。

这是自己熟悉的笔迹。亚娜察觉到那是赛诺瓦的字迹,紧张了起来,凝视上头的字行。

第一行写的是五百年前的大战。那是一场当时列强纷纷卷入、将整个大陆染上战火的战争。但凯雷斯门提亚应该没有参与那场大战才对。

等待着赛诺瓦的,不只是单纯的婚姻。那更像是一场孤立无援的战斗。

奥斯卡将手覆上妻子的手,十指交握。

「不过,我挺喜欢她的喔。虽然有点笨拙,但她真的有在努力。」

「妳什么都不必说。这并不是妳的错。但我认为已经足够了。妳为了我,已经付出太多了。在这座离宫,妳那份始终如一的真诚,对我来说就是『外面』的象征。无论怎么感谢都不够,我甚至觉得应该向妳道歉。」

亚娜屏住呼吸,试图回忆那逐渐模糊的童年时光。让胸口隐隐作痛般清晰记得的,就只有与赛诺瓦的回忆而已。见亚娜游移着困惑的目光,赛诺瓦不禁露出带着淡淡哀愁的微笑。

「但、但是,这样的话凯雷斯门提亚根本就是……」

「就算样貌不同也很可爱。」

但那只是作为「知识」记得而已,不知为何,亚娜几乎想不起与他之间的回忆。

缇娜夏边回想边笑,伸出白皙的手抚上丈夫的脸。

「咦?这个是……」

那张纸片上面甚至还列举了她也不晓得的细微事件。乍看之下,那些纪录并无奇怪之处,直到她终于看到整体的一半时,才感觉到有哪里莫名地不对劲。

「不是我自愿改变外貌的喔。肩膀可是很酸痛的。」

床边的烛台散发着微弱光芒。

「对了,妳白天是不是笑得很夸张?」

站在那里的是离宫的主人。赛诺瓦发觉她手中握着的纸片,微微挑眉,不发一语地走到亚娜身边,从她指间抽出那张纸。

「我、我只是想对凯雷斯门提亚再多了解一点……可是……」

「妳为什么要看这本书?里面有妳想看的东西吗?」

「贵族们都拿她当笑柄,说她是在玩骑士扮家家酒。不过就我看来,她的剑术不差,放在武官当中也算得上优秀。」

但赛诺瓦正以一种比她还更了解自己的眼神凝视着她。亚娜隐约感觉得到,他那双眼看向的不是「现在」,而是遥远的某处。

然而他真正想说的,却不是其中任何一种。赛诺瓦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透过窗户仰望天空。

「但兄长终究不能一直陪我们玩。他很临时地被封为王太子……分别给我们留下了最后的交代。」

「殿下,我……」

整张纸上都写着关于大型战争的纪录,每一段都以赛诺瓦的笔迹补足了凯雷斯门提亚当时的行动。

忽然间,一幅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

今天他们在城中偶然遇见,顺便交换了一些情报,结果却被亚娜当场发现,只有奥斯卡被责备。当时扮成小侍女的缇娜夏其实低着头在一旁偷笑。

「他们这里的人真的很喜欢说骑士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隔天她收到通知,将从赛诺瓦的护卫名单中被剔除。

在那种情况下,任谁都会以为奥斯卡在勾引城里工作的少女,试图套出情报。唯一与事实不同的,顶多只有那位少女是他的妻子。

「是喔──」

「亚娜。」

「别再去调查多余的事了。」

赛诺瓦打断她继续说话,语气虽然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声的沉重。

感觉好像快要想起来那是什么,却怎样都回想不起来。

「因为最近好久没看到妳变回大人的模样了,忍不住想摸一下。」

「不是的。妳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兄长拜托妳不要让我孤单。妳最在意的是兄长,对我只是出于同情罢了。可是,亚娜,我即将带着自己的使命离开这里。这对我来说也是求之不得。毕竟就连我这种人,也还能为国家尽一份力。我是怀着自己的意志走向外面的。所以,妳也不该再来这里了。」

菲雷乌斯是亚娜的青梅竹马之一。这点她还记得。

「或许在其他国家,也会有人察觉凯雷斯门提亚的异常。但能够完全掌握那些异状的只有伊克雷姆。正因为我们拥有『那本书』,才能掌握那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兄长以前常常念书给我们听。妳以为是从我这边听来的那些故事,有一半以上都是兄长讲给我们听的。妳的父亲会想让妳嫁给兄长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你们两人感情亲密……而我只是后来才介入你们之间的人罢了。」

为此,他才试图成为女皇的丈夫。

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是这样说没错,不过这种事也是看每个人怎么想。」

「殿下……?」

亚娜用三根手指按住额头。

亚娜颤抖着睫毛,紧咬住唇。

躺在床上的男子伸手触及烛台,轻弹指尖将光熄灭。

「……奥斯卡?」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当场离去。

本被藏起的断裂悄然昭示于静默之中。在诞生出的缝隙中,亚娜咬住了自己的唇。

赛诺瓦或许只是想要一个证据,一个能够验证他调查所得是否为真实的依据。

「欸?可是那也没有所谓的高低之分吧。不就是有没有隶属于国家而已吗?」

「只是备忘录罢了。」

「殿下,那是……」

「……那本书?」

「殿下……」

「最后的……交代?」

这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亚娜往后续的年代看下去。

「当然会笑啦。毕竟很少看到你被女孩子骂嘛。」

「是啊。他要我讲些新的故事给妳听。对妳,则是要妳忘记曾读过『那本书』的事情。还有,他也交代我们两人都要珍惜彼此,互相体谅,后来兄长就不再来到这座离宫了。妳一直以来都好好遵守着他的交代。时常来看我,减轻我的孤独。至于那本书的事,妳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不对,应该说是彻底忘了……妳确实回应了兄长的心愿。」

正因为赛诺瓦已经知道这件事,才会答应这次的婚姻。所以他才要前往凯雷斯门提亚。那个被称作「神之国」,兼具敬畏与威光的皇国。亚娜得知了那国家另一个面貌,脸色发白,陷入沉默。

她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她能感受到赛诺瓦屏住呼吸的气息。

这盏烛台并非旅社原本就有,而是他的妻子临时制作的。男子倚靠从窗外洒入的月光拉起被子,盖在身旁妻子的肩上。

他这么一说,妻子立即绽放笑容。她那自然流露的情感让奥斯卡的表情也柔和起来,但他随即想起一件事。

「亚娜。」

「请不要道歉……我只是、自己想这么做罢了。殿下,我想亲自……」

每一条纪录单独看来都没有问题,是毫无主观色彩的一般笔记。

那是出于她自身的愿望,并不是受人强迫。

魔法大陆的大多宫廷比起「骑士」,更多是使用「武官」这样的职称。相对地,在这里就算不是骑兵,只要出身够高就能获得骑士的地位。

赛诺瓦瞥了一眼手中的纸片,接着将它折好收进衣袖。

亚娜想到他所处的立场是多么危险,一阵晕眩,轻轻摇了摇头。

亚娜依据自己学过的历史记忆,一行一行地读着上面的文字。上面记载着「凯雷斯门提亚对参战国之中属于劣势的几个国家提供物资援助,并拯救了陷入饥荒的民众」。

明知凯雷斯门提亚的另一面,依然选择孤身前往那个国家,那不就等同于亲自成为间谍了吗?

「我还在想是放哪儿去了呢。」

她不想让他感到孤单,希望有朝一日能带他离开这里。

正当亚娜全神贯注地盯着纸片时,突然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当场僵住。随后她战战兢兢地转过头去。

「但、但是殿下您不也正在调查吗!」

「虽然是我太粗心了,但妳为什么那么开心啊?」

然而,当亚娜焦躁地想要传达这份心意时,赛诺瓦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的动作温柔,却让她感受到一种静默的拒绝。

这短短一句话究竟蕴含了什么意思?亚娜一瞬间浮现了几种可能性。

「王太子殿下……?对我?」

那是拒绝她说下去的气场。在这股压力之下,亚娜这才终于领悟了真相。

她几近尖叫的声音回荡在只有两人的图书室里。

但听他这么说时,亚娜却感到脑海某处隐隐作痛,不禁浅浅吐出一口气。她已分不清记忆中的「少年」究竟是赛诺瓦还是菲雷乌斯。当年还是个孩子的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亚娜突然感觉自己失去了过去,还有那段过去所延续而来的情感,如同在寻求救赎般望向赛诺瓦。

话语哽在喉头。有太多想说的事,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口。这些过于庞大的情感被赛诺瓦盖上了盖子,就那样沉入再也无法取回的海底。

这阵子她为了潜入离宫,不断变换容貌与年龄,身体似乎累积了不少疲劳。恢复原本的身体之后,她就不时伸展筋骨,此刻也举起柔软的双臂,发出像猫一样的叫声。当奥斯卡将手伸向她纤细的腰际时,她因为发痒而缩起身体。「别这样啦。」她这样说着,却又重新钻进他怀里。奥斯卡见状不禁失笑,抚摸她的小脑袋。

「妳是真的忘了啊,亚娜。」

「但除了我,没有人能做这件事。」

被留在原地的亚娜抬起头,呆然地站在被夕阳染红的图书室之中。

「殿下,请您不要这么做。这实在太危险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毕竟客观来看,不管怎么想都是我不好啊……」

看到亚娜沉默不语,赛诺瓦继续诉说着那段「尚未失去」的过去。

他以为她睡得很熟才熄灯,没想到缇娜夏似乎并未熟睡。魔女在他怀中轻轻打了个呵欠,微微挺起白皙的身体,露出半梦半醒的恍惚笑容。

那是温暖的暖色系,却不带任何热度。那盏用魔法点亮的烛台只将旅社房间的一角朦胧照亮。放在书桌上的羽毛笔与书籍拖着长长黑影,仿佛与逐渐侵蚀的夜晚静静相连。从附近的摊位买来的鸟型摆饰微微倾斜,带着一丝忧郁的神情。

「妳虽然个性强势,但也是个听话的孩子。妳总是乖乖听从兄长的话,没有违背过他的吩咐。亚娜,其实妳和兄长的感情,比跟我的感情还好。是因为兄长要妳『忘掉』,所以妳才忘掉而已。」

然而,这些纪录全都列出来之后,她开始看出赛诺瓦是为了要厘清某些事情才把这些写下来。被称为神之国的凯雷斯门提亚──

那时赛诺瓦露出的表情,是亚娜从未见过的充满苦涩的微笑。人们常说他与已故王妃十分相像,此刻那张柔和的美貌却被一抹自嘲染上阴影,伴随着一声轻叹。单单只是这样的举止,为何会莫名地让人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孤独呢?照在他身上的阴影,是来自亚娜所遗忘的「记忆」,还是来自「被她遗忘」这件事呢?对此,毫无印象的亚娜无从得知答案。

亚娜无法理解他所说的话。从来没有人这样命令过她。

「可能是因为这块大陆仍处于战火之中,轮到骑兵出场的机会比较多吧。不过,我想另一个理由恐怕是……想表明自己与佣兵的不同吧。正因为大多数国家都仰赖佣兵,所以他们才更想夸示自己与那种人的立场不一样。」

「怎么了?吵醒妳了吗?抱歉。」

「我还记得。因为我从来没被告知要『忘掉』。不过妳确实如当初说的那样忘记了呢。」

但她不能在主君面前流泪。

寂静得除了轻微的鼻息外,再无其他声音。

──明明毫无印象。

缇娜夏的反应十分冷淡。或许是因为铎洱达尔并非贵族制国家,这位魔女从以前就对「没有实质内容的头衔」毫无共鸣。

另一方面,奥斯卡则能理解那些因为时代动荡而更想要鼓舞自己,认为自己是国家支柱之一的人的心情。无论是靠一己之力闯荡险地的佣兵,还是和国家命运与共的骑士,若没有某种觉悟,是无法站上战场的。至于该怎么维持那份意志,就因人而异了。

「话说回来,照妳的说法,这次应该真的有那本书了吧。」

「嗯,好像终于赌对了呢。」

他们虽没在离宫馆舍的图书室找到目标的书本,却意外听到了赛诺瓦与亚娜的过往。那两人再加上王太子菲雷乌斯,三人其实很早以前就知道那本书的存在……然而唯独年幼的亚娜早已遗忘这件事,只记得听说到的内容。

「现在持有那本书的应该是王太子吧。感觉赛诺瓦王子虽然知道书的存在,却还是为了帮助哥哥而选择前往凯雷斯门提亚。」

「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忌讳凯雷斯门提亚?」

「法尔萨斯那时也被敌视得莫名严重呢。可能是稳固的国力加上某种神秘武器的组合容易成为周围的眼中钉吧。」

「别把阿卡西亚说成什么神秘武器啦。」

奥斯卡虽然这么说,但阿卡西亚的确是来自世界之外的武器。要说比凯雷斯门提亚的神具还可疑也不为过。考虑到他在位时期,法尔萨斯也曾被周围诸国视为「应被打倒的象征」,那么也不难理解凯雷斯门提亚为何会成为这个国家戒备的对象。

「不过凯雷斯门提亚的人想必也有他们的说法。代代都是由女皇统治这点也挺有趣的。据说女皇一生只生一个孩子,而且绝对是女性。」

「血族不会增加,所以能从外部选择皇配吗?真是不可思议的国家呢。」

「可以用魔法来选择生男生女吗?」

「不行。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胎儿的性别是在哪个阶段决定的。既然无法得知,自然也无从左右……」

「可是凯雷斯门提亚却能办得到这点吗……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呢。」

「我也有点在意,但要是我一个外人出于好奇随便去触碰,还是会有些顾忌。」

法尔萨斯也是,像是由一位外部者成为初代王妃,并将那股力量作为王剑传承下去之类的,有着许多难以解释的缘由。而且他们本身又背负着逸脱者的使命,自然不该过度涉入此事。

「凯雷斯门提亚的事就暂且不论,看来我们终于能回家了呢。」

听到这句话,魔女屏住了呼吸,抬眼看着男子。那双暗色眼眸映着月光,微微摇曳。

魔女那比夜更深、更具包容力的双眸,即使经历了漫长岁月,依然怀抱着与初见时同样深切的情感。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触丈夫的脸庞。

「我回去之后想好好睡一觉。」

「骑兵,就是骑马作战的人。亚娜应该也在城里看过吧?」

「明明是对方先动手的,怎么讲得我才是元凶一样。早知道会一直被诋毁,当初就该直接把城堡给毁了……算了,那我就一边打扫等你回来吧。」

菲雷乌斯似乎早就习惯她提出同样的问题,语气平淡地切断话题,然后问:「妳接下来想听什么?」过了半饷,少女回答:「公主的故事。」他隐约听见哥哥低声嘟哝了一句:「又是这个啊。」

「那么该怎么做?要用精神操作让他把书交出来吗?」

「……妳说什么?」

「当然。正因如此,我才想提出这件事,殿下。」

曾为王与王妃的一对,如今静静相依在月影之下。

即使如此,他还是想亲眼看看她的脸。那张宛如象征着外界可能性的笑容。

「塞隆在西北方的草原上布阵」的情报,很快就送到了菲雷乌斯的执勤室。

或许是想起了在塞隆遇见的那位过度热血的庶出王子,缇娜夏露出相当嫌恶的表情。但她立刻明白奥斯卡的用意,点头表示理解。

「说吧,是什么事?」

她刚才说了什么?菲雷乌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却见亚娜坚定地开口:

「妳现在也常常在睡吧。」

自己难得有心情倾听,但她的眼中似乎依然只有赛诺瓦。

但赛诺瓦不知为何就是在原地动不了。唯独自己被脆弱的身体所困扰,与另外两人相比,他总是觉得自己就像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亚娜……」

然而此刻的她已没有之前那种稚气。从她那略显低沉的嗓音当中,只感觉到坚定的觉悟。

那段三人一同度过的时光。他曾对弟弟与少女说过「要好好珍惜彼此」,那句话难道就是为了迎来这样的歧路所准备的吗?

「那就快结束了呢。要我去吗?」

「首先,光是口头上说取消婚姻,亚里斯缇德也不可能接受。除非拿出更明确的证据来说服他。亚娜,妳什么也做不到。快回父亲身边去吧。」

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不论是菲雷乌斯还是赛诺瓦,各自都有必须履行的使命。

奥斯卡扯了扯她的黑发,笑了出来,魔女则是不满地噘起了嘴。有着妖艳身姿又透着清冷气息的女子微耸细肩,倚靠在男人胸口闭上双眼。奥斯卡将手覆上她的眼帘,轻轻叹气。

那个既无力量又纯真、残酷且受眷顾的少女,竟用充满希望的语气宣言:

「我知道。因此,我愿意前往凯雷斯门提亚。」

简洁的回答。

「……嗳,接下来呢?我想听接下来的故事。」

对她这番话感到惊讶的不只是赛诺瓦,想必连哥哥也一样。沉默了数秒后,他开口反问:

奥斯卡指出事实后,缇娜夏不知是觉得哪里有趣,突然闷笑出声。她转身骑到他身上,以赤裸的双臂环住他的脖子。

──应该要快点走到两人面前才对。

「我知道您现在非常忙碌,但是殿下,能否请您抽一点时间听我说?」

「那我就成为骑士吧!」

青翠的枝叶在修剪整齐的草地上投下阴影,映出美丽的纹路。

若只是被瓦砾掩埋倒还好,要是连把书毁掉了都浑然不觉,那就无从确认是否成功破坏。至少他们得亲自确认那本书是真货,然后在手中彻底毁掉才行。

「请殿下重新考虑关于赛诺瓦殿下的婚姻一事。」

故事正好说到一个段落,若要加入谈话,现在正是机会。

「亚娜,妳……」

她什么都不记得。因为她全都忘了。正如他所交代的,她仍保有那份纯真的心。

「妳在那里做什么,亚娜?」

真正重要的究竟是什么?

强烈的阳光被四周茂密的树叶遮挡。

菲雷乌斯倒抽一口气,忍不住以苦涩的嗓音唤着她的名字。

「殿下。」

虽说是医师一再叮嘱后,他才勉强获准稍微出门散个步,但外头这么炎热,感觉马上就撑不住了。他浅浅喘着气,朝哥哥告诉他的地方前进。拨开灌木,踏入里面。

「塞隆似乎已经对伊克雷姆举兵了。很快就会开战。」

「是什么?」

「不知道。那就已经不是历史了,亚娜。」

这番滔滔不绝的指摘,正中菲雷乌斯所隐藏的意图。但这件事他至今只对父亲与弟弟提过。而且他不认为这两人会将真相告诉亚娜。

「所以那个任务,就由我来承担。我也是公爵家的女儿,若嫁入凯雷斯门提亚的大贵族或神职家族,到时也有可能进入皇宫。我一定会将殿下您想知道的情报带回来。请您尽管差遣我。」

「也差不多了。感觉再来只要控制住伊克雷姆的王太子就行了。」

「为什么?贵族的女儿没必要成为骑士啊。」

赛诺瓦动弹不得。

尽管如此,面对只看得见眼前事物的她,菲雷乌斯满心无奈,然而还未等他出声训斥,亚娜便轻轻地摇了摇头。接着,她提及当前正迫近祖国的危机。

听见这样的回应,菲雷乌斯不禁皱起眉头。

「赛诺瓦殿下此行前往凯雷斯门提亚,其真正目的应该是调查那个国家吧。伊克雷姆并不需要凯雷斯门提亚的庇护。我们真正想要的,是『即将发生之事』的情报,对吧?在这块大陆,每隔几十年便会爆发一次大战──下一场战争近在眼前。为了得知凯雷斯门提亚到时将如何行动,就需要一位拥有身分地位,且获得菲雷乌斯殿下深切信任,并且在紧要关头有觉悟面对危险的人。」

那么,她恐怕是靠自己抵达了某种真相。

说到这里,他在那位青梅竹马少女的眼中瞥见了一丝不安,就此噤声。

伊克雷姆对凯雷斯门提亚提出政治联姻,而塞隆显然是为了抗议而决定突然出兵。

「不过,那位王太子应该是把书藏在哪个地方了吧?要不要把他的房间整个毁了?」

他命令预先调往近郊要塞的军队出征。在处理完基本的政务后,菲雷乌斯便离开房间,准备亲自前往战场。在护卫兵陪同下,他先回到自己的房间,途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随即停下了脚步。

那个时候她以孩子特有的纯粹与好奇心跟他一起逃跑,却又因为听闻他的故事而无比心痛。少女直视着他的双眼所说的「你好可怜」这句话,至今依然让赛诺瓦感受到焦虑与刺痛。

「妳也可以继续睡喔。」

从林间的另一头传来年幼少女的声音。

「可以回家了吗?」

然而,即使身处在这样的树荫下,闷热无风的天气似乎依然一点一滴地榨干少年的体力。赛诺瓦用手背擦去额头渗出的汗水。

「那种方法也有可能不管用。如果书已经先支配了他的精神,那就麻烦了──有比那更简单的方法。」

但菲雷乌斯早已从那本书中得知这一切。正因如此,他才会另外联络凯雷斯门提亚,而非只根据这项泄漏的情报行动。在众人的目光集中于塞隆军的时候,所有安排应该都会顺利进行。

缇娜夏撒娇似地在他颈侧轻轻吻了一下。那举止宛如年轻恋人,唯有那双眼蕴藏着如深渊般难以窥见的深不可测,带着笑意凝视着他。

但是,当他们带着异质的力量走上舞台时,确实也会留下无人知晓的历史。

──尽管如此,现在还有更该优先考量的事。

身着骑士正装的她显然是在等着菲雷乌斯。他以冰冷的眼神瞥了过去,询问对方有何意图。

「为什么?那两人后来怎么了?他们幸福了吗?」

少女的声音带着理解的语气,可能是想起了在城里的训练场努力锻炼的那些人吧。然而,赛诺瓦的预想在下一瞬被彻底推翻,朝着他万万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不。我去吧。因为妳似乎被写进了那本书里了。『倾覆库露希亚的魔女』什么的。」

──儿时的记忆,总是鲜明而苦涩。

然而,对于连怀抱希望都感到迟疑的赛诺瓦而言,那番话却耀眼得让人几乎落泪。

「我没有那种时间。现在我国处于何种状况,妳应该很清楚才对。」

菲雷乌斯惊觉亚娜可能回想起了幼年时的记忆,不禁脸色发白。她是否想起了当初他曾严格禁止谈及的「那本书」呢?他犹豫着该不该确认这件事。

赛诺瓦想起那位经常与哥哥在一起的少女。前几天,她执起他的手离开城堡,当时那单纯的笑容仍然记忆犹新。

「没有接下来了。故事就写到这里。之后的事我也不知道。」

菲雷乌斯虽然犹豫,最终还是命令士兵退下,独自转身面对亚娜。他带着严肃的表情,询问眼前这位年轻的骑士。

赛诺瓦一听见熟悉的嗓音,身体便微微一颤,停下了脚步。哥哥的声音回应少女。

在那坚定的语气当中感觉不到丝毫犹疑。

因为亚娜尚未肯定自己做出了正确的推论。她是在不明白的状况下努力挣扎。就如同年幼时的她,甚至还不懂「骑士」的真正含意一样。

「妳是认真的吗?赛诺瓦前往凯雷斯门提亚的事已经定案。只要他能进入皇国,对伊克雷姆便是一大助力。事到如今根本不能收回。」

「原来是那件事啊。」

「啊……」

「如果破坏之后没办法确认的话要怎么办啊……」

「因为,如果成为骑士,就能救赛诺瓦对吧?那我就这么做!」

「骑士?什么是骑士?」

「不可能的,亚娜。妳无法代替赛诺瓦。」

「塞隆出兵,是为了反对与凯雷斯门提亚的联姻。那么只要取消这门婚事,亚里斯缇德殿下应该就会撤兵才是。如此一来便可避免无谓的伤亡。」

「然后,被囚禁的公主被骑士所救……」

以前的亚娜身上虽然散发着骑士特有的凛然气质,却还带有几分稚气。

直到目前为止,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在这座城内,唯一会如此在意弟弟的就是这位少女。如果是坦率、认真又努力的她,菲雷乌斯曾相信即使自己因国务而离开,她也能成为弟弟的支柱。实际上,亚娜一直以来都陪伴在赛诺瓦身边,远远超出了他的期望。

她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对于这个世界的无奈、种种限制,以及那些不得不屈服于其下的人们,她都一无所知。她的话只能算是孩子的胡言乱语。在不久的将来,她就会碰上现实的高墙,被迫放弃那些微不足道的愿望吧。

尽管如此,如今的她仍凭着自己的力量调查、挣扎,试图接近真相。

就这样,过去那个年幼的少女,甚至成为了一名骑士。然而对菲雷乌斯而言,亚娜依旧只是个无力的少女,更是他一直视如亲妹的青梅竹马。要他将她单独送往凯雷斯门提亚,这种事根本无法想像,而赛诺瓦也绝对不会同意这件事。

看着神情紧绷的亚娜,菲雷乌斯以冷淡的语气接着说道:

「亚娜,如果妳那所谓成为骑士的努力,反而蒙蔽了自己的双眼,那么我随时可以剥夺妳的骑士位。别自以为是。妳根本什么也办不到。」

说出这番话的同时,菲雷乌斯从胸前取出了那封藏在衣内的信件。

──究竟是为了何时、要交给谁才准备了这种东西?

就连他自己心中也没有明确的答案。肯定只是作为某种保险罢了。

他将那封信递向陷入沉默的亚娜。

「一切都太迟了。赛诺瓦已经离开城都,前去与凯雷斯门提亚的面谈了。」

「咦……」

「再过一个小时左右,他就会与女皇会面。为了避免任何不必要的阻碍,我已通知凯雷斯门提亚将会面的时间提前。」

只要女皇决定接纳赛诺瓦,那么一切就将尘埃落定。

「明白了的话,就回家好好待着,直到妳的脑袋清醒点为止。」

亚娜颤抖着的手好不容易才接过那封信。确认她接下后,菲雷乌斯转过身,迈步走向那条漫长的走廊。

才刚走了几步,便听到微弱的声音在背后呼唤他。

「殿下,有个冒充商人潜入的男子正在调查『不为人知的历史』。请务必多加小心……」

「不为人知的历史?妳指的是什么?我毫无头绪。」

菲雷乌斯佯装不知地回答。

随后,他再也没有回头。他该注视的事物既不在身旁,也不在身后。

只是……这个因为长兄之死而不得不继承王太子之位的男人,若说他在那段被抛下的过去曾对弟弟与那位年幼少女怀抱着什么样的期望──那大概也只是如那封交到她手上的信纸所承载的,那样微不足道的东西罢了。

但是,对方立刻发现了折断树枝前进的痕迹。踏草而行的脚步声迅速逼近,几乎已无距离可言。

就在那一刻,他看到头顶的长剑正朝自己劈下。

就算动用了间谍,伊克雷姆的行动也实在过于准确且迅速。看来该国是靠着「某种手段」掌握了赛隆的布阵。奥斯卡打算找出这项手段,自上空以目光确认伊克雷姆的本营位置。虽说现在王太子似乎尚未抵达,但到了军队交锋之时,身为指挥官的他势必会出现在那里。而奥斯卡就是在等待那个时刻。张开不可视的结界后,伫立于空中的这名男子在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一名护卫兵这样大喊后,便倒地不起。就算是精锐,也敌不过人数上的差距。由于这次面谈是秘密进行,所以只带了最少的人手行动。

长剑如风般锐利。

然而在那短短的时间,她始终全神贯注地投入于剑术之中。在那过程中,她曾无数次向明知无法战胜的对手提出切磋请求,绝不只是一两次而已。

「果然猜对了啊。在没有使用转移阵的情况下,布阵竟然如此迅速,看来早就预判好了。」

孩提时代,他经常思索自己死去的瞬间。

剑势带着超乎想像的速度朝她袭来。

紧接着,剑势又转向第二名刺客,以一记上砍斩断对方试图掷出短剑的手臂。林中响起短促的痛苦哀号。那把沾血的剑随即贯穿了男人的胸口。

「──你就是赛诺瓦王子吧。」

只是一个幼稚的儿时约定。

剑锋相交,现场响起锐利的金属碰撞声。

为了此次会面,赛诺瓦一早便秘密地前往宅邸,现在正站在二楼的窗前眺望着外头。越过围绕宅邸的林木,可以看到一座小丘。他确认了时间后,说道:

她仅仅回头看了赛诺瓦一眼,便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痛楚似地露出笑容。

「如果是习惯依赖那本书之力的人,在战争中自然也会试图动用那本书……但那也到头了。就由我来排除混入其中的异物吧。」

他拨开茂密的草丛,压低身子前进。努力消除脚步声,尽可能不留下痕迹。

书中某处曾写道:「艾迪亚信徒移民到这块土地,将自东方大陆带来的书籍奉为『神之书』,并以极高的礼节对待。」他记得当他意识到这段话说的正是手中这本书时,尽管当时还年幼,却浑身毛骨悚然。

赛诺瓦偏离小径,钻入林中。只是这样继续奔跑绝不可能逃脱成功。只要能多争取一点时间,就有可能让兄长从书中察觉这个异常事态。

赛诺瓦向护卫兵道歉,朝逼近的袭击者掷出短剑,趁对方向后仰的空档转身奔逃。

「什么人!」

「亚娜,妳怎么会……」

赛诺瓦缓缓走上那条逐渐倾斜的上坡路。

每隔几十年,当各国局势即将趋于稳定之际,便会爆发一场大战。

完成这一连动作的女子甩剑拂去血迹,以锐利的目光盯向最后一名追兵。

为了只能靠阅读度日的弟弟,身为兄长的他曾在城内四处搜寻各类书籍,然后拿给弟弟。而那本书便是在一批尘封已久的古董堆中被发现的。

后来随着时光流逝,赛诺瓦逐渐察觉到这块大陆存在着定期造访的某种周期。

第一个察觉到异样的是赛诺瓦。那本书里记载了许多其他历史书中从未出现过的记述。所以一开始他以为那是某种幻想历史的创作,但当他读到最后,才发现这本书的内容竟是以现在进行式书写下来的。

正因如此,为了在即将来临的大战中守护自己的国家──为了弄清凯雷斯门提亚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行动,赛诺瓦决定以皇配的身分潜入那个国家。

只见数名手持利剑的陌生男子站在他眼前。

──自己大概无法打赢这个男人。

从一名男子口中吐出的这番话,不过是单纯的确认。

会逐渐淡忘那些始终伴随在身边的「死」,或许是因为他察觉到,只要自己一散发出看破世事的神情,亚娜便会露出悲伤的表情吧。

「唔……抱歉!」

赛诺瓦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名女子的背影。

挑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并不感到愤怒,他更讨厌什么都做不到就白白死去。

仅仅十年。

赛诺瓦还没回答,那些男子便已拔出了剑。三名护卫迅速摆出战斗姿态。

「殿下,请快逃!」

「我会守护您的,殿下。我一定会……」

那时的自己,究竟会想些什么呢?

赛诺瓦望向宅邸的方向,那里并没有任何异常。看来袭击者们是想悄无声息地完成行动。

兄长菲雷乌斯在经过长时间的思索后,决定调查凯雷斯门提亚的真实内情。那个国家,是唯一没有在那本记载所有历史的书中留下任何讯息的存在。能发现该国有在私底下提供支援,也是从受援国那方的记述得知,凯雷斯门提亚本身始终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对手比自己还强。

「──亚娜。」

他们的童年早就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战乱的时代。他祈祷着,希望至少别让她被卷入其中。但这份情感本身,或许就只是孩提时代的感伤罢了。

──最先找到那本书的人是菲雷乌斯。

距离凯雷斯门提亚抵达还有段时间。听到他的要求,随行的护卫士兵点了点头。三名士兵与赛诺瓦同行,其他的文官与士兵则为凯雷斯门提亚的来访做好准备。感受着这股沉静却带有紧张感的气氛,赛诺瓦离开宅邸,踏上通往小丘的小径。

赛诺瓦缓缓转过身。

亚娜凭着身体记住的直觉,察觉自己面对的是无法战胜的对手,并正面举起长剑。

假如对方的目的是取代赛诺瓦,理应会先行镇压整座宅邸。自己正好在外散步纯属偶然,也是幸运。然而再这样下去,结局依然是相同的。

奥斯卡正从吹拂着和煦微风的高空,悠然俯瞰着这片踏入伊克雷姆国境便映入眼帘的翠绿大地。他的目光所捕捉到的,是自西北至北方布阵的塞隆军,以及为迎击而开始布阵的伊克雷姆军。他确认了伊克雷姆的布阵后,不禁露出苦笑。

亚娜仅凭步伐便判断出这一点,朝背后呐喊。

所以自己必须逃。这条得以活到现在的性命,绝不能被他无谓地舍弃。若真的要放弃性命,也应该是为了这个国家。他希望自己能够这么做。

直到某次,当赛诺瓦看到「邻国正计划袭击伊克雷姆边境要塞」的这段文章时,一切才发生了改变。发现这段文字的赛诺瓦立刻把这件事告诉菲雷乌斯。哥哥带着那本书去见父王,最终成功阻止了那场计划于未然。他们也因此意识到了──「这本书所蕴含的意义重大」。

「亚娜!」

那些在林中追赶过来的男人被她的气势震慑,停下脚步。

曲折婉蜒的小径穿过林间,通往的不是那天的那座丘陵。赛诺瓦就这么一步步往前走,护卫的士兵紧跟在他身后。

对于伊克雷姆要求更改会面日期与地点的请求,凯雷斯门提亚没有多问理由,便爽快地答应了。这与其说是对与伊克雷姆缔结婚姻展现了积极的意愿,单纯只是「不在意地位较低的国家有何细节」的态度使然。

或许是病死。卧病在床,一个人静静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此地无人能听见这名异质男子的宣言。

仿佛这整段岁月的努力,只是为了在此刻执起他的手。

双方的剑瞬间激烈交锋。赛诺瓦也拔出腰间的短剑。其中一名袭击者冷笑着说:

不过,这本书也并非万能。有时它记载的只是阴谋发生后的结果。长兄遭到暗杀而丧命时,菲雷乌斯与赛诺瓦深切地体会到这个事实。地位已然改变的菲雷乌斯便带着那本书离开了离宫馆舍。

或许是感受到她的决心,仅剩的那名追兵重新握紧剑柄。那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吐出一口气,朝两人缩短距离。

从低矮山麓缓缓倾斜而下,延展开来的是一片辽阔的大草原。

至于不告诉亚娜,将她留在国内一事,是出于赛诺瓦自身的意愿,菲雷乌斯也点头同意了。

「我可以稍微出去散一下步吗?」

面对终将到来的未来,少年既恐惧又充满好奇。

伊克雷姆重新选定的会面地点位于国内边境,落在山脚下的一座宅邸。原本是与王家有关的贵族所拥有,但因为始终没有后继者出现,如今已交由国家来管理。菲雷乌斯早在一年前就将此处加以整修,作为紧急时的避难据点。

引发战争的原因每次都不尽相同。像是为了扩张领土的国家野心、对过去败战的复仇、饥荒、信仰,会因为这些事情而开始战争。

然而让他在意的是,凯雷斯门提亚在这些大战当中总是站在弱者的那一方。有时高调出面,有时默默介入,神之国总是对弱者伸出援手。与此同时,它从未明确偏袒任何一方势力。宛如从高处伸出的手般,静静地注视着各国的命运走向。那简直就像是──能够洞悉森罗万象的神祇之视线。那个神秘莫测的国度,在赛诺瓦眼中显得格外可怕。

「给我滚出来!胆小鬼!」

然而,她却一直坚守着这个承诺,一路独自奔跑。

情报是从哪里泄漏的?又是哪个国家的阴谋?种种疑问在脑中闪过,但现在不是拘泥于这些的时候。这次科达里斯原本就在台面下有所行动。若是那个国家,就有可能怂恿其他国家做出这种事。

听完赛诺瓦的诉说后,菲雷乌斯却一脸无所谓地说:「既然里面写了那么多故事,正好可以念给亚娜听啊。」他大概是把那段如今早已远去、被隐藏起来的历史真相,当成了单纯的秘密读物来看待了吧。那时的伊克雷姆周遭也正值相对平稳的时期。偶尔在文末增加的记述,他也只当作是在遥远从前发生的事情罢了。

因此,他向兄长坦白了自己的推测。「这块大陆,也许即将爆发一场大战」。

即使侥幸打倒这人,也挡不住下一波追兵。但如果只是要争取时间,就肯定办得到。她打从一开始就是为此而选择成为骑士。

赛诺瓦拔出另一把短剑,转过身去。

「殿下!请您快逃!」

「保护殿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好几人奔跑的脚步声。护卫兵大声喝问。

那道斩击准确地弹开朝着赛诺瓦挥下的剑,随后一口气划破男子的喉咙。

仅是走这点路便喘不过气,让他不禁对自己的这副身体感到厌恶。若非生为王族,他恐怕早已在某处默默死去。既然都苟延残喘到了现在,那么至少要为了国家而活。

亚娜之所以能勉强挡下对手这击,并非因为她的反应灵敏,只是攻击刚好落在她将剑抬起的位置罢了。她在落叶上后退半步。

男子对这样的她毫无情绪波动,仅是默默往前踏出一步。他将手腕轻轻翻转,挥出长剑。那是比亚娜手中的剑长一半以上的单刃长剑。

仔细一看,她的衣服有好几处被划破,渗出鲜血。若是听菲雷乌斯告知,那么她应该是以转移魔法移动到宅邸前方。在找到赛诺瓦之前,应该早已遇上了敌人。

「请收回对吾主的不当评价。这位大人的剑,便是我自己。」

他们恐怕是打算杀了赛诺瓦,然后谎称自己是伊克雷姆的王子,迎接凯雷斯门提亚的使者。

而夹带着非人之力的斗争,即将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悄然揭开序幕。

──回宅邸里是自杀行为。

「你说什么……?」

「请您先走,殿下!」

「是菲雷乌斯殿下告诉我的──我来迟了,殿下。」

「不过是个连剑都拿不稳的王子!你的身分就由我们收下了!我会好好代替你去当皇配的!」

在那瞬间,赛诺瓦想起了何谓「死亡」。

她的站姿毫无破绽,那磨练至极致的战意,正是不懈的锻炼所造就的成果。

这种感觉,仿佛正在沉入高耸的绿篱之中。

无论是出于同情还是爱意,仅仅是为了赛诺瓦。为了将自己的未来奉献给他。

亚娜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敌人斩向腰间的剑,并挥剑朝对方的脚砍去。

然而男子只往后退了半步便让她的剑锋落空。或许是看穿了她的攻击距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随后,对方的剑刃再次朝她的肩膀劈落。她迎着那动作主动往前踏出一步。

空气中,剑刃掠过发梢。

对死亡没有恐惧。

没有任何事情能让身体迟钝。

亚娜在数瞬之间甚至忘了自己是个人,只是挥舞着剑。

对方的剑刃划过她的左臂。

灼热般的痛楚袭来。

那份疼痛唤醒了她对死亡的恐惧,但亚娜甚至克服了那份恐惧。

她抬起头,扑进对手的怀里。用左手拔出腰间的短剑,直取对方胸膛。

然而当手指扣住剑柄时,一阵微弱的麻痺感从指尖传来。

是从手臂传来的剧痛所致。没能握稳的短剑落入满是落叶的地面。就在产生破绽的那瞬间,亚娜想起了童年的自己。

念书给我听。

陪我说说话。

我一定会来接你。

我们要一起去更远的地方。

她举起右手的剑。

但对方的剑比她的动作更快,朝她的脖颈劈下。

无法躲避的死。在预感到自己末路的亚娜面前,赛诺瓦的身体却抢进来保护她。

亚娜望着那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举起了空无一物的左手。

那犹如异物般的手从他膝上轻易夺走了那本书。

听到这些基于亚里斯缇德那再三拒绝谈判的个性所做出的指示后,几名将领不禁露出苦笑。他们在进行其他必要的协商后,各自离开帐幕。

这样一来,肯定会有援军赶来。凯雷斯门提亚也会抵达。

左手已无法使用。

方才挡下攻击时,肘部以下受了重伤,也许是肌腱断裂,也许是失血过多,现在早已无法自由使唤。或许是因为情绪亢奋,她几乎感觉不到痛楚。亚娜将此视为幸运,露出微笑。

「找到了!在那里!」

「是塞隆方面的意图吗?」

「是。」

「请用我的肩膀辅助吧。」

亚娜向前半步,靠在赛诺瓦身上,以右手的剑狠狠刺入敌人的喉咙。

那位王子还在伊克雷姆留学时,菲雷乌斯便常常听他喊着「堂堂正正来一场吧!」并发起剑术对决。

见敌人的剑刃试图以惊人的速度将赛诺瓦砍成两半,她用自己的手肘去接下。

「您能站起来吗?到那块岩石后面……」

简直是无可救药的执着。只是为了安慰自己的愚蠢行径。然而即使如此,无论是菲雷乌斯还是赛诺瓦都已为了国家迈出脚步。她只是想默默地在背后支持那样的他们。

从赛诺瓦口中吐出的话语,听起来仿佛是多年来哽在他喉头的心声。

伊克雷姆宫廷底下的魔法师虽然无法转移整支军队,但若仅限少数要员,依然有办法做到。

右手握着剑,左手怀着心意。即便这具身躯再也无法前往任何地方,那也无所谓。

「应该是亚里斯缇德的意思。他就是那种人。」

只要自己的这双手,能稍微引导他往前迈进就够了。这份渺小的心愿就是一直以来驱使自己不断前行的动力。

手中拿着那本书的男子拥有俊美出众的容貌,脸上挂着嘲讽的微笑。

不久,在后方本营骑上马的菲雷乌斯不经意地瞥了手中的书一眼──看到显现在书上的记述后,哑然失声。

「看来赌对了。这样一来,也算是对『她』有个交代了。」

「殿下,我是您的骑士。」

「我们位于下风处,不过两边地形并无明显优势,想必是刻意选了这种地方吧。」

原本在周围的护卫不知何时消失到一个都不剩,现在这附近只剩下这名男子。

──必须夺回那本书。要夺回来,确认赛诺瓦是否平安无事。

什么都无法思考。

「还真是慌张啊。」

被这样询问后,赛诺瓦露出一抹苦笑,回望亚娜。

「亚娜,快逃。妳一个人的话还有办法逃走。」

──其实一直以来,他也同样痛苦着。

失去了左臂知觉的亚娜当场跪下,朝他伸出右手,触碰他染着尘埃的脸颊,凝视着那张俊美的面容。

「怎么可以……我……」

清冷的声音响起。

亚娜用右臂将赛诺瓦紧紧拥住。她维持这个状态稍微用力,用整个身体去支撑起他消瘦的身躯。沾满衣物的鲜血已分不清究竟是谁的。亚娜调整呼吸,准备走向林中深处之时,后方传来喊声。

「殿下……您没事吧……?」

见她催促自己行动,赛诺瓦端整的脸孔皱了起来。

如今她抱持必死的决心,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菲雷乌斯分明清楚这点,到头来依然过度依赖那本书,导致他忽略了其他可能。因为长兄的身亡,他们得知暗杀行为被记载时,往往已为时已晚。自己明明早就知道了这点。

自己只是为了见他一面才来到这里。只是想和他再说一次话。

「来人!立刻跟城里取得联络!不用管离宫!调派兵力前往赛诺瓦那里!立刻!」

若赛诺瓦在追查凯雷斯门提亚的途中遇上生命危险,也代表他是为了国家鞠躬尽瘁。与尚未做出任何行动的此刻截然不同。菲雷乌斯很清楚,弟弟一直都渴望有所成就。他深知赛诺瓦一边诅咒着自身的软弱,一边殷切地盼望能拥有足以洗刷这份无力的使命与充实感。正因如此,菲雷乌斯才压下了心中的迟疑,将那份任务交给唯一的弟弟。

男子以单手翻着手中的绿色之书,这样低语。菲雷乌斯听到那句毫无头绪的话,这时才总算回过神来。

这个约有二十人聚集的大型帐幕虽比塞隆的简陋,但已足以用来讨论接下来的作战方针。菲雷乌斯左手摊开绿色之书,俯视地图。

为什么没有回应?他打算回头看向本应在背后待命的魔法师时,突然被从侧面伸来的一只手吓得猛然退开。

「您在胡说什么……我可是为了拯救殿下才来到这里的啊。」

「殿下,无论您的一生是长是短……对我来说都是无与伦比的重要时光。我只是想把时间献给您。想把整个世界送给您。不论这份情感是什么,这一点从未有过丝毫虚假。我渴望成为支持您的存在……所以殿下,请使用我吧。我就是为此才成为骑士的。」

长剑的刃口挥向他的右臂。

他这么想着,却依然动弹不得。这时他的脑海响起了安娜给他的忠告──「请留意那名可疑的男子」,如今只显得空虚无比。

他为了保护亚娜而挡在身前,丝质的衣服染上一片血红,此刻虚弱地坐倒在落叶上。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想做些什么。她不愿在反覆迷惘之后被独自遗留下来,最后毫无作为地腐朽。

她改变身体面对的方向,将右肩靠向他。但赛诺瓦迟迟没有动作。

亚娜在那份痛苦当中感受到他所背负的一切沉重,忍住几乎夺眶而出的热泪。

赛诺瓦所前往的是没有多少人知晓的地点。不知情报是从哪里泄漏出去的,宅邸内部已经遭到刺客镇压。菲雷乌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本书上的记述。

亚娜隔着因泪水而模糊的视野,直直凝视着赛诺瓦。用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柔和嗓音在他耳边低语。

光是用眼睛快速扫过,根本无从判断他的伤势有多深。

什么都不明白。

亚娜环视四周,在林中发现一块巨石。

这是宛如白日梦般不真实的景象。

「……塞隆方应该很快会从左翼开始行动。趁那时突袭他们左翼。无需攻破对方本营,只要让对方觉得『我们已充分交战』就足够了。」

那绝不是为了让塞诺瓦白白牺牲。当然,也不是为了让亚娜牺牲。

「殿下……!」

他反射性地大声下令,这时在脑中浮现的是弟弟与青梅竹马的身影。若不立刻采取行动,两人就会没命。而这一切,正是自己过于天真所招致的危机。

温热的风在草原上吹拂,军队已布署完毕。他与护卫兵一同进入作为本营而搭建的帐幕之中。

但从那出血量来看,若不立刻处理恐怕会很危险。

菲雷乌斯整装完毕之后,透过宫廷魔法师准备的转移门前往战场。

那本神之书会默默地记录发生过的历史。在那最后一行,赫然新增了一段内容:『伊克雷姆城的离宫陷入火海。同一时刻,前往面谈的伊克雷姆王子遭到袭击。』

「……赛诺瓦?」

现在的她,根本没有力气支撑赛诺瓦的身体。虽然知道他受了伤,但这个节骨眼也只能靠他自己动了。

「请别为我担心,我还跑得动。我会将敌人引开,争取时间。」

这个男人是更为异质的存在。根本不该存在于世,逸脱──

亚里斯缇德虽不擅长权谋算计,却对剑术与战术十分精通。若照他所希望的方式以正攻法迎战,势必会付出不小的代价。菲雷乌斯将视线落在手中的书。

道具终究只是道具。要将它发挥真正的价值,还是需要人的意志。

「……!」

「可能有点困难。我的脚没办法好好动作。」

「……我本来就是活不久的人。妳竟然愿意为了这样的人付出性命吗?」

这名举止堪称优雅的男子悬立在空中,与骑在马上的菲雷乌斯几乎齐高。他的右手紧握着一把双刃长剑。

如今这里是战场这件事,还有关于赛隆的一切,在那一瞬间都从他的脑海中消失。就在那颗沸腾的脑袋稍稍冷却之际,他才发觉部下迟迟未做出回应。

「我知道。但再这样下去我们俩都会没命。妳现在还能得救。快逃吧,去叫援军来。然后如果可以的话,今后请妳……帮我在兄长旁边支持他吧。」

「快点!把城里剩下的所有骑士都派出去!」

亲情、嫉妒、憧憬……无数难以表达的荆棘都映在他那低沉的嗓音之中。

亚娜因疼痛而昏沉数秒,好不容易重新找回意识,望向了赛诺瓦。

亚娜伏下眼帘,回顾着自己走过的路。随后,她望向赛诺瓦,轻轻摇头。

想知道他的愿望是什么。那真的是自己无法涉足的领域吗?

这个人绝不是伊克雷姆的人。而且,也不是普通的魔法师。

世界仿佛陷入了全面的麻痺。

浓浓的血腥味。

「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请务必走在前头。前往远方。前往你心之所向的地方。

若这份不断推动着她的情感不是爱,那么它肯定也不是同情。

不知为何,在前方继续推进的部队也没有一人察觉后方发生了异常状况。

刺客应该还没全部解决。很快便会有追兵赶来。亚娜眼中满是焦急之色,然而赛诺瓦只是静静地喃喃说道:

只是想触及他的真意,然后决定自己今后该走的路。

「目前看来这条命还在。妳没事吧?」

焦急与懊恼让亚娜的脑袋发烫。当她想要诅咒自己的无力时,有人啪地一声轻轻拍了她的背。

「妳做得很好。甚至好得过头了呢。」

「咦?」

不知何时,一名少女站在了她身旁。是熟悉的小侍女服装。那位绑着辫子的黑发少女抬头朝亚娜莞尔一笑。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在血流光之前,妳先休息一下。」

「尤莉亚……?妳为什么──」

曾在赛诺瓦居住的离宫工作的少女。她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或许是因为脑袋昏昏沉沉,亚娜依然搞不清楚状况。少女见状,露出微笑。

「因为妳和那个人约定好了吧?魔女会实现妳的愿望。」

追兵们正穿越林间逼近,那名少女却毫不犹豫地往他们的方向踏出一步。

她举起白皙的手。

原本编好的发辫自动散开,平凡的侧脸也渐渐转变为另一张脸孔。

拥有漆黑的头发与眼眸,美得令人畏惧的……童话中的魔女。

从她指尖释放出的光芒瞬间膨胀,将追兵吞噬殆尽。

魔女以同样的指尖拨了拨自己的长发。

随后,她头也不回地转身朝宅邸走去。亚娜望着她的背影,以朦胧的意识思考着,「故事的终章终于到来了」。

缇娜夏行走在离地不远的高度之上,弹了个响指。

只是这样,那些冲过来的刺客便像线断掉的木偶般瘫倒在地。恢复原貌的魔女悠然走过他们之间,回到了宅邸。

「从前在遥远的西方大陆,有座塔能为赌上性命之人实现愿望。」

据说最强的魔女就住在那里。只要登顶,魔女便能为那个人实现愿望。而那座塔也曾是真诚回应人心的场所。

被捉弄的感觉让菲雷乌斯几乎按捺不住怒火,终于拔出了剑。他策马转身直面那名男子。

菲雷乌斯屏住呼吸,想知道上面那页现在写了什么。男子以无法窥知情感的声音念出了那段记述。俯视书页的双眼映出了异样的阴翳。

「──请等一下。」

男子翻身跃上牠的背,只回头看了菲雷乌斯一眼,什么也没说,便拍了拍红色的背让龙振翅飞离。在草原上投下庞大阴影的龙缓缓盘旋升空,笔直朝着两军即将交战的地点飞去。

仿佛与这个世界无尽深邃的底层相连的某种东西。

「当然知道,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

飞翔的红龙转眼间改变体型,在男子面前收起巨大双翼后降落。

由于一眼就能辨识出她是贵族出身,想必是其他四名的主人。担任护卫随侍在侧的有三名骑士与一名魔法士,个个都有相当不错的本领。

这句话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菲雷乌斯脑中闪过唯一未被记载于书中的「神之国」,将内心的疑惑说出口。

她回到宅邸门前,推开门扉,屋内是早已换上伊克雷姆军服的刺客。他们面面相觑,看着这名突如其来的小侍女。

「愿您的治世得蒙丰饶与安泰。」

少女回过头来,以那双眼眸望向魔女。

「你疯了吗……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缇娜夏准备攻击藏身于屋内深处的男子……但在那之前,那男人突然面露惊愕,看向转角的另一侧。随即一名陌生男子的声音响起。

但缇娜夏不把那四个人当一回事,视线始终无法从少女身上移开。她仔细审视着这个初次见到的存在。

只要亲眼见到女皇本人,便能理解伊克雷姆为何会如此忌惮凯雷斯门提亚。她居于众人之上,俯瞰众人行为,其存在本身就比人类更加接近世界。

「你是凯雷斯门提亚的人?」

女皇默默点头,再次转身离去。其他四人望向主君,仿佛在询问是否应该就这样放任可疑的女子不管,但那位少女对此视而不见。

「是出去跑腿了吗?妳要是再晚点回来就好了。」

红龙追逐着军队逐渐降下的模样,比菲雷乌斯所知的任何童话都还要虚幻……让他几乎以为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恶梦。

看到这只从未见过的高等魔法生物,菲雷乌斯不禁瞠目结舌。此时,男子清朗的声音传来:

因此她相信,偶尔让这样的努力得到回应也无妨。这次的举动就只是纯粹的心血来潮。

女皇像是在沉思般伏下眼帘。在纤长睫毛底下的那双眼睛,似乎有一瞬间闪过淡淡红光。少女体内的「某种存在」抬起了头。

听到缇娜夏冷冽的指摘,男子惊慌失措。从他的反应来看,是谁在说谎简直一目了然。他游移着视线,接着猛然转身打算逃走。

然而,这打从一开始就是胜算极低的赌局才对。如果真的想与凯雷斯门提亚抗衡,就不该只有他们自己行动。即使情报有泄漏的风险,也应该从最初就将底牌摊开,向亚里斯缇德等人寻求协助。

「是的。虽然有些太早抵达了,不过看来今天的预定要取消了呢。」

但在菲雷乌斯追问他的真正用意之前,男子便从怀中取出某样东西,往空中一弹。那是一颗泛着淡红色光芒的水晶球。大小约莫掌心般的球体在空中强烈闪烁后无声碎裂。

菲雷乌斯目睹这漫不经心的举动,差点大喊出声时,那本书在半空中燃烧了起来。小小的魔法之火转眼间将书本从角落到封皮彻底焚尽,黑色的灰烬随风扬起。菲雷乌斯只能茫然地望着那幅景象。

「竟然说别人是奇怪的女人,要说谎也该有点分寸吧。袭击这栋宅邸的明明是你们才对。只要调查一下屋内,很快就能真相大白了。」

想到书中累积的悠久历史与今后的损失,菲雷乌斯的身体不禁微微发颤。他那因连续的丧失而龟裂的眼神投向立于空中的那名男子。

但是这时,一道并非出自缇娜夏的魔法击中他的背。男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倒地后,一道人影朝他接近。

缇娜夏叫住正要离去的凯雷斯门提亚一行人。

被焦躁与使命感束缚,仰赖着那本不可思议的书,把弟弟的性命当作赌注。

男子耸了耸肩,随即翻开书本,用单手翻到了最后一页。

无数悔恨涌上心头,灼烧着五脏六腑。但让他从那茫然若失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的,却是眼前这个令人无法捉摸的男子。那名看起来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子以平淡的语气敲击着菲雷乌斯的意志。

「我们回去吧。回国后再与伊克雷姆联络。」

那一刻从男子口中吐出的嗓音中,能感觉到一股难以磨灭的苦涩。

「世上真有那种东西吗?并非源自不同位阶的异能?」

「我是魔女。虽然只是个路过的而已。总之,我要重新把这里镇压回来啰。」

「你的弟弟……似乎已被袭击者杀害了。」

她究竟像谁,一旦察觉便无比明显。

「没错。是更为异质的力量。」

男子听到这句话,看似开心地笑了。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泛着些许阴郁之色。

菲雷乌斯带着王太子的威压说出这番话,但那名可疑男子只是微微露出苦笑,举起手中阖上的书本示意。

听到这话,那名少女惊讶地睁大青紫的眼眸。

少女用宛如玻璃珠般的眼眸注视着魔女,然后对她发问。

不仅如此,她还从少女纤细的身躯深处感觉到「某种」气息。

声音不大,却极为响亮,那是习惯身居高位之人的嗓音。

仿佛敲响小钟般悠然回荡的声音,静静地支配着整个空间。令人联想到圣堂的肃穆氛围在现场扩散开来,唯独缇娜夏毫无畏惧。魔女不禁犹豫起该如何作答,露出一抹苦笑。

「那、那是因为,有个奇怪的女人突然来闹事……」

缇娜夏位于视线死角,无法看到刚刚发出声音的男人是谁。伪装成伊克雷姆士兵的男子听到这句话后急忙解释。

「明白。」

「住口,下贱之徒!那种东西岂是你能碰的!那是艾迪亚……来自西方大陆的『神之书』!」

──至少可以确定,这块大陆的「神之国」,这名女皇,绝不容忍外部者的咒具。

无论人再怎么努力,也会遇上无法颠覆的悲剧。

她语调平静,却透出斩钉截铁的否定。

在确认这一点后,缇娜夏以优雅的举止向后退一步,轻轻屈膝致意。

缇娜夏注意到站在最后面的是一名金发少女,不禁睁大眼睛。

「相反……?」

「……你又知道什么?」

「怎么了,你不是还有该做的事吗?现在可不是因为亲人的死就迷失方向的时候吧?」

「妳是什么人……!」

听到这话的女皇,回头望向缇娜夏。

「你们才是,被安排参与这种行动,真是令我同情呢。」

「把那本书交出来。」

下一瞬间,从里头飞出了一头尺寸如鹰一般的红龙。牠展开双翼,在空中悠然盘旋。

少女拥有微微卷曲的淡金头发与青紫色的双眼,身穿淡紫色的仪式服,看起来如梦似幻,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气息。她手持细长的魔杖,凝视着提娜夏。

「就算我说知道,也毫无意义吧。」

「那座塔如今早已不在,不过偶尔做些这样的事也没什么不好吧。」

「妳是什么人?」

「──你在做什么?」

那双青紫色的眼眸中有一瞬间掠过了近乎人类的自嘲之意……少女绽放出一抹美丽的微笑,便以坚定不移的神之代理人身分离去。

距离凯雷斯门提亚到来应该还有些时间。在那之前若不把这件事处理好,可能会妨碍到在另一边行动的奥斯卡。他们其实没有察觉到这次的阴谋,只是碰巧在找亚娜才发现了端倪。

──拥有可与魔女比肩的庞大魔力,却将其全部牢固地封印了起来。

男子露出冷淡的目光,将手中的绿色之书往空中抛去。

「你为何想要这本书?是为了抢先他人一步吗?还是对自己的才能没信心?」

女皇回头看了看来路,对身旁的随从吩咐:

那是她首次表露出的情绪。她宛如纯真的孩童般轻声呢喃:

从转角出现的共有五人。

在旁人眼里,她应该不会被视为魔法师。如果不是缇娜夏,恐怕根本无法看出这点。

魔女则朝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低声吟着祝福之词。

「神之书?」

──失去了。

那双不带感情的青紫眼眸,让缇娜夏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女皇不以为意地说道。虽然年仅十五岁,她面对这样的异常事态,却丝毫不见任何动摇。从身上散发的那股老练气息可以看出,她确实是在大陆最古老的国度中,立于王座之上的人物。

「不。我是逸脱者。」

「只是不值一提的路人罢了。我刚好在外头看到有人遭到袭击,就顺手救了他们,将敌人逼退到这里。请问……您是凯雷斯门提亚的女皇陛下吗?」

那是这块大陆仅此一册的「神之书」。自己竟然就在眼前失去了它。

「很遗憾,我并不知情。即便真有那种东西,我国恐怕也不会允许它的存在。因为那是对神的背叛。」

菲雷乌斯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视野变得黑暗而扭曲,几乎握不住剑。

「这是最后一次……把书还来。」

「请容我重新回答方才的提问。我是来自西方大陆的魔女。因世界的意志而自凡人之躯转变为逸脱者。目前为了排除来自世界之外的咒具而踏上了旅途──女皇陛下,请问您对于那些依循世界之外法则运作的咒具,可有印象?」

缇娜夏的脚步没有停下。仅是轻拂空气的动作,便让众人接连倒地。某个男人从走廊深处目睹到这一幕,震惊地变了脸色。

然而察觉到这点的只有缇娜夏。当少女抬起视线时,「某种存在」的气息早已潜伏下去。女皇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么,试着提问也未尝不可。缇娜夏以掌心指向自己的胸口。

「这次我就顺便帮忙停止战争吧──下次要靠自己解决啊。」

「……什么?」

这位女皇体内所寄宿的「某种存在」,与露克芮札所拥有的另一个侧面十分相像。能够代言世界本身意志的最古老的魔女。与其同类的存在,在这块大陆上是最古老皇国的女皇。

「你以为这就是神之书?生于迪斯卡尔达的人啊,艾迪亚并未寄宿于这本书中。神的力量并不在这里。真要说的话,应该相反才对。」

「是在担心你弟弟吗?」

「谢谢您的回应。那么,我将继续踏上旅途。」

朝着敌阵逼近的塞隆军虽然以相当快的速度在草原上进军,也依然维持着灵活的阵形。他们在这块大陆上堪称数一数二的行军速度,以及运用这个速度优势的所创造的战术,全出自亲自在前头率军的亚里斯缇德之手。不论平时的行为举止如何,众人在战场上依然对他有着坚不可摧的信任。

亚里斯缇德操控着缰绳,怀着他自认为是义愤的情感怒视着伊克雷姆军。他环视四周,寻找应该也身处战场的旧友。

「菲雷乌斯真是个笨蛋。有时候明明都是明摆着的事情了,要是不讲出来的话那家伙就不明白。」

「殿下是什么时候说的……」

「我揍了之后再说。这样比较快。」

──哪里比较快啊?亚里斯缇德的随从爱儿没有提出这种问了也是白问的问题。她在摇晃的马背上灵巧地调整姿势,细心观察主君的状态。因为她不仅是随从,也是魔法师,要负责护卫个性冲动的亚里斯缇德,所以连一点异状也不能放过。

也正因为如此,在亚里斯缇德的侧近当中,警戒着四处的爱儿最先察觉到了「那个」。

她眯起凝视在空中飞行的影子,随即以尖锐的声音呼喊主君。

「殿下!请放慢进军速度!」

「为什么?现在时机正好啊!」

「有龙过来了!」

「欸?」

这种生物在这块大陆上极为罕见,几乎只能在童话故事中听到。就连亚里斯缇德也无法在一时之间理解眼前的状况。他张着嘴仰望天空,双眼瞪大。

「那是什么?」

「我说了,是龙啊。」

「牠靠过来了耶。」

「要来了。我想还是先停止进军比较妥当。」

短暂的空白之后。

亚里斯缇德终于理解状况,大声命令全军停止,然而赤红的飞影早已抵达两军即将交战的地点。

震耳欲聋的咆哮撼动大地。牠口中释放出灼热的白炎,一瞬间便将草原烧成焦土。

他弯下腰捡起那枚小小的碎片。在他手上的是一块透明晶亮的水晶碎片。从某个角度看起来,就像是一顶小小的王冠。他不晓得这代表着什么意思,不禁皱起眉头。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禁笑了出来。

「男人?上面有人?」

「啊,是那个……咦?难不成……」

应该负责指挥敌军的菲雷乌斯不见人影。那么或许是待在后方吧。

「怎么可能……」

「殿下!」

听到主君的声音低了一段,爱儿脸色铁青。

一开始,爱儿还以为是伊克雷姆军发动的奇袭,但看到对方也露出战栗的神色,便明白并非如此。她在表面上强作镇定,望向主君,打算请示他的判断。

「他弟弟已经死了喔。」

「就是跟尤莉亚小姐在一起的男人。」

「殿下,这到底是……」

结界是否能挡下那白色的火焰?爱儿忍不住身子一颤。四周的士兵们面露几乎陷入恐慌的神色,抬头望向那头赤红的巨龙。

这是与往常无异的宁静日常。菲雷乌斯在这平凡的日子里埋首政务,当他拿起几份文件时,注意到夹在其中的信封。他放下文件,拿起那封白色信封,翻过背面,凝视了一会儿上头仅以首字母标记的寄信人名。

同一天,也传出了位于边境山区的某座宅邸发生事故,不过王城始终未对此发出任何正式声明。

就这样,原本即将于伊克雷姆西北地区爆发冲突的两军,在失去交战的意义后,双方各自撤退。

爱儿做出这个决断,将结界范围缩小,提升强度。

「殿下,那个男人是谁?」

他的死使得伊克雷姆与凯雷斯门提亚的联姻化为一张白纸,却反而带来了短暂的安宁。以撤兵的塞隆为首,原本那些骚动不安的诸国逐渐恢复平静,暗中害怕大规模战争爆发的人们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面对来自地上的两种呐喊,男子只是耸了耸肩。他命令龙在空中停下,然后低头朝下方望去。

先是伊克雷姆,接着是塞隆,双方阵形溃散,纷纷撤退。

随后赤色巨龙在惊慌失措的青年面前缓缓盘旋,就那样朝西方逐渐远去。

「…………」

然而那道青光只贯穿了空无一物的天空。因为女子背后的男子喊了声「等等、等等」,并伸手将她拉住。被拉住的女子激烈地挣扎并大喊「你做什么啊!」。男子按住她,露出只能称作苦笑的神情,举起单手朝亚里斯缇德挥了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在亚里斯缇德还语塞之际,兵士们终于陷入恐慌。

「啊,是那个童话啊。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像。」

然而她才刚开口,亚里斯缇德便用手势阻止她。他默默伸出左手说了句「弓」。

「好箭法。如果是比远距离射击的话,我说不定会输呢。」

留在原地的人们所能做的,就只有目送那道影子渐行渐远。

「明知故问!我军动员是为了阻止菲雷乌斯把赛诺瓦送去凯雷斯门提亚……」

「请住手!我们是挡不住龙的火焰的!」

「为什么?你不也是为了阻止伊克雷姆和凯雷斯门提亚联姻才出兵的吗?那么为何没想到有人会采取更直接的手段?」

爱儿不禁在意起菲雷乌斯会如何看待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态,又会怎么应对。若照这样下去,说不定最后只有塞隆军要对上这头龙。这股不好的预感让她出声阻止主君。

「喂!给我下来,你这卑鄙小人!」

伊克雷姆仅对外公布「居住于离宫的最小王子赛诺瓦已在火灾中丧生」。

「……是你杀的吗?」

「尤、尤莉亚小姐……」

「你不打算下来吗?要是乖乖下来,我还可以手下留情!」

冷冽的宣告自空中传来。

「适可而止吧,蠢王子。」

她发出近似悲鸣的呐喊,开始咏唱防御结界。

然而,那支箭未能命中他的目标。暗色巨龙在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女子出现在面前。

他戴上强弓,瞄准在空中盘旋的红龙。

爱儿松开绑在自己鞍上的那把亚里斯缇德用的强弓,连同箭筒一并交到主君手中。

虽然因风势减弱了力道,但那箭仍有相当的速度。不过,男子只是轻松地避开,发出一声感叹。

甚至能毁灭国家的她没有任何动作,便让那支箭毫无作为地在眼前消散。

男子的话语足以彻底改变现场的气氛。

面对哑然失声的人群,龙以巨大的双翼卷起狂风,再次拉高飞行高度。连最有胆识的将领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众多士兵更是战意尽失,自然地停下了脚步。

冷淡的一句话。

那就往更远的地方去吧。离开这个国家,迈向更远处。

「总之,这场战争已经没有意义了。你要是明白了,就赶紧带着士兵回国吧。」

那箭比先前任何一射都来得强而有力,射出的速度快得几乎无法看清。

隔着一扇玻璃,外头的小鸟轻快地啼鸣着,歌颂着季节的更迭。

然而,那突如其来的巨龙,以及操纵牠的那对男女究竟有何目的──至今仍无人知晓真相。

三个月前那场事件中,伊克雷姆城的离宫被不明人士纵火,还来不及灭火,整座建筑便化为灰烬。尽管从残骸中发现了数十具焦尸,但至今尚未掌握所有身分。

但还来不及发动,地面上又出现了新的影子。

「弓?殿下该不会是想跟那只龙战斗吧?」

在数万名屏息凝神的士兵头顶上,另一头暗色的龙优雅地划出圆弧。新出现的那头巨龙降落到赤红巨龙身旁后便不再拍动翅膀,却依然停留于空中。那双貌似黑曜石的深渊视线牢牢锁定了亚里斯缇德。

手握强弓的他,对着曾让他败北的男子发出威风凛凛的声音。

这真的是成年人说出的话吗?──爱儿暗自吐槽。不过她也清楚亚里斯缇德的视力极佳。她代替正把箭搭在弓上的主君联络将领,让他们停止进军,将目光转向同样停止前进的伊克雷姆军。

──至少要保护亚里斯缇德大人。

膨胀的热浪向两军席卷而来,草原烧焦的臭味弥漫四野。

正在空中盘旋的红龙似乎注意到了亚里斯缇德射出的箭矢,开始降低高度,直直朝塞隆军逼近。

──尽管想问「那个男人是谁?」的冲动涌上喉头,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主君伸出来的这只手。

──双重的振翅声。

「有。是那个男人,不会错的。」

「殿下,请住手。」

菲雷乌斯拆开信封,详阅里面的内容。那是用他熟悉的笔迹所写,记述了寄件人的近况与一些情报。他一一读过后,将信重新折好。

在这块大陆从未在同一个时代目击到复数巨龙。

亚里斯缇德一脸沮丧地低着头,爱儿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马离开战场。

「你来这里想做什么?为什么出兵?」

「不是难不成。那家伙果然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等等,这次会射中的。」

他曾经念故事给两个孩子听,而这个碎片很像其中有一篇提到的「水晶王冠」,寄信人想必是想表达这点,才会把这个物品一同附上吧。菲雷乌斯望着那透明的光辉,不禁回想起过往的景象。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其重新放回信封,连同信纸一并收进抽屉中。

受到恐惧驱使的人群四散奔逃──就在此时,尽管身边的侧近们苦劝他退下,亚里斯缇德依然在恐惧中下定决心,再次搭箭。他拉满弓弦,瞄准疑似操纵着那两头龙的男子。

我想离开这里。想看看自己的身体究竟能走到多远,尽头又是什么。

停留空中的龙拍动双翼,在地面掀起强烈的气流,迫使骑兵们后退,但亚里斯缇德依然站在原地不退。他命令部队撤退,自己则坚守在原地,怒视那头龙。

在巨龙飞行所掀起的乱流中,箭矢划出一道抛物线,笔直地飞向那名目标的男子。

她的眼神燃烧着静谧的怒火,白皙的指尖笔直指向了惊愕不已的亚里斯缇德。

不知是否察觉到她内心的焦急,亚里斯缇德在此时将拉满的弓弦松开,放出箭矢。

温暖的阳光从窗边洒落,在执勤桌上投下光影。

「为什么?」

「下次我会杀了你,蠢货。」

为了证明这句话并非只是威吓,女子的指尖释放出一道蓝光。

对怒火中烧的亚里斯提德露出一抹苦笑后,原本看似有些温柔的男子收起神情,以冷冽的目光扫视整支塞隆军。

「不是要对付龙,是打下乘在牠背上的男人。」

亚里斯缇德露出错愕的神情望着他。在茫然了几秒后,才从喉间挤出一声干涩的低语:

男子的吐槽声并不大,现场多数士兵都没听清楚。

然而,正当他准备将读完的信收回信封时,或许是里面还残留着什么,一块硬物突然落在地板上。

男子回过头望向与他拉开一段距离的伊克雷姆军。从远处看去,他们的脸上早已看不见战意。见亚里斯缇德也同样感受到这点,男子怀中的那名美丽魔法师冷冷地威胁:

「要手下留情的应该是我吧……」

那名女子拥有暗色的头发与眼眸,是不应出现在这块大陆的魔女。

那是将令人畏惧的魔力凝缩而成的光线,一旦命中目标,势必会将亚里斯缇德的全身焚烧殆尽。

她知道自己必须阻止他,却不知道是否来得及。她在亚里斯缇德没有察觉的状态下维持结界,悄悄组织睡眠构成。

「看来过得很开心啊……不过这样也好。他们两个都太认真了。」

在思念远赴他方之人的声音中,不见平日的冷峻。从中隐约透着的情感,就好似穿透繁叶之间洒落的阳光。

菲雷乌斯深深吐了口气,闭上双眼,让思绪飘向遥远的彼方。

「完全来得及。还有几年的缓冲时间──我一定会赶上的。」

这声低语无人听见,话音在菲雷乌斯的脚边落下,随即不留痕迹地消散而去。余下的,只有笔尖在文件上沙沙划过的声音。

晴朗的天空泛着白光。

比起祖国,这片天空似乎近上许多。赛诺瓦仰望着它,深深吐出一口气。他重新抱好怀中的书,继续前行。

这里澄澈的空气似乎很适合他,目前为止身体都没有感到不适。

当然,他若太过勉强自己,肯定只会惹她生气,但听她苦口婆心地规劝,自己并不会感到不快。他踏在铺着石板的道路上,走向有她等待的家。

──前往远方。

那样模糊的愿望,最终由两位女性帮他实现了。

一位是来自另一块大陆的魔女,另一位则是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少女。

或许是担心他的身体,那名少女竟在清晨时分便站在家门前等候他的归来。或许是发现男子与他抱在身上的大量书册,她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赛诺瓦唤了她的名字。

「亚娜。」

「我来拿吧。」

「不用了,这点重量我可以的。」

他这样回应后笑了笑,亚娜却不满地瞪着他。那种眼神与其说是担心,更像是在闹别扭。两人还小的时候她经常会露出那种眼神。

他想起怀念的回忆后不禁笑了出来,从怀中选出几本较薄的书交给她,然后用空出的那只手执起她的手。

亚娜对此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但随即腼腆地笑了起来,主动牵着他的手往前走去。他觉得少女修长的背影美得让人心动。

他们仰望的天空依然泛白。

「没关系。不想丢掉的东西我已经先送到那边的宅邸了。顺便用来实验在大陆间转移的可行性,不过或许会坏掉就是了。啊,不过我还是不敢用生物来测试,所以回去的时候就让我分几次转移吧。」

「我知道。」

「毕竟要下警告的话还是狠一点比较好。居然因为朋友之间吵架就出动军队,这也太奇怪了吧。这个大陆到底怎么了?」

海边的断崖上,有一栋房子静静伫立。

魔女用白瓷茶具泡起茶。在等待茶叶闷蒸的空档,她双手抱胸,靠在墙上。

「走吧。」

「是因为主神的方针不同?」

魔女伸出双手轻轻托住他的脸。

神代的残影就此消逝──人类的时代揭开序幕。

虽曾考虑过是否该顺势将据点迁往东方大陆,继续追查剩下的七件咒具,但在这么做之前,他们得先在原本那片大陆上完成一些事。毕竟缇娜夏是来到这里之后才取回了记忆,会想回去一趟,也算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在两人的杯子倒上热茶,房间弥漫一股好闻的香气。

「那下次就从头开始盖吧。只要是没人经过的地方,想怎么弄都行。」

「出生在魔法大陆的孩子,全都受到神的钟爱。人们尽管提倡神不存在,心底却又明白这一点……不过这边的大陆就不一样了。他们尊敬神,也畏惧着神。毕竟迪特尔达从来不是对人仁慈的神。凯雷斯门提亚之所以受到恐惧也是合情合理。那个国家对这个大陆来说,就是可怕的神之象征。」

「那就好。」

正在晾着白色床单的缇娜夏发现了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很喜欢能看到你各种不同的模样,所以下次也一起干劲十足地潜入调查吧。」

「难得花心思整修过这间房子,还是有点舍不得呢。」

就在奥斯卡将这样的自省与茶一同咽下后,对面的魔女莞尔一笑。

她再度拿起茶具,开始轻轻摇晃。

「为什么这么想?」

「这点的确没错。在魔法大陆上,人类的生活已经有大部分都离不开魔法了。」

「也是。」

「让妳处理掉那么多东西,抱歉啊。」

「妳说要分几次,那我们得出海吗?」

奥斯卡登上坡道,望着湛蓝的天空与其下呈现的景色,轻轻叹息。在这舒适宜人的阳光下,妻子晾着衣物的身影,莫名地令他感到一股怀念。

「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虽然我也认为神不存在已经是事实了。」

他们将不断选择这样的时光,好让彼此能够永远相伴。

作为历代中实力屈指可数的精灵术士,女子在指尖轻轻点出一道蓝色雷光。

即使如此,两人仍专心地向前迈进。在没有神祇的世界里,唯有依靠彼此。

「你只是觉得我被骂的样子很好玩吧?妳自己也经常这么做吧。」

「嗯。」

「这完全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我觉得这边的大陆可能根本没有外部者的咒具,就算有,数量应该也很少。」

缇娜夏推开那扇镶着蓝色瓷砖的玄关门。屋里的家具也在这几天处理得差不多了。奥斯卡想起他们刚买下这栋房子时那空荡荡的室内。

「欢迎回来,奥斯卡!」

两人原本为了处理那本书而来,目的达成后便在这栋屋子里稍作休养,并进行了一些大陆的追加调查。如今,他们终于决定将这里处置掉,返回魔法大陆艾迪利斯。

那比起他童年时梦想过的天空还要辽阔许多。他们的道路,终究无法触及那片天际。

缇娜夏这番话是只有同样重视实验的魔法师才会得到的结论。虽然听起来的确有理,但奥斯卡还是觉得下这种结论恐怕还为时过早。

顺着缓坡小径向上走去,就会来到这座小巧的屋宅。洁白的墙面,是他亲手刷上的。

「这次的旅程也很愉快喔,谢谢你。」

「那跟自己骂的时候感觉不一样,所以才有趣嘛。」

「怎么样了?」

「没问题。下周内就能办理交屋。」

「对。像是精灵术士只会在魔法大陆出生这点最为明显。」

没有说出那必将到来的结局,只是静静地堆叠着不变的念想。

「只要别遇上大乌贼的话……」

她用力挥着手,朝他奔了过来。就那样顺着奔跑的气势,扑进奥斯卡怀里。他笑着接住妻子的身体,将那纤细的身躯抱了起来。

听到这回答,缇娜夏虽有些不舍,仍旧轻轻点了点头。

仿佛捧着无可取代的珍宝那样,奥斯卡轻轻握住妻子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不过黑暗时代的情况另当别论就是了。至于他们当初是否预料到会变成这样,就不得而知了。」

「那本书中,确实也没有提到凯雷斯门提亚的情报呢。」

「我们会先转移到海上。只要不沉下去就没问题了。」

奥斯卡接过茶,闻着茶香眯起了眼。会变得这么爱说教,大概也是年纪使然吧。或许是因为自己失去了太多,才会有那么多感慨。如果只是感慨倒还好,他希望自己别轻易出手或动口干涉,毕竟推动这个大陆的,果然还是如缇娜夏所说,是生活在这时代的人们。

「即使没有神,从神代延续至今的国家在这边的大陆依然是活跃于第一线的最强国吧?既然那个国家还在监视着一切,我想这里应该还算半停留在神代。」

奥斯卡将妻子放回地面,两人并肩走了起来。曾有一段时间,靠着她的魔法在这栋屋子周围造出了森林,甚至还多盖了几间房。不过自从决定要回去后,一切早已恢复原状。

「这代表那里并不是徒有虚名的神之国。」

的确,这一年多来的旅途中并没有听闻那类的传闻,不过就连在魔法大陆上也有不少咒具是潜伏了多年才现身的。因此,奥斯卡一直认为之所以没有发现,或许也只是同样的情况使然。对此,魔女「唔~」地发出思索的声音。

两人回到魔法大陆的五年后,最古老的皇国凯雷斯门提亚亲手为自己长久的历史划下句点。

「所以我才觉得,假如咒具要开始行动,那应该是在这块大陆的神不那么有支配力的时候。前提是咒具真的有来到这块大陆的话。」

直到旅程终结的那一天来临之前。

他们缓慢行走的蜿蜒足迹,最终也将埋没于崭新的历史之中,悄然消逝。

「那些咒具的主要目的是让人类使用它们,或是观察人类本身,但我总觉得这边的大陆给予人民的自由度不太一样,没办法让人们这么做。」

缇娜夏已经取得了这块大陆主要都市的转移座标。现在她正进行长距离传送的研究,并着手推敲出其他三个大陆的位置。就算回去了,她暂时还是会专注于这些研究吧。像这种地方,不论是自己还是她,从还是人类的时候就没改变过。随着时代的推进,不断更新自己的力量与技术,并乐在其中。这样的个性说起来也算是种幸运。

「我爱你,我的王。」

「虽然我们自己也挺肆无忌惮的。这下又在历史留下奇怪的事件了。」

「别说这种话啦。那样到时可是真的逃不了吧。」

「所以,既然人类的自由在这块大陆上受到限制,就代表这里的环境并不适合成为用来观察人类或进行相关实验。若刻意想在这种环境下进行测试的话自然另当别论……但如果是我,肯定会避开这种地方。」

「世界还真是辽阔。」

「说穿了,精灵魔法就是艾迪亚赐予人类的庇护碎片。那些拥有较多碎片、容易与自然和谐共处的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便会成为精灵术士……进一步来说,其实魔法大陆本身就比这边的大陆充满更多的魔法祝福。这些都是艾迪亚与其子孙所期望的模样,他们相信只要有魔法,人就能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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