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无名的蔷薇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after the end-》 · 古宫九时 · 7.9万 字

失去她至今,已经过了二十五年。
那是比想像中还要干枯许多的岁月。
先前她身亡的时候,身边还有孩子们与臣下陪伴,作为王的日常也让人分身乏术。所以真正面对空虚的时光,想必相对地少了一些。而且那时她仅仅在四年后便回到了他身边。那是以最高阶魔族的身分重新构成自身、如今已无法再度使用的特例手段,却是几近以最短时间回到他身边。
──即使只有四年,依旧让他觉得像是失去了半个世界。
而这二十五年,他甚至不觉得漫长。时间仿佛未曾流动,偶尔回首时,反而会感到诧异。在他的内心仿佛整个世界都处于停滞状态。他锻炼自己,寻找咒具的情报。仅此而已。没有任何变化。
本来在人类时期,他作为公家之人的部分就占大半,作为私人时也几乎将心念都投注于妻子身上。如今独居于远离人烟之处,已然是无欲无求。既不想为自己做什么,也无须做什么事情来期待她的反应。空白占据了自身的大半,唯一存在的,就只有什么都没有这件事。
所以,选择协助法尔萨斯,就结果来说也许是件好事。若非如此,奥斯卡恐怕就真会如同工具般过着无波无澜的日子。
此时此刻,终于认清主人个性的米菈,一脸无奈地说道:
「你啊,下次应该把你这种缇娜夏大人不在就什么都没了的样子,多让她看看才对。」
「什么都没有……没有也没关系吧。反正我是一个人。」
「所──以说就是这种地方啦。」
米菈走在走廊上,讲了相当有人类风格的话。跟在奥斯卡身后的加尔忍不住苦笑。
「毕竟你那些像人类的情感全都给了小姐嘛。在她面前总是表现得很完美,要是她不在就跟死了没两样。对吧?」
「我是没有想得这么极端啦……」
只是每天早晨睁开眼,看见身旁空无一人时,喉咙深处总会涌上一股热意。悔恨就要呐喊而出,握紧颤抖的拳头,忍过每一次袭来的激情,然后再次凝望着那片无人的位置。
实际感受到那块妻子不在的空白因自己的痛哭而填满时,才知晓自己依然保有情感。所以就算什么都没有,只要还有这份情感,要等待她就已经足够。
「一个人所需要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吧。」
「就说是那种地方啦!」
在两位精灵的责备声中,奥斯卡来到了法尔萨斯王的执勤室。
睽违一年再次造访的房间里,只有王一人等候。或许是烦恼过多的关系,虽然男子年纪还未满四十,却显得比实际年龄更为老成。奥斯卡带着关切的目光望向他。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在各个城镇间流转。不在任何地方停留,不与任何人深入往来,单纯横跨着整个大陆。
不停地走着、走着、走着。
他用手背拭去过热的额头。
「不过话说回来,真亏你一个人能过上几十年啊。生活起居都没问题吗?」
当他们抵达城堡的后庭时,两名精灵分别站在曾经石像所在的位置上。
然而就在即将命中的前一刻,球体释放出一道呈扇形扩散的闪光。
下一瞬间,奥斯卡猛然踢起沙地。他以至今为止最快的速度展开行动。
「光凭那点情报就派出精灵也太草率了。应该是那边有直觉敏锐的人吧?我也能做出类似的判断啊。」
「嗯。」
至于为何会演变成这种状况,是因为他在调查途中听说「一只有着青蛙外型的奇怪魔法生物被当成赃物拍卖」,便抱着以防万一的心态前去查看。结果对方察觉到他的存在后便开始失控,一路以转移魔法逃窜至此,奥斯卡也是追踪了好几次,才总算赶上球体的行踪。
「咦──我想这种人类应该没几个吧~」
说完这些,米菈也变回了石像。那是一尊模仿飞鸟起飞瞬间、颈项修长的雕像,是依奥斯卡孩子们的希望打造而成的。
若果真如此,那么也许还需要七十年。虽说相当于一个人的一生那么久但若是为了等待她,这段时光并不值得吝惜。即使是数百年、上千年孤身一人地度过也无妨。就像她曾经做过的那样,这次也一定会再度回到这个世界。
「让您担心了。只是些家族内部的烦心事。」
一道带状光束如同要将他的身体从上到下斩断般袭来。
「虽然有些吃力……但也只能上了。」
话虽如此,现在接到法尔萨斯召请的次数也减少了,他多半是为了调查而辗转大陆各地的城镇,鲜少回到宅邸。造访一座城镇后便马不停蹄地调查,再转往下一个地方,日复一日。
原本他认为自己大概会在这里停留二十年,结果不知不觉就拉长了。但最后几年他也只是每年来看一次,或许也算是按照计划。
「是吗?」
「我只是想知道而已嘛。」
之所以用「似乎」这样的说法,是因为奥斯卡并未亲眼目睹那些事。他们彼此在暗处互相猜忌、试图排除对方。迪斯拉尔开启的那个盒子,其深度似乎难以窥尽。奥斯卡也曾怀疑是否有人在暗中煽动,但当今的王表示「我或许有些眉目。不过这是家族内的事,我会自己设法处理」,他便选择不继续追究。因此,奥斯卡过去所协助的案件,大多是遵照王家的指示从事谍报、讨伐之类,代替直系剑士的任务。而那些工作也逐渐不再需要,到了今天。
而缇娜夏仍然尚未归来。她不论外貌还是魔力都极为特殊,如果她已经转生为人,应该轻易就会成为人们的话题。但既没有传闻,也无法透过魔力探知察觉。
米菈双手交叉在头后说道:
王出声责备少女,并惶恐地说「这是我女儿」。奥斯卡心想,若被这样郑重对待,只会更像可疑人士,不过国王似乎对两人初次见面的印象十分深刻。
「不可无礼,特涅丝缇洁。」
「嗯,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我在这里待得有点太久了。」
──在那场惨剧之日,曾在大厅中向奥斯卡求援的那位少年,就是现在这位王。
「妳怎么知道我不是客人?」
他俯视着面露疑惑的小女孩。或许是返祖的缘故,在她可爱的脸庞上隐约有一丝怀念的影子。
「还好吗?有好好休息吗?」
如果不特地确认的话,早已无法立即分辨过了多少年月。
奥斯卡反问国王的女儿。
一旦心急,就会动摇。若是动摇,反而会让她感到不安。正如加尔所说的,他必须成为能够牢牢牵住她的那个人。
「纳克,听得到吗?」
他们只留下自己想说的话,就干脆地结束契约,大概也是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在关照着奥斯卡夫妇吧。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接受这次如此破格的契约。这也证明缇娜夏深受精灵们的喜爱。
这正是「来自世界之外之物」的证明。炙热的阳光在地面投下浓重阴影,奥斯卡在空无一物的沙漠冲向那名小巧的敌人。隐没在沙丘起伏之间,几乎难以察觉的存在,是一颗可放在掌心的透明球体。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们大概不会再见了。」
城镇的景貌在改变,人们来来去去,时代缓慢地流转。风景染上了不同的色彩,国境模糊消失,就连曾以为永远不变的荒野,如今也冒出了绿意。没有改变的唯独他一人。
米菈耸了耸肩这么说。与不被召请时便留在宅邸的奥斯卡不同,两名精灵从那之后就一直待在王城,协助情报搜集与处理一些杂务。「既然要帮法尔萨斯,不如顺便也帮你找找看吧」,所以他们也有在帮忙寻找外部者的咒具,但至今仍未有任何成果。
王这么说着,露出苦笑。
奥斯卡踢开脚下的沙子,侧身一跳。一道爆炸随着他闪避的动作在空中炸裂,但那并非魔力所引起,也无任何魔法构成可循。
「话说,还是没收到疑似外部者咒具的情报呢。」
那颗半埋在沙中的球体没有反射阳光,仿佛能让一切穿透般凝视着奥斯卡。奥斯卡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尝试拉近距离,但总被爆炸拦阻,难以奏效。再加上这种酷热天气,若继续拖下去,奥斯卡的体力将会耗尽。这方面他依旧与常人无异。
球体趁这个机会沿着沙地滑行,拉开了距离。从方才开始就是这样,接近──闪光──拉开距离,反覆循环。奥斯卡斩去追击而来的光束。
「就算勉强,也差不多要结束这场战斗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不能心急。
奥斯卡将文件交还给王,王则轻轻一礼。
「会不会是有人隐匿起来了?若是特殊咒具,有人想据为己有也不奇怪吧。」
「真敏锐啊。不过猜错了。」
如果对手真的是活生生的生命,恐怕会不禁被这股专注的气势给压倒。
迪斯拉尔死后,被剥夺王位成了废王。王位由其弟继承。然而即使如此,王家直系间的纠纷与争执似乎依然持续不休。
在一片广阔的沙漠中,接连响起轰然巨响。
成为一个人后他才明白,自己其实并不太拘泥食物的味道。他知道什么好吃,也喜欢缇娜夏亲手做的料理,但除此之外并不讲究。能吃就好。
「小姐还没有要回来的迹象吗?」
王的报告告一段落后,常驻宫廷的加尔开口说道:
再次被父亲训斥,少女噘起了嘴。加尔从不知哪里拿出一块糖果递给她。
「目前还没有。我每天都在扩展探索构成,但仍旧找不到。毕竟我那时花了九十年,这次大概也得花上那么久吧。」
但球体的防御机能也跟上了这股速度。
※
她虽然不满地说着,但既然对方和法尔萨斯有合作,就不能涉入其他国家的中枢。若要进行深入调查,那也得等他在这国的任务结束,并将两位精灵送回去后才行。
语毕,奥斯卡双手重新握紧阿卡西亚。
然后──终于找到了。
奥斯卡从起身的王手中接过文件。上面记载着国内的重要事项,看起来没有特别问题。这是过去二十五年中,三位国王奋斗所取得的成果。
「缇娜夏,是那位苍月魔女?真的吗?」
「清扫洗衣都是立特拉帮我做的,没问题。食物嘛,只有我自己吃,就随便弄弄了。」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啊……」
少女立刻展露笑容。奥斯卡向她挥了挥手,向王道别,离开了执勤室。他的目的地是城堡的后庭,两名精灵紧跟其后。加尔对于表现异常的主人问道:
奥斯卡思索着这些事,离开了精灵的庭园。
他反射性地以阿卡西亚为盾挡在身前,往右侧跃开。
「妳有点……像缇娜夏。将来一定会是个美人。」
好似回应主人的低语般,天空有道巨大的身影开始盘旋。
奥斯卡瞥了一眼戴在左手上的戒指。嵌在其中的淡蓝宝石如今已经碎裂了一半。这是他在这几十年的旅途中获得的魔法道具,用途是「解析对方的转移座标」。然而,或许是因为不堪连续使用,又或者是追踪了不寻常的转移路径,这个道具已经无法再使用了。无论如何都必须在这里破坏牠。
奥斯卡拉近至七步距离,挥下阿卡西亚。
不过据缇娜夏所说「我们的魔力对婴儿的身体来说太强了,会随着成长逐渐回复。毕竟我也是在你到了十五岁时才探知到的嘛」。既然如此,要找到拥有比他还强魔力的妻子,恐怕还得再等上一段时间。
──这是那么久以来始终找不到的咒具。就算会受点伤,也必须在这里终结它。
那是奥斯卡使役的红龙。过去六十年间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唯一存在。奥斯卡带着亲切的目光仰望飞行的红龙。
──那也并非火药,是毫无前兆的力量发动。
少女双眼闪闪发亮地接过,又立刻回过神来,看向奥斯卡。
奥斯卡过着独自一人周游大陆的日子。
正当奥斯卡阅读文件时,执勤室的门被敲响,一位小女孩走了进来。她看见奥斯卡,睁大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你应该也明白,小姐这个人过于珍视所爱之人。也正因如此,她才成为了魔女……但这种个性并不适合漫长地活着。所以,请你好好地拉她一把吧。」
过去自己打算破坏咒具时,也遇过试图反击的类型,但还是第一次遇上一发现敌意就立刻攻击并逃逸的咒具。或许是因为它原本就拥有生物外形,自主性格外高。
逐渐加厚的云层,开始为王城带来一场细雨。
「真的。」
他对沙地战斗已经习以为常。过去还是人类时,也曾在沙漠中与『未被邀请之魔女』激战。虽然外部者的咒具确实强大,但魔女更为恶毒狠辣。缇娜夏若在场,恐怕也会这么说。
那并非战意,而是一种近乎静谧的专注。
「知道了。」
过去还是人类的时候,他唯一的休息时间就是与妻子共度之时。而即使成为非人之身,这点也未曾改变。只要她不在,他就不会想休息。说穿了,他只是喜欢看着妻子在宅邸中安心生活、满脸幸福的模样。喜欢那个能让她心安的地方。所以现在,那个场所也就不需要了。
「……缇娜夏大人出嫁到现在,已经将近三百年了。在那段期间里,有很多人受惠于她的魔法技术。我也曾跟了几位主人,他们都很努力。」
「所以根本不需要在意什么。事到如今才说什么『是最初的那个人的错』,不过是无理取闹罢了。如果那段婚姻让缇娜夏大人感到幸福,这样的意义就已经足够了。也请你代我转告缇娜夏大人这句话。」
「特涅丝缇洁,适可而止了。」
「因为你身边带着精灵。你是王家的魔法师吧?」
在旅途中,的确也听说过不少可疑的传闻,但当中没有一样是真正的外部者咒具。也许那些东西早已被封印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又或者根本就不在这片大陆上。若果真如此,那么在妻子回来之前,恐怕是无法找到的。
「例如北方那个叫梅迪亚尔的国家,有时不是会做出直觉非常敏锐的行动吗?好像能掌握其他国家的动向。会不会是因为咒具啊?如果你命令的话我就去调查喔?」
昔日的王凝视着那透明球体。眼中没有情感,也没有义务感。
奥斯卡点了点头,加尔便笑了笑,变回原形。这样不带任何告别话语就干脆地结束,实在非常符合魔族的风格。奥斯卡转头看向米菈,她则像以前般不太高兴地说:
「客人……?不是呢。你是谁?」
察觉阿卡西亚的存在后,这只青蛙可能是意识到在这片沙漠里无法逃脱,便变换为小型球体姿态。之前的青蛙外貌也许才是伪装。这种性质颇为棘手。再加上对方以自卫为优先,总是与奥斯卡保持距离。对单独作战的他来说,这无疑是个难缠的对手。
距缇娜夏去世后约莫过了六十年,他已经几乎走遍整座大陆的城镇。幸好他曾经被教导过取得转移座标的构成。他将座标、城镇名称、以及各地的特征记录下来,如今已写满三本笔记。
阴云密布的天空下,风轻轻吹拂,树林的枝条随风摇曳。加尔转过身对奥斯卡说:
然而奥斯卡并未闪躲那道光。他将阿卡西亚架于正面,以强硬的方式撕开光束的间隙,强行逼近球体。未能完全消除的光芒贯穿他的两边侧腹,溅出的光之飞沫冲击他的全身,烧灼肌肤。
他因剧痛而皱起眉头,却未曾放慢脚步,以最短距离来到球体面前。
他以无法闪避的速度,将王剑贯刺而出。
剑尖精准地命中因防御功能而僵直的球体。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静寂。
这个错觉甚至短于一瞬间。
紧接着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透明球体应声粉碎。
球脆弱得让人以为是个空壳,直接碎裂。破碎的碎片落入沙中,消失无踪。
「……结束了吗?」
注视破裂的球体碎片融入沙中消散,奥斯卡深深地吐了口气。正当他准备将王剑收回时,视线猛然倾斜,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就失去重心倒在沙地。
「……!」
他勉强转动还算自由的眼珠,发现四周的沙地已被自己流出的鲜血染红。腹部的伤势相当严重,沾染上的光之飞沫则在他全身烙下焦黑灼痕。
虽然早有两败具伤的觉悟,但威力远超预期。这与普通魔法攻击不同,能明确感受到体内逐渐被炙热吞噬的痛苦,还在缓慢腐蚀他的魔力。
──也许真的会死啊。
如果说阿卡西亚是为了排除咒具而从世界之外带来的武器,那对方肯定也是拥有同等力量的咒具。尽管如此,作为逸脱者的奥斯卡与缇娜夏拥有「重生」的特性,因此才得以用自己的今生换取咒具的破坏。不论是艾尔特利亚还是记忆的小匣子,都是如此被摧毁的。
但现在缇娜夏不在。如果他也在这种状况下死去,两人重逢的可能就会变得更加渺茫。
他不愿如此。
天生拥有强大魔力与美貌之人,更容易遭受人心的恶意。若环境不济,甚至可能会遭遇悲惨的命运。正因如此,他才想早一点执起她的手。
哪怕不是为了那些,他也只是想见她。
只想再见她一面,听见她的声音,听见她呼唤自己的名字,再次握住她的手。
即使如此,她也无法真切体会恐惧与厌恶。她只能等待。
沉重的金属门一开,清新的风便从房中吹出。
「咿、呀啊啊啊啊啊──!」
「那是妳的名字吧。不是吗?」
他一直以为安涅利只有一位王子,因此这次侵攻才会将确保王子人身安全列为首要任务。
她指的是应该是这十六年来,为她送餐与更换衣物的女官们吧。她所知道的人类除了她们之外,也只有偶尔从窗外经过的文官与园丁。
奥特温皲起眉头。在城堡内设有那类秘密房间并不稀奇,王家经常会将那些无法公开的人终身囚禁于其中。问题在于,若那处房间仍在使用,究竟是谁被关在里面?
※
「……还真是彻底啊。」
意识逐渐模糊的奥斯卡低声咏唱。藏在胸前的小水晶开始发热。那是妻子为了不擅长魔法的他所特别制作、封入强力救命构成的魔法球。
那是一座矗立于王城后庭的石造高塔,约四层楼高。从除了最上层以外皆未使用的状况来看,这座孤立高塔之所以存在,只是单纯基于「无论如何都不让她逃出去、让她远离一切」的心情所建。
少女的红唇轻轻开口。通透清澈的声音响起。
奥特温这么推测的同时,不知为何对这原本应该是初次见面的少女浮现出些许既视感。像在哪里见过,也像是与谁相似,有着那样不可思议的感觉。
受损严重的黑长发,似乎长期未曾好好进食而显得异常纤细,却洁白无瑕的手臂。
罗兹萨克的年轻国王奥特温穿过被占领的王城,嘲笑这个战败国。
他年仅二十四岁便继任王位,实属异例,这是因为同父异母的兄长早逝。
少女微微歪着头。
那天,战火焚烧她所在的城堡,她本就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死,然而这天比想像中更早来到。
那位拥有蓝眼的男子,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倒抽了一口气。
这个位于东方的和平小国夹在大国基斯克与另一国之间,国民大多使用狭小国土的三分之二种植棉花,依靠贩售至他国维生。
罗兹萨克军迅速击溃了人数稀少的安涅利军队,穿过毫无阻碍的街道,硬生生地进军王城,于转瞬之间将其攻陷。
「是……据说在城内有一处用来幽禁的离宫。」
然而约莫一年前,这份和平开始出现阴影。东侧的邻国罗兹萨克对安涅利施压,要求安涅利成为自已的属国。对罗兹萨克的举动,周边各国虽困惑「并吞除了棉花以外没有显著优点的安涅利有什么好处?」,但毕竟是他国之事,便未加干预。
在遥远的下方沙漠,球体破碎之处,忽然浮现出一个如同黑色镜面的洞。
在梦中,会有人对她说温柔的话。一起吃饭、读书,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那是一场虚幻的幻影。也因此,她比起现实更喜欢梦境。
这些声音,最终停在了关着她的门前。
铁器碰撞的声音,匆忙的脚步声。
「我们攻入这座城时,大多数非战斗人员似乎已经避难。没逃的那些人只要没反抗,也只是被捕而已。」
迅速降落的纳克奋力将自己的头伸进主人身下,想把他揹到自己背上。多亏这样的动作,奥斯卡才勉强横躺到了龙背上。纳克小心翼翼但迅速地离开地面。
所有封印解除后,奥特温下令打开门扉。
据说他俊秀的容貌与那双蓝眼是遗传自被称为美姬的母亲,但那冷冽的神情却让人难以亲近。以此次对安涅利的侵略行动为首,显露出奥特温行事强硬的一面。他强行夺走贵族们的既得利益,在国内树敌不少。
「……缇娜夏……」
见臣下语带迟疑,奥特温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随着交谈声落下,传来破坏锁的声音──他们是否知道这代表什么?
门上还刻有复杂的魔法纹样,不晓得有着何种意义。担任护卫的魔法师长看到,脸色铁青。
她说完后抬头看向男子。
不论是发色还是眼眸的颜色都截然不同,更别提出众到甚至令人感到异样的美貌。会不会正因为这副模样,才让她成为「不存在的人」?
「我是今天灭了妳国家的人。」
在这样持续紧张的状态下,某天──罗兹萨克终于对安涅利发动侵略。
然而,这名少女的容貌与安涅利的国王与王妃毫无相似之处。
在这样的日子里,她唯一的乐趣就是做梦。
然而,在治愈魔法发动之前,奥斯卡的视线便已模糊。
空气流了进来,风在房间中流转。
从有记忆以来一直都是如此。她被关在城堡的离宫,即使对前来照料她的女官们说话,也从未得到任何回应。对方无言地送上餐食、打扫房间、安排沐浴。过着仅仅只是被迫活着的每一天。仿佛与窗外所见的草木无异。什么事都没得做,也什么都做不了,不是在睡觉,就是凝视窗外。
这样算是有正常对话吗?这是她人生第一次与人交谈,对此不太有自信。
「那些,在房外的人呢?」
那声音本身便证明了遭到幽禁的她至今受到的是怎样的对待。
「是!遵命!」
「真是的,明明早已被我们施加压力,居然还毫无戒备。」
她没有名字。甚至不晓得自己是谁。
但男子在听完后,只是露出极其苦涩的表情,转身走出了房间。被留下的少女愣在原地时,另一名男子走向她。身穿长袍的那名男子从刚才就一直在房里四处巡视,这时对着她开口说道:
所以她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待着不同于往常的事物逼近自己眼前的那一刻。
红龙展开双翼,飞越沙漠。从速度来看,飞回宅邸恐怕需要数日时间。奥斯卡在思索自己是否能撑到那时,同时缓缓闭上了双眼。
「莉丝、希恩?」
「幽禁?」
就在士兵们散去时,一名将军靠近并压低声音报告。
在年满十六岁的她的人生中,不存在「对话」这件事。
她静静地抬头望着做出如此危险自我介绍的男人。
「我们从一名大臣口中拷问出些情报,目前已掌握整座城的构造……不过……」
士兵露出为难的神情,但在确认周遭无人注意后,悄声回答:
从窗外传来了尖叫。第一次听到那声音的她心想:「啊,那就是所谓的惨叫吧。」
「我叫利玛,是罗兹萨克的魔法师长。妳今后的待遇将由陛下判断,请先在这房间稍作等待。」
「你是什么人?」
但那时,奥斯卡已经失去了意识。
奥特温横越染血的谒见大厅,命令部下。
「怎么了,说吧。」
「这里是怎样……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吧。」
那是没有情绪、没有思考,什么都没有的声音。是个并不期待得到答案的提问。
明知敌军已入侵,仍不解除封印。这是否代表,即使被囚禁的公主被敌方杀死也无所谓?不如说从锁的缠绕方式来看,或许正因为预料到城会陷落,才会将她关在这里。老实说这样的做法未免过于异常。
既然对方是灭国之人,接下来是否会就这样被杀?
但那些国王反对派看到这次的战果也难以多言。安涅利的国王已在战场被击杀,王妃也在罗兹萨克军入城之际服毒自尽。据说她的尸体表情扭曲地留在卧室。
他这么说着,在将军的带领下前往离宫。
「妳就是第一公主莉丝希恩吧?确实跟双亲都不像,该不会就是因此被幽禁的?」
那双暗色眼眸中浮现的只有理解,除此之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这名看起来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毫无情感地仰视着他。那容貌足以凌驾诸多名画与雕刻之上,完美得令人畏惧。她那双圆润的暗色眼眸笔直地刺入奥特温的心中。他感觉到跟随在他身后的部下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少女点头后,利玛微笑以对。感觉彼此似乎能正常沟通,她不禁松了口气。她依照对方的建议坐上椅子,垂眼望着自己的膝盖。
所以她怀着紧张与期待,等待男子的反应。
因此奥特温回过神后,回答她理直气壮的问题。
──安涅利是位于大陆东南的小国。
「说不定这原本是关押魔法师的牢房吧。」
空气中飘进一股刺鼻的气味。她并不知道那是物体燃烧的味道。看见白烟升起,她只是疑惑地想着烟和云有什么不同。
然而现在却突然冒出一位隐藏的公主,这究竟是什么理由?光是这点就引起了奥特温的兴趣。
然而,那男人却突然移开视线,环视房内。这简陋至极的房间让他眉头深锁。
「这是……魔力封印的构成。就类似是大型的封饰。」
「王家中还有一名年幼王子吧?找到的话就抓起来当人质。」
「我知、道了。」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什么的,我不知道。」
如果她的确是王族,那么便可代替逃走的王子成为人质。更何况「被囚禁的公主」这一角色,本身就让奥特温感到莫名好奇。
「据说那间离宫里,幽禁着第一公主莉丝希恩。」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名字。细细咀嚼那名字的声响后,她抬头询问离自己最近的监视卫兵。
怀着愈来愈浓的好奇与一丝不安,奥特温踏入了塔内。抵达关键的房间时,刚好士兵们正在破坏设置严密的锁与锁链。
她回过头来,直直望向站在最前方的男子。
门被打开。
当奥特温看清她的脸时,倒抽了一口气。
然而,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生活,也在某天突然画下句点。
「莉丝希恩……我的,名字。」
「挺有意思的,我也去看看。」
她也不太晓得惨叫和怒吼的意义。若不知道言语所指的意思,那就只是单纯的声音而已。她对一切的经验实在过于贫乏。
他这么低语后,再度望向她。
从正对门的窗户望去,可以看到远方天空升起白烟。一位少女站在窗前,察觉门开的动静后转过身子,望向奥特温。
「原来有公主吗?」
「这样啊……谢谢。」
那样的话还算好。少女嘴角微微放松,士兵却皱起眉头。
「殿下的双亲,也就是国王与王妃……那个,很遗憾,他们已经去世了……」
「双亲……国王。」
莉丝希恩反覆咀嚼那些词汇。
她知道那些词的意思。刚才有人称她为「第一公主」。她从未谋面的父母,是国王与王妃,而自己则是公主,也就是在国家中占有特殊地位的人。
士兵满脸坐立难安,仿佛随时都想逃离现场。但他仍然将真相告诉她,想必也是出于善意。虽说听闻双亲的死讯让人遗憾,但她无法感到悲伤。反而认为若是国王与王妃,在国家危难时刻牺牲也是无可奈何的……不是吗?
莉丝希恩坐在简陋的木椅上,望着在室内忙碌调查的人们。特别是自称魔法师长的利玛,看来他对这栋建筑很是在意,脸色凝重地打量一圈后便匆匆离去。
一无所知的少女被带出高塔,作为人质移送至罗兹萨克王城,是在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的事。
※
遍布整座大陆的魔力探知波动,捕捉到从强力魔力封印中解放出来的少女存在。
这股反应一路传到了远在大陆西部森林深处的宅邸。在仍留有血腥气味的床榻上,一名男子沙哑地低声呢喃。
「找到了。」
他试图抬起手臂,却因剧痛而停下动作。
与咒具的交战已经过去一个多月,然而那股力量依旧在他体内留下深刻爪痕。他体内的力量一度被撕裂殆尽,肉体腐烂,甚至游走于生死边缘。
如今虽然腐化总算停止,但伤口仍未愈合,出血不止,受到污染的魔力也尚未恢复。他距离能正常行动似乎还需要一段时间。
所以他忍着沙哑的嗓音勉强开口:
「纳克,那家伙回来了。」
窝在窗边的小红龙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呼喊后抬起了头。
「去保护她。不要离开她身边。」
接受主人的命令后,纳克发出短促鸣叫声,推开窗户飞了出去。
莉丝希恩悄悄站在黑暗的床边望过去。
但她无法看清那男子的脸。不是因为黑暗,而是对方的整个身体都笼罩在一层黑雾之中。
「选择……?」
「嗯……那我就先睡了。」
※
但在那里,总会有人和自己说话,对她的话语给予回应,安慰她。她不清楚那人是谁,但肯定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虚构之人。
那句话听起来不只是在关心她,还带着几分懊悔,让莉丝希恩感到不可思议。会被囚禁在那个房间,是因为她生来就是这样的命运。应该和他无关才对。
「──纳克。」
艾尔希对于莉丝希恩一一确认物品名称的行为也不觉得麻烦,总是耐心应对。她温暖又体贴。莉丝希恩觉得这种待遇对自己这个俘虏而言,实在过于优渥。
她轻触门扉,小声呼唤着。
听她这么回答,那男子沉默了下来。这其中蕴含着什么样的情绪或是意义,少女并不明白,只是静静等待他的反应。过了半饷,他终于以带着一丝苦涩的语气说道:
替莉丝希恩整理完头发后,艾尔希离开房间去收拾用具。
屋内光线昏暗,空无一人。虽然打扫得干干净净,却像是无人居住的房子。
「您应该累了吧。不如先小睡一会儿如何?陛下来访还需要些时间,我会在适当的时机叫醒您。」
比起因伤而发热的身体,全身更为炽热。强烈的感慨灼烧着胸口。虽说六十年时间对他来说并不漫长……但果然还是太漫长了。
正当莉丝希恩抚摸着兴奋的红龙时,艾尔希或许是听到了声音,探头走了进来。
「如果,我没办法好好下决定,很抱歉。」
那是没有表情却无比诚挚的感谢。艾尔希闻言后莞尔一笑,低头回礼。
倘若莉丝希恩不是王族,也许当初就不会被幽禁在那座塔里,但反过来说也可能会早已遭到杀害。总之,世间万事皆有其因果。
归功于这番仔细的说明,她总算明白了事情的全貌。对奥特温来说,安涅利公主是个有价值的棋子,但既然她也是战败国的俘虏,自然不足以升为正妃。
「若依莉丝希恩大人的身分,本来应该视为正妃迎娶才是,但陛下已经有五位侧室,皆是来自国内外的强大后盾……」
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是新奇的,都是第一次认识的事物。那些至今沉睡在自己心中的词汇一个个与实际景象对上的感觉就如同洪水一般,即使如此还是令人开心。
──这声音,与她一直以来在梦中对话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这样温柔的回应让莉丝希恩感到开心。
「奥特温。我有听说。他是灭了我国的男人。」
「是的,就是那位将您带来这里的人。」
艾尔希会显得为难,似乎是因为她觉得「被幽禁之后又要面对身不由己的婚姻,实在太可怜了」。能被刚认识的对象这么担心,莉丝希恩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想必她真的是个温柔的人吧。
考验自己是否能被她选择的那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她也明白「灭国」是什么意思。安涅利如今已经在罗兹萨克的支配底下。
她真正在意的,是自己作为安涅利的王族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目送牠远去的男子吐出混杂血腥味的气息。
尽管已经很小心了,却还是吵醒了对方吗?她愧疚地缩起身子。
她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这位年轻的王是与自己父亲同样的一国之王。
「你是谁?」
男人以笼罩着黑雾的手伸向莉丝希恩。从那压抑的气息可以明确感受到,光是这一个动作就对他带来了极大的痛苦。她反射性地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莉丝希恩悄悄踏进走廊,慢慢走向屋内深处。她在某扇门前停下,稍作犹豫后推门而入。
「我?听说是十六岁。今天才刚知道的。」
「我明白了,谢谢妳。」
「对不起。」
「没错。」
不过,如今终于再次迎来机会。
躺在床上的那名男子深深吁了一口气。屋内弥漫着血腥味,想必他的伤势极为严重。莉丝希恩这时才意识到这点,再度低声道歉:「要是勉强到你,很对不起。」
「是的。」
「妳不需要为此烦恼。我一定会去接妳,到时候再选择也不迟。」
「关于妳刚才问我是谁的问题,我想想……」
她睁开眼睛。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还是梦。或许只是因为离开了一直关着自己的那个房间,导致梦境变得比以往更加清晰罢了。
「不过,我是王族。那么,这样的事应该就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是蔷薇。」
「陛下可能是打算……让您成为他的侧室之一。」
双方语言无法沟通。然而,有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对莉丝希恩而言,被从那间房间带出来的这一日,简直混乱得让人头昏目眩。
「啊啊,妳看得到魔力是吧。我在战斗后遭到污染,还没完全恢复。」
「艾尔希,谢谢妳。」
「我懂了,谢谢妳。」
沐浴过后,洗去尘埃的莉丝希恩指着房间里摆放着的时钟说道。因为不习惯与人交谈,情绪表达得并不顺利,不过正在为她梳发的侍女却莞尔一笑。
这是一个莉丝希恩不曾听过的词语。艾尔希的表情变得更加困惑,不过仍耐心地从头解释起。
莉丝希恩露出认真的表情点头,艾尔希却移开了视线,有些尴尬地开始准备茶点。明明对方这么亲切地回答自己,为什么还露出那种表情呢?莉丝希恩感到困惑,不过她还是轻啜了一口茶。茶香在胸口绽开,温热顺着身体滑落,让人感到无比舒适。或许正因如此,睡意也袭来。她用手捂住嘴打了个小哈欠,艾尔希见状,微微苦笑。
下一瞬间,红龙发出愉悦的叫声,往她身上蹭了起来。看样子名字应该是对的。
然而再度返回时,她的表情明显黯淡了下来。
回到了那张宽敞的床榻上。房内昏暗,四下无人。
「又黑又模糊不清……你就是那样的模样吗?」
「这个是,时钟。」
「这、这个……!」
说完这句,艾尔希便引领她前往里面的寝室。宽敞的床铺柔软得令人难以置信。少女轻轻躺上床,注意到艾尔希正低头行礼,便唤了她一声。
「不好回答吗?」
「请您别想这么可怕的事情……接受陛下的命令,避免触怒他,就是为了国内百姓着想吧。」
扑鼻而来的是腐败血液的味道。窗户紧闭、室内昏暗,但仔细一看会发现里头有一张床,有人正躺在上面。莉丝希恩在感到紧张的同时,小心翼翼地踏进房里,不让脚步发出声响,缓缓走向床边,深怕吵醒了那个人。
正当莉丝希恩努力思考该如何用有限的语汇来表达这一点时,男子又回应了她刚才的问题。
「我该选哪一边,才是为了安涅利着想?是顺从奥特温的命令比较好?还是,为了不拖累国内百姓,干脆去死比较好?」
然而,就在双手相触的瞬间,梦境的景色开始迅速远去,意识浮回现实。莉丝希恩试图呼喊那名男子的名字,但她却不知道。
或许,这个人果然是自己在梦中创造出来的吧。莉丝希恩陷入了沉思,思考要如何将这个全身笼罩着黑雾的人化为具体的人类模样。
「……让妳等了这么久啊。也让妳吃了不少苦,对不起。」
那是唯一会毫无保留地面对她的存在。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角色,但原来是有原型存在的吗?
窗边,有个红色的物体正缩成一团在睡觉。她悄悄下床,走近观察那究竟是什么。那物体察觉到她的气息,抬起头来,「啊」一声打了个哈欠。
「──!」
「不用在意。比起这个,妳现在几岁了?我眼睛还看不清楚,希望妳能告诉我。」
罗兹萨克借由这次的胜利,将安涅利纳为属地。但接下来的重点是要如何稳定统治。由于奥特温将军事行动集中在军队与王城,并未导致安涅利的民众受到波及,反过来说,这些仍健在的人民随时有可能揭竿而起。因此最稳妥的做法,就是将安涅利的王家纳入罗兹萨克的体系。
听到有人突如其来地从床上搭话,莉丝希恩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
「今晚,陛下似乎会过来。」
「这里……是哪里……?」
「不是那样。只是,那个答案要由妳在今后来决定。」
「──妳来了啊?」
艾尔希露出惊愕的神情哑然失声,愣了好一会才猛力摇头。
莉丝希恩撑着双手挺起上半身,茫然地环视四周。接着,她注意到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见到体型与猫差不多大的红龙,莉丝希恩瞪大双眼。她出于好奇伸手过去,红龙便乖乖地让她抱进了怀里。那双深红色的眼眸注视着莉丝希恩。
莉丝希恩站在一片深邃的森林边。
变成独自一人后,莉丝希恩在床上缓缓闭上双眼。或许是疲惫所致,意识立刻被睡意吞没。梦境,一直是她的安身之处。或许因为那是由不知外界的她所构筑出来的世界,那空间总是白茫茫一片,虚幻朦胧。
「有人在吗?」
没有人应答。她有些顾虑地把门推开。
「侧室?」
只是……莉丝希恩所理解的也仅止于此。她不明白为什么艾尔希会用如此怜悯的眼神看着她。见公主的反应与孩童无异,艾尔希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男子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充满着温柔。听到这句话,莉丝希恩感到十分诧异。
这位名叫艾尔希的侍女二十一岁,比莉丝希恩年长五岁。目前在罗兹萨克王城服侍莉丝希恩的侍女共有五位,个个都勤快地替少女打理仪容,最后留下来的则是艾尔希。看来今后将由她担任主要的贴身侍女。
「……龙?」
她回过头,却发现身后没有路。眼前则是一栋洋楼式的宅邸。尽管是第一次见到,却莫名感到怀念。莉丝希恩环顾着略显荒芜的庭园,朝那座宅邸的门走去。
「陛下?是指国王吗?」
「我来决定?」
「为什么要道歉?」
──但是,那天的梦境却与平常不同。
「什……!」
她察觉到红龙后,惊愕地倒退了一步。
「刚、刚刚还没看到牠对吧……这、这条龙,是莉丝希恩大人原本饲养的吗?」
「不是,我醒来的时候牠就已经在了。」
纳克就像猫一样乖乖被莉丝希恩抱了起来,然而艾尔希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她像是想制止莉丝希恩般举起双手。
「我立刻去叫卫兵过来,请您就保持这样的姿势……不要刺激到牠。」
「为什么?牠很乖啊。」
「可是……」
「拜托,我会好好照顾牠的。」
随着莉丝希恩的请求,红龙也轻轻叫了一声,艾尔希左右为难。被少女与红龙这么直视着,艾尔希最终似乎还是同情了少女,深深吁了口气。
「我明白了。我会去办理申请。不过若是因此遭到陛下的责难,我恐怕无法庇护您。」
「嗯,我也会自己拜托他的。」
莉丝希恩嘴角浮现一抹微微的笑意。那是少女第一次展现出比较明显的情绪。
艾尔希也被这抹微笑感染,露出微笑,随后恭敬地行了一礼便离开房间。
※
在这块大陆上,现存四个大国。
法尔萨斯、冈杜那、基斯克、梅迪亚尔。与他们相比,罗兹萨克与安涅利都只是小国而已。那么奥特温为何要攻陷安涅利呢?理由很简单,为了提升国力。
「目前就先观察情势吧。虽然会设置监视防止暴动,不过要让安涅利的人民尽可能维持过往的生活。等局势稳定下来,就在东侧建立要塞、开垦农地。」
「遵命。」
文官们一鞠躬后离开执勤室,奥特温则取起另一份报告书。
安涅利是个拥有高温多雨气候与丰饶土地的农耕国,但国民性格实在过于悠哉,除了出口用的棉花之外,几乎只种植足以自给自足的农作物。
「伤。」
他闻言摸了脸颊,发现肌肤被划出了一道细细的伤口,鲜血缓缓渗出。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染血的指尖,瞪视眼前的少女。
「不、不是!她沐浴的时候什么也没有……」
「也就是说,为了统治安涅利,我要生下你的小孩,对吗?」
「选我,可以吗?」
奥特温下意识地伸手挡在莉丝希恩身前,然后他注意到异状。
「幽禁她的地方所存在的结界,恐怕也是为了公主所设下的。不仅是为了封住里面的魔力,也是为了让外界无法察觉里面的魔力才那样设置。」
「那她们八成还在继续潜伏着吧。没什么好在意的。比起那个,正统的安涅利王族有利用价值。若是将她纳为侧室迎娶,对于掌控安涅利也会更加轻松。」
那宛如谵语般的话语,简直就是加诸他身上的诅咒。
室内吹起一阵风,那风仿佛即将化为暴风,缓慢地卷起漩涡。
「陛下。这……」
「妳竟然会自己说出这种话吗?」
莉丝希恩听了后不禁歪起头,像是在反刍这番话语般,那双暗色的眼眸在奥特温脸上游移。正当奥特温思索自己刚刚的说法是否太复杂的时候,莉丝希恩开口了。
正因如此,奥特温为了不时之需,想事先确保安涅利的土地。所谓小国间互相扶持的理想,终究无法永远奏效。只要大国一个念头,小国便可能灭亡。这点从六十年前法尔萨斯对卡索拉的侵略便可见一斑。奥特温不打算让自己的国家沦为只是对大国察言观色的附庸国,他的目标是将自国打造成未来能与法尔萨斯等大国平起平坐,甚至凌驾其上的强国。吞并安涅利不过是第一步罢了。
「封饰具根本无法比拟那座离宫的结界。公主身上的封印也是幼时便设下的,如今已不可能修复。老实说,我认为要让公主继续待在这座城颇有难度……」
像是与周围物品碎裂的声音共鸣般,那道光变得愈来愈亮,仿佛在微微震荡。
明明这是自己思考过的计划,被他人当面指出却觉得丑陋。
「是龙。可以让我养牠吗?」
不过是谎言堆叠的结果。他唾弃着自己的虚假,却又无法亲手毁坏这一切。若兄长当初能依照安排顺利继位,自己也许早就过着更合乎身分的一生。如今,自己竟然要再将另一名少女卷入这层层谎言之中。实在教人厌恶至极。
就这点来看,莉丝希恩毫无那种霸气。被带来罗兹萨克时,她也像个人偶一样没有太大的反应。这种人若没有旁人刻意关照,根本无法在宫廷中生存。假如她能产下下一任罗兹萨克王,就能确保自己的地位,但是……想到这里,奥特温便因自己的虚伪感到厌恶。
就在这时,魔法师长利玛带着严峻的神情前来报告。
「……!? 」
「别这么激动嘛。魔女早就是上个时代的遗物了,对吧?」
「话说回来,那女孩的脸……你有没有觉得在哪里见过?」
奥特温从容地点头,随即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莉丝希恩时的情景。
奥特温思考着这些事情,比预定时间还早造访莉丝希恩的房间,结果看到少女怀里抱着一只红龙。目睹这无法瞬间理解的景象,他愣了几秒才开口询问。
他所推动的改革早已渗透国内各个层面。无论是武官还是文官,只要才干出众,不论年龄高低都能获得重任与地位。任命的职务也不再受到出身背景的限制。整个国家仿佛都在回应奥特温的野心般开始奔驰起来。奥特温也对此感到相当满意。
尽管脑袋明白,奥特温还是忍不住在意而开口确认。利玛也像是理所当然般,露出困惑的神色回答:「不,我没有印象。」
「陛、陛下,这个,我目前正提出申请……」
相较之下,罗兹萨克虽为邻国,却有大半国土不适合用来耕作。罗兹萨克一半的土地常年受到自东北方吹来的风侵袭,那风夹带着从北方的斯威特沙漠飘来的细砂,日积月累地侵蚀着罗兹萨克的土地。
为什么母亲要把那种话留给还是个少年的自己?若他一无所知,应该能守护罗兹萨克,过上普通的生活。可是如今既然知晓了,便只能靠着一层又一层的欺瞒活下去。
──那是不可能的。她一直遭到幽禁,怎么可能见过?
莉丝希恩瞪大暗色的双眸,举起纤细的手指着他的脸颊。
敲门声更加激烈。墙边的全身镜也发出刺耳的声响裂开。侍女发出微弱的叫声,缩成一团。
「奥特温,好痛。」
但是就在小龙准备动手之前,窗边的花瓶猛然粉碎。紧接着,室内其他的陶器雕像、水壶也一个接一个发出尖锐的声音后碎裂。或许声响甚至传到了门外,卫兵敲门询问主君是否安好。
「真是可笑……我的孩子竟然要成为下一任罗兹萨克王……」
尽管他这样告诉自己,还是会不时地涌起一股想要将自己焚烧殆尽的冲动。
「陛下!」
接下来他将更加忙碌。对安涅利的侵略势必会引来国内外的强烈反弹,所以他必须一一应对,让这个新生的国度安定下来。
「除了妳还有谁!」
奥特温对利玛的不安一笑置之。
「这是什么?一开始就有吗?」
「请、请您住手,陛下!」
不晓得究竟是紧张、疲惫,抑或是其他未知的因素,在莉丝希恩失去意识的同时,室内的暴风也瞬间平息,只剩下一地凌乱不堪的装饰品残骸。
然而,莉丝希恩却只是露出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微微歪头。膝上的红龙也不再鸣叫,只是抬头注视着他。侍女则是脸色苍白地靠着墙壁。
「那是什么?」
「说不定那里原本就是监禁所,只是拿来幽禁那个女孩罢了。怎么可能为了那么一个病恹恹的女孩设下如此严密的结界?又不是什么童话里的魔女……」
「被幽禁的公主啊……简直就像童话故事。」
利玛或许心中正在想「所以我才提醒了」,但脸上仍平静地继续说道:
他浏览过一轮悬而未决的政务,并依照轻重缓急将重要事项分派给臣下处理。
「不知道。」
一阵如细针刺肤般的不快感再次从奥特温体内涌起。
「我知道了。」
「你是说那是为了封印那女孩而设的?真可笑。」
就像即将凋零的花有时会绽放出异样的艳丽,尽管那模样能让人联想到十六年岁月的悲壮,她却用一双无垢的眼神看着他。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妳再怎么说还是本城的俘虏。我的计划是等妳学会礼仪规矩、懂得自己的立场后,才会以安涅利王族的身分迎妳为侧室。妳要知道这一切都取决于妳自己。」
「给她戴上封饰具就可以了吗?」
利玛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或许还是尊重了王意,选择沉默。的确,只要她还在,便能让她成为傀儡女王即位,也能让她所生的孩子继承安涅利的王位。
「──魔法师?还是没受过控制训练的?」
「是妳干的?」
「陛下,关于安涅利公主被幽禁的离宫,经查果然整栋建筑都设有强大的魔力封印结界。多达数十层的结界实在非比寻常。简直就像是……」
到底是从哪里出现的龙?而且龙这种生物鲜少出现在人类居住的地区。这真的是活生生的龙?还是某种玩偶?
「……没错。」
无视侍女的制止,奥特温直接撕裂了她的丝绸礼服。
「可以养,但不能给人添麻烦。也别让牠离开妳身边。」
「血统的正当性要怎么证明?为什么不果断地说,被关进那座城堡,正是妳身为公主的最佳证明?」
少女那身穿白色礼服的身体竟隐隐散发出青白色光芒。奥特温仔细一看,发现她胸前浮现出魔法纹样,便将手伸向她的衣服。
侍女惊慌失措。从这点来看,她原本应该是希望在奥特温到来之前先处理好这件事。
莉丝希恩原本恍惚地直视虚空,这时忽然一阵摇晃,往前倾倒。奥特温急忙抱住她。
少女身体纤瘦,肌肤上几乎遍布了复杂的魔法纹样。
「这是什么……」
他反射性地将怀中的少女推开,伸手握住腰间的护身剑。
「恐怕是。而且还是非常强大的魔法师。施加在她身上的那些纹样全都是用来封印公主自身的力量。刚才那场混乱应该是那些封印的一部分破损,导致力量外泄所致。」
「莉丝希恩?」
奥特温抓住少女的手臂强行将她拉起来。见少女因痛楚而皱起眉头,红龙飞起张开红翼,发出高亢的叫声。
如果她像其他侧室一样有强大的后盾,那么立她为正妃或许也未尝不可。然而眼下的她,尽管对于统治安涅利是颗有用的棋子,但也仅止于此。既然是政治联姻,正妃就该找一个能带来更多连结的对象。如今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奥特温身边的侧室们都还未有人诞下子嗣。如果第一个生下的孩子有可能成为未来的罗兹萨克王,自然会引来诸多抱有野心之人。
「真相这种东西没人知道。我们只要编织出看似合理的故事给百姓与他国看就够了。妳要作为安涅利的公主嫁给我。」
「不过,那孩子是安涅利的公主这件事,暂时还是要下封口令。要是被哪方势力插手就麻烦了。」
「我是一直被藏起来的公主,像我这种人的血脉,可以吗?」
少女白皙的躯体裸露在外。看到眼前的画面,他哑然失声。
坐在莉丝希恩膝上的龙张口出声。奥特温不以为意地听着威吓自己的声音,对莉丝希恩伸出另一只手,粗暴地抓住她纤细的下巴逼她抬头。
然而就在这时,那条小龙转动脖子,直直盯着奥特温看,他便放弃继续思考。反正就在眼前,再纠结牠为何出现也无济于事。而且那种体型的龙就算放着也不会造成什么问题。
将失去意识的少女交给侍女照顾后,奥特温回到执勤室,在一小时后收到了魔法师长的报告书。站在王面前的利玛点了点头。
奥特温深深吁了一口气。魔法师的力量有时会透过血统继承,有时则是没有任何魔力的父母所生。其中半数拥有魔力的孩子若未接受控制训练,便有可能因魔力失控伤及他人。就像刚才看到的莉丝希恩。
「妳说……血脉?」
尽管奥特温一脸难耐地皱起眉头,莉丝希恩却没有察觉,接着问道。
『……你继承了──之血……』
奥特温不由自主地将颤抖的手伸向少女,抓住那仿佛一折就断的单薄肩膀。
她的身形消瘦得很不健康,却有着弥补这点缺陷的极致美貌。
随后奥特温摇了摇头,为了与她见面而走出执勤室。
然而就在此时──有什么东西掠过了他的脸颊。
「可是,过去的那些魔女中仍有人生死未明。或许至今仍潜伏于某处也说不定。」
「真是个不得了的『被囚禁的公主』啊……」
奥特温的思绪骤然冰冷起来。他脑中忽然浮现母亲临终时的那句呢喃。
「……明白了。」
「妳……」
奥特温顺着这股激昂的情绪,将脸凑近少女。
「嗯?为什么这么问?」
奥特温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利玛的言外之意是想让他放弃莉丝希恩,把她送回原本的地方。正因为明白这一点,他更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
那名少女在那个地方度过了长达十六年的岁月,好不容易才终于能走出来。如今竟要在短短一天就让她再度返回那座牢笼?奥特温脑中浮现她那双空洞的双眼,那是什么都未曾拥有、什么都未曾被赋予的眼神。
「……现在开始让她接受控制训练就行了。再说,她离开离宫之后,不是也表现得很安分吗?」
「我想应该是她的魔力与情绪产生了连动。大多数的孩子都是如此。」
「也就是说,她讨厌我碰她。」
「如您所言。」
见利玛并未否认,奥特温不禁咂舌一声。至少说一句「并非如此」撒个谎也好。不过,事实就是那样。
那个少女感受到了奥特温压抑不住的怒气,下意识地想保护自己,结果导致魔力失控。就像是孩子本能地护住头部那样。
「那就只要注意对她的态度就好。没什么问题。」
「可、可是陛下!」
「总之,我不会让她回离宫,让她接受控制训练吧。另外,她身上的那些纹样不能去除吗?」
「我认为不去除更为妥当。即使不完全,也残留着封印的力量,这样对公主本身也是一种安全保障。而且只要她不勉强动用强大的魔力,纹样也不会浮现出来,不至于造成困扰。」
「好吧。」
无论如何,若她要继续留在这座王城,就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而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成为侧室。否则作为一个亡国的王族,她的存在将无法正当化。毕竟奥特温自身在国内也有不少敌人。
若离开他的庇护,莉丝希恩将再也无法度过安稳的生活。不论是被其美貌吸引还是看上她的魔力,总会有人企图将她据为己有。与其落入那些人的手中,罗兹萨克宫廷还算是比较好的归宿。
「就算她不愿意,也只能接受在这里活下去的事实。她既然是王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奥特温冷淡地喃喃说道。
他很清楚,这些话有一部分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
安涅利位于罗兹萨克的西边,而在更西方,还有个名为纳德拉斯的小国。
纳德拉斯夹在大国基斯克与安涅利之间,从古老以前就与安涅利建立了深厚的关系。当安涅利沦陷的消息传出时,纳德拉斯宫廷震惊不已。
「安涅利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王不会让魔法师成为自己的侧室。为何?因为魔法师本身就是不需任何武器也能凭自身力量伤人的存在。她们仅凭一己之力便能弑君。因此,让她们远离睡床,已经成为宫廷过去两百年来的常识。
黑发黑瞳,无论是安涅利的国王还是王妃都与她毫无相似之处,却让人莫名地觉得她就是那位早该死去的公主,究竟是为什么呢?杰德无法对那位宛如创作物般美丽的少女搭话,只能默默凝视着对方。隔天一早,他便向安涅利的人打听起她的身分。
「莉丝希恩,今天带妳出城走走。去换身方便行动的衣服吧。」
这只不知从何而来的龙似乎认为保护这位美丽的公主是自己的使命。牠总是像只亲人的猫一样随侍在侧,尤其出门时更是寸步不离。见纳克将头蹭在少女的黑发上,发出细微的叫声,艾尔希不禁担心辛苦束起的发型会不会因此弄乱。
「如果有国家趁此机会介入的话,应该是与安涅利交好的纳德拉斯,或是对纳德拉斯有影响力的大国基斯克吧。法尔萨斯……大概不会行动。」
尽管如此,大部分的魔法师只要戴上封饰具,力量就会遭到封印。历史上也确实有因为这样而被安置在王身边的美姬。但若对方是连封饰具都无效的魔法师,那就束手无策了。就如同与能杀人的利刃同寝一样危险。
「真的耶,谢谢你。」
「好。我马上准备。」
他一直在等。比任何人、任何事物都还要深深爱着她。
「我来准备装备吧。祝您武运昌隆。」
「照常生活。」
「莉丝希恩大人?」
在这种情况下若只是将她带走,只会在各方面散播猜忌,引发不必要的冲突。而那样的结果,首当其冲的将是安涅利的人民。那绝非奥斯卡所愿……她本人也绝对不会接受。
大陆东部聚集了许多小国,据说那场侵略事件与她有着密切关联。应该说,多亏那个国家灭亡,才得以明确掌握她的存在。虽然是不幸中的大幸,但问题还是在于她的立场。罗兹萨克肯定会以她为核心,将支配安涅利的行为正当化。而且若其他国家想要夺取安涅利,也势必会以「夺回被掳走的她」为正当理由出兵。既然她的弟弟下落不明,她就是唯一的火种。
──当王城陷落时,她还待在那个地方吗?
正当杰德与重臣商量该如何安排间谍、协调预算时,忽然想起──
「真是教人紧张啊。万一那家伙不选我的话,到时候该怎么办?」
奥斯卡回想着过去立场颠倒时的她是怎么做的,想起那个毫不留情撞过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现在要是做出同样的举动,肯定会被当成可疑分子,但心情还是一样的。
「您应该知道,世上的王族从来不会让强大的女性魔法师侍寝。」
「是的。目前正在进行各种改革……城内也多了不少新面孔。毕竟得填补派去安涅利的文官留下的空缺……」
「嗯,帮大忙了。」
※
「据说……除了被课税之外,百姓仍被允许照常生活。」
拜托立特拉的事情是搜集关于「她」的情报。全部听完之后,奥斯卡吁了口气。
「是立特拉吗?」
这数十年来,周边局势向来平稳,而如今这份平衡终于被打破了。也许下一个目标就是纳德拉斯,这样的危机感在王与重臣间开始蔓延。
杰德回想她的名字。
如果她现在也平安无事,应该已经十六岁了。而那座陷落的城里,不可能唯独她所在的离宫完好无缺,是成功逃走了,还是被捕,或者是被杀了呢?
「听说罗兹萨克的王奥特温是个野心家,看来传言果然不假。」
然而,与脸色苍白的艾尔希不同,莉丝希恩并未显露出任何不快。她只是轻声回了一句「是吗」。
她会被幽禁起来,也许是因为「杀不了她,只能封印」。
当时年仅三岁的杰德没有这个时期的记忆。他记得的是另一段记忆。
「但……」
她抱起正在熟睡的龙便离开了。目送她离去的利玛对王进言:
然而安涅利一方在不久后传来通知,表示「公主因突发意外而身亡」,解除了这段婚约。听闻突如其来的丧女之痛,杰德的父王甚至亲自送上吊辞。
「是啊。不过想不到他会这么快行动……」
即使最终自己没被选中,也希望她能通往那个会让她幸福微笑的结局。
知情者为数不多,但杰德知道她的存在。因为那原本应该是他的未婚妻。
他无可奈何地行礼退出时,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好久以前听说的传闻……「奥特温那个身为侧室的母亲也是魔法师」。
主君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莉丝希恩?虽然她的美貌的确无与伦比,但利玛感觉王的执着似乎根植于某个更深层的理由。
阳光穿过窗户洒入,身体已不再感到疼痛。
「这种话我已经听腻了。为什么现在又要再说一次?」
「亡国的公主,还成了战胜国的人质吗?状况比想像中还棘手啊。」
当初得知安涅利王妃诞下的第一胎为女孩时,两国为了将来缔结同盟,促成了杰德与公主的婚约。假如那段姻缘成真,纳德拉斯与安涅利或许就能携手对抗大国与其他国家,守住自国。
说什么照常生活,被幽禁的她根本不曾见过平常的景象。她的弟弟亚贝尔王子如今依然下落不明,但她甚至连自己有个弟弟这件事都不知情。
莉丝希恩轻轻颔首致意后从他面前走过。但她走了几步便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正好抬起头的男子与她视线交会。空气中流动着一瞬的沉默。
※
听了父亲的话语,太子杰德眉头深锁。这下子必须尽快整备军备。安涅利想必也没料到罗兹萨克会真的发动侵略。虽然令人同情,但输的一方总是有其应得的理由。而纳德拉斯绝不能步上同样的后尘。
这一切都是奥特温下达的指示,他偶尔在空闲时间也会来看看她的状况。王确实在意她,但这份情感从何而来,王自己似乎也难以分辨。有时会说「既然是王族,就该接受不自由的生存方式」,有时又会说「既然幽禁结束了,就该活得自由」。虽然奥特温的话语时常互相矛盾,但莉丝希恩似乎也不太在意。她本来就对自己被幽禁这件事淡然地认为「这也没办法」。除了那庞大的魔力之外,利玛也觉得她本身就是个特别的少女。
「那家伙也这么说了,但我还是有点不安。毕竟她有时候真的难以捉摸啊。」
「她才刚开始学习常识,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
──那位本应不存在的安涅利公主。
莉丝希恩反覆咀嚼着艾尔希这句话,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因为自己向她承诺过,一定会去接她回来。
一无所知的少女在这座城内疗养虚弱的身体,慢慢地开始学习魔力控制、魔法构成、礼仪规矩等等。
但无论问谁,对方都像是难以启齿般抿嘴不语,匆匆离开。看到他们的反应,杰德更加确信,她就是自己曾经的未婚妻,那位公主。
莉丝希恩•琪莉缇•莱夏•特尔•安涅利。
「陛下,恕我冒昧。还是不要将那位留在身边比较好。」
「……话说回来,既然城已经沦陷,她现在怎么样了……」
相对的,虽然法尔萨斯与现在的罗兹萨克有渊源,但因为地理距离较远,不会轻举妄动。若要有所行动,应该是在观测到「作为魔法大国也没办法无视的危机」时,所以必须在她的存在暴露给法尔萨斯知道之前先做出对应。
「我相信您一定会表现得很好。」
「那个人是谁?」
不过,无论情势再怎么麻烦,也没有「不介入」这个选项。
「没、没有……只是,这边的系统稍微有些扭曲了。」
「啰嗦。我不会再次幽禁她。」
基斯克位于纳德拉斯更西边,原本是由三个小国合并而成的国家。也因此而经常插手小国间的摩擦。而且现在统治那个国家的,是个喜欢纷争的妖姬。她非常有可能会因为有趣而从暗处动手脚。
话说到这里,艾尔希僵住了。她大意地忘了眼前的少女正是安涅利的公主。莉丝希恩与其他侧室不同,有着高贵气质却从不摆出威风的一面。她如干沙吸水般逐渐吸收知识,但本质上仍与无知的孩子无异。所以与她相处时会不自觉地忘记她是亡国的公主。
「他很忙吗?」
打扮完成后,莉丝希恩对着镜子向艾尔希致谢,接着将圆润了些许的手臂伸向空中,一只小小的红龙便落到了她的手上。
就在这时,仿佛正等着这个时机似地,门打开了。现身的奥特温朝少女招手。
十年后,他造访安涅利王宫,在夜间散步时,看到一名少女站在离宫的窗边。
在城内的接待室上课的莉丝希恩见男子脸色发白,不禁歪头问道:
理解利玛想说什么后,奥特温陷入了沉默。
「我带来调查结果了。」
──眼前的存在比想像中远远危险许多。
无悲无喜,她的脸庞只有空虚。
利玛看着眼前少女组织的构成,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莉丝希恩在艾尔希的协助下换上了轻便衣物。艾尔希边迅速地将她的长黑发束起边苦笑着说:
她将手中的构成解除,又重新组织一次。看到少女好比呼吸般轻而易举地办到这件事,利玛只能对她露出敬畏的眼神。
「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真想尽可能在台面下平稳处理啊。」
艾尔希疑惑地出声询问,公主随即转头回去。男子再次低头行礼后转身离去,那匀称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男子完全看不见,莉丝希恩才开口说:
途中两人与一名男子擦身而过。那名看起来像是武官的男子发现莉丝希恩后,立刻退到一旁低头行礼。他身形健壮,身高与奥特温差不多,身上散发出以战斗维生的男人该有的精悍气息。
他只不过稍微教了一下魔法理论的基础,以及基本构成的组织方法而已。尽管如此,这个构成到底是怎么回事?根本无法相信这是学习如何控制魔力刚过两周的人能组织出来的。
「好啦,毕竟已经让她等了十六年。接下来就全心全意来补偿吧。」
这不只是天赋异禀可以解释的程度,利玛甚至感受到一股恐惧。
「出错了?」
这想必代表表层的伤口终于愈合。当「她」仅以意识现身时,帮忙净化了体内的魔力污染,让自然愈合的速度胜过腐败。拜此所赐,看来终于能动了。虽然肌力已经大幅下降,但此刻已没有时间重新锻炼。奥斯卡坐在床榻上,确认着简单的魔法构成,这时听到敲门的声音,抬起了头。
在孤独中活下来的她,如今,究竟在哪里?
「谢谢你。」
在苍白月光的照映下,她宛如一具精巧的人偶般俯视着城后的庭园。
莉丝希恩只带着艾尔希一人离开房间,前往王所等待的城门。
──大胆且精密,最重要的是极其强大。
那张空无一物的脸庞深深地残留在杰德的记忆中。所以他下定决心,等自己将来继承王位时,一定要去找她。尽管不晓得安涅利是基于什么理由把她藏起来,他仍想把她带出来,让她以公主的身分活在阳光底下。
「希望今天陛下能换个好心情。最近他似乎很忙呢。」
「差不多三个小时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为了她而战。这无疑是活过悠久时光的自己所怀抱的目的之一。
「好像是新任的将军,名叫迪塔。他的剑术本领非常优秀。那个人怎么了吗?」
「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
莉丝希恩只说了这句话,便再度迈出步伐。她似乎也无法明确描述自己感受到的是什么。
艾尔希回想起刚才离去的将军。虽说五官端正,却让人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稳气息。
然而就目前来说,那也仅是犹如迷雾般无法成形的不安罢了。
拂面而过的微风令人心旷神恰。
莉丝希恩用手拨开飘至脸旁的发丝。这时,头顶传来男性的声音。
「抓稳啊,不然会掉下去的。」
她点了点头,抬头望着策马将她抱坐在前方的男子。与那湛蓝双眸四目相对时,少女伸手指着奥特温的脸。
「天空的颜色。」
「别用手指别人的脸。公主不会做这种事。」
「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再次转向前方。他们要前往一片没有草木、满是岩石与砂砾的丘陵。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罗兹萨克的城堡。也是头一次像这样看到无尽延伸的大地。
风的味道也与从塔中窗户吹进来的完全不同,更为干燥,让人感受到世界的真实原貌。看到遥远天际的尽头全都与群山与大地相连,不禁让人想大声喊叫,看看声音能传到多远。
「好厉害。眼前看到的地方,全都是罗兹萨克吗?」
「没错。妳回头的话还能看到城堡。毕竟我们没用转移阵。」
听到这句话,莉丝希恩便想从马上回头,却被奥特温生气地喝止:「危险,不要往后探头。」她只好乖乖地重新坐正。
不久,奥特温拉紧缰绳放慢速度,策马骑向丘陵顶部一处巨大的深坑边缘。
──那是一个大得仿佛可以装下一整座城堡的圆形深洞。
亚贝尔将坚定的决心挂在依然稚气的脸庞,抬头道。
归功于此,两人才得以潜入此地,但昔日王城如今的模样只让心情愈发沉重。身为王子护卫随侍在侧的艾莉德轻轻吁了口气。
「妳……」
「我偷听到了大臣们的谈话。他们说姐姐被罗兹萨克王带走了。」
「这与妳无关。」
「具体上能提供什么协助?」
「父王……母后……」
明知如此,少年仍屏息压低脚步声,小心翼翼地踏入房内。随后,他环视这间空荡的房间时,却不禁愣住了。房内仅有一张简陋的床铺、一张桌子与一把椅子。除此之外,连一本书、一枝笔都没有。从寝室连接的小浴室中,也只有叠放着少量的替换衣物。
──如今,他的姐姐已不在此地。
「为什么她会被关在这种地方……」
莉丝希恩探头望向那座若是摔下去肯定会一命呜呼的巨大深坑。
「──想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吗?」
「你是何人!」
──究竟是谁告诉他公主的存在的?
「我们回去吧。太阳下山后会变冷。」
他的目光望向魔法大国所在的西方。
奥特温的语气在这时浮现出无法压抑的烦躁。
然而,奥特温听到少女的话后却嗤笑了一声。
亚贝尔露出苦笑,弯下腰看向随从的脸。
听到奥特温略带无奈的话语,莉丝希恩点了点头。她从来就不打算勉强他。看到她的反应如此坦率,奥特温再次将视线投向下方的矿坑。
「妳说得没错。但就算罗兹萨克这样的小国再怎么主张铁的实用性,也只会被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像法尔萨斯那样的国家就会说铁的魔力传导率太低,不适合作为魔法具的材料。」
虽然是年轻男性的声音,但脸被遮着看不清样貌。艾莉德挡在王子前方保护他,说道:
「不只是武器,铁也是非常实用的矿物。如果铁制品能在整个大陆更广泛地被使用,文明应该也会再次进步起来。」
「对,用来打造武器后卖给其他国家。」
亚贝尔与艾莉德两人几乎是反射性地拔出了剑,瞪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不向任何势力低头,拥有强大魔法与武力的王国,自大约百年前便以魔法大国之名为人所畏惧。莉丝希恩也学过关于那个国家的事,只是对于罗兹萨克而言,那里算是距离遥远的国度。然而不知为何,奥特温谈论起那个国家时,却带着甚至能称为厌恶的情绪。
奥特温露出震惊的表情望着她,莉丝希恩无惧那个眼神回望过去。
这个提问一说出口,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看向莉丝希恩的双眼中,浮现出少年般的伤痕。这个高大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却像个与自己身高相仿的孩子,大概是因为她触碰了他内心的某个深处吧。
「用来采集铁矿石。如果安涅利是出产棉花,罗兹萨克就是以钢铁为卖点。」
「若说不想,那是骗人的。但如果因此让已经得以安稳生活的百姓再度陷入战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的确如此。至今未向您报告,万分抱歉。」
望向里面,发现坑洞外缘呈阶梯状,以螺旋形一路延伸,愈往中心深度愈深。洞内有数十名男子正从事着某种作业,当他们注意到国王的身影时,纷纷停下动作,向他深深行礼。
天空渐渐泛白。艾莉德愣愣地仰望天空之际,发现亚贝尔不知何时已回到身后,慌忙跪下行礼。
自来到罗兹萨克后,莉丝希恩便接受了许多王家该有的教育。不仅仅是侧室的教养课程,还涉及了历史与政治领域,而这么安排想必是出于奥特温的个性使然。他希望让曾被幽禁的莉丝希恩尽可能弥补过去无法获得的知识。因为只要慢慢积累知识,就能看清更多新的事物。
「奥特温,你不喜欢法尔萨斯吗?」
但是,他曾几何时知道了姐姐的存在?她的背不由自主地流下冷汗。
「这里是怎么回事……根本不是人能住的地方吧……」
「喊这么大声,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我刚才是问你们需不需要我的力量。」
「只要有需求,我想应该会的。若大家都明白它的实用性,自然会有人愿意购买。」
「万分抱歉,殿下……」
莉丝希恩疑惑地抬头望着他,将简单的疑问化为言语。
「这是什么?」
那里的内部和外观一样呈现破败模样。亚贝尔看着散落一地的锁链与被破坏的锁头,皱起眉头。走廊严重腐朽的模样并非罗兹萨克军所致,应该原本就是如此。因为那座离宫本是七十年前建造的仓库,后来才被挪用为幽禁用的建筑。
「是吗,我不知道。」
第三者的声音突兀地在空荡的房间响起。
与仍抱持警戒的艾莉德相比,亚贝尔十分冷静地发问。
「原来如此。难怪妳的老师们会说『她总是问些难以作答的问题,能不能换个人来教』之类的话。」
「我不认为只靠一个人就能改变世界。应该是因为很多人持续努力,才带来了改变。」
提及这个被誉为大陆最强的国家时,莉丝希恩感觉到奥特温的语气中蕴含一丝苦涩。
※
「尤其这一百年来可以说是完全停滞。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魔法的存在。唯独魔法技术的研究不断进步,人们在面对困难时全都仰赖魔法。明明这种能力只有少数人才能使用也依然如此。」
房间一隅原本空无一人,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身穿长袍的魔法师。
「若是安涅利真的选择那种抵抗方式,那你当初就得杀更多人了。所以,你应该是一开始就已经事先布局,好避免那种情况发生对吧?」
「会用来制造钢铁吗?」
听到这句坚定的命令,艾莉德低下头。如今国王与王妃不在,能作她主君的唯有这个少年。她带着他穿过后庭,前往那栋四层楼高的小塔。
「……对不起。」
亚贝尔的怒气令艾莉德吓了一跳,但她并无过错,亚贝尔也立刻收敛情绪,摇了摇头。
「莉丝希恩,妳知道吗?据说这块大陆自从黑暗时代初期以来,文明的发展就逐渐停滞了。在与我们毫无交流的遥远大陆上,甚至发展出了截然不同的文明……虽说那些都只是传闻,但关于这块大陆的说法是事实。」
「咦……对不起。」
要让一个「点」变成「流」,需要多方的意志与行动。嫁入法尔萨斯的那位魔女,也是在生下孩子后便过世了。法尔萨斯是在那之后才成为魔法大国的。
「实在令人痛惜。」
「正因为只有少数人握有武器,才导致了安涅利的败北不是吗?若当初能以更大规模征兵,让人民协助抗战,结果或许就会有所不同了。」
在真正开战之前,营造有利的局面本就是一种战略。那么,奥特温应该是事先营造出安涅利的民众无法获得武器的状况,才发动侵略的吧?
「没关系。我想看看那间离宫。带我去吧。」
奥特温让她下马,接着自己站在坑边。那双蓝眼俯视着这巨大的深洞。
莉丝希恩歪着头思索,心想这真的有可能吗?
奥特温仿佛在压抑什么似地瞪着她,却又忽然移开视线。
「总之,若是要把姐姐抢回来,就必须设法对付罗兹萨克才行……」
少女思考片刻后,开口回答:
虽说是王子,但他还只是个年仅十一岁的少年。他认为自己在臣下面前不能哭泣,女随从默默退到一旁,站在远处守望。
他的姐姐被囚禁在这里的时间既非数日也非数周,而是整整十六年。那段时间,她没有任何娱乐、没有学习,只能望着窗外过活。
「法尔萨斯之所以能在魔法领域登峰造极,是因为三百年前一位魔女嫁给了王。魔女继承了魔法大国的技术与力量,经过数百年的岁月造就了现在的法尔萨斯。结果,这百年来只要有什么事发生,连其他大国也会立刻仰赖法尔萨斯与其魔法。文明之所以停滞也可以说是这个原因……妳不觉得这很可笑吗,莉丝希恩?世界的走向,竟然只因为一个女人而改变。」
听到这句话,少年紧咬着牙关。他在原地静静忍住情绪,好一会儿后才抬起头,低声说道:「我要去那里。」两人穿过空无一人的庭园,绕到了后方。
「更何况,她竟然还被带去了罗兹萨克……姐姐……」
亚贝尔忍不住深深吐了一口气。
亚贝尔出生于莉丝希恩之后五年,当时国王就在宫廷内下了严密的封口令。自那时起,要是说出她的名字与存在就等同触犯一项严重的禁忌。
魔法只有拥有魔力的人才能使用,但一旦制成魔法具,就会有更多人能选择是否使用。而武器亦然,有人会用,也有人选择不用。两者都只是工具罢了。
昔日盛开着五彩缤纷蔷薇的后庭,如今早已失去住民,弥漫着一股寂寥的气息。在庭园的一隅,可见一处土壤刚被翻动过的地方,女随从引领少年走到那前方。
两人踏上散落瓦砾的阶梯,来到公主曾被幽禁的房门前。
「无妨。不能应对妳的问题只代表他们的本事不够。不过妳得有心理准备,毕竟学生程度愈高,好老师就愈难找。虽然我会尽力替妳网罗优秀的人才,但这类人通常十分忙碌,未必有余力担任教师。」
王城被攻陷当日,艾莉德在千钧一发之际带着亚贝尔王子逃离,但如今的局势可说是走入了死胡同。虽然与她一同逃脱的大臣与誓言重整旗鼓的士兵陆续聚集,但人数有限,实在难与罗兹萨克抗衡。若要夺回国土,势必要等待一个绝佳的机会。
莉丝希恩抿紧下唇。她知道奥特温在故意贬低她的祖国,想必是要她这个人质不要自以为是地反驳。
「请这边走,殿下。」
「莉丝希恩大人有着与两位陛下完全不同的发色与瞳色。不仅如此,她还拥有令人畏惧的强大魔力,宫廷的魔法师们因此怀疑她是魔女……」
罗兹萨克虽已派遣军队与文官进驻,协助成为属地的安涅利维持治安,却未重新利用原有的王城。他们大概认为这座被战火摧毁的城堡已毫无修复价值,便选择离城堡有些距离的军事设施作为据点。
她曾听说过魔女的传闻。拥有过于强大力量的她们,曾几度成为历史的转折点。然而那终究只是一个点而已。
「看你们的需求。你们是想夺回国家吗?」
「我确实是很可疑,不过我会帮忙的。毕竟我们的利害关系一致啊。」
听到随从女子的声音,少年点了点头。在黎明前宁静的空气中,他钻过城墙上开出的缺口,踏入那片早已荒废的庭园。眼前这座城堡的惨状,早已不见他昔日居住时的半点影子,少年见状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莉丝希恩抱紧怀中的小龙,点了点头。两人重新上马,返回城内。
「据说被埋葬在城内的后庭。」
此处没有墓碑,然而这里正是这个国家的国王与王妃之墓。少年跪坐在那片土地前。
莉丝希恩的这番质疑想必正中要害。年轻的国王露出一抹苦涩的神情。
在战场上,比魔法更能发挥巨大作用的是钢制的武器与防具,但大陆东南部的小国,对这些装备乃至作为材料的钢都是仰赖罗兹萨克供应。换句话说,罗兹萨克若有那个意图,便能左右周边国家的军事实力。
艾莉德惊愕得当场僵住。
「武器也只有少数人能使用吧?」
「我们不接受来路不明之人的协助!」
「……父王与母后他们……」
但奥特温所言也不过是可能性,并非事实。
「荒唐!魔女根本只是童话故事吧!」
「没关系。我想去看看姐姐以前住的离宫。」
背对日渐昏暗的黄昏,奥特温直到抵达王城都未再开口。
「原来如此,看来你受过不错的教育啊。」
魔法师语气虽显随便,亚贝尔却冷静地接下了这句话。他阻止了情绪激动的艾莉德,迈步向前。
「只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救出姐姐。安涅利已灭,我不想再让她成为国家的牺牲品。」
「原来如此。」
男子从容地点头,那声音中仿佛带着一丝温柔,那或许只是错觉。
「那么我就为你斡旋吧。不仅保护你,也会试着为妳姐姐的处境进行交涉──对此事无法置身事外的纳德拉斯,应该会愿意提供你们协助。」
当他突然说出另一个邻国的名字时,两人睁大了眼。他们知道这名男子其实是纳德拉斯的间谍,是在接受他提议之后的事了。
※
──不再做梦了。
那些一直支撑着自己的梦境消失了。
仔细回想,她初次来到这座城堡的那天,梦见自己走进某座宅邸,那次就是最后一次。
至于为何不再做梦,她自己也不晓得原因。或许是因为终于开始与人交谈的缘故吧。
自从来到罗兹萨克后,莉丝希恩每天都会与人对话。那些对话并不全是温暖的,有不少充满了对亡国公主的谴责与冷嘲热讽。
尽管如此,那些对她而言都是新鲜的经历,每一次都让她感到饶富兴味。
在经常与她交谈的人中,艾尔希很温柔,奥特温大概也算是。虽然不温柔,但莉丝希恩也对尽忠职守的利玛有好感。
不过,即使如此,不再做梦依然让她感到寂寞。那是她在过去十六年中唯一存在的世界。所谓的无所依靠,大概就是指这种心情吧。
伏卧在床上的莉丝希恩忽然抬起了脸。她四周散落着用来练习写字的纸张。曾经被幽禁的她虽然不太擅长与人交谈,但多少还能应付,只是读写完全一窍不通。当然,也曾为她安排了教师,只是莉丝希恩好像总是会从单纯的识字练习中脱轨,转而提出各种难以回答的问题,让教师们相当困扰。第三位老妇人教师也才刚撑不住而辞职,无奈之下,她只好趁着空闲时自行练习。
但房间被弄得这么乱,等下肯定会被艾尔希骂。
莉丝希恩轻轻举起左手,思索片刻后组织了一道构成。
将魔力通过构成,散落在地的纸张便缓缓飘起,在慢吞吞地旋转的同时聚集在一处。她花了五分钟左右才把大多数的纸收集起来,接着又组织另一道构成,想将纸张排列整齐。
但这次却不太顺利,莉丝希恩皱起了眉头,再三慎重地操控着力量。
也许对方不会回答,但她依然非常想知道。
因为莉丝希恩自己──也曾因为被怀疑是魔女,而遭到幽禁。
莉丝希恩将熟睡的龙放到椅子上,看着他背后问:「那是剑?」
面对莉丝希恩接二连三的提问,文官依旧温和地回答。此时的纳克则窝在桌角打起了盹。少女的兴趣更加高涨。
听到这句话,莉丝希恩看了一眼嵌在书桌上的时钟,确实差不多是与利玛等魔法师约定的时间了。现在大家正尝试组织一个新的构成,每天会一起试着改良,如今感觉差不多要完成了。她很期待到时告诉奥特温之后,他会不会又惊又喜。刚好今天在做完魔法研究之后,她也预定要去奥特温那边露脸。
那些全是具备实用性的试作品,是他特地让人呈上来的。他拿起其中一把时,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呼唤他的名字,回过头去。
魔法板是一种与上流阶级生活紧密相关的魔法具,由薄薄的银板制成。透过在金属精制的过程中施加魔法,并在表面刻上魔法纹样,即使是不会使用魔法的人也能操控加热或冷却。最初是两百年前在法尔萨斯被发明的,由于只要让魔法师负责金属精制就能轻易制作,因此迅速在宫廷与贵族之间普及开来。
男子也很有礼地回应。少女抬头直盯着他看。追上的艾尔希补充说明。
「而且,因为我想努力,所以这样就好。」
然而,他并非那种只求安稳治国的王。人们直到安涅利遭到歼灭之际,才惊觉他眼神深处闪烁的,是足以征服他国的野心之光。
「这位殿下问题很多,若有难以作答的问题,无须勉强回应也无妨。」
世界是如此辽阔,还有许多未知的事物。能与之接触很是令人开心。她也不在意努力,这与组织魔法构成一样。一点一滴,踏实坚定地向前推进。
「不,那块土地原本就有浓厚的瘴气。当初是借由大规模的魔法装置进行净化才建立了国家,但后来装置被魔女摧毁,土地再次受到污染,直至今日都没人能居住。」
受到惊吓的莉丝希恩魔力撞上纸张,导致纸张又散了一地。
这个想法虽然大胆,但并非从来没有人尝试过。铁确实比银便宜,但与其他昂贵金属相比,它对魔法的适应性极差。像那些能附带魔法的钢铁制剑,每一把都是由卓越魔法师倾注技艺打造的精品,根本无法大量制造。
莉丝希恩过上健康生活,近来犹如花朵绽放般日渐娇美。过去如枯枝般纤细的四肢描绘出柔和曲线,脸颊也变得丰润起来。初次相遇时,她身上有股超然的氛围,不过或许是已经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经常能看到她温和的眼神。
听着男子带着苦笑的回应,莉丝希恩显得有些失望。她本以为在遥远往昔遭到破坏的大型装置应该是个有趣的话题,想必会有很多魔法师致力研究,但看来并非如此。老实说,相较于阅读与书写,莉丝希恩反而更加熟悉魔法构成,对这方面也更感兴趣。见少女略带遗憾地吁了口气,男子莞尔一笑并说:
「魔女的时代,为什么会被叫作魔女的时代呢?」
罗兹萨克城的图书室规模不大,藏书也不多。这是因为该国直到数十年前仍相当贫困的缘故。
「没问题,我就推荐几本候补给您参考吧。」
「对不起……」
见她虽然面无表情,眼神却流露出一丝不安,男子摇了摇头。
「我是莉丝希恩,今后请多指教。」
见莉丝希恩双眼闪闪发亮,艾尔希不禁一脸担忧。
「请别担心,我已听说了相关情况。有问题还请尽管问,我能回答的就会回答。」
在图书室一角的无人处,莉丝希恩正努力读著作为教材被挑选的书籍。只要有人为她解释不晓得的单字,莉丝希恩就大概能理解内容,不过像是国名及人名等专有名词还是得一一说明才会明白。不过,好在这名第四任教师早有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既不多说也不偏颇,亲切地回答着她的每个问题。
虽说也没费多少工夫,但这样子又得重来了。莉丝希恩垂头丧气地起身,向房门回应。门一打开,艾尔希看到房间的模样后,果不其然地皱起了眉头。
「对了……我会尽量不迟到的。」
「虽然众说纷纭,但最广为接受的说法是『导致黑暗时代结束的契机,是那场由魔女在一夜之间毁灭一个国家的事件』。这代表,在战乱不断的黑暗时代之后,人们将魔女视为新的威胁吧。」
就在那时,房门被突然敲响。
听到这句毫不客气的话,莉丝希恩眨了眨眼。但仔细想想,也许真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有些人光是履行本分就已经竭尽所能,也有些人会被那份职责压得喘不过气。莉丝希恩只是恰巧拥有能够学习的环境与条件,所以才做得到这些。
「请别太过兴奋。您今天还与魔法师长有约呢。」
她还有好多想知道的事,尤其想询问有关魔女时代的各种往事。现在还有魔女活着吗?如果有的话,她想知道为什么她们已经不被视为大陆上的威胁了。
「嗯,是试作品。形状跟重量会因使用者不同而影响手感,所以我总是让他们准备几种不同的版本。」
男文官或许是惊讶少女竟如此一心一意地努力,不禁微微睁大了眼。不过,他随即露出微笑。
若单看结果,他成长为无可挑剔的优秀青年。在父王去世,继任王位之后,他纠正了各处潜藏的不正之风,推动不拘泥于旧习的改革,获得民众压倒性的支持。世人认为,假如国政就此稳定并顺利产下继承人,今后便可国泰民安。
文官男子对艾尔希行了一礼后,带着少女走了出去。纳克从莉丝希恩头上跳到男子头上,他只「哦」了一声稍稍吓了一跳,毫无惧意。看来是个颇为豁达的人。艾尔希默默祈祷他能尽量待久一点,然后回头开始整理房间。
意识到这点的少女突然感到不安,抬眼望向那名男文官。
门一打开,一名戴着眼镜的文官男子露出惊讶的眼神低头看着她。莉丝希恩身分特殊,因此不会指派城外人士作为她的教师。那么这位应该就是新的教师了吧。莉丝希恩恭敬地低下头。
「啊啊啊……」
但宫廷并不会被少年的情绪所左右。奥特温很快就被视为王位继承人,而他自己也仿佛着了魔一样,开始埋首于统治者应学的知识之中。
新的老师来了。希望自己这次绝对别再乱问问题,让人家困扰了。
她这样的转变,带给了奥特温一种仿佛内心缺失被填补的满足感。正因如此,他才会每隔几天安排一次约定,好亲自听她说说近况。
抑扬分明却不带情感的声音,澄澈得仿佛敲击天然水晶般清亮。这位本城最特立独行的公主,向回头望向她的国王低头致意。见到她那小小的脑袋,他也顺势转换了心情。
她点点头,那双如同在玻璃器皿中盛满黑水般的眼瞳微微颤动着。看到这一幕,奥特温露出不安的神情皱起眉头。
听到他带着温柔的目光这么说道,莉丝希恩的双眼浮现出一抹喜色。
接连提出各式各样的问题,并获得一一回应后,少女的兴趣转向曾在童话中出现过的时代。
莉丝希恩像滚动似地从床上跳下。正打算冲出去,却被艾尔希一把抓住,迅速帮她梳理乱发并重新绑好。终于准备妥当的莉丝希恩在「请不要用跑的!」的叮嘱下朝门口走去。追来的纳克跳上了她的头顶。
「好……」
「煮沸?啊,是指魔法板吗?」
「哎呀!莉丝希恩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兄长是正妃所生的王太子,却在十七岁时因病逝世。当时奥特温十三岁,不久前才因为母亲染上不同的疾病离世,正陷于极度的悲伤之中。
「很可惜,那个装置的资料已经不复存在。据说装置所在的城堡已经被魔女彻底摧毁。」
「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是因为土地本身的性质不好。它如今被一层浓厚的瘴气所笼罩。」
「咦?我马上去!」
「那么,我来带您去图书室吧。也会让您准时赴下个约定,请不用担心。公主殿下想看什么书呢?」
「浓厚的瘴气?是魔女造成的?」
然而,由于大多数的魔法板都是银制的,对平民来说依然是奢侈品。莉丝希恩所说的,大概是想用铁或钢来制作魔法板吧。
毕竟是第四位教师,这次她选择在事前提醒这点。不过莉丝希恩对此没有异议,反而缩着小小的身体说:
「怎么了?有话想说就说吧。」
奥特温是先王众多子嗣中,仅有的两位男丁之一。
「您的头发也乱成这样!房间我待会儿来收拾,请您赶快准备上课。新的教师已经在等您了。」
「是真的。那里也的确是个小国。它位于险峻山脉之间,与其他国家相隔遥远。虽说现在的罗兹萨克东南两侧也形成了天然的要塞,但那个国家的位置更加孤立。」
「那个魔法装置没有人能复原吗?我也想看看。」
「已经这个时间了啊。明明是我主动约好的。」
「现在那里没有国家,是因为位置不方便吗?」
「公主殿下真是孜孜不倦啊。」
「奥特温。」
「真的只花了一晚就毁灭了国家?那个国家很小吗?」
「是为了罗兹萨克准备的吗?」
奥特温将剑放回桌上,朝她走了过来。
这日,奥特温皱起眉头,看着桌上陈列的一排长剑。
「不,我觉得很愉快。公主殿下如此有学习意愿,我教起来也很有成就感。下次我们可以继续今天的内容,也可以从新的主题开始,无论您怎么选我都乐意奉陪。」
「什么?」
「没错。现在其他国家对我们有所警戒,武器很难出口。」
没有人知道他那股近乎贪婪的学习欲望究竟从何而来。
「历史的书!……啊,如果没有简单到适合我这种程度的,也没关系,绘本或童话也可以。」
「倒也不尽然。」
「那个,我会努力的,请不要辞职。」
「这本、这本……这本也想借。」
「没关系的,你是国王。如果太忙,我就待会再来。」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文官说着说着翻开另一本历史书,让她看古老的地图。那座位于大陆东北部的国家确实十分渺小。与现在的地图一比,如今已空无一物。
「只要做魔法具,就好了。」
「如果是生活用的魔法具,大家都能用。只要压低价格、多做一点来卖就好。我记得有那种能把水煮沸的板子吧?」
「可以是可以,不过虽然是初学者用的,数量还是不少喔。」
「不过,如果是公主殿下,或许有朝一日真的能从零开始重现那个构成。好了,差不多也到参加魔法研究的时间了,我送您过去吧。」
莉丝希恩说着,连同睡着的纳克一起将三本书抱在怀中。
语毕,莉丝希恩露出一抹难得的笑容。
莉丝希恩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肩膀。文官男子对这个反应露出笑容,接着伸出手。
「还有,我得整理一下这房间,请移至图书室或讲义室上课。」
她觉得自己问了很多问题,虽然这样很开心,但对方也有本职工作。莉丝希恩的历任教师本来都是在工作之余才兼任教职,这对他来说或许是不必要的负担。
「我才是,请多多指教。」
听到从未想过的话语,奥特不禁哑然失声。少女一脸认真地继续说了下去。
「能知道不知道的事情,我觉得很开心。先看过的话,如果有哪里不懂也比较好提问。」
她战战兢兢地这样说道,文官男子闻言却笑了出来。
「不,差不多要结束了。」
「我有,给你添麻烦吗?」
莉丝希恩匆匆挑选了几本作为自学教材的书籍。
见奥特温对此露出怀疑的神情,她接着说道:
「其实,我从前阵子开始就在做实验了。和利玛他们。应该可以做到。」
「……什么?」
奥特温彻底愣住了。
──若是真的,这将是划时代的大事。光是这点就足以彻底改变民众的生活。
目前为止,尽管魔法技术发展迅速,却始终未能普及至一般百姓的日常生活。停滞已久的文明说不定也能以此为契机重新开始迈进。
最重要的是,这也将让罗兹萨克富裕起来。那正是奥特温长久以来所渴望的未来。
自己的其中一项野心竟如此突然地在眼前成形,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而莉丝希恩则微微挺起平坦的胸膛,带着几分得意地等待着奥特温的反应。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她所尝试的事业可是单纯却壮大的伟业。现今大陆上,创新的魔法道具发明只会出现在那些大国之中。这类发明多半采用最尖端的技术,从未有人进行过「将尚未普及之物以低价推广」的研究。
优秀的魔法师几乎都隶属于法尔萨斯等大国,若非像莉丝希恩这样处境特殊的人,根本不会参与什么生活魔法具的改良。
所以这不过是单纯的幸运。仅凭她一人的魔法技术,国家的情势就能好转起来。那简直就像是──
「奥特温?」
奥特温被她的声音拉回现实,脸上浮现苦涩的神情,摇了摇头。他断然否决了这个原本足以让任何人欣喜若狂的提案。
「不行,我不会依赖魔法。那么做就跟法尔萨斯一样了。」
少女睁大了那双暗色的双眼。奥特温正想着是否伤了她的心时,却听见她反驳说:
「不行?为什么?」
她那么说道,看起来甚至有些生气。她以小小的身躯笔直地仰望着奥特温。
「你执着的事情,与其他人无关。即使打了胜仗,如果没能让人们获得超越牺牲的回报,人民是无法得救的。」
「……真会顶嘴啊。」
烦躁的情绪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思考。
「我觉得,没那回事。」
「是吗?陛下虽有五位侧室,但召见妳的次数比其他任何人都还要频繁。而且以人质的身分来说,妳的生活相当自由。不过,也许是因为灭了公主的祖国而心存愧疚吧。」
「这个嘛,不晓得呢。公主怎么想,不就是正确答案了吗?」
他理所当然地与莉丝希恩并肩而行,并亲切地笑着对她说:
罗兹萨克的宫廷充满活力,总是有人来来去去。自从莉丝希恩来到这里就是如此。她并不讨厌这种随时感受得到他人气息的气氛。
「你在擅自胡说什么!」
「虽然觉得很了不起,但我一点也读不顺,老师。」
旁人想必都以为她就这样度过了平静幸福的一生。但只有奥特温知道,这一切只是虚伪的假象。不是别人,正是母亲亲口告诉他的。
前方已能看见莉丝希恩的房门。她一时犹豫是否该减缓脚步,迪塔却不理会,自顾自走到门前将其打开。随后赶到的艾尔希在见到这名男子后,不禁愣住。
「那就别因此却步,下次也跟我聊天吧。啊啊,如果妳想外出的话,我很乐意奉陪喔。毕竟妳好不容易才从幽禁中解放出来嘛。」
「法尔萨斯的贵族,呃,所以你是继承了王家的血统吗?」
「我只是想和公主聊聊,能让我进来打扰吗?」
他叫迪塔,听说是个身手不凡的年轻将军。因为他的五官端正,据说在宫廷女性之间颇受欢迎,艾尔希不在时,年轻的侍女们曾私下谈论过这个人。
他也很清楚这不应该。过去那个因宗教理由而排斥魔法的大国之所以灭亡,正是因为无法使用魔法,导致万事皆受其牵连。罗兹萨克再怎么样都不能重蹈覆辙。
坐在桌子对面的文官微笑着如此回应。他成为莉丝希恩的老师后过了将近十天。他总是乐于回答她五花八门的问题,因此其他教师们也借这个机会将工作交接给他,退下了职位。对莉丝希恩而言,他已是名副其实的唯一「老师」。
曾说「一定会来接妳」的那个梦中人难道真的存在吗?
「我想成为妳的支持者。毕竟这座宫廷里的气氛有点浮躁啊。」
──奥特温的母亲,其实是出身法尔萨斯的魔法师。
他知道,自己并未对她的不满与疑问作出任何回答。
这股不可思议的既视感恐怕就是源自这里。所以他才会涌起想要帮助这名少女的念头……却也因此而感到烦躁。奥特温不禁都要讨厌自己了。
奥特温瞪着眼前的少女。
在莉丝希恩看来,虽然他总展现出自信与强势的一面,但内心某个角落一直在承受痛苦。又或者是对那份痛苦感到愤怒……总之,他不像是那种单纯喜欢战斗的人。
「咦?」
自己──其实是母亲在法尔萨斯时怀上的孩子,是法尔萨斯国王的私生子。
母亲临终前,在高烧中脱口说出的这句话,为奥特温的世界带来天翻地覆。身为法尔萨斯侯爵家之女的母亲,为何会说生下的孩子拥有王家的直系血脉?母亲刚嫁来罗兹萨克就怀上了孩子,法尔萨斯国王后来也探望过出生的孩子……若将这些事拼凑起来,真相单纯无比。
但是,若继续看着莉丝希恩,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将长年吞噬在心中的污泥一股脑地倾吐出来。所以他始终背过身去,直到少女转身离去,走出房间。
奥特温紧闭双眼,即使不愿回想,亡母的话语仍在脑海复甦。
「虽说是侧室,既然成为国王的妻子,也等同王家的一员。那么,她就该抛弃私情、履行自己的责任吧?如果办不到……打从一开始就该逃走才对。」
他会憎恨法尔萨斯与魔法,大概正是因为这段过往吧。只是,这位母亲已经过世,也从没听说他们母子之间曾有过什么嫌隙。假如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利玛想必也早就告诉她了,代表这应该真的是奥特温个人的秘密吧。
──她说的确实有道理。不想仰赖魔法,说穿了只是个人的执着。
莉丝希恩其实已经知道祖国安涅利为何会被侵略。几小时前她刚向那位男文官问过。对方一脸为难地告诉了她。这是因为罗兹萨克农耕地少,为求稳定国力,需要安涅利的土地。
他无法确定自己的父亲罗兹萨克王是否知道真相,也因为害怕而不敢主动确认。在得知这些之前,他一直努力想成为能支撑父王与兄长的人。尽管如此,若被人知道自己其实是母亲通奸所诞下的孩子,体内并未流着罗兹萨克王家的血,那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妳讨厌战争,不妨直接向陛下进言看看。妳似乎颇受陛下喜爱,说不定他会听进去喔。」
身材匀称的高大男子向她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去。莉丝希恩不发一语地看着他远去,等他离开后才轻轻吐了口气,回头看向艾尔希。
艾尔希一瞬间露出想要拒绝的表情,但莉丝希恩低下头说「拜托了」,她才勉为其难地答应让男子入内。两人坐在接待桌边,艾尔希俐落地奉上茶水。她明显对迪塔存有戒心,便干脆退到墙边监视着他。
「我不讨厌、和别人聊天。」
「……退下吧。在我再次叫妳之前,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但若是为了这种理由,为何还要再侵略其他国家?见莉丝希恩的疑惑写在脸上,迪塔像个世故老练的军人般耸肩摊手。
「……我已故的母亲出身于法尔萨斯的侯爵家。她几乎不使用魔法,但确实是一位魔法师。」
即使如此,他依然被困在原地无法前进,是因为那些少年时期的记忆挥之不去。
「你太失礼了!对陛下的言辞也过于放肆!」
那一瞬间,奥特温被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所吞噬,紧握着拳头。就像当年那天,他愤怒地将母亲藏起来的无名书册重重摔在地上一样。
对于少女这小小的疑问,男人忽然露出温柔的眼神。
她基本上从不离开城堡。因为她是人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曾被奥特温带去参观过一次矿坑,但也仅此一次。她一直认为这没有什么问题。
「……陛下的心思,我们也无从揣测。」
面对缺乏表情的少女,迪塔温和地笑了笑。
从王的执勤室走出来的莉丝希恩轻轻吁了口气。
他明白那是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情绪。
如今这一切怨念已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也不应该对莉丝希恩说。如果这番话传到敌视奥特温的有力贵族耳中,他绝对会被从王位上拉下来。唯一能向莉丝希恩坦白的时刻,也只有在她正式成为侧室,注定终生被绑在罗兹萨克这座城堡的时候而已。
大陆的历史浩瀚无比,而能够承载这庞大历史一部分的书籍,本身就很了不起,莉丝希恩总是这么想。
『……你继承了──之血……所以绝对不能与──有任何牵连。』
艾尔希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拍掉他的手。
「和我?为什么?」
「你是……」
少女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不明白为什么,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端正得如人偶般的美丽面容,以及带着些许寂寥的纯真眼神。
「又见面了,公主。妳变得更加美丽,让人认不出来了呢。」
「您已经有在稳定成长了喔,公主。」
「没有,那个家只是个与王家毫无关系的小贵族。不过母亲本人似乎和王家的人有些交情。据说我出生时,当时的法尔萨斯国王曾秘密前来罗兹萨克探望她了一次。」
她之所以无法明言,不仅是考量到莉丝希恩的心情,也是因为她对宫廷内部的情报了若指掌。艾尔希身为莉丝希恩的贴身侍女,在侍女中有着不低的地位。从她的反应,少女察觉到迪塔说的话恐怕是真的。
说到这里,迪塔隔着桌子伸手揉了揉莉丝希恩的头。她惊诉地睁大眼,桌上的纳克也微微睁眼。
她的面容让他联想起某个人的影子。他有种预感,最好不要去深究那是谁。
「那么,魔法板应该还是可以继续开发吧……」
「正好,我一直很想和公主聊聊呢。」
见少女还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提案。迪塔露出温柔的笑容。
她边思考着这些事边走在走廊上,怀中龙的叫声让她抬起头,赫然发现不知何时身旁已经多了一名高大的男子。
迪塔反而像在享受她的视线般微笑。
艾尔希的怒吼在脑边回响的同时,莉丝希恩被那句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愣住。
话虽如此,他好像也没讨厌到要将魔法从宫廷中彻底排除。
「奥特温,又打算开战了吗?」
「你,曾经在梦里和我见过面吗?」
「外出?」
话虽如此,她也没有敏锐到足以洞察人类细腻的情感。她现在所能做的,就只有推进魔法研究、努力学习,还有尽可能倾听各方的声音。
莉丝希恩逐渐明白,比起征服他国,更困难的是后续要如何维持统治。当然,这点奥特温想必也很清楚。那么,他为什么还要思考下一场战争呢?
虽然刚刚的谈话里有许多在意的内容,但这是她最无法忽略的。艾尔希露出难以启齿的神情,支吾着说:
「好可怕好可怕。看来我为了引起公主的注意,不小心说得太多了。」
少女在某些地方──与他的母亲有几分相似。就是那个让他愤怒地觉得「为什么无法履行作为侧室的义务?」,也懊悔地心想「既然讨厌服从王家,就应该早点逃离,去过自由生活」的母亲。
「下一个……为什么?」
听着奥特温以平淡语气说出的这番话,莉丝希恩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她大概不明白这些话的意义。那也是当然的。奥特温的脸庞因情绪深处翻涌的灼热而扭曲。
「简单来说,这种氛围就是战争的气息。是种即将迈入战争前的紧张氛围,也是战后整顿的氛围──更何况这次我们还是进攻的一方。对有野心的人来说,会觉得现在的气氛很舒服,但那些惯于安逸的人现在应该都是坐立难安吧。」
「外头的世界可有趣了。如果妳想要自由的时间就告诉我一声,我马上就来接妳。」
「继续刚才说的,这座宫廷可说就是在准备下一场战争。对于陛下而言,征服安涅利只是第一步。下一个是纳德拉斯?还是塔利斯?毕竟他的野心是想扩张更多领土。」
如果只是用于国内生活层面,应该还在他的容忍范围之内。莉丝希恩也并非想故意做出让奥特温不快的事。
「可是,这样的事情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啊。」
那双带着伤痕与愤怒的眼睛,仿佛正注视着某个谁也触及不到的地方。
「你也参加了对安涅利的战争吗?」
「浮躁?我不讨厌热闹就是了。」
「不知道。」
「你想做什么……」
眼前这个命运尚未确定的少女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奥特温终于明白,与她的面容重叠的是谁。
这些,是当年他无法对临终的母亲说出口的情感。当时的他无法承受这个秘密,只是一味地感到混乱与困惑。他开始觉得自己的存在与父王的一切都遭到践踏,几乎要因为自我厌恶与憎恶而疯狂。
「但我不觉得奥特温是那种人……」
「父亲似乎是在拜访法尔萨斯城时对母亲一见钟情。母亲听从他的请求来到罗兹萨克,成为侧室的末席,也是在那时怀上了我。」
她回想起方才所见的王的脸庞。
「没有。我是在那之后才来到这座城的。国王正广招能人异士。妳知道这代表什么吗,公主?」
※
『奥特温,你继承了法尔萨斯直系之血……所以绝对不能与法尔萨斯王家有任何牵连。』
听到最后这句话的瞬间,莉丝希恩睁大了眼睛。她抬头望着起身的迪塔,开口问道:
「理由恐怕只有陛下本人知道了。不过,自古以来每个时代总会出现好战的国王。如果不是如此,大陆的国境应该从好久以前就毫无变化了吧?」
不过对早就在城内工作的人来说,奥特温即位后的氛围似乎褒贬不一。
「只是公主的求知欲与识字能力还未成正比而已。我想很快就会赶上来的,不需要急躁。两边都依照自己的步调提升就行了。」
他这么说着,推过来下一本书。那依然是为儿童所编撰的历史书。但莉丝希恩想知道的事情渐渐超出她目前能阅读的范围,这样的不平衡让她感到着急。
「我什么都问你,这样子不好吗?」
「我本就是为此而在这里的,请不必在意。毕竟公主是为了思考而发问的。」
「我有在思考吗?」
「当然,非常多。您可能没有自觉,但您一直都非常努力。」
男子推了推眼镜笑起。莉丝希恩听到这样意想不到的评价,脸颊不由得微微泛红。
被这么看待,让她由衷感到开心。自从来到罗兹萨克城后,大家对她都非常亲切,但她总觉得自己什么也还没回报。
自己是安涅利的公主,魔法还在学习中,除此之外与一般孩子无异。在这座宫廷的繁忙氛围中,她觉得自己显得格格不入。
「如果我成为一个普通的公主,是不是就能透过政治联姻之类的,为安涅利尽点力呢?」
「政治联姻可不会在意对象的内涵喔。战败国的王族什么都不会反而更方便。」
过于直接的回答让莉丝希恩睁大了双眼,男教师不禁微微露出苦笑。
「您之所以有机会接受教育,是因为陛下的厚爱,以及您自身对学习不厌其烦的态度。所以请尽管继续提问。另外,毕竟政治联姻是一把双面刃。我想陛下对此应该也十分明白。」
「双面刃?那不是很方便吗?」
「世上没有只有优点的事物喔。夫妻或亲子之间会有因此而产生出的情感与摩擦。因为这层关系扭曲,导致国家朝不利的方向发展的案例也并不少见。比起拙劣的政治联姻,明确厘清双方利益的条约更有效果的情况也很多。」
「原来是这样啊。」
的确,在她问奥特温「自己的血脉可以吗?」的时候,他曾露出不悦的反应。看得出来他虽然认可政治联姻的作用,但同时也抱持怀疑。
凡事都有优缺点,若牵涉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更加复杂了。
看到莉丝希恩陷入沉思,教师露出苦笑。
「不过话说回来,公主殿下真的很在意自己是否能为安涅利出力呢。」
里面已有奥特温与利玛在等候。王命她坐下后,立刻开门见山地抛出问题:
「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应该不会这么快。虽然对安涅利的侵略是毫无障碍地完成了,但要让支配稳定下来,至少还需要半年时间。现在这个时期,更重要的是避免安涅利遭到夺回。虽说罗兹萨克在军事上优于西边的纳德拉斯,但若对方获得其他国家的援助,局势应该也将陷入不利。」
翻开历史来看,就会知道这样的存在被人所忌讳也是理所当然。自己或许拥有的那份爱,也不过是在面对那样的恐惧时瞬间就会被抹灭的概念罢了。
「婚约?」
莉丝希恩心神不宁地看了看时钟。
「糟糕啊……」
然而,就在他持续回避那份目光的某一天,收到了来自纳德拉斯的书信。
「事出紧急,陛下想亲自问公主一些事情,我是来迎接她的。」
「不奇怪喔。但您在那个国家想必没有受到什么良好待遇吧。有些人若因此怨恨自己的国家也很正常。」
艾尔希疑惑地前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她的教师,也就是那名文官。
唯独天空的颜色,想必无论从哪里望去都是相同的。就算经历了漫长岁月也依旧不变。
那是她最喜欢、最让她心神向往的颜色,所以自然地放慢了脚步。
他的这番话听起来就像在说「人心总是无法预测」。对莉丝希恩来说这或许有些难懂,但她也隐约明白也许就是这样。在她眼中,奥特温总是给人一种摇摆不定的印象。
「啊……」
莉丝希恩睁大了那双暗色的双眼。
然而当她抬起头时,才惊觉平时总是形影不离的纳克竟没有跟来。
她曾有一次在安涅利无意间听见侍女们窃窃私语这件事。当时她不是很清楚这番话的含义,但在来到罗兹萨克,听到自己的发色与眼睛跟双亲完全不同时,才终于明白她们的意思。所以她真的觉得自己或许是魔女。
她并没有被迪塔的邀请所打动,但要说对外界没兴趣就是骗人的。不过,那并不是一种「想看看外面」的强烈渴望,只是单纯地对「外面有什么」的好奇。
「是啊,我也曾经旅行过。不过,有些事非得亲眼看见才会明白,也有些事光是看了也无法真正理解。也有即使不曾见过外界,却依然博学的人存在喔。」
颇具教师风范的男文官点了点头。
事实上,在奥特温日复一日忙碌的生活中,花在来自安涅利的公主的时间比重逐渐减少。目前来说,她年纪尚轻,要纳为侧室还太早。而且即使刻意隐匿了她的存在,属地的统治问题也未见混乱。
「没有只有优点的东西吗?」
让那些如今生活在罗兹萨克属地的人民能够不受到迫害,平安地生存下去。她认为为此尽一份力,是作为王族理所当然的责任。
莉丝希恩觉得有些害羞,又有点坐立难安,动来动去地重新调整坐姿。思考着要不要说出口,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总觉得胸口的那股郁闷仿佛突然散去。莉丝希恩用充满敬意的眼神望着这位教师。
听得有些发愣的莉丝希恩,听见对方接着说「如果您还是担心,我可以帮您整理资料作为佐证」,赶紧摇头拒绝。
──虽然他原本就有意在将来与纳德拉斯交锋,但现在还为时过早。
也许吧。被幽禁的那十六年间,她什么都没得到,却从未心生怨恨。或许是因为她并不明白「怨恨」是什么样的情绪。至少,她还是被留在了这个世上。而且,当初幽禁她的双亲也早已不在人世。留下的,就只有那些完全不知情的子民而已。
走在她前方的男子微微回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中似乎闪过些许怜惜,只是少女无法察觉。他的语气比平时低沉了些,缓缓回答:
──虽然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但她的确想过要亲眼看看自己的祖国。
「因为,我是公主啊。这样很奇怪吗?」
那是遥远的、失落的的爱国。
「你什么都知道呢。」
事出紧急,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是之前惹他不高兴的事,未免也拖太久了。还是安涅利的统治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是他正考虑发动下一场战争?
「没有。她们从来没有……告诉我任何事。连一句话也没对我说过。我想,大概是被命令不能开口吧。我除了在梦中,从没与任何人说过话,直到见到你们为止。」
莉丝希恩走着走着,望向走廊外的窗景。夕阳西沉,天空正转为夜色前那片美得令人想哭的深蓝。
这句话很温柔,但多半是因为他是这个国家的文官,才会这么讲吧。莉丝希恩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没错。与其说孰优孰劣,不如说是各有不同的优点吧。」
「请不用在意。」
他说的话用词简单,莉丝希恩却不太能明白其中的意义。她只知道,那是一段温柔的话语。
是这样吗?莉丝希恩歪着头。
他虽这么说,但能在这样聚集优秀人材的罗兹萨克宫廷中担任文官,想必是个能力出众的人才。莉丝希恩心中突然涌现好奇,开口问道:
「是吗?明明,我有可能是魔女?」
※
奥特温与利玛哑然失声。
其中虽未记载莉丝希恩的婚约,但即使是捏造的,纳德拉斯也已经正式寄来了书信。既然奥特温没有手段证明是真是假,今后若要将莉丝希恩推上台面,就不得不以纳德拉斯王太子的未婚妻身分对待她。
她不晓得为何对那个祖国没有任何回忆,却仍会产生这样的情感。不过,既然自己生为王族,自然会希望守护那些在安涅利生活的人们的安宁。遭到毁灭的祖国,这个称呼让她听起来十分痛心。所以她才希望成为他们的力量。
「我有一天,也能去安涅利吗?」
「不过,这和学习无关。公主倒是可以考虑申请一次外出。毕竟您应该会想亲眼看看安涅利的土地。」
「您并不是魔女。就算是魔女,她心中所拥有的爱情也不会不同。」
「其实,纳德拉斯送来了一封信,询问妳的安危。据说他们的王太子杰德,是妳的未婚夫。」
「是的。即使拥有足以匹敌魔女的力量,也有人选择在人群中生活,且并未被称作魔女。换言之,魔女这个称呼与其说是指她们的力量,不如说是基于她们的生存方式而冠上的。公主殿下无须在意。」
「安涅利的人民和我被关起来的事没有关系。既然我是公主……如果能帮上忙,那就太好了。」
「那些侍女曾对妳说过什么?例如,关于妳的婚约。」
所以对他而言,莉丝希恩只是搁置于意识一隅的存在……不过,也许是自己不愿面对她。那个笨拙却真挚的少女,总让奥特温想起他不愿回忆的事。
「当然可以。」
「您果然……是一位用情深厚的人呢。」
莉丝希恩不禁涌起一股不安,但此时他们已抵达了王的执勤室门前。
明明没有留下任何记忆,为什么会对那片祖国怀抱乡愁呢?
奥特温用手扶住下巴。
见她瞳孔中闪过一抹不安,文官以稳重的眼神看向她。
莉丝希恩在脑海里反覆咀嚼「未婚夫」这个词的意思。
「我……还是希望安涅利的人民能够幸福。」
虽然斟酌着用词,但莉丝希恩依旧笔直地望着对方说出这番话。男子见状,眼神柔和了下来。
长年被困在高塔中的公主,转头望向图书馆那扇小小的窗户。
莉丝希恩感觉胸口因某段遗忘的记忆而疼痛,带着泪水盈眶的眼眸轻轻点头。
「咦……?」
在与许多人对话,获得知识,并得以生活在这样一个被保护的环境中之后,现在她最渴望的就是这件事。
「奥特温?」
文官敲门后,里头传来利玛的声音。事到如今,莉丝希恩也不好意思再提回去找纳克的事。她只能默默将教师留在走廊上,独自走入房内。
她想知道,如今那里的人民是否安心地生活着,更想知道,那片她未曾见过的国土是什么模样。
莉丝希恩刚转过身,就听见房门被敲响的声音。
「曾有几位侍女轮流照料过我。在这十六年间……总共大约有五十人吧。人数随着年份逐渐减少。除此之外,我没有见过其他人。」
记得他刚才应该是在桌上睡觉。想必是匆匆出门时忘了带上他吧。平时一有动静,那只小龙总是会立刻清醒并跟着她走,所以这种状况实在罕见。
「对不起,问了这么难回答的问题。」
毕竟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晓得,对未婚夫的存在更是毫不知情。
他们没想到莉丝希恩的幽禁环境竟然会如此惨烈。奥特温的脸色变得不悦,但他在利玛的目光提醒下,还是切出了正题。
「请放心吧,公主。罗兹萨克有能力进行良好的统治。」
听到这犹如孩童般的提问,男人点了点头。
「你觉得,奥特温还会发动战争吗?」
「亲子间发色不同并不罕见。再者,即使是魔女,说穿了也只是普通人。之所以会被这样称呼,是因为她们是强大的魔法师,而且主动选择与人群保持距离。」
距离今日的课程开始还有些时间,她坐在梳妆镜前,手忙脚乱地梳理着那头漆黑长发。见少女主动在意起自己的仪容,刚走进房内的艾尔希忍不住微微一笑。
「莉丝希恩,有多少人知道妳的存在?」
莉丝希恩虽然感到困惑,依然照着指示走出了房间。她与自己的老师并肩走在漫长的城堡走廊上。面对这位总是能回答她任何问题的老师,莉丝希恩试着问了她先前曾问过艾尔希的问题。
如今的她,已经知道在那窗外是无尽延展的大地与天空。她想像着那片从未亲眼目睹的土地上,自己的国人们过着怎样的生活。
「我,第一次听说。」
那双原本就张大的暗色双眼,仿佛要从睫毛间滴落出来。莉丝希恩颤动着长睫毛,轻轻眨了眨眼。
「如果您想盘起头发,我可以帮忙喔。」
看到那封形式正规的书信,奥特温忍不住想要唉声叹气。
话虽如此,安涅利的国王与王妃早已过世,逃亡的重臣们也下落不明。现在能得知安涅利机密的,只有城中遗留下来的文件而已。
「哎呀,您比预定时间还早呢。」
「你是,看过很多外面世界的人吗?」
「只是刚好能回答公主殿下的问题罢了。我也还有许多不了解的事。和您一样,我也还在学习中。」
「事实上,军备的确有在扩充。不过那也是出于守护国家的必要。是否会有进一步的侵略行动,必须要到了那时候才会决定。」
「可是,大家都说我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很奇怪。所以我应该是魔女没错吧?」
她一脸茫然的反应,正如奥特温所预料的。
「啊,麻烦妳了。」
「……是这样吗?」
这是出乎意料的问题,让她轻轻睁大了眼,陷入思索。
他的回答委婉,却不像平常那样正面回答莉丝希恩的提问。少女觉得那就是在默认她心中的不安,抬头静静地凝视着他。男子被那双纯真的眼睛看着,脸上露出些许动摇,便补充说道:
信中内容,正是他一直置之不理的问题,也就是关于少女的待遇。
与安涅利不同,纳德拉斯是面临大国边境的国家,军备相当完备。若真要爆发冲突,也得等安涅利领土内稳定下来才行。
但就算不想与纳德拉斯交恶,一旦莉丝希恩的存活曝光,纳德拉斯必然会以正当权利的名义要求将她引渡回去。而实际上,包括利玛在内的重臣们全都建议顺应这项要求。
据利玛所说,魔法板的开发也已接近完成。若以魔法师的价值来看,舍弃莉丝希恩的确可惜,但若继续留她在身边,反倒会成为动乱的祸根。与其如此,还不如尽可能将她的魔力重新封印,随后再引渡给纳德拉斯,借此换取对方正式承认安涅利领土的统治权,这是大多数臣下的看法。
然而,尽管明白这些,奥特温仍对是否该舍弃她感到犹豫不决。
纳德拉斯若察觉她难以控制的魔力,也可能将她再次幽禁。不,如今安涅利已经灭国,纳德拉斯也没有将她视为王太子妃的利益所在,反而更有可能偷偷将她关进深宫,不见天日。
奥特温毫不掩饰烦躁,直截了当地问道:
「妳打算怎么做?想离开这里前往纳德拉斯吗?」
莉丝希恩被这么问,抬眼回望他。
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在奥特温眼中就像是在苦恼。奥特温对她感到烦恼这点也有些烦躁。若她坚决表示不愿前往,他也可以宣称她已死,再藏匿于某处。
如此一来,她便能摆脱王族身分,获得自由。
能够离开那座幽闭她的高塔,离开这座宫殿,默默地取回属于自己的生活。
奥特温脑中浮现出她在蓝天下悠哉行走的模样。那是与他本人及他母亲都截然不同的结局。是一场无拘无束、纯净明朗的结局。
在不自觉描绘出如此景象的他面前,少女思索片刻后抬起了脸。
「如果,这样也可以的话,那我就去吧。」
「……啊?」
全身失去了力气。
就好像明明答案是如此显而易见,却从指缝间滑走了一般的失落感。
他不由得愣住,而莉丝希恩像没察觉似地,以平淡的语气继续说:
「如果我去了,战争应该暂时不会爆发,安涅利也不会变成战场。对吧,奥特温?」
「妳……」
更不用说毁灭了安涅利的罗兹萨克,从头到尾都只会是敌人。
怀着这样的幻想,两匹骏马在夜幕下的细道上奔驰而过。
「咦……」
以此观点来看,奥特温无疑是安涅利「王家」的敌人。他毫不偏颇地治理安涅利,从而让王家的存在变得毫无意义。
亚贝尔果断地打断她的话。
把她带到这座城堡后,给了她身为王族该有的生活,给了她能够学习魔法的环境,也让她自由学习其他知识。
亚贝尔不禁倒抽一口气。基斯克确实是大国,只要他们站在我方,这场战争就不会输。但问题在于,基斯克并不是出于善意而动的国家。尤其现在掌握基斯克政务的王妹极好争执,据说身边的魔法师们潜伏四方,在暗地里编织着阴谋。
夜空如同被擦亮过般漆黑,唯独尚未完全升起的苍白月光冷冷地照映着这个世界。
身为野心家的奥特温王究竟会如何对待莉丝希恩?亚贝尔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浑身僵硬。坐在对面的杰德察觉后一脸担心地望向少年。
这提案的发起者是那名身为间谍的男魔法师,不过王太子杰德欣然同意了此事。当亚贝尔为此感到抱歉时,杰德王子还笑着说:「若不是她遭到幽禁,说不定我们真的会订下婚约呢。」
王太子的声音让会议室陷入一片寂静。
虽然事实上并无此事,但罗兹萨克方也无法否认。如果能借此将莉丝希恩夺回,自然是再好不过,就算不行,也能知道她在对方国内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
如今安涅利虽已成罗兹萨克的属地,但那是在未经安涅利旧王家同意的情况下所进行的有效支配。因此罗兹萨克仍在追查亚贝尔的下落。他只要一出纳德拉斯,在对方的监视底下随时可能被逮到,甚至当场遭到杀害。
少女怀着些许寂寞的情绪,一边走着,一边望向窗外。
他的话语大概是在说「无论身在何处,都能继续学习」,不过莉丝希恩不确定到了纳德拉斯后是否还能获得这样的权利。那边也许会对她好,也许不会。这点唯有实际去了才知道。
然而亚贝尔至今对纳德拉斯一方都未透露姐姐的这项能力。若让他国知晓姐姐的力量,不知道会怎么样被利用。所以,作为弟弟的他隐藏了这些资讯,只是拥有她的罗兹萨克想必已经察觉了。
「会是很远的地方,所以我不会随便要求……不过,还是谢谢你。」
※
听到内容几乎等同实质上的保留处理,纳德拉斯的重臣们齐声叹息。
这样的国家一旦介入,祖国恐怕会被卷入比预期更严重的混乱之中。亚贝尔追求的是姐姐的安危,而非以武力夺回祖国。这点,当初劝他求助纳德拉斯的间谍男子再三叮嘱过「除了姐姐的安全以外,别再有其他奢望」。亚贝尔也曾向杰德提出这样的请求。
除了这句话,他再也找不到其他能说的话。
亚贝尔在桌下紧握拳头,这时,杰德接着说道:
「请放心。不论在哪里,只要您说一声,我随时都会赶到。」
罗兹萨克认为若交出莉丝希恩,纳德拉斯有可能以其王位继承权为名发起对安涅利的复国行动。所谓的静养大概只是个借口,真正的意图是想争取时间。
她以为对方只是帮忙带路便离开了,没想到此刻他正站在窗边朝纳克投掷着小点心。那只龙灵活地接住不断飞来的点心,大口咀嚼,看起来不亦乐乎。
然而,杰德的善意在对罗兹萨克戒心的催化下,正开始朝着他原先期望之外的方向发展。亚贝尔感到指尖的血液逐渐退去。
她明白,只要与纳德拉斯发生冲突,祖国就有可能再度沦为战火之地。
莉丝希恩忍不住噗哧一笑。
莉丝希恩从奥特温的执勤室走出来后,看到文官男子还站在原地,惊讶地睁大了眼。
她明白,却仍愿意履行自己身为公主的责任。
「前些日子,送往罗兹萨克的书信已经收到了回覆。」
若他是以征服者的姿态压迫安涅利的人民,民众自然会团结起来,拥戴亚贝尔进行复国与复仇。但他没有这么做。亚贝尔认为,既然现状尚称平稳,人民纵然尊重王家,也无法让他们抛弃自己的生活。
奥特温一时说不出话来。
※
男子露出惊讶的神情,但很快便露出微笑让莉丝希恩安心。
「别那么担心,亚贝尔殿下。我们一定会把莉丝希恩殿下带回来的。」
「这样的话,我就能稍微为你派上用场了。你愿意让我离开那座塔,我很开心。」
奥特温完全无法理解,那个十六年来不断遭祖国背叛的少女,为什么还能抱有这样的心意?他压不下心中的苦涩,脱口而出:
那么,在这样的局势下,究竟谁才会真正站在莉丝希恩这边,愿意守护她呢?
那不似笑容却近乎微笑的表情,是奥特温第一次见到她表露出属于自己的情感。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那个对妳毫不仁慈的国家,对妳有那么重要吗?」
若只是待在安全的地方,连自己亲手许下的愿望也会逐渐变质。姐姐唯一的家人只剩自己。将他带来纳德拉斯的那位间谍男子曾经耳提面命地告诫他「你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才是最优先的,否则莉丝希恩也无法行动」,但世上最牵挂姐姐的人终究还是自己。所以他做出这个决断不需要花上太多时间。
关于死去母亲的记忆,大多都是在她自己的房间。
「只要殿下平安无事,我们还可以召集人手,重建王家──」
「这个时代有转移阵的存在,就算距离远也不成问题,请放心吧。」
这位存在遭到藏匿的公主,用一如既往清澈的语气说道:
她开口后,那文官才终于察觉到她出来了,带着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说:
他的父亲绝非暴君,但作为父亲的确是有问题的。这点毋庸置疑。原本应持续到莉丝希恩死亡为止的幽禁,在第十六年就因王城陷落而画下句点。姐姐从囚笼中被带出,得以知晓外面的世界。那么说不定那天的转变,正是为了审判那位惧怕女儿而将其幽闭的王吧。
「国家很重要。因为人民没有错。而且──」
「殿下,杰德殿下想与您谈谈,听说是罗兹萨克的回覆已经到了。」
这次会议的主导者是杰德,他等亚贝尔就座后,环视在场众人。
安涅利唯一的遗孤王子亚贝尔无法隐藏脸上的紧张。
「魔法……」
纳克发出一声高兴的叫声,飞扑到莉丝希恩怀中,她将牠接住后抱在胸前。在走廊移动回去的途中,莉丝希恩开口问道:
那天在安涅利城堡的离宫遇见的魔法师,建议他们请求纳德拉斯的援助。他们便与纳德拉斯的国王与王太子杰德商量,正式向罗兹萨克询问身为杰德未婚妻的莉丝希恩的安危。
她直直凝视奥特温,微微松开嘴角。
但是,那不过是将她关进另一座牢笼罢了。基于身分立场,她很少能够在众人面前现身,连在城中也经常遭受异样的眼光。如今的生活虽然奢华,代价却不至于要她非得交出余生不可。就连奥特温本人也从未对这位无知的少女表现过任何温柔。
见艾莉德露出悲伤的表情,少年露出一抹笑容。
真心话是,他现在就想冲到姐姐身边。想见她、想亲口和她说话。
莉丝希恩抬起视线。
──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别人。十一岁的王子如此坚信着。
亚贝尔走到会议室前,挺直身子。他身上散发出的是完全看不出只有十一岁的自信与气魄。当卫兵打开门时,他毫不畏惧也没有骄傲之气,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便踏入会议室。
会议结束后,亚贝尔笔直地回到自己被分配的房间,开始收拾行囊,换上旅行装束。这时,随侍艾莉德进来房间,看到王子的模样后惊呼出声。
但他知道,自己如今是安涅利最后的王位继承者。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波及目前仍能勉强维持平稳生活的民众。现在必须忍耐,谨慎行动,直到有朝一日能亲手执起姐姐的手。
「根据间谍回报,莉丝希恩殿下如今作为客人被安置于城中,正如信中所述,似乎正在学习魔法等课程。」
──果然,自己必须要采取行动。
少年正凝视着大陆全图的东南部思考事情时,听到门被敲响的声音而抬起头来。他应了一声后,随从艾莉德行了一礼,走入房间。
「王家的存在是为了保护国家,不该牺牲如今得以安稳生活的百姓去重建王家。若有一天我真的要以王族的身分站出来,那也该是在安涅利人民的权利无法被保障的时候。」
「什么!? 太危险了!罗兹萨克还在追查殿下的下落啊!」
亚贝尔振作精神,抬起头。
他知道纳德拉斯会帮助他,但也清楚他们并非完全的盟友,当然杰德也不例外。
──而且我很在意姐姐。亚贝尔没有说出这件事。
就在重臣们各自陷入沉思时,亚贝尔露出难掩担忧的神情问道:
「幸运的是,如果罗兹萨克真的对纳德拉斯开启战端,基斯克已表示将全面援助我们。我们至少是不会输的。」
「如果我离开这座城堡,还能跟老师书信来往吗?」
──莉丝希恩拥有可能被视为魔女的魔力,这也是她被幽禁的理由之一。
喉头深处一阵灼热。奥特温闭上双眼,挤出几乎要沙哑的声音。
「信中表示,莉丝希恩殿下确实在罗兹萨克。但由于曾遭幽禁衰弱的身心尚未完全恢复,因此会暂时在罗兹萨克静养。等恢复健康状态,会先确认她本人的意愿,再安排她前往纳德拉斯。」
「殿下,您要去哪里……」
亚贝尔的眼神暗了下来。
「明白,我马上去。」
「我对杰德殿下感到很抱歉,但纳德拉斯姑且不论,基斯克下手可是毫不留情的。若我待在这里反倒被拿来当成开战借口,那可受不了。」
「艾莉德,那是不对的。」
看来,罗兹萨克眼下并不打算与纳德拉斯正面冲突。既未否认莉丝希恩仍在世的消息,也未对婚约提出异议,这些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封书信不只是为了询问公主的安危,更是一种试探,判断罗兹萨克是否有意与纳德拉斯敌对,若有,其时机又会是何时。
与艾莉德二人共乘骏马奔向祖国的途中,亚贝尔忽然想起一事。
「那么……姐姐她……?」
「因为公主一进房间后,这只龙就飞来了。失礼了。」
「你在陪牠玩呀?谢谢你。」
苍白的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自己到底为这个少女做了什么?
艾莉德一时间虽然犹豫不决,但最后仍决定服从主君的意志。两人匆匆完成准备,悄悄避开守卫的眼线,离开城堡。
然而,也不能否认罗兹萨克无意轻易放人。
「……知道了。我会考虑看看。」
「我要回安涅利一趟。」
「……是。」
※
在众人的注视下,杰德王子拿起一封书信。那是由罗兹萨克王奥特温亲笔书写回覆的信函。
她是末席侧室,身体虚弱,几乎不曾踏出门外。因此,奥特温经常主动探望母亲,在她的房里共度时光。
随着年纪渐长,他探望母亲的频率逐渐减少,但深厚的亲情依然不变。和父亲、兄长一样,对还是少年的奥特温而言,母亲是自己重要的家人。
他得知母亲其实是魔法师,是在十岁那年。那天他照例造访母亲房间,却听说母亲暂时离席,便决定在她回来前浏览房间书架打发时间。在他抽出一本书时,意外发现书架深处还塞着其他书。
他抽出来的那本是有着皮革封面的书。封面以深蓝色染制而成,上头镶着银色装饰,但无论是封面还是书脊上都没有书名。奥特温觉得奇怪,便翻开了那本书。
「这是……肖像画?」
夹在书封里面的是一对男女的肖像画。看得出这画作相当古老,奥特温正觉得奇怪时──下一瞬间,书本竟啪一声自己阖上了。
他吓了一跳,肩膀随即被母亲的手轻轻搭住。
「这本不行喔。」
「母亲……」
母亲微笑着从他手中取走书本。她那温柔却不容置喙的举止非常少见,但比起这点,奥特温更在意的是刚才自行阖上的那本书。他小心翼翼地问:
「难道这本书,是活的吗?」
听到少年如此认真的提问,母亲先是瞪大双眼,接着笑了出来。她边笑边将那本书放回书桌。
「不,刚才是我用魔法关上的。」
「原来母亲会用魔法啊!」
「我只是尽量不去用罢了。在这里,那种东西是多余的。」
她微笑着这么说,神情略显复杂,但当时的奥特温还无法理解。不过他还小的时候,母亲好像确实凭藉着惊人的直觉,多次提前预防了国王与国家的危机。他也曾听父王开玩笑地说她是「幸运使者」。
然而似乎是察觉到孩子脸上浮现「为什么不使用魔法」的疑问,母亲露出一抹苦笑。
「一旦拥有强大的力量,人们就会开始不想失去它,对吧?但那样的心情,常常会带来不好的结果。所以有点不方便刚刚好。」
母亲这么说着,将手放在拿起来的书本上。
「这本书也是。这是离开国家的时候,姑母送我的,说『绝对会派上用场』,据说是记录一切历史的书。但这本书拥有的力量并不好。虽然它也曾帮过我──但你绝对不可以用。」
「没有人伤脑筋喔。」
「你是说我因为私情而做出这样的决策吗?」
「他们不可能连灵魂都屈服。陛下,我担心您的安危,所以恕我冒昧直言。那位自安涅利带回来的公主……听说是位极为美丽的女子。不知陛下对安涅利的宽容,是否是因为那位女子的缘故呢?自古以来,美得过分的女子都被称为倾国之人,陛下还是小心为妙。」
正对着办公桌的奥特温在听见这份报告时皱起了眉头。站在他面前的将军点头回应。
「那是赛莲涅大人,陛下的其中一位侧室。」
其他侧室皆因家族、血统或有力贵族的支持而成婚,唯有塞蕾涅是奥特温亲自选定的。他曾说「我喜欢妳毫不掩饰野心的样子」,实际上最常造访的也是她的房间。
「把贝伦基侯爵叫来。现在他应该正好在城内吧。」
「这样啊。」
※
她已经大致上记住了文字的阅读与书写,但还无法顺利读懂艰涩的书籍。不过,她为了了解历史与各国情势,仍然努力学习。那位男文官也始终耐心地陪伴并引导她。
「我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
看到他眼中闪过一抹强烈的兴趣,奥特温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贝伦基侯爵带着思索意味的视线望向空中。
「我也要,加油才行。」
那是一位将丰盈金发高高盘起的美丽女子,看起来正凝视着莉丝希恩。从服饰来判断,应该是上流人士。莉丝希恩不禁歪着头。
「公主已经非常努力了。」
贝伦基侯爵是罗兹萨克屈指可数的实力派,他的儿子正是奥特温同父异母姐姐的丈夫。
所以,会为罗兹萨克诞下下一任国王的,果然还是她们五位侧室之中的某人。而塞蕾涅一直认为自己是最有机会的那位。
这时,一名貌似魔法师的男子正躲在远处柱影中,如同打量般注视着她的背。
「她是谁……?」
「别担心。陛下的个性虽然容易被误解,但实际上他更为重视内政。若没有十足的胜算,他是不会贸然出兵的。」
偏偏现在正值与纳德拉斯的关系陷入胶着的时期。王沉思片刻后开口说:
「若是冒犯了陛下,还请恕罪,但问题不在于陛下心中如何想,而是在于他人如何看待这件事。照这情形发展下去,我国很有可能因为一名公主而与纳德拉斯开启战端。既然她是被秘密养大的公主,我想直接处决也未尝不可──」
那位姐姐是先王正室所生的女儿,和夫婿育有一名现年六岁的男孩,而那名孩子目前是仅次于奥特温的王位继承者。
看起来比较有那种野心的,反而是奥特温。见莉丝希恩「唔」一声环起双臂,那男人仿佛读到了她的想法般忍不住笑了出来。
「所言甚是。只是贝伦基侯爵似乎巧妙地煽动了贵族们的不满,支持他的人虽然不多,但正在逐渐增加。」
「若您不嫌弃,我很乐意。」
「那位姑母也是个不怎么好的人。她肯定是希望我滥用这本书的力量吧……不过我不会碰它。其实说不定把它交还给国家才是正确的做法,但我已经无能为力了。或许将来会刚好出现命运的安排,有某个人出现把它毁掉吧。」
「不满什么的,那可万万不敢。我只是觉得,陛下对敌国的人民未免也太过宽容罢了。」
少女努力寻找适当的话语,抚着自己漆黑的长发。
「母亲是指,使用书本吗?」
「倒不至于会输,但肯定无法全身而退。毕竟就目前的局势来看,对方很有可能会拉拢基斯克。直到能针对这点做出对策之前,陛下应该是不会主动出击的。」
「如果跟纳德拉斯开战,感觉会输吗?」
奥特温不太理解她的意思。毕竟,他连这本书的内容都还没读过。
「大家只是都忙于处理自身的事情罢了。他们正忙着思考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自然也就忙碌到无暇顾及他人。」
「咦!」
「那么,基斯克和法尔萨斯的关系不好吗?明明是邻国?」
「老师也愿意,一起吃吗?」
「如今他们已是罗兹萨克的子民。你无权谴责我宽容的器量。」
这天她也正埋首于厚重的历史书中,像只小猫般歪着头询问自己的教师。
母亲坚定地点了点头。
「──贝伦基侯爵有动作了?」
「她是在研制能够取代武器出口的魔法具。」
「是关于安涅利的战后处理。如果有什么不满,我不介意你直接说出来。」
假如有不稳定的幼苗,就该早早钉牢为宜。毕竟他本来就是政敌中的头号人物。
「可是,你明明那么忙,还愿意花时间陪我。」
当然,若奥特温有了孩子,自然是他的孩子继承顺位更高。但反过来说,目前奥特温尚未有后,一旦出了什么意外,王位便会落入贝伦基侯爵孙子的手中。对于政敌这样居心叵测的举动,奥特温难掩心中的厌恶。
见对方露出笑容回应,莉丝希恩眼睛一亮,欣喜地收拾桌面,与男子一起走出图书室,前往中庭。走出室外后,少女依照男子的吩咐走在阴影处,这时她无意间抬起头,发现三楼窗边站着一人。
自从那天被奥特温紧急召见后已经过了一周,莉丝希恩依然不知道他对纳德拉斯作出了什么回覆。但她的生活与之前并没有什么改变。
但是,目前为止从未听过相关事宜。莉丝希恩不禁撑着双肘伏在桌上,望着天花板。
「您是说,那位公主殿下具有利用价值是吗?」
那像是赎罪般的低语,或许并不是说给奥特温听的。
「这个嘛,请问是指哪方面的呢?既然彼此有交流,自然也会聊天,但若要说是哪句话有问题,恕我无法理解。」
男子干脆地说道。他看起来与奥特温年龄相仿,但或许是因为个性沉稳,总让人感觉成熟许多。他轻轻地推了推圆框眼镜。
「好厉害……」
所以,那本没有书名的书……或许至今仍藏在王城的某处。
「当然可以。这是公主殿下应有的权利。不过,今天也快到午餐时间了呢。」
也就是说,那位女性是靠着自身的努力,凭一己之力夺得妃位的吧。的确,奥特温感觉就喜欢那样的女性。相较之下,自己除了出身以外是一无所有。虽然拥有魔力,但这与其说是优点更像是个缺点。迟迟未被安排前往纳德拉斯,也许就是因为莉丝希恩欠缺太多身为王妃的条件。
在母亲去世后,奥特温拒绝碰触她的遗物。
「也许是因为,他们羡慕那些在黑暗时代建国的国家吧。对王家来说,历史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力量。」
安涅利的统治方针与莉丝希恩无关。他只是单纯根据未来的长远局势,选择最有利益的做法罢了。然而,贝伦基侯爵毫无惧色地承受住他那蕴含怒意的视线。
「正是如此。最近似乎在各地的诸侯之间散播言论。他说『国王并非为了以战果使国家富裕,而是单纯喜好战争』,还说『证据就是他仍让安涅利的百姓过着原本的生活,甚至仅仅收取些微税收』。」
之后母亲便将书收到了某个地方。
看起来大概比莉丝希恩年长六、七岁。她身为贵族的华丽气质有着自然而然吸引人们目光的魅力。男文官用自己的身体帮莉丝希恩挡住阳光,为她解释。
「可是,大家都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才好。为了让安涅利和平地……呃,统治下去,我的职责应该是要和某人结婚吧?可是因为我还是个孩子,大家才会觉得很伤脑筋,不是吗?」
奥特温翻阅例行会议的内容,等待对方来到,不久后被传唤的贝伦基侯爵便现身。这位大贵族的年岁是国王的两倍,但是在态度上依然保持着臣子的礼数。
「就算对农民征收重税也毫无意义,更何况是在刚征服的领地,这样只会引来反感罢了。安涅利的领土今后还得开垦为农地,我可不想与原住民产生纷争。」
男子一边笑着走在前方,莉丝希恩则用双手捂着红通通的脸颊跟在他身旁。走到中庭时,艾尔希正用力挥手朝他们示意,中午的餐点已经摆好在那里了。
※
听说从安涅利带来了一位公主时,她本以为会成为侧室,却毫无那种迹象。明明听说是位美得惊人的少女,实在教人纳闷。所以,她今天特地前来确认,却发现她比想像中来得稚嫩许多。或许是因为她以前一直受到幽禁,才会和孩子没什么两样吧。
「好漂亮的人。」
「世上没有不需要别人照顾的人。每个人或多或少都需要仰赖他人的帮助。妳只是补回从前没被好好对待的那份关怀,不需要为此感到抱歉。至于安涅利和纳德拉斯的问题,也有很多人在努力处理,想必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听说你最近在贵族之间散播了不少话。」
身为侧室的生活固然无忧无虑,但她不想就此止步。赛莲涅有自己的野心。如果还有更懂得欣赏她的地方,她宁愿选择前往那里。尽管罗兹萨克征服了安涅利,终究只是个小国,难保将来不会因为大国一时兴起而被轻易击溃,更何况奥特温也可能会被国内的某人拉下王位。事实上,从赛莲涅掌握的情报网当中,也听说大贵族正在策动针对国王的阴谋。
她自十几岁起便侍奉在奥特温身边,对他的才干心怀敬意,也的确有些情分,但她并不打算与他共赴沉沦。在那之前便能替自己决定未来动向,正是她的强项。也因此,她希望尽可能掌握珍稀的情报,好让自己有选择投向哪方阵营的筹码。赛莲涅从窗边离开,转过身子。
「那女人还有利用价值!」
「……如果真的顺利解决了,会不会,反而没有人愿意跟我结婚?」
「一群蠢货。」
「啊!今天我请艾尔希帮我做了便当!我说我想在中庭吃看看,她就说会帮我准备。所以那个……」
塞蕾涅放开搭在窗框上的手。
她虽然显得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点了点头妥协。那名男子见状不禁笑了。
「因为公主殿下对我来说很重要啊。」
「不知王召我前来,有何要事?」
「……真是可爱。」
「听说赛莲涅大人出身下级贵族。由于父亲早逝,她是靠着自己积极参与社交活动,建立人脉,才得以成为陛下的侧室。」
「我确实听说过那位公主殿下拥有强大的魔力,目前正在接受魔力控制的训练。但一位魔法师当真能有那么高的价值吗?即便是再多一位与法尔萨斯宫廷魔法师等级相仿的人才,也不至于对属地的支配造成什么变化吧?」
听到王的语气锐利如刃,贝伦基侯爵却是露出一副受了冤屈的表情。
听到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少女一下子满脸通红,接着她立刻回神。
斑驳日影洒落在绿意上,织成一片淡淡的光纹。虽然没有风,空气却带着凉意。
他以毫无顾忌、充满探究意味的视线直直投向奥特温。
「那么,到时候请您跟我结婚吧。」
「我这样悠哉生活,真的好吗?」
那么也就是说,他会选择把自己交给纳德拉斯吗?
──如果这情况一直持续下去,或许该考虑其他的路。
「是的。毕竟基斯克是在几个大国当中相对较新成立的国家。对于拥有悠久历史的法尔萨斯似乎心存芥蒂。」
奥特温的话语几乎是脱口而出,贝伦基侯爵听闻后抬起了头。
「其实,是因为我这个人很麻烦吧。」
「不过话说回来,两国应该也不会走到正面冲突的那一步。毕竟一旦开战,可能会波及整个大陆。大国之间的战争也已经有两百多年没发生过了。虽然军力较弱的基斯克有位较为危险的掌权者,但法尔萨斯的拉尔斯王似乎并没有想要干涉他国的野心。」
见对方笑容可掬地问道,奥特温投以冷淡的视线。
但令她在意的是──尽管如此备受宠爱,赛莲涅至今仍未有怀孕的征兆。不过,其他四人也都尚未怀孕,说不定问题反而出在奥特温身上。
莉丝希恩那双小小的脚轻轻踏过青草。
──他正被迫说出不利的话语。
但若现在什么都不说,宫廷的声音或许会倾向处决莉丝希恩。她和奥特温的母亲不同。她是愿意为了国家牺牲自我的人。所以她接受了被幽禁的命运,也愿意为了回避战争而远赴他国。从不顾念自己。
然而,他认为那并非出自高洁,只是幼稚的无知与放弃罢了。
正因如此,自己能做的就是不再让她承受更多牺牲。
见奥特温试图反驳,大贵族以老练的眼神探寻着他的态度。
「魔法具吗?从现在开始投入魔法具的开发,真能与诸大国分庭抗礼吗?」
「只要改变竞争的土壤,机会就多的是。法尔萨斯那样的国家并没有出口魔法具,有的是可以切入的空隙。」
「原来如此。若能量产那种会发热的钢铁之剑,确实会成为相当优良的商品呢。」
「……!」
奥特温差点发出惊讶的声音,但勉强忍住了。
贝伦基侯爵已经知道魔法板的开发正在进行中了。原本应该已经严加命令魔法师们不可外传,但这是宫廷之中,消息总是会从哪里流出去。而对方是在暗示这项技术是否可以转用于魔法武器。
然而,莉丝希恩正在制作的魔法板是要代替武器的生活必需品。将其转向军事,无异于践踏她的心愿。正因为如此,即使奥特温也曾一瞬间想到或许可以用在武器上面,最后还是将这个想法压在心中。
见他沉默不语,贝伦基侯爵带着和气的笑容开口。
「原来如此。那么暂时观望一段时间也无妨。不过请陛下牢记,公主殿下终究是亡国而来的人质。还请不要施以无谓的温情。」
「……我知道。」
原本是为了警告对方才召见,结果反倒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贝伦基侯爵离开后,奥特温不禁不悦地咂舌一声。自己居然就这样被诱导着说出了莉丝希恩的事,实在令人生气。他不禁因为厌恶自己而想要朝东西发泄怒气。
但他早已不是十多岁的少年,便将那股幼稚的冲动吞下,立刻下令加强莉丝希恩的警护,以防万一。在做出安排的同时,他也自然地开始反思自己。
──的确,正如贝伦基侯爵所说,他或许真的是个喜好战争的国王。
然而他从来不是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为战而战。以前是如此,今后也一样。
自己原来还有家人活着。现在他几岁了呢?肯定还是个孩子吧。好想见见他,也希望他平安无事,诸如此类的想法在她心中悄悄膨胀。
「那么谣言的来源也许就是那些人了。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不对。妳不过是被换到范围比较大的幽禁处罢了。妳现在依然被囚禁着,绝非自由。如果真如公主所说,这里对妳怀有善意,那为什么不告诉妳王子的存在呢?」
※
亚贝尔在途中与安涅利的魔法师会合,透过转移门回到了安涅利。他遮住容貌,花了几天时间走访这片并不宽广的国土。
她并不认为那男人说的全是实话,但也并非全是谎言。
目前局面之所以如此棘手,其中一个原因大概就是奥特温自身的犹豫。他想对外展现强硬态度,却又无法抛弃弱者。这样的矛盾最典型的就是反映在对莉丝希恩的态度上。照这个样子看来,不管再怎么营造出「从政治角度而言,最好该放手莉丝希恩」的情势,奥特温也绝对不会点头。
「住口!你这是大不敬!」
「原来是这样啊。」
「王子!? 」
「艾尔希,妳知道纳德拉斯和安涅利现在的情况吗?」
在两位女性的注视下,迪塔露出一抹柔和的苦笑。他迈着习惯征战的稳健步伐,来到莉丝希恩面前,带着迷人的笑容俯视着她。艾尔希见状不禁挑起眉头。
现在这间城堡的谈话室只剩她们两人。刚才利玛还在,但在艾尔希进来时他已离开了。只剩下两人时,她们会一边品茶一边闲聊。
本来还想说他留在纳德拉斯就算安全,没想到一转眼人就消失了。他似乎是出于自己的意志离开的,不过可以的话还是想确认他的安危。
「那么,妳就自己思考吧。」
「教过的人可以做得出来,但我觉得,没学过的人应该很难解析。」
「要让普通的魔法师也能制作出来……原来如此。不过这样的话,不会被仿造吗?」
「安涅利表面上虽然看起来一派平静,但王子的下落不明,再加上有人在散播谣言说,其实王国还有位公主被罗兹萨克带走了……虽然这是事实啦,但好像已经在民众之间传开了。可能是有人刻意散播的消息吧。总之,民众的怨气正在慢慢积累。」
艾尔希望着眼前被递过来的黑色金属板,不禁倒抽一口气。大小约莫能放下一个大锅,厚度则约为一个手指关节的宽度。铁板看起来毫无特色,角落嵌着两颗小小的水晶。在宫廷服侍的艾尔希知道,这正是用来操控魔法板的零件。
「这样可以吗?公主殿下。」
艾尔希察觉情势不妙,立刻插嘴制止,迪塔却以带着压迫感的眼神瞪了过来。受到强者才具备的气势震慑,艾尔希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勤于学习,努力不懈,一心一意。即使成长于恶劣环境,仍怀抱着「想为祖国做些什么」的深厚情怀。如此笨拙,却让人无比怜爱。恐怕无论多少次与她重新相遇,他都会再一次为她着迷吧。
「不然呢?妳就是被陛下囚禁在这座城里的啊。」
「这就是所谓的铁制魔法板吗……」
※
「如您所愿。」
不过,就这么一直待在这座城里也不是办法。毕竟她的力量极为庞大,如果留在某个国家太久,被利用在战争上就糟了。
「闭嘴吧。如果妳真的是站在公主这边的话。当然,妳也可以反驳,我就听听看吧。」
比起那些安于享乐、贪图权势与利益的王,他为了让国家富裕而战,至少更有意义不是吗?
正因为如此,若想让她有所行动,就应该明确表明自己是站在她这一边的。毕竟将来肯定还会有其他人出现,想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尽管如此,即使要她选择某一个人,她的心理年龄也还太稚嫩。或许她甚至无法理解自己这份感情的意义,还需要花上几年时间。但就算如此,只要她每天都过得开心,不断学习新事物,他就想好好珍惜那段时光。
奥特温这样想着的同时,也明白这只不过是自欺罢了。
突如其来的男声从谈话室的入口传来。艾尔希吓得差点把茶杯掉在地上,莉丝希恩则是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用那双深邃的暗色眼眸看向声音的方向。
然后,亚贝尔再次确认了。虽然未能掌握全部,但民众大致上过得还算平稳。既未遭受压迫,也未被过度驱使,税赋合理,只不过缴纳对象从安涅利王家变成了罗兹萨克而已。
只是,奥斯卡目前实在分身乏术。如今这座城的气氛愈来愈诡谲,要是离开,不晓得莉丝希恩会出什么事。
──然而,真正的问题是,当事人莉丝希恩似乎并不打算安于平凡。
「怎么,妳不知道吗?公主,那是妳的弟弟啊。」
「更糟的是,亚贝尔王子竟然失去了行踪。」
若不能以血统证明自己是这个国家的王,那就只能靠力量去证明。否则,他会觉得自己将无止尽地沉溺在这场恶梦之中,这种恐惧让他无法停下脚步。
看见莉丝希恩那双漆黑双眸中浮现出期待的光芒,艾尔希屏住了呼吸,迪塔却平静地笑了。
主要有想要拉下罗兹萨克王的大贵族,寻找能出高价买下自己的势力的侧室,想试探虚实的纳德拉斯,想夺回莉丝希恩的安涅利王子,再来是试图操弄他国的大国基斯克的间谍……等等。
「事情变得麻烦了啊……」
这次换莉丝希恩开口介入。迪塔耸了耸肩,重新面向她。
亚贝尔对这名文官的看法点了点头,但同时也认为那未免太过乐观。若是真心为安涅利着想的人,会刻意去煽动民众,让罗兹萨克起疑警惕吗?
迪塔俐落地站起身,伸手抚摸莉丝希恩的头发。还来不及让艾尔希责备他的失礼,他便转身离开了谈话室。
「是试作品。我还想再把构成简化一点。现在这样只有技术纯熟的人才做得出来。」
原本奥斯卡是隐身在其中一方行动,结果却接连失算。原先的计划,是打算在莉丝希恩被移送至纳德拉斯的途中制造意外,趁机确保她的安全并将人带走。没想到奥特温拒绝了引渡,一切便成了泡影。
只留下晚风无声摇曳着地上的火把光芒。
「最近确实听到不少奇怪的事。似乎有好几个人在各地散播两位殿下的消息,还煽动农民产生反抗情绪。」
夜色中,奥斯卡点亮手心的小小魔法灯光,喃喃低语。
「真厉害呢。」
「──想知道吗,公主?」
看到公主殿下一脸不满的样子,艾尔希噗哧一笑。的确,现在市面流通的银制魔法板更为薄巧,甚至还有能细致调整温度的高级品,但这可是铁制的。光是这点就已经算是划时代的发明了。若能量产,将会彻底改变百姓的生活,魔法技术也将向前迈进一大步。这样的发明已经足够惊人。
与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的将军相比,莉丝希恩与艾尔希花容失色。
明明在莉丝希恩被幽禁的这段期间什么都没做,现在却在罗兹萨克救出她之后才说「把她还来」,未免也太厚颜无耻了吧?
然而,莉丝希恩不愿因此妥协,艾尔希感觉这部分表现出她的个性,不禁露出微笑。艾尔希将魔法板停止运作后,莉丝希恩便用自己的魔法冷却还带着余温的板子,并将其挪到桌边。
这座城与大国不同,魔法警备没那么严密,即使是奥斯卡的魔法技术水准也能出入。但反过来说,也意味着对于实力在他以上的魔法师而言,简直形同虚设。或许正因如此,这座城正好成为了各方思虑交错的核心。
所以现在只剩下一个方法,就是为莉丝希恩提出更好的选择。一条能让她安全且幸福地生活的路。当然,他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只是如果无法赢得莉丝希恩的心,就算提案再完美,奥特温也不会答应。到头来,还是得回到最初的问题上。
即便没有安涅利王家,人民仍然能好好生活,这点让亚贝尔感到一丝安心,却也夹带着些许寂寞。略显失落地回到藏身之处的少年,在这时听闻了某个正在流传的传言。
男人的话语带给莉丝希恩的内心三番两次的冲击。她望着迪塔,仿佛在咀嚼刚才那段难以理解的话语。
他现在身处罗兹萨克城的城墙上。巡逻士兵手中的火炬,伴随着规律的步伐在眼下来回移动。
「不过,只要公主还被关在这里,是见不到他的。不需要两个安涅利的人质。陛下之所以刻意对妳隐瞒弟弟的存在,恐怕也是为了让妳不会想见他吧。」
「这个嘛……很抱歉,我的身分恐怕无法掌握得那么详细。若您想了解内情,或许询问陛下会比较妥当。」
「公主,如果妳打算继续待在这座城里,最好还是小心点。妳的魔法能动摇国势,想利用妳的人也好,忌惮妳的人也好,都会聚集到妳身边。」
「……我被囚禁了?是吗?」
「首先是关于纳德拉斯,对于将公主殿下引渡过去一事,他们已经表明接受暂缓,目前避免了决裂。不过,据说那个国家现在正与基斯克展开合作,积极准备战争。这大概是因为罗兹萨克在限制武器出口吧。」
「请你,不要欺负艾尔希。她也有她的立场。」
艾尔希吁了口气,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颗水晶。然后她便感觉到铁板逐渐发热。
正因为如此觉得,莉丝希恩开始重新思索自己在这座城中的存在意义。
莉丝希恩眼中浮现困惑,但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男人见状,轻笑了一声。
──冷静想来,不可能只有被幽禁的公主是王家唯一的子嗣,应该还有继承人。
但现在才得知自己有个还活着的弟弟这件事,让莉丝希恩的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激动。
「是的。大家都在传说有位在城中深处被秘密养育的公主,被罗兹萨克带走了。」
艾尔希表现出十足的警戒,但既然莉丝希恩想听,她也只能接受。
「但是,奥特温是把我从那里放出来的人。」
当然,艾尔希心中也有种自豪感,认为是自己亲手照顾莉丝希恩,才让她重新恢复了那份美丽与可爱。更重要的是,眼看莉丝希恩的立场好不容易在罗兹萨克稍稍安定下来,却还要因为政治因素再度被带走,这让她感到十分愤怒。因此,在听说「暂缓引渡给纳德拉斯」时,她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她希望若未来真的能安定下来,就在安涅利的土地盖个宅邸,让莉丝希恩过上平凡的一生。
迪塔兴味盎然地望着两人的反应,伸出指头轻敲桌面。
「得让她选择我是吗……我也没什么自信。」
迪塔单膝跪下,执起莉丝希恩的手。少女的漆黑眼眸瞪得圆圆的。
「我……」
到头来就算罗兹萨克极力避免战争,纳德拉斯也渴望战事,那么危机依旧不可避免。这原本是理所当然的事,却仍让她们感到震惊,也许正因为她们的个性无法理解那种主动发起战争的欲望吧。
「太大,还有太厚,都想改掉。」
「姐姐的事正在传开?」
留下的,只是一片无言的沉默。莉丝希恩怔怔地回想着刚才听到的话。
他轻轻吻上她白皙的手背,露出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容。这是足以令多数女性忍不住羞红脸颊的场面,但莉丝希恩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
「又是你……请你知晓分寸。」
亚贝尔立刻向经常进出藏身处的几人确认,果不其然,没有人泄漏过任何机密。不过他们之中有人表示,最近有听闻一些可疑的传言。
※
迪塔笑着拉开椅子坐到莉丝希恩旁边,转向她说道。
当听说纳德拉斯提出「要罗兹萨克将未婚妻莉丝希恩交出来」时,艾尔希当下其实感到非常不悦。
奥斯卡握紧掌心的光芒,让其熄灭,然后消失在夜色之中。
「也许是不知道殿下下落的人们,抱着您会东山再起的希望,才四处传播这些消息。」
「看样子,罗兹萨克王恐怕是不会轻易放人了吧。」
听到艾莉德这么说,亚贝尔不禁皱起眉头。幽禁的真相经过巧妙的润饰后转为谣言扩散,但归根究柢,知道莉丝希恩存在的人应该寥寥无几。
「地板太硬了,坐椅子上吧。如果你有什么知道的事,请告诉我们。」
莉丝希恩对这个初次接触的世界充满好奇,表情经常变化,十分可爱。虽然其他人好像觉得她面无表情,但她开心或惊讶的模样,奥斯卡看得一清二楚。
「我话就说到这里。如果妳想知道真相,我可以带妳离开这里到外面去。我能让妳看到比现在更多的东西。」
莉丝希恩的小嘴微微颤抖。
「啊啊,失礼了。是我太无礼了吗?」
亚贝尔脑中浮现了纳德拉斯那名间谍魔法师的身影。
「也有可能是其他国家派来的人……如果再发现那人物出现,请务必告诉我。我想看看是怎么样的人。」
「殿下打算亲自出面确认吗?」
「我不希望让罗兹萨克对这里抱有不必要的敌意。而且,我必须亲自查清楚谣言的源头究竟是谁。」
少年的立场虽然高尚,但对方是否会吃这一套就难说了。尽管心中有所担忧,臣下们依然低下头表示接受命令。
就在两天后,扩散谣言的那名人物果然出现在安涅利城附近。
※
自从谈话室那次事件后,对艾尔希而言,迪塔已彻底成为必须格外留意的对象。
他总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然后悄悄对莉丝希恩灌输一些奇怪的想法。虽然少女本人似乎并不在意,甚至还有些期待听到男子带来的内容,但在艾尔希眼中,这名男子所说的话感觉都是在刻意让她对奥特温产生怀疑,诱导她离开这座城堡。虽然不晓得作为臣下的他究竟有多认真,但为了不惹出无谓的纷争,艾尔希必须更加警戒,尽可能让他远离莉丝希恩。
此刻,艾尔希在喝着茶的同时环顾四周保持戒备。莉丝希恩见状,不禁歪着头问道:
「妳可以不用那么在意啊。」
「请别介意。我只是出于个人立场警惕那个男人而已。」
「可是迪塔说的话好像都是真的。」
听到莉丝希恩的这句话,艾尔希的表情黯淡下来。
──的确,那男子并没有说谎。奥特温事实上也不完全是光明磊落的。
然而,就算说的是事实,只要其中掺入一点点主观,就足以让听者产生错误印象。
奥特温将莉丝希恩留在城中,的确是出于她的政治价值,但他为她做了许多设想与考量,也是不争的事实。然而迪塔总是巧妙地只强调前者,这样的话术让艾尔希皱起眉头,总是不得不插嘴纠正或否定。
或许迪塔也觉得这样很烦,基本上都是挑艾尔希离开少女身边的时机现身。
「总之,请不要太相信那个男人的话。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了。话只听一半就好。」
就算如此,艾尔希心中的不安仍无法完全驱散。在万般不舍中,她为了交接工作暂时离开莉丝希恩的身边。结果才刚过两、三分钟,那个惹人担心的男人便现身了,或许他真的一直在某处伺机而动。男子仿佛理所当然般拉开椅子,坐到少女身旁,顺手拿起桌上的点心放进嘴里。
昏暗的房间里聚集了数十名男子。
这名女人将治理国政当成娱乐,虽然不是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加以批判,但那样的人几乎不存在。因为这位王妹远比国王聪明干练,她才是实际上的掌权治国之人。
「是没错,不过从前阵子开始,好像就陆续有人在安涅利境内目击到王子的身影。他似乎想亲眼确认罗兹萨克究竟是如何治理这块土地的。」
「纳德拉斯刚送来书信,表示希望暂缓本次行动。安涅利王子似乎并不打算复国。」
那双大眼中毫无意志,只剩下被魔法操控后所残留的虚无。
但与此同时,她心中也浮现某种预感。若现在就这么和他一起离开这座城,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对不顺眼的人毫不留情,会像猫戏弄猎物般彻底玩弄对手,这样的作风让国内外皆感到畏惧。曾几何时,「妖姬」这个名号就成为了基斯克的代名词。
「谢谢你。如果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到时再让我找你商量。」
「可惜啊可惜。本宫还以为总算能开战的说。」
「被拒绝了啊,真可惜。明明我是站在妳这边的啊。」
听到这句温柔的话语,莉丝希恩正想开口回应──
站在前方的一人以宏亮的声音宣布:
「安涅利公主要活捉。她似乎是魔法师,务必留心。」
男子的邀请听来实在充满魅力。
「我──」
「这样的话,他大概是怕被罗兹萨克发现,对吧?毕竟这段时间他也一直都躲着啊。」
「你是坏虫吗?」
就在这时,谈话室的入口处出现了一位新侍女。她是来与艾尔希交接的,身后还跟着担任教师的男文官。男子看到莉丝希恩的神情,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莉丝希恩走向刚进来的两人,拉住了教师的衣袖。教师与侍女互看了一眼,迪塔则苦笑着站起身来。
「别还没开始就浇本宫冷水。只要有张王牌不就得了?」
「本宫想要个礼物。人也好,物也罢,带些有趣的东西回来吧。」
不成声的气息哽在喉间,眼眶不禁泛热。
这些人全是为了今天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见她用一只手遮住几乎要哭出来的脸,迪塔以温柔的语气问道:
「你们可是两人相依为命的姐弟啊,这是理所当然的。」
「公主,您今日心情如何?」
「……为什么?」
「一般来说会这么想。不过,昨天有个自称是王子护卫的女性闯进了驻守安涅里的文官住处。当然立刻就把她拘留了,但她似乎在主张『把殿下还来』。」
「如果跟你说太多话,艾尔希会不高兴。」
男子的身影从房间中消失。奥缇亚低头看向手中的果实,随手将它丢向方才男子跪着的地方。
那是与昨日无异的黄昏景色。
「咦?」
「其实我收到消息,今晚在罗兹萨克,好像会发生些有趣的事。」
奥缇亚从随侍一旁的女官手中接过一颗红色果实,用洁白的牙齿轻咬其皮。
「这件事还不宜外传,听说公主的弟弟,在安涅利的领土内失去了行踪。」
「看来我是被当成坏虫了,真遗憾啊。」
男文官难得露出严肃的神情询问,不过迪塔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便走出谈话室。
与迪塔相处时,莉丝希恩通常不会多话。总是他单方面地说话,她顶多再回两、三个问题。
「开玩笑的啦。本宫若不在城里,大家不是会困扰吗?本宫懂的。所以你就代替本宫去看看吧。」
「这、这个就……」
「也许是被罗兹萨克的人抓住了,也可能是王子自己选择消失的。他似乎一直想夺回姐姐,说不定现在就潜伏在某个地方观察着呢。」
「若对上法尔萨斯,就算是因为玩笑而惹出战端,到时也只会吃亏而已……」
「妳打算怎么做呢,公主?若担心弟弟,要不要去找他?假如妳想离开这座城,我可以帮忙。」
迪塔喝了口茶润喉后,压低声音开口说道:
即便接下了弑君这样的命令,现场也没有半点动摇。这是因为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他们带着如同利刃般锐利的决意,逐一接受了对方下达的指示。
少年露出呆滞无神的眼睛,就这样点了点头。就在这段时间,指令也继续下达。
对于态度始终保持从容不迫的男子,莉丝希恩忍不住歪着头反问:
「本以为能加入一场有趣的玩火游戏,结果就那么一次便没了动静,罗兹萨克也真是毫无霸气啊。」
「……没什么。」
虽然她刚才说「只要有张王牌不就得了」,但似乎也没想出什么,表情渐渐流于厌倦。要是让她继续不开心下去,恐怕又会说出什么不合理的命令,于是魔法师男子开口说道:
那句话语虽带着挑逗意味,但莉丝希恩并未改变神情。她只是默默地把一块点心塞进自己嘴里,接着看见窝在盘子旁边的纳克张开嘴巴,便顺手也喂了他一颗糖果。
「棋子都到齐了。今晚就是行动之时──杀了奥特温。」
「不用担心,我会好好保护妳的。」
然而这场日落,却成为漫长黑夜的开端。
这段话让莉丝希恩开始想像起那位素未谋面的弟弟所拥有的洁癖性格。因为她自己也曾经怀有相同的心情,想要亲眼看看百姓的生活状况。
若这是真的,那就表示连己方的人马都联络不上亚贝尔。
「最近真是无聊得要命。要不要去跟兄长说点法尔萨斯的坏话看看?这样说不定会有趣一点。」
「这个嘛,就看公主怎么想了。」
※
「咦?……我没听说过那种事。」
「公主?您怎么了吗?」
待所有指令下达完毕后──他们被释放进夜色之中的王城。
莉丝希恩犹豫不决,这时迪塔微笑着伸出手来。
因此,莉丝希恩竭尽所能地露出笑容。
「哦?谋反吗?这倒是不错。本宫想亲自看看。」
「陛下并非站在公主那边。妳辛苦制作的魔法板,也出现了打算将同样技术用于武器开发的动向。」
「明白了。」
奥缇亚半睁着眼看着他的动作,又补上一句。
在这群人之中,唯独一人呆站在后方,那是个身着旅行装扮的少年。
她正是邻国所称的「基斯克的妖姬」王妹奥缇亚。这位公主年轻貌美,声音里却蕴藏着一种老练的狠毒。跪在她面前的男魔法师再度深深低下头。
莉丝希恩猛然起身,抓住身旁男子的双肩,探头看向他的脸。
「这是没关系……不过如果妳有什么烦恼,我愿意听妳倾诉。虽然一个人思考也好,但若有什么困扰的事,无论什么我都愿意帮忙。」
女子吸吮着汁液淋漓的果实。
莉丝希恩听了那句话,无言以对。他们是从未见过面的姐弟。而且她还是个被忌讳、遭到幽禁的人。尽管如此,他却想把她夺回来。
窗外太阳早已西沉,澄澈的湛蓝正慢慢扩散开来。
「不过就在前些日子,王子好像找上了一位魔法师,想向他查问些什么。据说那名魔法师四处散播妳被囚禁在罗兹萨克城里的消息。王子听到传闻后,前去询问那名魔法师情报从何而来──然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我去叫艾尔希小姐过来吧?」
「遵命。」
少女说完后深深一鞠躬。纳克这时扑了过来,但莉丝希恩只是接住牠,随即将牠递给了文官男子。对方反射性地接过纳克后,少女便转身走出谈话室。
「他们当然不会对妳说。毕竟妳肯定会反对的吧。不过,若妳继续待在这座城,终究会被利用在战争之中。若要离开就趁现在了。」
聚集在场的男人们以眼神示意理解。
「听见了吧。亚贝尔王子,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暗杀罗兹萨克的国王。」
「没关系的,谢谢妳。」
※
「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今天的课,麻烦你让我请个假。我想思考一些事情。你都特地过来一趟了,真对不起。」
他这样的提议,让莉丝希恩由衷地感到高兴。就像他没有抛下无知的自己一样,他愿意伸出援手。只是,这是出于自己的执着与任性,并非身为王族的职责。
「夺回我?」
莉丝希恩的手没了力气。尽管依然面无表情,她却陷入了震惊之中。迪塔见状,不禁苦笑一声。
她那宛若被水润湿的琥珀色双瞳充满勾人心魄的魅力,从丝绸衣袖中露出的象牙色手臂,更是过分地展现着鲜嫩的光泽。
「可是,你不是说他原本就一直下落不明吗?」
站在他身旁的魔法师凑近耳边低语。
莉丝希恩松开手,抬起头,嘴角轻轻地扬起一点弧度。
这段话听起来就像是亲眼目睹过一般,让莉丝希恩不禁皱起眉头。
男子接受主人的命令后起身,后退几步,开始编织转移构成。
女人的嗓音如歌声般优雅动听。她斜倚在长椅上,将手中的扇子轻巧地转了个方向。
接替的侍女慌张地凑近莉丝希恩。
※
近来因奥特温政务繁忙,莉丝希恩始终见不到他一面,而今天总算是把他逮了个正着。入夜后,他正打算前往侧室所居的后宫时,莉丝希恩在长廊上拦住了他。
这名少女甩开制止的卫兵冲了过去,在见到王的瞬间便以怒火中烧的语气大喊:
「你!到底想做什么!? 」
「突然是怎么了?吵吵闹闹的。」
奥特温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莉丝希恩双手紧抓住他的衣襟。
「你到底在想什么?别把我们卷进你自己的战争!不管是构成还是我弟弟都一样!」
「弟弟?」
听到这句毫无头绪的话,他不禁反问的同时,也因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不安而微微眯起眼睛。莉丝希恩口中的构成,奥特温只联想得到一件事。不过,那应该不至于让她如此激动才对。
他伸手揪住少女的下巴迫她抬头,以带有威严的眼神瞪视她。
「别为了些莫名其妙的事跑来。我根本不晓得妳弟弟怎么样了。」
「那关于构成的事呢!? 你将魔法板的构成──」
话还没说完,奥特温便用手捂住她的嘴。光是「魔法板」这件事,在城内就只有极少数人知情,要是在这种地方谈论的话就麻烦了。
奥特温用眼神命令护卫退下,然后强行将不安分的少女拉进后宫。
在一群侍女错愕的目光中,他将莉丝希恩扔进一间空房,随即自己也走了进去,反手把门锁上。
「搞清楚时间和场合!妳不知道那些话能不能在那种地方说出口吗!」
国王朝着坐倒在地的少女怒喝,但这声斥责并未让她胆怯。她那双暗色眼眸反而闪烁着光芒,开口反驳回去。
「如果让自己的士兵知道就会有麻烦,那问题不就在你这边吗!」
「那是机密,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知道的。」
「因为你打算大量生产那种划时代的武器吗?然后又要再掀起一场战争吗?明明不是你一个人在战斗而已,难道你所想的王,就是那样的存在吗?」
「……!」
仅留下这句话,奥特温便沿着通往城内的走廊奔去。
因为羞愧于自己根本不配坐上王座,他一直想躲到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角落。
「我讨厌魔法师,尤其是女魔法师,更是──」
城内转眼间就被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母亲既没有依顺地侍奉国王,也没有为了追求自由而逃离王宫。
「公主,在这里发出声音可是找死啊。」
何谓「贤王」?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奥特温失去了自己前进的方向。
「……走吧。」
若找借口掩饰说自己没有那样做,也只是欺瞒罢了。事实上,奥特温确实思考过「也许做得到这种事」。
奥特温满是苦涩地吐出这句话,却同时被自己的言语所伤。
他将涌上的激情慢慢推回心底,强行咽了回去。自己已经背负了名为国王的责任,必须抛弃私情活下去,不能被自身的感情牵着鼻子走。
奥特温无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眼角。
门关上的声音,带给奥特温一丝安心。
「咦?」
少女听到这句话不禁愣住,抬头望向奥特温。俯视着她的男人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笑着说:
微弱的尖叫声传来,随后是刀剑交击的声响。
这低喃般的话语,已与诅咒无异。奥特温一把抓住了莉丝希恩的肩膀。
痛苦如雪般积落而下的瞬间,她深吸一口气,小小的双唇缓缓吐出语句的形状。
那是如同幼儿般诚恳的提问。不可思议的是,这句话如同止水,响彻整个房间。
为什么她能像那样露出笑容?他无法理解。眼前的少女肯定也不会懂吧。他摇了摇头,向莉丝希恩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自己并未继承那位敬爱的父王的血脉,反而是母亲背叛所生下的孩子。
「我……」
既然魔法板的资讯已经外泄,就代表宫廷魔法师中混进了贝伦基侯爵底下的人马,而且已经暗中展开实验。真是大胆的做法,要是被王发现,他们究竟打算怎么办?
他也明白这在某种角度上是正确的。但就算明白了,也不是什么事都能照那样去做。他也曾在孩提时代想像着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国王。曾经,他以为那是父王与兄长。他也想过要成为支撑他们的那个人。直到被母亲的话语扭曲了一切为止。
她的面容与母亲相似。但是,她并非母亲。是更不一样的存在──
既美丽又令人畏惧的女人。
站在眼前的,是不知何时待在这房间里的将军迪塔。
「我去了研究室,让他们把资料全都给我看了。纪录上提到武器用途转换的实验。而且是以你的名义核准的。」
真正想逃离这座城的,是他自己。
「我的母亲,在嫁来罗兹萨克后不久便怀孕了。就这样,据说在我出生后,法尔萨斯的国王曾暗中来看过我。既然我只是个普通侯爵家女儿所生的孩子,他又为何要特地远赴异国探望──因为我是他亲生的孩子。我是母亲……与他的私生子啊。」
奥特温咬紧嘴唇,感觉眼前仿佛白光爆开一般。
「是啊。她说我继承了法尔萨斯直系的血统,叫我别跟那个国家有任何牵连。因为那里有阿卡西亚。只要有王剑,就能证明自己是王族直系。为了不让自己不道德的行为曝光,她才这样叮嘱我的吧。」
『所以绝对不能与法尔萨斯王家有任何牵连。』
抓着少女的手垂了下来。他握紧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在这样的混乱之中,莉丝希恩拉着裙䙓在走廊上奔跑,寻找着艾尔希与纳克。
一开始就该这么做的。会以为自己能为她带来什么,这种想法根本就是错的。
「什么?」
奥特温紧紧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母亲幸福微笑的模样。
所以,不管她去哪里都好。只要是能让她生活得自由自在、毫无拘束的地方就好。
这个对世事一无所知的少女,总是毫不留情地戳中他的痛处。将「是否有资格成为国王」这个问题摆到奥特温眼前。
「妳是从谁那听来的……」
脱口的怒吼中混杂着一丝苦涩。
──只要说明原因,她肯定能够理解。
艾尔希是住在宫中的侍女,就算不是当值也应该在城内,莉丝希恩希望她能待在安全的地方。
然而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只男性的手臂便从她背后伸来,捂住了她的嘴。
奥特温吐出一口气,试图拂去纠缠不休的倦怠感。
好想就这样将一切封起来结束──但是,他无法这么做。因为自己是王。
「莉丝希恩,妳问我是否有资格成为王。但是,所谓王的资格又是根据什么决定的呢?明明……明明我体内没有半滴罗兹萨克王家的血啊。」
但为什么自己非得那么做不可?堂堂身为国王,为什么要向一个什么力量都没有的少女请求原谅?
她慌忙拉开附近的门,逃进房间里面。
『你继承了法尔萨斯直系之血。』
「……是贝伦基啊。」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这股熟悉的战斗气息,让奥特温想起了那天,攻下安涅利城的往事。
从那一刻起,一切都变得无法理解。
听见他亲口说出自己的身世秘密,莉丝希恩显然也惊愕不已。好似人偶的脸庞浮现出仿佛在思索什么的神情。
看见他的反应,少女露出疑惑的表情。
「陛下……」
「是你母亲……告诉你的吗?」
那是她耳熟的声音。莉丝希恩抬起下巴,往后一看。
「放开我。」
「怎么办……」
「跟侍女说一声,让她替莉丝希恩准备行李吧……」
「奥特温?」
他从未对任何人坦承过的秘密,竟就这样自己说了出来。
当时明白那句话真正含意时的冲击,如今再度涌上心头。
「那家伙……!」
暂时先让她离开宫廷,到某处宅邸安置起来。找个不会被谁利用、安静又安全的地方。可以安排平时照顾她的侍女一起同行,也让担任她教师的文官跟着过去。至于魔法板的开发,她本人虽然会感到不甘,但目前还是先中止为妥。以后再视情况调整,只限于国内用途进行生产。到那时,她应该也已经成长到能够自己选择生存方式了。
「咦?」
「是妳啊,赛莲涅。去找护卫兵,别出来外面。」
终于说出口了。
莉丝希恩那双暗色的瞳孔猛然睁大。
剑戟声愈来愈响。从窗户望去,红光将夜空染亮。
奥特温反射性地抓住佩剑,冲出房间。但就在刚踏出一步时,他差点撞上另一名女子,紧急停了下来。那女子抬头看向国王,脸上因惊讶而抽搐了一下。
这样就好。那名少女过于真实地映照出他内心的模样。纯真的她如同抛光得毫无瑕疵的镜子,奥特温在其中看见了少女以外的事物。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奥特温抱有敌意的人闯入了城堡。她靠近窗边,看见远处似乎被人纵火,天空一片火红。这时她眯起双眼仔细望去,在隔着庭园的对面走廊上发现艾尔希与担任教师的男子正在奔跑。
莉丝希恩正要转过转角时,瞥见走廊深处有刺客的身影,不禁吓得停下脚步。她试图返回原路,却又听见从来时方向也传来男子们的怒喝声。
然而就在他回头望向房门的同时,在某个远方……但无庸置疑是在城内,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爆炸声。
「你讨厌,什么呢?」
支离破碎的激情化为言语。
那双暗色眼眸毫不退让地回望着他。
这一切扭曲的结果,就是现在的自己。
此时早已看不到莉丝希恩的身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时机实在太过糟糕。
「妳走吧!快滚去其他地方!离开这座城,去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悔恨与类似期待的情绪在脑中盘旋。奥特温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闭上了双眼。
她完全无法理解出了什么事。
※
不知从哪里闯入了一群手持武器的男子,他们高喊着国王之名,在各处奔窜。随后,这些刺客与护卫兵之间开始厮杀,侍女们发出尖叫声仓皇逃窜。
「奥特温,你是……」
在那样的痛苦挣扎中,他得出的结论就只有两个。那就是不依赖魔法,让罗兹萨克成为足以与法尔萨斯匹敌的强敌,再来……为了这个目的,就算必须镇压其他国家也在所不惜。
莉丝希恩情不自禁地打开窗户,张口想呼喊他们。
结果还是变成了这样吗?明明自己曾经想让她获得自由,最后竟然亲手将她囚禁在这座城里。靠着自己的痛苦去驱使他人,一辈子反覆做着这种事──
莉丝希恩皱起形状姣好的眉毛,凝视着遭到过去记忆折磨的他。
「──吵死了!」
听到宛如重击般的的怒吼,注视着奥特温的少女不禁猛然一颤。那双暗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她还是拉着裙䙓冲了出去。
「妳又懂什么……」
「啊……!」
「什么都别说。既然妳已经知道这件事,就不可能再逃得掉了。妳这辈子都得被绑在这座城里活下去。」
这个眼神、这张脸,他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早知道就该更冷静地和她谈谈才对。但就算现在后悔,也改变不了现状。
「快走啊,莉丝希恩!」
「都嫁到王家了,为什么还能做出那种事?难道她以为只要是不会继承王位的孩子就无所谓了?实在愚蠢至极……!」
※
奥特温前往城中走廊的途中,被迫与刺客不断发生激烈冲突。
一名身着轻甲的男子发出怒吼砍了过来。奥特温以一记斩击将其击倒,这时他注意到利玛正奔向自己,轻轻举起了手。脸上带着些微伤痕的魔法师长迅速为王设下防御结界,并向他报告现状。
「刺客大约有八十人。我方正在进行应战,但敌人已经散布于整座城内,不清楚他们潜伏在哪。」
「目标是我吗?」
利玛面有难色地点了点头。
奥特温尚无子嗣,因此始终有着遭到暗杀的危险。过去遭到刺客袭击的次数也不止一两次,但从未像这次般如此公然地发动袭击。虽然令人愤恨,但他想像得到谁有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是贝伦基吗……已经不择手段了啊。」
奥特温心中明白身为大贵族的他为何会采取如此强硬的手段。
那天,自己无意间泄露出了「莉丝希恩的可能性」,对于想让孙子登上王位的贝伦基侯爵而言,这份情报无疑充满了魅力,甚至让他认为「必须趁现在动手才行」。若莉丝希恩被迎为正室,一切就太迟了。只要能趁现在掌握她,不论是在政治还是军事上都会有利用价值。
奥特温边警戒四周,边向利玛询问。
「知道莉丝希恩的下落吗?」
「这个……我们已经分头寻找,但目前还没有任何回报……」
「什么?」
奥特温不由自主地抿紧了唇。
这样大规模的袭击,贝伦基侯爵绝不可能单靠自己就潜入成功。城内恐怕有复数内应从中协助。要是其中一人是莉丝希恩认识的人。那么她很有可能会相信对方,就这么跟着贝伦基侯爵的手下离开。
奥特温环视利玛与周围聚集而来的护卫兵,接着开口说道:
「去找莉丝希恩!马上!」
在他这道坚定的命令下,众人仅留下最低限度的人手护卫,便再次分头奔向城中。
混乱在这个无法分辨敌友的夜色里缓缓加深,逐步笼罩全城。
※
迪塔带着莉丝希恩,巧妙地避开了刺客们,在城内前行。
「死了吗?」
「是!」
奥特温很想再看一眼那幅画确认清楚,但母亲并没有翻开那本书。
她原本就不认为这座城中的所有人都站在自己这边。但他们给予的温柔是确实存在的。男子这番话对少女造成了不小的打击,让她不由得抿紧双唇。
听到迪塔对两个小时前还称呼为陛下的奥特温直呼其名,莉丝希恩不禁露出惊讶的神情。她带着疑惑想观察这名男子的表情,却因烛台火光摇曳的阴影阻挠,看不清他的脸。发现莉丝希恩没有回应,迪塔继续说道:
奥特温望向那些人,开口质问:
「破碎吧!」
回话的并非亚贝尔本人,而是迪塔。奥特温恶狠狠地盯着本该是自己臣下的男人。
「什么都没做。不过是给她戴上封饰具罢了。她似乎无法控制自身的魔力,力量失控得非常厉害。」
「那不是母亲吗?」
「不是。我只是为了某个目的才来到这座城。」
面对这个疑问,母亲却突然大声笑了起来。
这些早已于事无补的问题,不断在脑海中盘旋。
然而对奥特温而言,比起这名背叛的魔法师,他更在意那名陌生的少年。
「陛下?发生什么事了吗?」
奥特温手握出鞘长剑,穿梭于城内,对于仍未找到莉丝希恩这件事感到焦躁不安。
为什么自己没有再多留她一下?为什么不能早点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说话?
「别想得逞,魔法师!」
──她该不会已经被带出城了吧?
※
与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截然不同,他的眼神无比认真。
「目的啊……你认为是什么呢?」
那是描绘着一对男女的肖像画。虽然只看了一瞬间,但他觉得那位女性与母亲长得极为相似。那么,与她一同被描绘的那位陌生男子又是谁呢?虽然那幅画描绘了母亲,却是非常古老的作品,这点让他有所疑惑。不过真要说的话,他更在意的是那名与母亲看起来如同夫妻般被画进画里的男子。
迪塔低声确认。粉尘渐渐散去。
为了避开战斗,两人走楼梯往下移动,前往城堡地下用来进行魔法实验等用途的大厅。迪塔手持烛台走下石阶,突然苦笑了一声。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选择,少女不禁屏住了呼吸,凝视着那只向自己伸出的手。
「只是小小的惩罚罢了。她重要的事物似乎太多了,所以我才要帮她减少一点。」
「真是的,公主妳也太不小心了。在这座城里,根本没有人是站在妳这边的。」
「你是贝伦基的走狗吗?以将军身分进宫也不过是一场伪装啊。你的目的是什么?」
奥特温手持长剑,迈出一步。随行的四名护卫兵也紧跟其后。
黑暗张开巨口,仿佛想将两人吞噬般逼近。莉丝希恩望着那名以规律步伐走下阶梯的男子,开口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既然不打算说,我就让你全都吐出来。」
她只是露出略显苦涩的笑容。
莉丝希恩吞下了无奈的叹息。
「没有人?不对。」
「这本书我先收起来。其实本来是想把它处分掉的,但也做不到……」
※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忽然捕捉到一抹淡淡的粉红色。在通往城堡地底的阶梯入口角落,有一块被扯裂后卡住的女性用洋装布片。
「难道,是安涅利的王子?」
男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端正的脸庞有一半被墙上的灯光照亮。
少年时代的奥特温朝她的背影开口。
椅子上坐着一名容貌秀丽的少女,面露痛苦神情。她的双臂上戴着五只手环,那恐怕是封饰具。莉丝希恩在喘着细微气息的同时望着王。
「你觉得那看起来像我?你真的愈来愈像他了呢。」
「是真的。这时候奥特温那边应该也已经收到报告了。那个男人是纳德拉斯趁着征服安涅利之后的混乱时派过来的。站在公主那边的……这个嘛,顶多就是那个不晓得叫什么名字的侍女吧。」
望过去便能看见莉丝希恩的礼服有数处裂痕。想必是无法承受自己力量逸散所造成的余波所致。奥特温注意着自己手中的长剑,将视线转向其余两人。
但是,迪塔的态度依然从容。他把莉丝希恩的黑发缠绕在手指上把玩。这时,站在一旁的魔法师抬手对准国王,口中开始吟唱咒语。
「我说的没错。奥特温对妳说了什么?反正肯定只是训妳一顿吧。」
莉丝希恩斜前方站着一名手持长剑的少年,那少年身旁则是一名宫廷魔法师。将魔法板的情报泄漏给贝伦基侯爵的大概就是这个魔法师。
另一方面,站在少女身旁的迪塔脸上浮现了从容不迫的笑容。
迪塔弹了个响指,重新调整姿势的亚贝尔再次摆出架势。少年再度朝奥特温冲了过来。
「怎么会……」
母亲回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讶。
仍处于骚动正中央的城中,无处不弥漫着血腥味。
他靠坐在实验用的石椅背上,迎视着奥特温。
「是什么目的?」
在慢慢清晰的景色中,奥特温独自一人用长剑作为拄杖撑着身体,勉强站着。
然而,奥特温面对这名少年,却犹豫着是否该追击。
「利玛也一样。他是忠于国王的魔法师,不是站在妳那边的。还有那个教妳读书写字的文官,那个男人是纳德拉斯的间谍。」
母亲在那一刻阴郁地眯起眼睛,仿佛想起了过去曾目睹过的某些事情。
一想到若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冰冷下来。
那双眼睛,再次唤起奥特温的既视感。
少年露出空洞的眼神,将脸朝向他。奥特温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正当他思忖时,脑中浮现出不久前莉丝希恩曾怒气冲冲提及的那番话。
在大厅的深处,有四个人正等着他的到来。
这是一记足以斩下魔法师头颅的凌厉一击。然而,王的剑却被亚贝尔的剑在关键的瞬间强行挡住。
「那两位啊,是很久以前的法尔萨斯国王与王妃。他们是想毁灭这本书的人。不过,也只有当历史即将剧烈倾斜时才会现身。」
随着宣言落下,现场卷起一道漩涡状的冲击波。以魔力生成的这股力量直扑奥特温而来,连同他的护卫一并吞噬。短暂的惨叫声很快被震撼空气的余波所吞没。石板地面四散粉碎,粉尘弥漫整个大厅。
「所以啊,奥特温……我祈祷你永远不要遇见那两人。因为过于强大的力量,会导致你身边的人扭曲。」
那一瞬间他完全露出了破绽。就算是个孩子,既然握剑相向就不能手下留情。
「你对那女孩做了什么?」
「公主……妳保护他了吧。我说过了,妳使用魔法,就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
两名护卫拿起烛台走在王的前方,另外两人则是注意后方。在如泥泞般浓稠的黑暗中,五人默默地往下移动。下了三层楼后,终于抵达那扇通往大厅的石门。
「没错。他是莉丝希恩最重要的弟弟。若你伤了他,公主可是会伤心的。」
然而,奥特温无论如何就是很在意。
王者的声音足以让对手感到畏惧,但迪塔只是浅浅一笑。
迪塔将握着剑的那只手,伸向莉丝希恩。
位于底下的大厅理应已经由利玛等人搜查过了。但他们没找到莉丝希恩。
绝不能让对方抢先使出魔法。奥特温立刻冲向那名魔法师,试图在咏唱结束前以剑斩杀他。
「这是怎么回事?」
与母亲的这段对话……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想了起来。
迪塔见状神情骤变,露出厌恶的表情,猛然拉扯指间缠绕的黑发。
就是这刹那间的迟疑,让魔法师完成了构成。
然而,此刻他涌起某种预感,进而对护卫下令。
那是他有印象的颜色。奥特温伸手将布料摘下。
「那个女孩应该还有利用价值才对。为什么要伤害她?」
内侧施加了魔法防御的石门无声地朝内敞开。因紧张而屏息的士兵们率先踏入其中,众人跟随进入后,石门便自动关上。与此同时,大厅内亮起了魔法的光芒。
「刚才那本书夹着的画像……画在母亲身旁的那位男性是谁?」
母亲这么说着,拿着深蓝色的书本准备离开。
剑路中规中矩,显示出缺乏实战经验。奥特温在应对少年攻势的同时,余光扫向莉丝希恩。她靠在椅子上,表情扭曲,但眼中依旧燃着强烈的光芒。
「你到底是谁?不是奥特温的臣下吗?」
莉丝希恩戴着手环的手臂上,有数道血痕正缓缓淌下。那应该是种会对施加魔法的人造成痛苦的手环。奥特温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拿烛台。下去看看。」
「我要带妳离开这座城堡,去看看广大的世界。公主,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呢?」
钢铁激烈碰撞的金属声响在大厅回荡。力量上的差距让亚贝尔踉跄后退。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等着国王你亲自来找她罢了。虽然对先来的人不好意思,但我对他们施了点遮蔽视线的魔法。」
护卫兵疑惑地开口询问。奥特温则直直盯着被黑暗吞噬的楼梯下方。
与母亲相似却又不同的脸孔。
自己曾在哪里见过那样的神情呢?他终于想了起来。是母亲所持有的那本书。那本早已在城中消失不见,不知去向的书籍。
「……原来如此。现在正是历史转折之时吗?」
奥特温喃喃自语的同时,强力挥剑将少年的攻势震开。
接着,他顺势踏进了对方毫无防备的怀中。
简短却沉重的一拳,狠狠砸在亚贝尔的腹部。
少年瞬间闷哼一声,瘫倒在地。
看着失去意识的亚贝尔,王微喘着气。接着他抬起头,依序瞪向迪塔与那名魔法师。
「下一个轮到谁?」
「比想像中还能打嘛。本来的剧本是让罗兹萨克王被潜入城中的安涅利王子所杀才对。」
「居然让女人与小孩挡在前头,证明了你有多么胆小。」
奥特温这番话话明显是挑衅,迪塔却只是笑着放开莉丝希恩的头发,抽出剑。接着朝王走了过来。
「你和公主真是愚蠢得有趣。只要灌输一点不信任,人类就会立刻动摇。本来我是打算让那位公主亲手杀了你,结果她虽然愚蠢,直觉却意外地敏锐。不但察觉到我释放的杀气,关键时刻还坚持不动。搞得我的计划有点乱掉了……不过也罢。」
看到迪塔没有破绽的步伐,奥特温难得地意识到自己紧张了起来。
对方可是因剑术精湛而被推荐为将军的男人。虽说背地里有贝伦基侯爵在操刀,但他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搞不好比自己还强。也难怪会将他派进城内。
还有刚才那道魔法的冲击波,虽然致命的部分由莉丝希恩帮忙抵销了,但他右肩与膝盖依旧隐隐作痛。更何况场上除了迪塔还有一名魔法师。
──自己真的能一人战胜对手吗?
但是,奥特温强行消除内心的懦弱。他非赢不可。如果自己死在这里,莉丝希恩就会落入敌人手中。那样一来,她所面对的处境将会比现在更加痛苦。
奥特温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举剑直指与自己对峙的男人。
「放马过来吧,蠢货。」
拔出世上本应仅存两把的剑与迪塔对峙的,竟是那曾教导莉丝希恩读书写字的文官男性。
「猜错了。」
「……魔族?」
「老师,你会用剑吗?」
有人冲入奥特温与火球之间。
察觉到迪塔的变化,奥斯卡露出带着讽刺的笑容。
深夜,事件已尘埃落定,奥特温却仍对这名神秘的男子抱头烦恼。
迪塔也转过头,发现了那个举动后,脸上露出不快的神情,狠狠踢向奥特温的腹部。这股冲击迫使王双膝跪地,迪塔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迳自转身。
将王的武器打飞的男人满脸愉悦地宣告胜利。
奥特温望过去,只见莉丝希恩不知何时已伏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这个男人自称非人,奥特温不明白那句话与这个事实之间有何关联,「法尔萨斯」这个名字已足够让他的内心瞬间冷却。他不禁自嘲地勾起嘴角。
「艾尔希……奥斯卡……」
在时间流动仿佛迟滞的这几秒钟,奥特温听见了某人的脚步声。
「我来迟了,公主。」
奥特温惊愕地凝视着莉丝希恩与抱着她的那名男子。
一直以来只习惯折磨弱者的他,几乎没有面临过单挑落入劣势的状况。恐惧逐渐支配他的精神,就连握着的剑也因颤抖而变得迟钝。
奥斯卡以压倒性的剑技将迪塔斩杀后,轻甩剑身拂去血迹,将那把剑无声无息地收起。他回到仍伏在地上的莉丝希恩身旁,轻轻将她抱了起来。当奥斯卡的手触碰到她时,五枚封饰具随即发出轻微声响,碎裂四散。
「陛下!」
迪塔朝少女走去,似乎是为了威吓,轻轻挥了一下剑。奥特温瞪视着他的背影,尽管脚步踉跄,依旧挺起身子,并伸手想捡回自己的剑。
「善后处理结束了吗,陛下?」
眼看艾尔希露出一副快要超出理解极限的表情,奥特温只好命她暂时退下。当房里只剩下熟睡的莉丝希恩与两人时,奥特温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他总算注意到,站在那里的两人是理应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人──因为他们与夹在母亲书中的那张肖像画里面的人物如出一辙。
奥特温震惊不已。因为他一直以为莉丝希恩的性命至少是受到保障的。
莉丝希恩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然后转头望向奥特温与艾尔希。敌方的魔法师早已被纳克击杀,艾尔希正在为王处理伤口。
自己的人生,就要在这里画下句点了吗?
他在视线一隅看到那名魔法师正开始咏唱咒语,便保持警戒地应对迪塔的连击,逐步朝入口退去。只要像这样持续打接近战,魔法师便难以施放大规模魔法。如果能顺势靠近入口,也许有人会听见剑击声响而前来支援。
「那个,你究竟是什么人?」
连父王、母后都无法超越的一生。
王之宣言。
迪塔头也不回,轻笑一声。
魔法师的咏唱结束,成形的构成化为灼热的火球。
面对这番挑战,迪塔毫无预警地发动攻势。
回过头的艾尔希怀中抱着一头红色的龙。先前的火焰想必正是这头龙所吐出的。纳克扭动着身体从女子怀中挣脱,接着猛然扑向魔法师。
──无比沉重的剑。迪塔被彻底压制,往左边踉跄。
「奥特温!快逃!」
不仅无法守护子民,就连一名少女都保护不了。
「她的另一半。并非人类。」
「那么,有什么话想留给公主的吗?」
这个斩击若正面硬接,光是那股力道就足以让人手臂麻痺,奥特温却巧妙地倾斜剑身化开攻击。
莉丝希恩睁大双眼,仰望着男子那双湛蓝的眼睛。
「我们早就不是法尔萨斯的人了……由你这么说,感觉也有点不对劲。你是法尔萨斯的直系吧?」
奥特温与艾尔希相视一眼。
根据袭击者的证词,贝伦基侯爵遭到逮捕,亚贝尔则由魔法师进行治疗。总算处理完战死者的待遇与其他后续事宜后,奥特温来到莉丝希恩休息的房间,试图从眼前这名可疑男子口中打听真相。
「纳德拉斯的间谍吗?来得真晚啊。你的目的是公主?」
「你到底是什么人?」
面对逼近的死亡,他没有闭眼。只是傲然地抬起头,怒视着迪塔。
但作为代价,他已无法完全接下迪塔接续而来的攻势。清脆的金属声响起,长剑从他手中脱飞,落在地上。
他站到莉丝希恩面前,毫不犹豫地踩了她洁白的右手。她咬紧嘴唇忍住痛楚。那轻浮的笑声无异于狠狠地鞭打了少女。
如果自己的推论正确,那么就算他们曾坐在法尔萨斯的王座上,也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面对包含魔法师在内的两名对手,要独自取胜极为困难。所以奥特温选择设法将迪塔从少女身边引开,在战斗的同时拖延时间。
「是真的。毕竟这是混进这座城的必要手段,而且我也想把她弟弟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现在目的达成,所以我已经切断联系了。」
面对眼前突如其来、难以即时理解的局势,奥特温一时愣住。
「什么嘛,原来是你们啊。」
确认魔法师开始准备下一次咏唱后,奥特温稍稍松了口气。
胜负已几乎尘埃落定。奥特温脑海中掠过母亲的面容。
依然踩着莉丝希恩右手的男人皱起眉头,望向闯入者们。莉丝希恩低声说出他们的名字。
魔法师咏唱结束后将手举起,接着从手中伸出黑色藤蔓般的攻击袭向奥特温。王咂舌一声,奋力跳到旁边。他以剑斩断失去目标的藤蔓。蔓藤在被斩断后,瞬间化为尘埃消散。
她举起颤抖的右手,显然是打算施展魔法。
──愈来愈搞不懂了。
「这才是我的本业。让妳受伤了,抱歉。」
金属声响彻整个昏暗的大厅。
那团火焰吞噬了魔法攻击,连天花板都被烧焦。
剑刃仿佛镜面般闪耀的那把长剑。
这名叫奥斯卡的男子,在这次事件发生前原是个优秀的文官。据说是安涅利战后,透过地方引荐进入宫廷仕官的人,个性温厚随和,能胜任各种不同的杂务,广受周围人士重用。也因此才会安排他成为莉丝希恩的老师。不过,随着他并非普通人的身分暴露后,奥特温将他从善后事务中排除。结果使得原本一直仰赖他的文官们吃了不少苦头。
「不要紧。谢谢你。」
奥斯卡顺势挥出横斩,促使他与莉丝希恩之间的些许距离拉得更开。在接连数次的攻防中,迪塔脸上逐渐失去了余裕。
如今,这份战栗导致他的脸整个僵住。
那是个娇小的女性。正当奥特温想要喊出「危险」时,比那颗火球还巨大的火焰从她身上爆发而出。
话音刚落,奥斯卡便朝对方挥出猛烈的一击。
「你是纳德拉斯的间谍这件事是真的吗?」
本能在对迪塔低语着「逃走」。
然而在他犹豫是否该听从自己的心声时,一道无法招架的白刃袭向他的眼前。
「我曾经见过你的脸……还有莉丝希恩的脸。你们的长相和以前法尔萨斯的国王与王妃如出一辙。」
他所挥出的那一剑画出优雅轨迹,直取对方腰间。迪塔双手握剑迎击。
※
楼梯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利玛呼喊王的声音响起。
到此为止了吗?
面对不该存在的强敌,迪塔的脸色迅速苍白。至今为止,任何对手他都能轻易击倒。他一直以为没有谁能让他败北,才会选择这种危险的差事当作享受。
「公主,看来惩罚还不够啊。虽然贝伦基是说要活捉她……但就算我把她杀了也没什么关系。让拥有强大魔力的人活着只会更麻烦。」
「别随便封印那家伙的魔力。我可不擅长魔法。」
奥斯卡一派悠闲地坐在少女枕边翻阅着历史书。感受到室内难以言喻的气氛,原本照顾莉丝希恩的艾尔希也不禁露出困惑神色。
他从未遇过这样的对手。实力远在他之上。
几乎同时,另一人从他身旁掠过,朝着迪塔冲去。
「还真是不得了的魔法大国啊。居然还拥有这种存在。」
一直以来都把他当作无害文官看待的艾尔希怯生生地举手发问。
「哎呀?我听说你其实是个魔法师,难道不是吗?」
另一方面,场上的新面孔散发出与文官形象全然不符的杀气,一步步逼近迪塔。
这句话大概可以当作一种婉转的肯定吧。奥特温倒抽一口气。
「……!」
听见那声音,奥特温因震怒而颤抖,但就在此时,那颗巨大的火球朝他射来。
「真可惜啊,陛下。」
那是低沉且认真的嗓音。
「……莉丝希恩。」
「奇怪,城内的肖像画应该很早以前就处分掉了,居然还有留下来的啊。」
「我的确也在做些类似魔法师的事情啦。不过我最擅长的是这个,现在就让你见识一下。」
「什……」
其实奥特温和侍女同样困惑,不过再这样下去也无法推进对话。无奈之下,他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比起你,陛下还要强上许多。仗着这种程度的本事就自满的丑角……我要你付出伤害公主的代价。」
迪塔终于松开了踩住莉丝希恩的脚边笑边转向眼前的男子。
──被识破了。
奥特温感觉眼前一阵灼热,翻涌而上的情绪使得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扭曲。
「很好笑吧?身为法尔萨斯王的异母兄弟,却成了罗兹萨克国王的我……」
「异母兄弟?应该是表亲吧。你在说什么?」
男人露出惊讶的神情。奥斯卡坐在莉丝希恩枕边,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无法沟通的孩子。
奥特温难以理解为何奥斯卡会说是「表亲」,语气虚弱地开始解释:
「我的母亲怀了先代法尔萨斯王的孩子。我是他们的私生子。」
「你在说什么啊……看来他们根本没有好好跟你说明。既然要隐瞒,干脆全部藏起来不就好了,真是让人头疼的父母。」
奥斯卡阖上手中的书本,指向奥特温。正确来说,是指向他脸庞稍微上方一处一无所有的空间。
「你的母亲曾是法尔萨斯的公主,先王的妹妹,本名叫特涅丝缇洁。」
「……什么?」
「只是若让法尔萨斯的公主下嫁至罗兹萨克,会使邻近的基斯克产生戒心,于是法尔萨斯宣称公主已死,改以侯爵千金的身分将她嫁出。加上当时罗兹萨克王已经有正室,她必须成为侧室这点似乎也会引发问题。但即使有这些问题,你的母亲依然渴望嫁给你的父亲。你无疑是法尔萨斯的直系……也是罗兹萨克王的儿子。」
「所以你们是表亲,懂了吗?」男子接着说道。奥特温听完后,一时无法作出任何回应。他反覆咀嚼这段话的意义,厘出头绪。
假如这是真相,那么自己岂不是因为天大的一场误会,怨恨母亲、怨恨法尔萨斯、甚至是怨恨自己至今?奥特温虽想相信眼前男子的这番话,却又感觉这一切仿佛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的美丽幻想,困惑不已。
「如果那是真的……你要怎么证明?」
「就算你要证明……罗兹萨克没有像阿卡西亚那类的物品,所以现在要查也不容易。不过若向法尔萨斯询问,那边的国王应该知道你这个人。如今能够操控阿卡西亚的法尔萨斯直系也所剩无几了。为了应对紧急情况,这些真相应该从先王那一代就有口传──不过话说回来,你的母亲原本也是因为厌恶法尔萨斯直系之间的内斗才离开王家的,我不是很建议你和他们再有瓜葛。」
对于法尔萨斯王族自数十年前废王迪斯拉尔之事起便持续内斗一事,奥特温亦有所耳闻。母亲当初所说的「绝对不能与法尔萨斯王家有牵连」,想必是指不要被卷进他们之间的纷争吧。得知一个接着一个拼凑出的真相,奥特温忍不住吁了口气。
「还有……我不确定这点能不能证明,不过你的母亲应该长得很像莉丝希恩吧?法尔萨斯王家会有返祖现象,偶尔会生出像这家伙一样的女人。」
「……这个……」
奥特温也早已察觉到这点。他凝视着熟睡中的少女,那对秀气的眉毛、明亮的大眼与高挺的鼻梁,全都与他的母亲如出一辙。即使说两人有血缘关系也不会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早安。身体感觉怎么样?」
她从未想过,梦中那人会真的来到自己身边。
这句话蕴藏着无数含义,让奥缇雅也不禁坐直了身子,双眼因惊讶而睁大。那股惊讶很快转为喜悦,赛莲涅则微笑着静静看着这一切。
莉丝希恩目不转睛地地望着男子的手。那是她在梦中曾经执起的手。如今那只手就是朝她递来的选择。从那一刻起,他就教了莉丝希恩很多事。一定是希望她能拥有更多的选择。
「见过。」
※
「那、那老师呢?」
在回忆中浮现的那个她,无比美丽──正绽放着幸福的笑容。
「如您所愿……属下确实带回了一名女子。」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可以自由选择去大陆上的任何地方,也可以选择哪里都不去。
这个梦支撑了莉丝希恩的十六年岁月。
「嗯?」
既然有这么多可以选择的未来,她该选哪一条路,才能与他一直在一起呢?
在一个朦胧洁白的空间里,自己正与某人在说话。对方总是认真倾听,再回应自己。那声音温暖、温柔,有时如同开导人一般,仿佛在填补她心中的孤独。
「咦?」
他这样说着,露出了微带苦涩的神情,那是莉丝希恩从未见过的脸孔。他与少女相处时总是公正地对待她,教导她许多知识,从不偏颇,鼓励她自己思考。对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女,他始终耐心陪伴。原来这一切的对待方式,都是为了她。
莉丝希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朝着坐在枕边翻书的男子伸出双手。像是想确认自己脑海中的记忆般,她用手轻触他的脸颊,凝视着那双蔚蓝的眼睛。男人微笑。
接连的提问让他不禁露出苦笑。他阖上手中的书,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再将自己的眼镜取下戴到莉丝希恩脸上。直到那一刻,少女才知道这位男教师一直戴着的眼镜只是普通的玻璃。
少女微微眯起含着热意的双眼。
「报上名来。」
此刻,法尔萨斯与基斯克这两大强国之间的裂痕,正悄然扩大当中。
那么,她最想要的是──
她做了个梦。
被松开的手才刚分开,她便扑进了男子怀里。
假如这一切都是真的,前代法尔萨斯国王当年来探望尚在襁褓中的奥特温,便是为了探望刚产子的妹妹与她的孩子。而兄妹二人在那次是最后一次见面。因为妹妹渴望与法尔萨斯王家断绝关系。
「我已怀有身孕。而腹中的孩子是法尔萨斯的直系血统……正是法尔萨斯先王的孙子。」
※
赛莲涅抬起头,眼中闪着野心的笑意,轻抚自己的腹部。
也许,应该要更早一点向父王确认真相才对。
但这份爱,肯定足以填补她独自度过的十六年岁月,甚至还绰绰有余。
「我也喜欢你。」
她刻意地对着那名低头称是的男子发出咂嘴声,然后优雅地跷起象牙色的双腿。因酒而濡湿的红唇散发出一股妖艳的魅力。
「我真的可以吗?为什么是我?」
「醒了吗,莉丝希恩?」
「您说得没错。」
然而他当时太过惧怕,始终无法跨出那一步。所以这一切,都是母亲与自己一步步错开所导致的结果。
听到这句话,她的脸色瞬间变了。见少女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男人不禁浅浅一笑。他在莉丝希恩面前单膝跪地,伸出那只大手。
「万分抱歉。由于发生地点在地下室,无法不被发现地接近他们……」
「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这样不会对老师,造成困扰吗?」
男子在莉丝希恩柔嫩的掌心上轻轻落下一吻。他仰望着满脸通红的少女,微笑着说:
当他的手松开时,莉丝希恩猛然扑进他的怀中。
听到这低沉、宏亮、令人安心的声音,莉丝希恩一度以为那是梦的延续,差点又闭上眼。
那是从小时候开始就经常梦见的梦境。
「你应该不顾一切靠近才对。区区一两只手臂,为了本宫难道还舍不得吗?」
莉丝希恩被紧紧拥抱,在那温暖的双臂中闭上了双眼。
刚来这个房间住时,奥特温曾大方地表示「有想要的东西就尽管说」,但要求不多的莉丝希恩到最后也没有增添什么私人物品。
如今才得知母亲真正的身分,他怀抱着一时之间无法调整的思绪,闭上双眼。
她只是不想失去这份感觉。若能自己选择,她最想选择的就是这份心情。
「老师,我们曾经,在梦里见过吗?」
「虽然这么说,但我的身分曝光,已经被宫廷除名了……」
「虽然早就觉得你的话无聊至极,却没想到连最关键的部分都有疏漏。果然还是该由本宫亲自出马才对。」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带走这本连书名也没有的书。如今对她而言更重要的,是在新国度中建立自己的地位。
「老师!」
还想再多和他说话。还有好多想问他的事,不管是课业或生活上的小事。她喜欢和他待在一起、能接触他的思考与心的那段时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期待上课时间,开始在意自己在他眼中是什么样子。这种如同飘浮般轻盈雀跃的情感与学习新知的喜悦截然不同,到底是什么呢?
男子回过头,用眼神示意站在门边的随从。随从开门后,一名女子缓缓现身。她优雅地走入室内,来到房间主人奥缇亚面前,跪地行礼。
「有趣……真是有趣!把详情说来给本宫听听。兄长他肯定也会感兴趣的。」
他所给予的爱,一定比莉丝希恩知道的还要巨大许多,难以完全理解。
听完返回臣下的报告后,基斯克王的妹妹奥缇亚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悦,朝着跪在地上的男人掷出手中的扇子。男人低着头默默承受主人的怒火。
「那么,莉丝希恩,妳要离开这里,和我一起生活吗?」
「怎么了,公主?」
「因为我喜欢妳。妳不吝于努力学习,对什么事都一心一意地全力以赴;妳重情重义,真心希望能保护民众,也有着愿意挺身帮助陛下的好心肠。这些我全都看在眼里。我爱妳那样的生活方式。」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少女一时间无法理解,有些迟疑。她不习惯被给予,于是反覆咀嚼着他刚才的话。
当男人正准备离开寝室时,她慌忙想追上去,却注意到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她慌张地用手抚过头部四周,忍不住在下床的同时开口叫他。
莉丝希恩执起他的手。看着那只大手轻柔地包覆住自己的手心,她的心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
微微睁开双眼,首先听见的便是这道声音。
因此,她也希望能成为配得上这份爱的人。希望能将自己全部的爱都献给他。
即使如此,准备离开城堡时,艾尔希含着泪帮她收拾了衣服、书籍与各种小物,行李装了四个布面箱子。这些箱子已由奥斯卡利用转移魔法提前运送出去,再来就真的只剩下手上的随身物品。
过去那段在孤独中反覆出现的梦,至此结束。
「真的吗!? 」
而她所选择的此刻,是自出生以来最幸福的瞬间。
「啊,如果妳想继续留在罗兹萨克城里生活,我也可以跟奥特温交涉。纳德拉斯的事还有人质的事妳都不用在意。关于安涅利的统治方面,奥特温和亚贝尔王子已经谈妥了,公主妳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
「不会。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接妳回去而来的。」
赛莲涅开口道出在后宫门外偷听到的奥特温他们的对话内容。
即使她仍有许多不足,他依然选择了她。
「初次拜见,奥缇亚大人。我名为赛莲涅•艾亚特•索芙娜,出身自罗兹萨克侯爵家,曾为罗兹萨克王奥特温的侧室。」
「没问题了。」
他一直以教师的身分,陪伴着这名笨拙地、摸索着努力往前迈进的少女。
「老师要怎样……才会愿意一直陪在我身边?」
但是,她很快回忆起现实,猛然起身。
她确认了艾尔希送她的蔷薇发饰,又重新抱好小小的纳克,然后点头对奥斯卡说:
「唔……」
「今后的事就先别着急,妳慢慢休息,之后再想自己想做什么也不迟。妳可以去看看安涅利,也可以和妳弟弟谈谈。」
「因为妳有权选择自己的未来。若我以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介入,反而会让妳产生先入为主的无谓想法。」
听奥斯卡这么问,莉丝希恩环顾了一圈罗兹萨克城的私室。
这对莉丝希恩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但此刻她有更想确认的事。
在她放置于其他房间的行李中,除了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还放着一本古老的书籍。在当时的混乱之中,她受男子引诱准备离开罗兹萨克时,莫名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自己,便前往后宫的仓库拿起了这本书。
见奥缇亚招了招手,赛莲涅从容回应。
「只要公主不嫌弃,我就会陪在妳身边。」
「那么?总不会连个像样的土产都没带回来吧?」
※
「好了,公主,行李都收好了吗?」
无论是回祖国看看,或是与弟弟见上一面,都是她一直以来想做的事。她不需要亲身走遍世界,只想悄悄确认那些自己珍惜的存在是否平安。
「哦?那么,赛莲涅,妳打算怎么取悦本宫?」
「……就像在做梦一样。」
男人关上原本打开的门,转身看向莉丝希恩。
莉丝希恩说不出话,只是望着男子。这样的沉默或许让他误以为莉丝希恩是感到困惑,他拿起书本起身。
自从刺客潜入城内之后已过了一个月,想做的事她全都完成了。她和弟弟见了面,虽然笨拙,但还是说了很多话。两人还一起去看了安涅利,拜托他守护国家,对方含着泪对她说:「请妳一定要幸福。」
她也参与了魔法板的开发,直到最后一刻。利玛最后耳提面命地对她说:「很遗憾得与您道别。希望您别再被自身的力量所困扰。」这人个性坦率、总会把该说的事情明讲,莉丝希恩觉得自己其实很喜欢他。
奥特温只是简单地说了句:「自由地活下去吧。」那句话所包含的情感太过复杂,莉丝希恩无法完全理解。但她隐隐约约觉得,他肩上的负担似乎比以前轻了一些。
虽然不知为何,但奥特温似乎不太擅长应付奥斯卡,加上事务繁忙,无法亲自来送行。再说莉丝希恩本来就是秘密出城,这也是无可厚非。她已经说了许多感谢的话。他自初次相遇开始一直到最后,始终都在帮助自己。
少女抬头望向那位将与自己共度余生的男人。
「奥斯卡,你真的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当然。我会一辈子珍惜妳。等妳长大,我们就结婚吧。」
见少女感到不安,奥斯卡将脸凑近,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光是这个动作就让莉丝希恩的脸涨红。站在一旁独自送行的艾尔希用带着几分怨念的眼神盯着奥斯卡。
「请你要好好珍惜莉丝希恩大人哦。还有,莉丝希恩大人早上起不来,请让她多睡一会儿。」
「原来在这边早上也没人管她啊……」
「莉丝希恩大人,如果哪天不想待在那里,随时都可以回来哦!」
「没关系的。真的,非常谢谢妳,艾尔希。」
她如此说完,侍女便掩面放声大哭。莉丝希恩慌张地冲过去她身边。
奥斯卡等她们依依不舍地道别完,才向少女伸出手。
「走吧。不管是哪里,只要是妳想去的地方,我都会带妳去。」
「只要有你在,去哪里我都很期待。」
今后她将能前往这陌生且广阔的世界的任何角落。
但最让她幸福的,是能和他一起。她因为太过兴奋,昨天几乎睡不着。
莉丝希恩满怀憧憬地凝视着即将开启的转移门。
于是,两人将再次展开漫长的旅途。
※
原先往纳德拉斯出口的武器也恢复到往日水准,但更令大陆震惊的是,罗兹萨克竟开发出铁制魔法板并对外贩售。由于构成上的限制,铁制魔法板的大小与厚度只能固定在一定程度,因此虽可作为防具使用,却难以转用为武器。即使如此,各国商人仍争相抢购这些铁制魔法板。
那位犹如无名蔷薇般的少女,就这样消失在历史的黑暗之中。
最后,只留下一座破败城堡的离宫。
传闻中的魔法板送到法尔萨斯后,他们发现其中的构成可说蕴含了「温故知新」之意,展现了现今几乎失传技术的更高境界,为此惊叹不已。
安涅利王室灭亡数个月后,旧安涅利领土在罗兹萨克王的批准下,由亚贝尔担任领主统治。
知晓真相之人无一开口。没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安涅利曾有位公主」的传言,最终也只被当作战乱时期滋生的谣言给抹去了。
然而,罗兹萨克始终未揭露究竟是谁开发了这个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