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双头之蛇
《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after the end-》 · 古宫九时 · 8.3万 字

丧失是否能够在相信它最终会被赎回的情况下,不带来痛苦呢?
──为了生存,缇娜夏认为努力是必须的。
睡觉、吃饭、稍微运动一下。
这些看似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绝非理所当然。如果不督促自己好好努力,很快就会陷入无力的深渊,躺在地板上好几天都无法动弹。
她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下去。
如果今后要继续战斗,自己就必须要克服这一点。她希望她的伴侣能够做到这一点,她也认为他一定能做到。缇娜夏也曾觉得自己能够克服这种状况,在亲眼目睹失去他的瞬间之前。
然而……现实却是如此残酷。
她坐在地板上,趴在床边小憩,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似地抬起头。
距离与记忆的小匣子那场激烈的战斗已经过了五个月。
回想起来,似乎是一转眼的事情,又好像时间完全静止了一样。
当时摧毁的那个确实是外部者的咒具。通过调查碎片得知,上面刻有的纹样与艾尔特利亚的纹样一致。在总共十二个的外部者咒具之中,这样就破坏第四个了。还剩八个,这是一个相当有真实感的数字。
然而,如果自己没有好好活着,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得……起床……」
缇娜夏试图回想最后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却徒劳无功地摇了摇头。她用双手撑着床,慢慢地站了起来。
这张宽敞的床是在他们搬到森林中的宅邸时购买的。这座宅邸里有很多是从塔里搬来的家具,但有些是他们两人重新选购的,因为「正好到了使用寿命,干脆一起选新的吧」。床就是其中之一。放置好床后,奥斯卡说「还是再低一点比较好」便开始削床脚,缇娜夏在旁微笑看着他做这些事。
她对着睡在床中央的丈夫轻声低语。
「早安,奥斯卡。」
窗外是黄昏时分。
而在洁白的床上,躺着她丈夫的遗体。
伤口已被修复,遗体经过防腐处理,除了冰冷且无血色之外,与生前无异。缇娜夏这五个月来一直这样陪伴着丈夫的遗体。
只要和他在一起,无尽的旅程也能够忍受。
日出时,缇娜夏关上了棺盖。
奥斯卡也一定没想到他的妻子会在最开始就跌倒。正因为他相信缇娜夏,所以才会救了她。缇娜夏必须回应他的期待。
她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回来。尽管知道,但当下的这股丧失感实在让她难以忍受。
她伸出消瘦的手,拿起杯子。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啊……」
当他们这些逸脱者重生时,新生婴儿的身体依然类似借来的。因为会寻找胎中失去灵魂的孩子,借用他们的身体重返人类位阶。
直到再次相遇之前,她再也无法见到他的面容。那双如同夕阳般的天空色眼眸也不会再对自己微笑。现下的故事已经结束。直到新的故事开始之前,她只能忍受痛苦,翻阅着白纸般的日子。
即使如此,离开仍然让她感到不舍。于是她也将白花代替自己放在棺盖上。
这时,一只小小飞蛾轻轻飞入装满水的杯子之中。
即使知道最终会得到救赎,依然无法减轻这种痛苦。她就像失去了自己的半身,灵魂遭到剥夺,只剩残骸漂泊在虚空之中。
她突然想起不久前设了这个结界,防止自己触碰。
当妻子去世时,奥斯卡还不知道她有一天会再度回来。即使如此,他还是克服了丧失之痛,作为国王,他没有显露任何动摇,一直善尽自己的职责。
丧失的痛苦,也没有随着时间减轻。
她不时会像突发奇想似地在手边唤来白花,使其铺满棺材缝隙。她透过摆放无数的花朵来代替那想要永远陪伴的心情。泪水不断地濡湿白色花瓣。
世界很大,时间的流逝很缓慢。缇娜夏认为他们两人只是被抛进这茫茫之中的两个小点,难以相遇也是情有可原。反而该说至今能一起度过那些时间已经是极大的幸运。
看着他开心地挑选布料,鼓起脸颊让人量尺寸。之后还可以去无人的海边玩耍。想买一堆书,待在宅邸靠在他的背上好好阅读。笑着说「虽然是场艰苦的战斗,但幸好顺利解决了」,然后迎接下一场战斗。
缇娜夏慢慢走到厨房,从水缸中取出少许水倒入杯中,放在桌上后自己也坐在椅子上。
她希望就这样变成攀附在他遗体上的蔓藤陷入沉睡。在等同于永远的时间之中无所作为地陪伴在他身边。这样的想法掠过她的心头。
想必是从立特拉打开的窗户飞进来的。缇娜夏急忙伸出手指,捞起正在下沉的白色飞蛾。
这样想后,流泪的次数也随之减少。
「啊……啊啊……呜……呜呜……」
然而她自己却因恐惧而无法前进。她厌恶这样的自己。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无法行动,只是过着泪流不止的空虚日子。
难受,痛苦,无法忘记,什么也没有赎回,伤口一点也没有愈合。
在没有其他人的灵庙,她倚靠在棺材边,凝视着在里面沉睡的丈夫。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濡湿的白色翅膀。
──所以,自己必须前往法尔萨斯请求修正记述。
缇娜夏坐在床边,凝视着心爱的丈夫。
她小心翼翼地用全新的白布包裹好丈夫的遗体,然后转移到了睽违已久的法尔萨斯城。
为了与丈夫告别,她获准直到早晨的这段时间都能待在这里。
为自己所做的料理,没有味道。
当满溢的花朵碰到她的脚尖时,缇娜夏终于离开了城堡。
她想触摸丈夫的脸颊──然而,指尖却被她自己的结界弹开了。
「……奥斯卡。」
最初,这些身体的特征来自肉体的父母,但随着年纪成长,身体会逐渐变回他们原本的模样,变得能够承受他们所拥有的庞大力量,魔力也会逐渐增加。
从前缇娜夏曾让使魔持有一套构成来寻找自己曾经的兄长,而这是加以改良之后的版本。她通过积聚在大陆各处的自然魔力,将其连接起来,进行连锁探查。用这样的方式寻找一个男人。
「明明你就能克服我的死……」
「再见了,我的王──我爱你。」
缇娜夏强迫自己动起来,清洁身体,久违地穿上了魔法服。
即使如此,每当她看到宽广宅邸的各个角落,仍会想起他的身影。她会不自觉地追随不存在的背影。他曾经开心地在庭院拔草。说着「想做家具」,结果做了两把不规则的圆凳。他在长椅上看书的样子。他教她剑术的样子。每天开心地吃着饭的样子。在她洗完澡后帮她梳理头发,用魔法吹干。这些幸福的记忆充满了这个宅邸。
心想──啊啊,今天就是那一天了。
──以整块大陆为对象,探查特定人类的魔力。
「该动起来了……」
当她在遗体上设置结界时,立下了几个规矩。
缇娜夏双手撑在床边,哽咽不止。泪水渗入床单,形成透明的斑痕。眼皮因热气变得沉重,引起轻微的头痛。
「如果是为了你,我可以穿上无数次婚纱……」
缇娜夏打开门,看着眼前黄昏时分的无人走廊,喃喃低语。
她不会大声哭泣,只是让泪水濡湿面无表情的脸庞。她在那样的日子没有力气起身,就这样躺着度过一天。身体沉重,心更是沉重。
胃的深处涌上沉重的感觉,明明脑袋什么也没想,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然而……这些都已成为过去。
法尔萨斯现任国王威尔承诺回收涉及亚尔达事件的书籍并加以修改,随后带着缇娜夏前往灵庙。最后一次道别时,威尔看起来年轻又温柔,而现在他已经成为一位稳重的中年国王,缇娜夏在他身上看到了丈夫的影子,心想「幸好今晚有来」。
这段岁月比起与他相遇前的四百年,还要更加漫长。
而且自己也答应过奥斯卡,在他死后,会将遗体送回城堡的灵庙。
醒来后要稍微吃点东西,如果吃不下,就起码喝点水。
话虽如此,九十年过去了,探查构成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因此,每天早晨醒来既是希望,也是绝望。
虽说遗体经过防腐处理,长时间用泪水濡湿他的脸也并非好事。尽管她明白他的灵魂已经不在这里,却总是忍不住去触碰他。一整天看着他的脸,梳理他的头发,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活着。
或许要等到他回来,需要花费令人难以承受的漫长岁月。也许,他已经在另一个大陆或某个小岛出生。如果是那样,他无法自己回到这个大陆,自己必须去接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所以她才设置了这个结界不让自己触碰到。缇娜夏握紧了伸出的白皙手指。
只有他不在的空虚于每个角落不断堆积。
关于在亚尔达发生的事件,有一本总结一连串调查与考察的书在法尔萨斯出版。缇娜夏的使魔立特拉代她去买了回来。书中记载了缇娜夏本身的目击情报,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很可能会在将来寻找剩下的咒具时造成影响。
缇娜夏摸着丈夫的脸颊,凝视着他。
这种事情持续了十年以上之后,她开始认为找不到也是理所当然的。
※
最初的十年,每当构成没有探查到任何成果,她就会以泪洗面。
如果能再次见到他,就先问他的愿望,然后帮他实现吧。不管是穿上婚纱还是什么都可以……然而,那个「下次」却迟迟未到。真的会有那样的一天吗?
她十年前以为会溢出宅邸的衣服,自那以后一件也没有增加。
摧毁咒具,去裁缝店──本来的话现在应该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从那之后的九十二年,她一个人在宅邸中度过。
然而,当她将飞蛾捞起放在指尖时,牠已经死去。
她想着自己必须喝下这些水,必须活下去,必须这样做。
奥斯卡假装病逝离开城堡,因此他的棺材是空的。为了避免未来有人打开棺材检查时引来问题,不得不将遗体放回棺材。她也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孩子们。
缇娜夏在宽敞的床中央醒来。从窗外射进的阳光高度来看,现在已经接近中午。她躺在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只举起右手,开始组织每天例行的构成。
考虑到大陆的广阔,这样的可能性几乎是微乎其微。但依然存在着可能性。
在无人来访的宅邸,时间流逝得特别缓慢。
但是,不能永远哭泣下去。
缇娜夏擦干泪水,随后起身,步履蹒跚地朝门口走去。
她的语尾颤抖,泪水滴落在床单上。
──不能这样下去,必须要慢慢开始动起来。
无论花多少时间,都要绕宅邸走一圈。之后泡个热水澡,伸展一下手脚。就这么多而已。这比她每天教导孩子们「要好好做」的事情要少得多。
「咦?」
尽管如此,缇娜夏仍然无法放下丈夫的遗体。她一直对自己找着借口,再一下下,再多留一天。因为一旦将遗体归还,感觉自己就必须真正面对这份丧失,她也许是在害怕这点。
──只要能探查到这些魔力,就能找到他。
没问题的,应该办得到。因为自己曾是一个独自生活了好几百年的魔女。
──不,她一直都在害怕。从他的生命逝去的那天起,就一直都在害怕。
然而,这一切只有在他在身边的时候才可能实现。
她曾因为这种情感的驱使而在无尽的海洋中徘徊。
她曾飞越无边无际的海洋长达一周,最后对着空无一物的广大世界绝望地惨叫。她久违地哭喊到嗓音嘶哑,恨不得将一切都毁灭殆尽。
结果,这九十年来无论去哪里寻找都是一无所获。她让立特拉帮忙搜集外部者咒具的情报,但也没有听到任何相关的消息。缇娜夏需要的东西依然无法找到。
只有时间在流逝。她珍爱的三个孩子也早在几十年前就寿终正寝。熟悉的面容消失,国家灭亡,时代变迁。
仿佛一切都如泡沫般,只留下她一个人被抛下,随波逐流。
──感觉自己正慢慢地崩溃。
缇娜夏闭上眼眸,等待探知构成的结果。
她那已经很久没有修剪的长发从床沿垂到地板。尽管她提醒自己要保持正常进食,其他事情却被一概忽略。也经常无声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停滞,并逐渐崩坏。
即使如此,她仍告诫自己要坚持下去。因为他曾说过「所有人类都拥有克服悲剧的力量」。她想要回应他的坚强及信念。
所以,缇娜夏尽管因倦意感到昏昏欲睡,依然运作探知构成。
她以为今天依然会一无所获……但这次,一道微弱的火光出现了。
「……真的吗?」
缇娜夏从床上跳了起来。
她试图站在地板上,却被床单绊倒,摔了一交。
她跌下床时发出了很大的声响,抱着待洗衣物的立特拉探头看着房间。
「主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什么。我出去一趟……」
捂着狠狠撞到的脸颊,缇娜夏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禁大吃一惊。
无论是长长的头发还是眼皮底下的浓厚黑眼圈,实在是无法见人。虽然她希望设法掩盖那过于瘦削的四肢,但一时半会儿无法解决,只能先暂时藏起来。
「我是可以带路……但村里有人更熟悉遗迹。毕竟我从没进去过里面。」
「我是从法尔萨斯来的。那是一个比这里更西方的国家……你知道吗?」
在某个时期,这个国家因为使用海路进行贸易而获得了莫大的利益,当时的势头直逼四大国。但随着大陆各地的转移魔法阵开始增加,这个国家的势头也逐渐减弱。尽管现在仍拥有广大的领土,但与周边国家的实力关系中,也只能勉强保持平衡。
苦恼的女子看起来比他矮一些,体型像个少女,但从长相来看感觉她大概二十岁左右,比他年长。她的言行怪异,极为可疑。拉朱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女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的面容──带有清冽的美貌,甚至让人觉得不像人类。
「帮、帮我剪头发……快点,我赶时间……」
「从这里再稍微走一段路的山中有个遗迹。三年前有个盗贼团曾把那里当作根据地,自从他们被抓走之后,经常有人来找财宝。只是没有人找到过。」
因为很久没有大声说话,她的呼喊差点高了八度。
他观察着这个打扮看来不像是来山里走动的女子。
「噢……魔法啊,难怪。」
命运的不幸导致他在幼年就成了孤儿,但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境遇感到悲哀,只是认为「自己与家人没什么缘分」。
「嗯、嗯……」
在这个国家的边境,他于深山的一个小村庄诞生了。
听到她一边开门一边叫喊,从房间深处传来「怎么了──?」的傻眼回应。房子的主人走出来看到她的模样,变得更加傻眼。
「迷路了吗?别怕,冷静点。」
九十年很漫长。真的非常漫长。
她莫名坚决地断言。可疑到不行。
「好吧。那妳在这里躲一会儿,我先回去村里告诉叔叔。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带几个大人过来。」
起码她看起来确实没有恶意。
※
缇娜脸上笑得天真无邪,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奇怪。
但拉朱时常像这样一个人进山。尽管他不会深入山中,但他觉得一个人反而能更专注地感应周围的气息。
所以她才会突然出现在空无一物的地方。拉朱心想,如果被普通的动物或人类这样突袭怎么受得了,八成早就死了。
陷入困惑的少年犹豫片刻,终于用拿着短剑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拉朱。」
「一个人没问题吗,拉朱?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那个……可以请妳离开一下吗?我没办法动。」
「不要哭!脸会肿起来的!别再给我继续添麻烦了!」
「所以妳来这种地方做什么?该不会是转移魔法失败了?」
不久前他有一次猎到了非常充足的猎物,所以现在有足够的储备。他只是想在比较寒冷的季节到来之前再多增加一些成果。
「妳真的迷路了吗?怎么会来到这种山里?」
终于有种真实感涌上心头。见缇娜夏开始掉泪,露克芮札喊道:
听到他的名字,女人的脸上绽放出喜悦的笑容。她的问候极其平常,但初次见面就这样抱着他,实在一点也不普通。拉朱回过神来,顿时感到一丝恐惧。
就算她什么都没解释,露克芮札也已经明白她为什么来到这里。
他尽量不去刺激过于亲近自己的女子,战战兢兢地说:
「没问题。我只是去看看设置的陷阱。」
「对。我是那里的魔法师,所以是用转移过来的。」
幸运的是,叔叔一家愿意在生活上提供最低限度的照顾。自十岁以来,他积极帮助叔叔上山打猎,学习狩猎技巧。现年十五岁的他已经能独自狩猎。他虽然也会用陷阱狩猎,但更多的成果来自于弓箭。只要卖掉自己得来的猎物,要在父母留下的家里独自生活也并非难事。
拉朱看不见她的脸,但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什么?」
「露、露克芮札!」
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他一脸茫然地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
女人缓缓抬起埋在他肩上的脸庞,但双手依旧环着他的脖颈,在近距离直视着拉朱。
「啊?」
即使这意味着新的战斗将重新开始,她也只能在这次重逢中找到救赎。
在大国冈杜那的更东边,有一个沿着大陆东岸扩展的国家,名为门桑。
见少年愣住忘了回应,她微笑说道:
她的声音像细细的笛音,澄澈动人,让拉朱感到一股莫名的怀念。
万一这是化为美丽女子的样貌吃人的魔物,那她肯定是不会放手的。拉朱抱着这种想法向她提出请求后,女子似乎终于意识到这点,立刻松开了手。
缇娜夏慢吞吞地起身,从衣帽间挑出一件长袖魔法袍,然后抱着它组织转移构成。她的目的地是许久未见的朋友家。
「对不起,因为见到你太高兴了。」
「没关系,现在也不急。」
向正在劈柴的叔叔挥手告别,少年走向山林。他背上揹着弓,腰间挂着短剑,这是在这个山村出生的猎人常见的打扮。
「我只想要你带我去。」
「呃,我是为了找财宝而来调查遗迹的!若你愿意带路,我会非常高兴的!」
为什么会让她靠到这么近才发现?她仿佛突然出现,正面扑向了拉朱。
突然到来又突然提出无理的要求,让露克芮札不禁皱起了眉头,不过她像是放弃抵抗那般吁了口气。
见她举止明显地可疑成这样,让他开始觉得无所谓了。这是个不打算掩饰的可疑人物。
「我叫缇娜,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妳也太随便了吧?」
「是可以啦,但妳先去洗个澡吧。脸色太差了。」
拉朱这样想着,然而──这一天,他遇见了命运。
或许是察觉拉朱有些退缩,她顿时露出慌张的表情。
近在咫尺的小脑袋被乌黑亮丽的长发覆盖。那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长发垂至腰间。纤细的身躯由纯白的衣裳包裹。刚刚看到的白色想必就是这个。
「呜呜。」
然而,孤独的时光即将结束。
「没有失败啦。」
拉朱是当地人,自然熟悉路况,但这里是远离普通道路的山林深处。听到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缇娜流利地回答:
「不过,我选择在这里出现是有目的的。这附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拉朱翻着白眼望向拍掌的缇娜。
「别管那么多了!妳也希望第一印象能好一点吧!我会帮妳整理好的,听话!」
──对方是个人。
「妳的头发是怎么了?是说脸色也……好夸张。妳怎么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拉朱的母亲在他五岁时去世,父亲则是在他出生前就因流行病去世。
她那纯真直率的眼神让拉朱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那个,如果你有事的话,不用今天也可以。」
拉朱有些漫不经心地走在积满落叶的山中,他一边观察着兽径、遗留的足迹与粪便,同时警惕着周围的气息。这些都是叔叔经常苦口婆心叮嘱他的事项。尽管现在没有魔物,但随时可能有凶猛的野兽从山的另一边误闯进来。大多数猎人之所以组队进山,也是为了应对遇到大型猎物的突发状况。
「我听说过,是个大国吧。」
她实在很有精神。回起话来相当热烈,像个不听人讲话的小孩子。魔法师都是这样吗?不,或许也不尽然。
她焦急的脸上流露出不安,少年实在无法置之不理,不禁吁了口气。
他一瞬间陷入混乱,还以为是被野兽袭击了,但并非如此。
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眸漆黑如夜。
「叔叔,我去狩猎了。」
「妳这不是跑到山里来了吗?这里有陷阱,外来的人最好不要随便出没这种地方。山里很很危险的。」
「初次见面。」
拉朱想把她的身体拉开,但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从她身上传来的柔软触感仿佛是另一种生物。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经常很准。他曾独自猎杀过这一带罕见的白鹿。虽然叔叔警告他这样太过冒险,但同时也对他的天赋表示惊讶与赞赏。尽管他认为不应该过于自满,但也希望能逐步培养自信。
「什么都没有,这里就只是乡下的山。」
「啊,那就当作我是来找那个的吧。」
因为万一她正好落在他设置的陷阱上,说不定就会因此受伤。拉朱模仿叔叔的语气耳提面命地警告她,缇娜听了之后真诚地道歉,说了声「对不起」。
他现在完全无法想像自己会这样作为猎人度过一生,或者是从事其他职业。不过恐怕会在这个小村落终其一生。
他在山中不会有人通过的地方设置了五个陷阱,检查其中两个,但都没有猎物上钩。他先检查的是他认为最有可能成功的陷阱,因此结果让他有些失望。
在这个国家的城都,有两兄弟正在暗中争夺下一任王位,各方诸侯正在观察情势,看最后该跟随哪一边。只需一个小小的契机,这个国家可能就会开始走下坡。
「啥!? 」
「可是,我真的很急……」
耳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喘息声。
所以这时,拉朱在视线一隅瞥见了白色的物体,以为是猎物或什么东西。
「对了。」
听到一直以来像姐姐一样的女人这样说,缇娜夏睁大暗色的眼眸。
在思考之前他便拔出了短剑。然而,还没来得及把剑架好,某个东西就向他扑了过来。
「要注意安全喔。」
「可以吗!」
女子倏地露出灿烂的笑容。看到她那纯真的表情,不禁会让人心软。拉朱心想,说不定自己真的会被化为女性模样的魔物吃掉。
缇娜在脸前合上白皙的双手。
「不需要其他人,只要你愿意来就足够了。」
「如果妳中了遗迹的陷阱我可不负责啊。」
「不要紧的,因为我很强。」
拉朱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毕竟他是第一次见到魔法师。
少年将她留在原地,自己则准备下山前往叔叔家。虽说也可以先带她回村落,但上上下下的对她来说负担太大。自己一个人反而能快速来回。
拉朱选择最短路线快速奔跑,中途回头看了一眼。
「就说要躲起来了。」
身穿白衣的她依然站在森林之中,远远看去会发现异常醒目。女子的暗色双眼之中似乎浮现着隐藏不住的情感。
但那种情感究竟是什么……拉朱还不得而知。
拉朱回到叔叔家时,叔叔正好外出。他对年幼的堂弟交代「我要带一位旅行的魔法师去遗迹一趟」,返回山中。
途中他回家取了一把长剑以备不时之需。在山中狩猎时很少用到长剑,所以平常不会佩带,不过为了自卫还是有学过基本的技巧。虽然在这一带非常少见,不过偶尔会有盗贼袭击村落,还听说有人踏入遗迹之后就没再回来。所以凡事还是小心为上。
拉朱急忙回到原地后,发现缇娜正安静地等在那里。一看到拉朱,她美丽的脸上顿时露出喜悦的神情。
「拉朱!」
「等等!」
拉朱急忙伸手阻止这个似乎又要扑过来的女子。虽然被她这种个头娇小的人飞扑也不会跌倒,但还是会吓一跳,所以他希望她能停下来。
她被拉朱阻止后,以极为失落的神情地看着他。或许是想找个替代方案,她跑过来拉朱身边搂住他的左手。见这位大人就像个迷路的孩子般紧紧依偎着自己,少年忍不住用奇异的目光看着她。
「我说啊。」
她满脸笑容地叫着他的名字,笑容中充满了纯真和热情。拉朱不禁感到一阵晕眩,踏出了脚步。尽管没有跌倒,走路速度却慢了一些。缇娜歪着细长的脖颈问道:
她边说边和拉朱一起降落到洞穴另一边的门前。打开门后,通道顺畅地延伸至内部,尽头处可以看到是向左转。
「总觉得,妳实在很难以捉摸。」
拉朱透过衣服感受到女性柔软的身体曲线。因为他是无意间这么做的,这才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些不礼貌,便赶紧放开她的手臂并转移视线。
「你之前说没进来过,难道你不喜欢探险之类的吗?」
「这么说来这里好像是迷宫。我听说里面有通往地底深处的道路。」
女子终于放开了他的手。对此松了一口气的拉朱拔出长剑,重新集中精神。
「毕竟盗贼团把这里当作根据地,我想那些已经被清除掉了。真正危险的遗迹从入口开始就很明显。」
「看起来是这样吗?」
她喉间发出轻笑,拉朱不太明白她在笑什么。
无论如何,尽快带她前往遗迹才是上策。拉朱重新振作精神,带着她继续沿着兽道前进。
拉朱原本想问为什么她这么黏人,但担心会得到一个令他无法接受的答案。不过他发现已经无法收回那句话,退缩的结果便是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们完全没有遇到死路,难道是一直在同一个地方绕圈?」
飘浮在空中的光芒照亮这段时间无人踏入的洞窟,眼前顿时如同白昼般明亮,岩壁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有啊,我曾和喜欢探险遗迹的人一起去过。」
「魔法真是万能啊……」
「妳怎么这么轻?所有的魔法师都这样吗?」
拉朱原本想问她是否有好好吃饭,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觉得这样问实在很失礼。她的衣着整洁,可能只是病后体弱或是体质缘故。幸好从她抱着他时的感觉来看,并没有瘦到生命垂危的程度。
途中仿佛理所当然般,没有遇到任何魔物或敌人。只是会中一些陷阱。
「走吧。」
「拉朱。」
「对不起。」
这样的确就算迷路得再怎么夸张也能回去。知道这点后,拉朱压抑至今的好奇心也涌上了心头。他站在分岔路前,向缇娜确认。
「那个,缇娜妳有好好……」
缇娜开心地挽着少年的手臂。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的速度之所以和他一样,或许也是因为使用魔法的缘故。她的身体毫无防备地靠过来,这种触感让他难以冷静。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也太相信我了。」
「如果你能再具体说明一下,我可以帮你处理……」
「我不这么认为喔。你为了别人着想而自律,这已经够善良了。」
拉朱平淡地回应,但其实他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他低头将视线落在刚才情急之下握住的缇娜的手。
虽然这样觉得,但那副雀跃到仿佛要哼起歌的模样,怎么看都只像个孩子。当拉朱看着她纤长的睫毛时,她似乎注意到这股视线,随即抬起头。
「不过说话回来,既然地面倾斜,代表应该是死路吧。我们得回到之前的路才行。」
「好厉害。要是掉进那个洞里会怎么样呢?」
「不用回去喔。前面看起来有扇门。」
从外貌来看,她应该算得上是「绝世美女」那类人。
「咦?真的吗!我想去!」
虽然知道她不是魔物,但根本问题仍未解决。拉朱低头看着紧紧挽着他的女子。
「我先张开结界吧。可以无效化大部分的攻击。」
从来没听说过遗迹深处有这样一扇开不了的门。也许是没有人能到达这里,又或者到达这里的人从未能回去。
她浅浅露出微笑,看起来有些寂寞。拉朱压下心中的罪恶感说道:
其他孩子也许不会在意这些,但拉朱受到叔叔一家照顾。他选择优先做应该做的事,而不是想做的事。也许再稍微长大一点就会改变想法,但他决定至少还有一、两年的期间不能做出逾矩的行为。之后的事情,就等到向叔叔一家报恩后再想吧。
只不过她的笑容中蕴含着深不可测的力量,那一瞬间让他感到一丝恐惧。
「既然如此,这次就让我来负责。我保证我们能安全返回村里,请你随意选择路线。」
「是指什么事?你是不是一个人想了什么又自己解决了?」
拉朱努力不让内心这股不明就理的情感表现在脸上,自然地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每次像这样交谈,一起慢慢地深入遗迹,拉朱感觉自己愈来愈能理解她的轮廓。他认为这种感觉并不坏。
在那偏宽的白色袖子底下,手臂纤细得令人惊讶,不仅仅是纤细,而是几乎没有肉。
「……没有迷路。没事。」
遗迹的入口位于山中,是个快要崩塌的洞窟,步行约十五分钟即可到达。
她的回答与其说世界的广阔,更让人感受到逝去时间的遥远。
「啊……呃……」
「没事,都解决了,所以没事。没什么问题,不过抱歉。」
「什么事?」
「连理由都不知道就被人道歉,实在让人不安呢……」
「啊?这样应该不能说善良吧?」
缇娜保持着这个距离是为了不妨碍他挥剑。这让拉朱感到一种奇妙的契合感,仿佛失去的碎片被填补了一样。
「──哦。」
「那就再好不过了。」
拉朱说完回头望去,发现缇娜正无言地露出微笑。
「什么?」
如果这种直觉在这里也有效,也许真的能找到隐藏的财宝。
「嗯?」
「就算妳说相信我……」
「不,我重新想了一下,现在的状况很奇怪吧?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怪事?」
拉朱知道自己的直觉的确还算敏锐。就算出门狩猎时也能在猎物现身前察觉到气息。叔叔曾佩服地说「看来你有感应危险的能力啊」。
两人后来突破了几个陷阱,来到遗迹深处。但拉朱那种持续抽中正确解答的直觉似乎也用完了。他们站在错综复杂的遗迹深处,面对着一扇推也推不开、拉也拉不动的巨大石门。拉朱抬头看着这座高耸至天花板的石门说道:
宛如昂扬,宛如恐惧。
这景象让人难以置信,但确实是真实的。脚下的触感并不坚硬。若稍微用力踏下去,就会些许下沉然后弹回来。拉朱顿时感叹不已。
「迷路了吗?」
「这是什么?看起来像是一扇门,但其实是一堵墙吗?」
「那个,离开这里之后去村里逛逛如何?不久前猎到的鹿肉已经到了美味的时期了。」
「……你很善良呢。」
一瞬间,拉朱以为她要带他跳进洞里,但缇娜的脚开始在空无一物的空中行走。被她牵着的拉朱也同样在倾斜的地面上走了起来。
这些话让拉朱联想到广阔的大陆,不禁兴致勃勃地提问。缇娜闭上眼眸,莞尔一笑。
「没关系,况且,我在这种时候会相信你的直觉。」
「不是大家都这样,只是因为我运用魔力让身体变轻了。这样比较方便行动。」
魔法的光芒照亮了拉朱前方的通道,行走一段距离后,通道分成左右两条岔路。
「缇娜也进过那类遗迹吗?」
「的确是这样。」
这番话非常自然地响彻于拉朱耳边,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舒适感。然而,他也觉得自己对她过于没有防备,这样是否太轻率了。
她毫不犹豫的回答让拉朱松了口气。看来她并不是排斥吃饭。眼见女子开心的笑容,少年不禁苦笑着说:
「或许再多来一些谜题和陷阱也不错。」
「啊,原来是这样啊。」
「真的可以让我选吗?说不定全都是死路喔。」
因为踩在地上的感觉有些异样,拉朱立刻往后跳,抓住缇娜的手退到更后方。与此同时,他原本站着的通道地板向内部倾斜下沉,倾斜的角度转眼间变成大部分的人都无法站在上面,前方出现了一个方形的洞穴。缇娜带着佩服的目光看着那个洞穴。
「妳真的要进去吗?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喔。」
「总觉得……开始有趣起来了。」
「应该会死吧。」
宛如爱恋,宛如渴望。
「说保证,也未免太过自信了吧?」
「走?等等……」
「没有绕圈喔。我们找到了对的路。所以我说过相信你的直觉啊。刚才的陷阱也是,只要调查墙壁的话,应该会有恢复原状的机关。」
缇娜这样说着,执起他的左手。由于手指交扣,少年感到一阵惊慌,但她毫不在意,拉起了他的手。
「是有兴趣,但要是我出事的话,会给人添麻烦的吧。叔叔和大人们会冲过来找我,但他们可没那么闲,我必须守住自己该守的底限。」
从背后传来女性渗透人心的嗓音。
走进黑暗的洞穴内部,缇娜没有进行任何咏唱就在眼前召唤出一道白光。
「到底是怎样啊……」
「妳不会是魔物,打算把我吃掉吧?」
他转向前方,这时正好遇上了岔路。拉朱看了看左右比较之后,随意地选择了右边。缇娜露出笑容跟着他移动。这样的状况重复了几次,他们一路向着遗迹的深处前进。
「这是一扇门,看来有什么机关……不过,这可不是盗贼团做得出来的东西。」
「人们就是为此才研究魔法的。」
「不会。现在能完美伪装成人类的魔族,几乎都已经不在人类位阶了。而且万一真的遇到魔物,问这样的问题反而会被吃掉,请你要小心这点。」
「毕竟我会使用转移嘛。」
他走在前面,缇娜紧随其后,像是理所当然般地走在他三步之后。
缇娜环起双臂,静静地仰望着这扇门。少年看了看她。
「要回去了吗?这真的无计可施了吧。」
「没有无计可施喔。把它破坏掉就好了。」
缇娜像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似地说道,然后将手放在石门上,口中念出简短的咏唱。
「──退开。」
她触碰石门的手传出冲击波。
石头破裂的声音响彻整个洞窟,地板和墙壁产生了强烈的震动。
夹杂着石砾的尘土飞扬,覆盖了视线。
当尘土散去后……石门上开了个大洞。
这是拉朱第一次看到别人直接使出魔法,击碎厚重石门的一击让他惊叹不已。
「……好厉害。」
「是吗?能做到这种事情的人其实还满多的。」
她嫣然一笑,漆黑的眼眸宛如深邃的黑暗。
白皙的手伸向他,温暖的双掌触碰着他的脸颊。
「我能做的还有很多。而我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我的王。」
她如同少女般纯真,又像妖妇般蛊惑人心。
那眼神宛如随着角度变换光芒的宝石。
纯真、危险、慈爱、冷酷。
仔细窥视便会发觉所有都在其中。这种错觉有如确信般涌现。
──会被她迷住。
「谢谢妳,给妳添麻烦了,抱歉。」
这是未知的,危险的,仿佛正在陷入无底的泥沼。
「我会把这些内容复制下来,送到大陆历史文化研究所。因为肯定会有人感兴趣。」
拉朱甩开她的手逃脱后,将手放在门上开着的洞并观察里面。无视缇娜在后面生气地说着「太过分了」、「你有在听吗?」的抱怨。如果认真听,他担心自己会在此刻迷失人生的方向,所以他充耳不闻。
柔软靠来的身体重量缠绕着花香。
他这样说完,正在打量着这个物品不多的室内的缇娜立刻走了过来。
「你是不是把我当作蘑菇了!? 」
「好,回到现实了……」
当她的唇离开时,拉朱睁开了眼睛,对距离近到鼻尖相触的她低语。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少年。或许是因为烛台的光芒映照,她那双暗色的眼眸看起来有些许濡湿。
缇娜从他身边探头望去,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武具与财宝,不禁赞叹地「噢──」了一声。
即使明白这点,疑问还是自然地脱口而出。
就像在毫无亮点的平凡一生中被洒下的鲜血般,像在苍色月亮之下绽放的唯一一朵花。她的存在是异质的。自己不应该再深入其中。
那些从未见过的料理被端上桌后,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
他反射性地惊叫出声,随后被鼓起脸颊生气的缇娜狠狠地扯住了浏海。
女子再次闭上眼眸,像啄食般轻吻他,在纤细的双臂使力,紧紧抱住他。
听到混杂着悲鸣的责备,他的脑袋也慢慢冷静下来了。
「啊……」
「咦?真的假的?」
「咦?不用啦。这些都是妳的财宝。毕竟是妳来调查这个遗迹的。」
听她这么说,拉朱便走向那扇门。那是一扇看起来平凡无奇的石门,推开后可以通向另一边。
「这……不是很奇怪吗……?」
这就是邀请她来的目的。手臂细成那样,恐怕稍有不慎就会倒下。
「我想吃!刚好我上次吃饭还是前天呢。」
缇娜仍然盯着他,那视线让拉朱想起猫的凝视,令拉朱感到一种说不出理由的尴尬,不禁移开了视线。
这不可能。希望她说是听错了。
「也不是这样……只是我不想顾着眼前的利益来行动。若是之后有影响就麻烦了。量力而为,只取自己所需的部分,进山打猎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这没什么啦。不管怎么说,我也拿到了不少东西。」
「我来做点什么,妳就随便打发时间吧。」
「拉朱,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因为我爱你。」
无论动物还是植物都不能过度采集滥杀,否则会将其灭绝。他们都谨记只取自己生活所需的部分。这是活下去的智慧之一。
「这是理所当然的,不算什么麻烦。」
缇娜用转移送他回来,在村子入口一脸歉疚地低下了头。
「……为什么?」
「从刚刚破坏的门的样式和这些文字来看,这应该是黑暗时代初期国家的遗迹。尽管不算特别罕见的类型,但门的机关能保存到这个时代还没被破解,倒是相当稀奇的一件事。」
纤长睫毛轻抚着脸庞。
「呀!? 你、你在做什么啊!? 」
「好好咀嚼啊。毕竟妳很长一段时间没吃饭了。」
话虽如此,缇娜有办法迅速而有效率地安排这些复杂的事务,无疑是一个习惯了独立生活的成年人……她那个模样不禁让拉朱感到十分耀眼。
「好可怕!」
「原来在距离人类村落这么近的地方还有这样的财宝遗迹啊。」
「什么啦……」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既忙乱又迅速。
见拉朱有些说不出话,缇娜轻描淡写地说道:
「……要好好吃饭啊。」
当然,遗迹中的财宝或许是另一回事,但在这个如同毒蘑菇般美丽的女子面前,拉朱不想表现出任何私欲。他总觉得这样事后会陷入她的陷阱,走向毁灭。说不定这一切都是在试探自己的一个圈套。尽管怀疑到底有谁会精心设计如此充满恶意的恶作剧,但凡事总是小心为上。给孩子们讲述的寓言故事中,因一点贪欲而落得悲惨下场的例子并不少见。他想要好好活用这些教训。
拉朱涌起令人头晕目眩的热气,站稳了差点踉跄的双腿。
──再继续深入下去,脑袋会变得一片空白。
想到这里,拉朱想起了在遗迹中做过的约定。
他从进入这个遗迹的时候,正确来说是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被她的存在所吸引。
缇娜带着拉朱回到村子,召集了村里的有力人士,解释说「可能会有人来调查遗迹。不过,发现的物品会对村子有利」。接着她又转移到某地的研究所,报告说「发现了黑暗时代的新纪录」,并请求他们联系负责调查的人员。
拉朱回望那双近在咫尺的暗色眼眸,突然间感到喉咙干涸。
同时她也报告了遗迹内的财宝情况,并提议将财宝分成三份,分别用于遗迹本身的调查整备、回馈给村子的费用,以及发现者拉朱的报酬。拉朱以发现者的身分被带了过来,事情谈到一半时他本想说「我不需要」,却因为某种神秘力量而发不出声音,着实让他感到害怕。
「妳是想看这个吗?」
拉朱回忆起至今的种种。他告诉过缇娜自己与父母早已死别。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她想必已经察觉到拉朱想要报答叔叔一家的心情。这一切的安排肯定也是为此而做的。
这个遗迹是缇娜说想要调查的,也是她打破了那扇打不开的门。财宝的权利属于发现者,也就是她。自己顶多只能收些带路费罢了。
「谢谢你。」
「有守护兽吗?」
「是的,当然。我的灵魂、精神和肉体,能自由操控我的一切的就只有你。我一直在等你……我是为了与你相遇才来到这里的。」
她莞尔一笑,那副笑容让人感觉到她的自信。另一方面,其实拉朱并不是很擅长做饭。他通常都是随便应付,毕竟只要填饱自己就行了。
「不,妳也吃啊。」
「让妳来?是没问题……但妳会做饭吗?」
当拉朱僵住不动时,缇娜纤细的双臂绕过他的脖颈。
缇娜主动接手了烹饪,确认了一下食材,并询问拉朱有多少储备的食材,然后开始准备晚餐。她的手法精湛到令人佩服,只是当她用魔法取来缺少的调味料时让人有些害怕。「只是从宅邸转移过来而已。」她虽然这么解释,但拉朱心想既然家里什么都有,那就应该每天好好吃饭啊。
他咬紧牙根,发现手正抱着靠在自己身上的她,于是把手放开。
「这些财宝应该足够过一辈子了吧。」
「研究机构会在日后支付相当可观的报酬,尽管你自己可能不需要,但你应该想要回报照顾你的那些人吧?」
「哪里奇怪了。」
缇娜愣了一下,随即伏下睫毛。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们在晚上回到了村子。
「一般般吧。」
虽然在各处奔波之后忘了这件事,不过现在是稍微晚一点的晚餐时间。听到这句话,缇娜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喜色。
虽然有在叔叔家和大家一起吃饭过,但上次在自己家里与人在餐桌前好好吃顿饭,说不定是母亲还在世时的事了。少年说了声「我开动了」便开始用餐,然后很快便注意到对面的缇娜并没有动筷子。
拉朱看到那幅景象,不禁瞠目结舌。
「……我的?」
「在山里太过鲜艳的东西通常有毒,不能碰……我差点忘了,太危险了。」
「……感觉很新鲜呢。」
──简直像是置身梦境。做着自己的一切都在改变形体的梦。
这是相当令人感动的景象。拉朱赞叹地环视四周的墙壁,转头问她。她则露出了一抹成熟的微笑。
「很抱歉让你陪我到这么晚。因为要是本人不在场,以后办手续会很麻烦。」
空荡荡的房间四周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文字,正面则有一扇小门。随后进来的缇娜带着些许不满的表情解释道:
「对不起,因为太高兴了……我开动了。」
缇娜所创造的白色光芒滑入缝隙,照亮了里面。
缇娜听到这番说词,静静地仰视着他。拉朱心想她会不会又要突然扑上来,内心提高了警惕,却见她花瓣般的唇轻轻动了动。
在放开的同时,他全力击打自己的腰侧。
「好吧,那就交给妳了。我来帮忙。」
「你真是个没什么欲望的人呢。」
虽然他无法对这些古老的财宝进行鉴定,但仅从倒下的箱子中溢出的金币来看,就知道这些财宝相当值钱。若能在妥善评估后出售,这辈子应该不会再为生活所苦。
语毕,缇娜轻轻拍了拍手。双手缓缓张开后,便出现一只黑色翅膀的蝴蝶。她轻轻吹了口气,蝴蝶便缓缓展翅飞翔,开始在墙上的文字间盘旋。拉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景象。
「对了,要不要吃个饭?」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来做吗?」
缇娜轻轻弯膝行礼。拉朱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举动,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位高贵的女士。不对,事实上从穿着来看,也许她真的出身高贵。
「看来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门。」
幸运的是这里似乎没有任何陷阱。拉朱直接进入了房间。
头脑无法运转。这状况很糟糕。很奇怪。
然而,她却露出毫无虚假的微笑。
她闭上如贝壳般精致的眼睑,将脸凑近。
「你可以随意拿走喜欢的东西,我会帮你搬运。如果没有门路换钱的话,我也可以介绍给你。」
「这也是魔法对吧?」
拉朱不禁理解她的手臂为什么那么消瘦,但这样实在不行。于是,他带着缇娜回到自己从两年前开始独居的家里。他本来想去餐厅,但担心要是被其他客人刨根究底地追问遗迹的事也很麻烦。与其像那样手忙脚乱,不如在家里看着她好好吃饭比较放心。
初次的亲吻仿佛融化了他的灵魂,类似醉意的感觉在全身蔓延。
「以前我都是自己抄写的……但有时忙不过来,所以创造了这个抄写用的构成。让墨水变成蝴蝶的形状,记住原来的文字,然后再变回文字……它会自动运作,放着不管也没关系。我们来看看里面吧。」
「打从一开始就在现实啊!请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
「我喝水时都会小心的。」
「这根本不是解决的办法啊……」
明明是个大人,却在奇怪的地方教人这么不放心。拉朱看到她老实地开始喝汤,自己也重新继续用餐。
这是他第一次吃到的料理,味道温和,让人不可思议地感到怀念。而做出这些料理的她,更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不过,今天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扯上关系。遗迹的事大多已经处理好了,明天开始又会回到原来的日常生活。
所以,拉朱边吃饭边与喜形于色的缇娜聊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随后目送她用转移离开时,还不放心地叮嘱她说「记得每天都要吃饭啊」。
他心想,恐怕不会再见到这位美丽且带有毒性的女子了。
虽然有些遗憾,但这是再合适不过的和平结局。
遗迹里发生的事,只不过是令人难以捉摸的女子在捉弄一个乡下孩子罢了。他怎么可能相信「我的一切都是你的」这种话。那种诱惑固然让人神魂颠倒……但自己并没有理由接受她的所有。
而拉朱能这么想,也仅仅是在这个夜晚而已。
※
「拉朱,我爱你,请和我结婚。」
随着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白皙手臂从后面缠上他的脖颈。
女人的身体靠在他的背上,他至今仍无法适应这种感觉。尽管他差点就蹲了下去,但若真的这么做了,他感觉自己会再也站不起来,于是他举起左手,轻轻挥了一下。
「离开,拜托妳了。」
「太重了吗?」
「是不重,但还是离开吧。」
随着感到可惜的哼声,手臂终于松开。白皙的皮肤滑过耳边,触感让人不寒而栗。
拉朱准备外出打猎,刚离开村子就像往常一样被逮住了。他回头看了看。
今天缇娜将长发盘起,穿着及膝的白色洋装。纤细的腿让人又恼火又着迷。
自从他们在一周多前相遇之后,缇娜每天都来找他。由于每天都让她吃饭,效果顺利地呈现了出来。尽管手臂依然纤瘦,但已经没有那种不健康的感觉。她的皮肤现在白里透红,病态的忧郁已从特异的美貌中消失,现在她更适合出现在阳光底下──虽然对这结果感到满意,但还是一码归一码。
「我说啊,遗迹调查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妳其实不必再来了吧?」
所以目前他并不为生活所苦。就算这样,他也不想无所事事的,让自己的本领生疏。缇娜半飘浮地跟在他后面登上山路。
感觉像是触及了灵魂,深深撼动了他的内心。
「真是危险……还好缇娜没有常识……」
拉朱调整了呼吸,决定自己主动划清界线。
这一定是个恶梦。他必须这么想,因为这位女性就是让他如此着迷。
况且我才十五岁,他这样补充之后,缇娜闻言反而咯咯笑了起来。她完全没有听进去,对求婚遭到拒绝也毫不在意。可能她根本就不是真心的吧。
「就算妳没有,我也不觉得是那样。禁止就是禁止。」
「总之,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不会和妳结婚的。」
「不,这样不行……」
感受到那股好似呜咽的气息,令他不禁想要拥抱那纤细的身躯。
「妳可以跟着,但别妨碍我。」
映入眼帘的是将年龄变成与他相仿的缇娜。她的长相依然如人偶般精致,硕大的暗色双眸从比平时更低的位置仰望着他。纤瘦的身体与平常不同,给人一种坚硬的印象。
她轻轻弹了一下白皙的手指,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她的身体确实纤细,但与少女的身体相比,能看出更具有成熟女性的体态。拉朱对自己能够察觉到这一点感到叹息。
「为什么呢?如果我有什么让你不满意的地方请告诉我。」
「我是真心的喔?」
眼见少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缇娜露出微笑说道:
「不要。妳才该放弃。」
那后来的三个月,缇娜每天都会过来找他。
「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猎物也够用了。只是去看看陷阱并进行维护而已。」
像这样一点一点地再三拒绝,总有一天她也会放弃自己,选择去其他地方吧。
「要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会受伤的。」
但拉朱强忍住那即将崩溃的理智,喉咙发出干涩的声音。
「妳不是真心的吧?毕竟我只是个小鬼。」
然而,缇娜却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反过来问道:
「我觉得你已经很认真了啊。」
这下难对付了。赢不了。她感觉不会退缩。
拉朱边说着边回头,突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咦?不行吗?」
「还有,来我这里的时候禁止把腿露出来。底下要穿好。」
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柔软的拇指触碰他的唇。
「这样是怎么样──」
「咦?我没说过吗?我的身体也是你的呀。」
「啊,难道是因为我看起来比你年长才不好吗?那么,这样可以吗?」
「…………真的假的?」
「是说,妳可以找别的男人啊。妳的话甚至连贵族男性都找得到喔。」
──他想抓住那只触碰自己的手。
「我会乖乖的。」
话刚说完,她就从后面跳上了他的背。如果他没有防备的话可能会直接摔倒,但这次他早有预感缇娜会来这招,所以没事。拉朱吁了口气,转头看向紧贴在他背上的缇娜。
「我没有诱惑你的意思啊。」
那双暗色的硕大眼眸犹如黑曜石般闪耀着。拉朱对这个如艺术品般美丽的女人翻了个白眼。
这只大猫一与他的视线交会,脸上顿时露出了满足的笑容。拉朱差点被她的笑容击倒,但又硬生生地将自己拉回现实,说出了这几天来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柔软的肢体、甜美的香气,这一切都像是毒药。一旦触碰就会遭到囚禁,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不要。」
「……不可以……超可怕的……」
从没想过突然看到理想中的美少女出现在面前,会是这么恐怖。并不是因为缇娜拥有这样的力量而感到害怕,而是感觉她看穿了自己的内心才觉得可怕。如果她真的以这副模样自然地造访村落,感觉自己会毫不知情地爱上她。
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因为玩玩而和男人上床的人。虽然也不是很清楚具体的区别到底在哪,但她和村里男人们偶尔会谈论的「那种女人」果然还是有所不同。
「……我可不觉得妳是真心的。被玩弄我也很困扰。假设我说想要抱妳,妳也会很困扰吧?」
见拉朱认真地考虑该怎么办,缇娜伸出手。
「我是来见你的啊。不能来吗?」
「难道你只要抱了我,就会愿意和我结婚吗?那就这么做吧。」
看到她在岩石之间跳来跳去,拉朱想起了自己「必须事先告诉她」的事情。
她闭上眼睛坚定地说道,那充满自信的样子非常美丽。拉朱为此感到心痛。
「我真的很喜欢你。你愿意放弃抵抗,跟我结婚吗?」
缇娜说她平常会在大陆上旅行,寻找魔法具之类的。所以现在她只不过是因为喜欢上了他才经常过来而已。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要是妳问我,我是不会同意的……」
「真是的,到底什么跟什么啊……自动追踪的毒蘑菇也太奇怪了吧……」
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像是有听进去,拉朱不禁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但还是为自己成功说服她而感到高兴。
因此,他以为只要这么说,她应该就会退缩,划清界线。
「禁止!」
「啊,你又把我比喻成蘑菇!这是什么意思啊!我要一辈子缠着你喔!」
然而她在其他方面却异常地有胆识。尽管力气不足,但她能处理鸟类的放血,看到拉朱解剖猎物时,也能脸色不变地帮忙。她使用短剑的方式也相当熟练。尽管她说「从未狩猎过」,但这意味着她拥有等同于狩猎技能的其他经验。
「才不要~」
「……我说啊,妳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这副可憎的模样让人无可奈何。再这样承受这种不明所以的攻势,每天自信心都会被一点一滴地消磨殆尽。感觉会一直被她吃得死死的,哪天就顺其自然那么做了。
「看吧,这样可以了吧?」
「当然不行啊……」
温暖的热度在他的唇上缓慢滑过。
「如果妳觉得我快改变心意了就告诉我。我要及时修正。」
「好──」
她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完全改变了原本对她的印象。即使村里的男人们笑着说「真希望能代替你啊」,他也完全笑不出来。顺带一提,因为很让人生气,根本不想让人代替自己。
「因为我想摸你啊。只要得到你的同意就可以吗?」
「我不会和刚认识一周的人结婚!」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他不能对她表现出任何宽容,否则她会得寸进尺。他重新面向前方说道:
归功于缇娜之前的安排,整个村落现在也变得富裕起来。叔叔收到分配金后强调说「这是你的」,但拉朱表示「希望叔叔能帮忙保管到我成年。在这段期间,请你像对我一样也对表弟使用」,叔叔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收下了。
这一切只不过是陪一个反覆无常的大人玩游戏而已。顶多过个一个月她就会厌倦了吧。
「咦?为什么?这样更好活动啊。」
她那嫣然的微笑,宛若无辜的少女,又像是在恳求宽恕的女人。
「今天要去哪里?就算是去其他国家也没问题喔?」
拉朱已经想通了,认为这样的话还能忍耐。
「拒绝得真快。」
这股魅力愈是刺激本能,拉朱就愈是警惕。
「我真的得更认真地生活才行啊……」
拉朱用嘶哑的声音说道,缇娜立刻收回了手。她把双手交叠在背后,仰视着他。
如果顺从这种诱惑而堕落,或许到时梦就会醒了。
「为什么?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讨厌她那白皙的双腿让人分心。希望她干脆穿上整身熊皮。
「才不要呢。」
「你就不能被诱惑一下吗?」
「真遗憾。若是你改变心意还请告诉我。」
昨天她说「想试试看」,于是拉朱给了她一把调整过强度的弓,但缇娜的射箭技术奇差无比。她本人主张「飞不到瞄准的地方」,但问题是她根本瞄不准。拉朱希望她别再射箭,否则迟早会射到人。
缇娜轻松地跟在穿越兽径的拉朱后面。听说在其他国家也有猎人会带着狗一起狩猎,但要说的话她更像一只大猫,一只大猫正在跟着他狩猎。
「为什么是这种反应呢?小的不好吗?」
拉朱认为再继续跟她纠缠下去也无济于事,便按照计划向山里走去。缇娜则是理所当然地跟在他后面。见村里的人有些露出微笑、有些露出苦笑目送他们,拉朱不禁感到头疼。
「真可怕……」
暗色的眼眸从近距离仰望着他,那是只要窥探其中就好似会让人堕落的深渊。
缇娜轻轻地歪了歪头,说了一句「知道了」,随即召来了一块黑布。她熟练地将黑布缠上去,几乎覆盖了她两条腿。缇娜说了声「好了」,拉朱便转身检查他要求后的成果。
「好吧……我已经明白妳是个比想像中更危险的人物,以后妳来找我的时候,禁止诱惑我。这样对精神不好。」
他们离开村庄开始爬山后,她似乎觉得会妨碍到拉朱打猎,声音也小了起来。缇娜从他后面小声询问。
「好,感觉好多了。那么再来就是……禁止随便碰我。」
「对我来说,除了你以外的都不算男人。」
※
醒来时是独自一人。
躺在没有他的空旷大床,身在宅邸的缇娜夏回忆着混乱的记忆。
现在是什么时候?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刚醒来的现在无法立刻判断。在捂着脸的手掌底下,眼泪自然地流了下来。
──或许自己正在做一个顺心的梦。
他变成少年回到了自己身边,自己开心地追在他身后,就是这样的梦。
「不,不是……」
这不是梦,应该不是梦。
「因为,拉朱是……」
现在的拉朱,不是缇娜夏的记忆创造出来的他。那是从以前骨子里就一直很认真、很温柔的丈夫,在另一个地方出生,以不同的方式成长的样子。
缇娜夏第一次认识这样的他,觉得果然很有他的风格。
她可以无数次为那样的精神倾心。
所以现在这一切,绝对不是因为丧失所引发的梦境。
「我、我必须过去……」
不能一直蹲坐在床上,必须站起来,继续生活下去。
缇娜夏擦干泪水,用双手撑着慢慢下床。
她洗了脸,梳理头发,打扮整洁,吃过饭。随后便转移到遥远的东方之国。
然后去见他,见到那双宛如夕阳西沉般的天空色眼眸,才终于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些「并不是梦」。
※
「真是娶了一位好妻子啊。」
「谢谢夸奖。如果又觉得不舒服的话请随时叫我一声。」
缇娜仔细地撇去汤中的浮沫,然后舀了一勺汤。
缇娜以认真的眼神仰望拉朱。
而且糟糕的是,类似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在过去的三个月里,缇娜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村子,而且是以拉朱「有名无实的妻子」自居。
──即使他爱上了别人,缇娜也能为他等上几十年。
「既然知道那就改善一下啊。」
「因为要是一个人睡觉,就会梦见自己又是独自一个人。」
然而,她面带微笑继续说道:
缇娜的暗色眼眸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像是积累了他所不晓得的漫长岁月。
「别说些让人误会的话!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事实!」
──她允许自己拥有漫长的岁月。
随着一声轻快的回应,女子跳到了他的背上。拉朱对这种行为已经习以为常,不再介意,拖着挂在他身上的女人踏上归途。
既然如此,他……
「就当我是妻子有什么关系。反正事实上也差不多了。」
缇娜拿着洗好的盘子笑着说道:
「该怎么说呢……短短三个月,我的人生就有了剧烈的变化。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我收了个情妇啊?」
「缇娜,妳难道不觉得我将来也许会喜欢上别人吗?」
「毕竟这也是我第一次求婚。」
因为她的缘故,拉朱现在集周围羡慕与好奇的目光于一身,但当事人却丝毫没有感到不妥。虽然他姑且向叔叔解释过来龙去脉,但叔叔反而是无奈地叹着气说:「你干脆认真考虑一下如何?这样事情会简单得多。」
「怎么了?不老的人果然让你感到害怕吗?」
「……回去了。」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边哼着歌边继续收拾厨房。拉朱听着可能是异国歌谣的歌,重新思考她刚刚说的话。
「缇娜?」
「因为我不会变老。」
「咦?等等,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她露出了一个毫无忧虑的笑容。看着她脸上那没有迷茫的坚定,拉朱倒抽一口气。刚刚听到的话不断在他脑中盘旋。
然而,她听到这句话后难得没有立刻回应。洗着小锅的手停了下来。
拉朱发现她低着头,侧脸看起来有些阴郁,不禁担心地看向她。
「咕啊啊啊啊!」
「缇娜,妳做事都没有中间的过程吗?凡事只存在着结果吗?剩下的由我来,妳趁天还没那么黑之前快点回去吧。」
「好~」
她的反应异于平常,让拉朱不禁感到一丝不安,忍不住追问。
「拉朱,那边的东西也要洗,请你拿给我。」
「在那之后,希望你能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事情。」
「以妳的长相来说也是当然的吧。」
不,这不是问题。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如果有需要改进的地方请告诉我,我会改的。」
「啊,我不会去杀人的。就很普通地等待时间过去。」
感觉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改善情况,拉朱决定放弃这场对话,专心吃饭。
少年的嘀咕遭到无视。缇娜从因腰痛而躺在床上的老婆婆旁边起身,回头望向他。
「你有喜欢的人吗?」
「咦?是这种反应?」
「呃,不行。」
「我不要。」
在餐桌上延续着一成不变的对话。拉朱把用糖熬煮过的根菜分给她,同时看着制作这份料理的厨师。
拉朱像是反射条件那般回绝,准备等她用力撞过来。然而,缇娜只是看着手边,深深吁了口气。
「啥?」
──如果要问自己对她有什么不满,除了太过神秘这点以外,恐怕就找不到任何不满了。简直就像有人看透自己的内心,设计了一个理想中的女性当作陷阱。
「……她不是我妻子啦。」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如果她能为此牺牲那么多时间,为什么现在还如此笨拙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她应该能更好地隐藏这些,让自己不会显得那么可疑。
拉朱不禁愣在原地,感受着她所传达的这份深厚感情。缇娜见状,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不过,看着平常不断展开攻势的她露出忧郁的神情,他确实不想再逼着她回去。这表示过去三个月来,她虽然「不想独自一人」,但每次还是不愿让拉朱察觉到这种情绪而老实回家。
「对不起,没什么啦,只是有点寂寞而已。」
「可疑的地方。」
然而,身为孩子的自己实在配不上这样的爱情。若用这双尚未成熟的双手去掌握,早晚也必定会从手中滑落。
缇娜的声音异常平静,比平常显得更加沉稳,不过也因此让人感觉到深深的忧愁。
虽然不知道缇娜会关注自己多久,但如果几年后他爱上了别的女人,她又打算如何呢?
「妳说要等……但人类是有寿命的吧。」
「怎么了?」
「别对妻子这么冷淡。要好好相处啊。」
拉朱接过她递来的重锅,并将其收进下层的柜子里。自缇娜开始在厨房帮忙后,这里的东西都重新排了一遍,不过他也记住了。看到缇娜努力地将空瓶放回高处,拉朱迅速接过瓶子,放在内建的架子上。发现自己在思考这些事情的同时已经下意识地做出这种举动,他忍不住自嘲。
「我有撞过你吗?」
「没有啦,但在我长大成人之前说不定会有吧。」
「那就好。」
「可能是因为我每天都在你家出入吧。」
「是处得很好,但她不是我妻子啊……」
问题在于──即使过去了那么久的岁月,她也没有改变心意的打算。
「我就是喜欢你这么干脆的地方。」
「……不,如果妳真的寂寞到露出那种表情,不如像平常一样直接撞过来啊。」
这个说自己不会老去的女人,抬头望着拉朱,莞尔一笑。
「咦?那我们现在就先结婚吧?」
「说不定你只是没有记忆喔?」
否则她的追求方式未免也太笨拙了。她只是正面冲过来,而这样的冲撞居然也有一定的效果。自从拉朱叮嘱她「别诱惑我」以后,她的确稍微冷静了一些,但她对他表现的爱依然是那么直率且毫无防备。
「没有这种记忆,也不存在这种事实!」
「妳每天都在这么做。」
见少年有些闷闷不乐,缇娜突然露出了一抹微笑。那是一种她偶尔会流露出的微笑,带着一丝淡淡的阴郁。拉朱被犹如夜之月光般的静谧所吸引,不由自主地开头询问。
「……缇娜让人害怕的部分不在这里,我只是有点惊讶。」
「妳为什么不想回去?」
拉朱对她竟然没意识到这一点感到诧异,但或许正是因为没有自觉才做得这么自然吧。
无论是她那令人惊叹的精致外貌、细腻且充满情感的性格、那抹寂寥的微笑,以及毫无保留的爱意,这一切都充满着无与伦比的魅力。看似清澈透明宛如泉水,却深藏着无底的深渊。感觉一旦将手伸入其中,就会无限沉伦下去。
拉朱本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无意义地与他争吵或是为此闷闷不乐。但缇娜轻描淡写的回答,似乎表现出她对拉朱的执着并不深,让拉朱感到些许不快。
「我以前求婚从来没有被拒绝过……」
「啊,抱歉。」
「到时候,我就等到那个人过世为止。」
拉朱对提出这样的问题本身感到些许厌恶,但依然等待着她的回答。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也是要像这样互换立场才看得清楚。我爱你喔,永远。」
「这是怎么回事……我也太习惯了……再这样下去感觉会不知不觉结婚啊……」
「……我不想回去。」
她像呼吸那般轻松地使用魔法处理厨房的工作。因为不知道其要领,所以她要做的事情就交给她,但什么都不做也不好意思。
「可疑吗?」
「相当可疑,无比可疑,可疑到夸张透顶。」
这可能与大约一个月前在村里逗留的一群粗暴男子有关。他们喝醉后在路上看到缇娜便开始纠缠她,结果被她一击打倒。从她平日的身手来看,拉朱觉得缇娜应该很会战斗,但听到这件事情后才意识到她的实力超乎想像。幸运的是,缇娜从未用武力逼他就范,不过如果真的输给了她,自己可能再也无法振作。所以自从看到她使用短剑之后,拉朱也开始悄悄地加强剑术的修行。
缇娜只是浅浅一笑,看起来丝毫未受到打击。老婆婆则说着「年长的妻子比较可靠,对于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刚刚好」这种无关紧要的话,令少年更加苦恼。他听说邻居老太太「因为腰痛起不来」而过来看看,结果就变成了这样。
「我们处得很好,谢谢您。」
「说得也是。也是有可能发生那样的状况呢。」
听到如此直接而深入人心的话语,拉朱顿时无言以对。
对于一个能使用转移的魔法师来说,走夜路其实也无关紧要,但他确实不想让她在晚上单独外出。
眼见这两个人无法沟通,少年无奈地垂下肩膀,转身离去。
随后,她不发一语地吃完饭后,便起身去收拾餐具。拉朱看着她站在厨房里的背影,顿时陷入了沉思。
「我早就猜到是这样了!」
拉朱吞下叹息,从她手中接过小锅。
「缇娜,妳能改变外貌对吧?要是变得比我还小的话就没问题了。」
「咦?可是我本来就比你小啊。」
「我说的不是身高。」
见缇娜拉背伸展身体与自己较劲,拉朱代替她把锅里的水沥干,重新解释。
「最多十岁,如果比那小的话,妳留下来过夜也可以。毕竟那样也不会碍事。」
「……真的可以吗?」
「如果妳做恶梦吵醒我,我就会叫醒妳喔。」
与其让她一个人回家、担心她「说不定在哭」,还不如看着一个孩子的睡脸更令他安心。此刻顶多也只能做到这样来回报她的好意。
拉朱从流理台拿起水桶,把剩下的水倒入后门外面的排水沟。就在这么做的时候,突然有什么东西跳上了他的肩膀。惊讶的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只黑色的小猫咪已经开始用脸磨蹭他。
「是猫!」
「是我,小到这样应该可以了吗?」
「啥!? 妳能变成猫!? 魔法还能做到这种事吗!」
与缇娜的发色相同的黑猫从肩上灵活地将柔软的肉球按在拉朱脸上。这种软绵绵的触感与偶尔会在村里面走动的猫不同。拉朱因为这股新奇的感动而抱起小猫。
「真的是猫!太厉害了!好软!好可爱!」
「呀!? 你的手湿湿的──!? 不、不要!放开我!」
拉朱无视发出惨叫的小猫,一脸享受地用脸蹭着那柔软的毛皮。
结果,这是他与缇娜相遇之后第一次被她真心地嫌弃。
尽管大发雷霆地喊着「猫不喜欢弄湿啦!」,但拉朱把她带到床上轻抚她的背之后,她转眼间就进入了梦乡。那犹如小毛球般的身体随着每一次呼吸上下起伏,让拉朱不禁看得兴味盎然。
「有猫的生活……真棒……如果是和猫咪,我现在就可以结婚了……」
「不,我不会那么容易死去的。」
他早就知道这个人很奇怪,但愈是了解她,就愈觉得她怪得深不可测。
所以他打算等自己更有自信之后,再从要塞写信给她。
一般来说,士兵每三年就会被调动岗位,也有机会参加晋升武官的测验。不仅如此,也有人会把赚来的钱带回村落。对于十五岁的拉朱来说,三年时间并不算长。
就在他们笑着拐过转角时,其中一人便压低声音指向中庭的上方。
虽然是自己说「只不过三年」的,但与缇娜分开还不到一周,他就发现自己开始莫名想念她的笑容。认识她不过短短几个月,这个强势的女人已经深深将自己的存在深植在拉朱的内心。如今他离开了村庄,他不禁开始思索缇娜到底住在哪里,又是在哪里入睡?
他担心这样的回答会让她认为自己被欺骗,担心她会像往常一样调侃他。
拉朱回头望着逐渐远去的村落,轻声吁了口气。这时,女子的声音静静地在耳边响起。
听到缇娜大吵大闹地拚命抗议,拉朱实在很想捂住耳朵,但他知道这样只会让事情拖得更久。他们之间的争执无论如何都是条平行线。
缇娜是个实力异常强大的魔法师,但她现在就如同一个闹脾气的孩子那般试图说服拉朱。然而少年只是把她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每到晚上,缇娜就会自愿变成猫住在拉朱的家里。也许是因为她早上起不来,大部分时间都会睡到接近中午。这让拉朱意识到她之前应该是付出了不少努力才能在上午过来。
「不是啦。啊……虽然妳的确让人有点困扰,但不是这样。」
※
听到她这样说,拉朱拭去了内心的不安,不禁松了口气。但当他看到女子那充满忧系的眼神时,心情仍然无法释怀。
缇娜或许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不安的眼神,闭着眼睛如此问道。见到她这样的举动,拉朱的心有了些许动摇。丢下这么害怕孤独的她,让拉朱心中涌起了罪恶感。
比他动作还要敏捷的缇娜迅速地整理好了房间,并在半路接走了在村民们目送下离开的拉朱。在没有其他人影的狭窄道路上,缇娜向空中伸出了手臂。
然而,缇娜对他的感情一定是真实的。会觉得不安、会怕寂寞也是真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生活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因为用尚未实现的承诺去束缚她,对他来说是种不成熟的表现,也是对她的依赖。
她的反应完全在拉朱的预料之中,因此他平静地回应。
「不需要。我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完成。」
若是村里其他人看到她这副模样,肯定会因为恐惧而颤栗不已,唯独拉朱不在意。无论别人怎么说,只有周围的人认定她是拉朱「有实无名的妻子」,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夫妻吵架,他也没有理由接受她的抱怨。
女子的话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那双暗色的眼眸俯瞰着这片广阔的世界。
缇娜深深地吁了口气,她的白皙手指轻轻梳理着随风飘动的发丝。
她的眼神宛如一位活过悠久时光的孤独女王。如果是她,或许真有能力将整个国家掌握在手中。不过,这并不是拉朱所渴望的生活方式。
在梦中,他看见自己穿越一个又一个未知的地方,不断地奔跑。
红龙悠然地朝着要塞直飞而去,似乎已经看到了目的地。牠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呼喊背上的两人。缇娜望向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要塞,目光中透出一丝冰冷。
「生气……光看外表怎么看得出来啊。」
缇娜将纤瘦的双手撑在桌上,猛然起身。她的手微微颤抖,显然是因为愤怒所致。她会这样生气实在少见,所以拉朱尽量不表露情感,冷静地回应。
「只不过三年,我曾经也有段时期能说出这种话。只不过是十年、只不过是五十年……但是现在每一秒对我来说都很宝贵。」
虽然不确定她有多认真,但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还有时间。
「……………………」
事实上,在场的将军还对他的身手给予了高度的赞赏,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要塞中的一名士兵。
「真厉害,这家伙能骑吗?」
「奇怪的家伙……」
拉朱本打算要搭共乘马车前往要塞,但当天缇娜决定亲自送他一程。
拉朱带着初次见到这种生物的感动,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龙背。缇娜则坐在他的身旁,脸上带着一丝不满的神情。当红龙离开地面时,拉朱忍不住发出了欢呼,但她的眼神只是显得有些寂寞。
然而,回答总是超乎他想像的这个女人突然露出了一抹微笑。
「──什么……为什么!」
「我就知道妳绝对会抱怨。」
她说到这里,再次抿紧嘴唇。少年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侧脸。
「妳不会是得了什么病吧?」
「区区一介士兵,要是跟在能力不足的指挥官底下,可是会在无谓的战斗中牺牲的。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要是这番话被缇娜听到,不晓得她会有什么反应,不过缇娜现在正在睡梦中,而且很可能没做恶梦。看到她耳朵不时抖动,拉朱忍不住搔了搔她耳后。
对拉朱来说,缇娜睡得愈久愈好。他能趁这段期间进行各种准备,也能练剑。
「每个要塞都是这样吧?不过,总得有人在那里作战才行。」
拉朱不以为意地回答后,缇娜的白皙美貌瞬间染上了鲜红色。
「我不讨厌妳。」
「要是你考不过任何人都没办法考过了,这不是重点!」
「不。我的意思是,只要你愿意,我甚至可以为你夺取整个国家。」
既然没有这样的力量,自然会担心万一真的执起了她的手,将来也无法将她留在身边。一想到这点拉朱就开始感到不安。
呼应她的话语,地面落下一道巨大的影子。不久后,一条巨大的龙盘旋而下,降落在两人面前。红龙见到拉朱后发出了开心的声音,并缓缓地低下了头。
「又没什么不好,而且只不过是三年而已。」
缇娜一向很尊重他的亲戚,因此拉朱认为这样讲的话她就会愿意妥协。这无疑是他的最后通牒。
「要等到死为止吗……」
到达要塞后,拉朱毫无疑问地通过了成为士兵的测验。
「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这是第一次听说!」
「纳克,过来吧。你的主人要出发了。」
听到这句话,拉朱才注意到那个穿着华丽衣服的男人身后站着一名戴着面纱的女子。她似乎感受到了楼下的目光,轻轻掀起白色面纱看向他们。
准备完成的某天午后,拉朱对与他一起生活的女人说明了自己的计划。
「……你真是……」
「门桑……这个国家表面上看似稳定,但几年内就会因为争夺王位而陷入混乱吧。那座萨内克要塞位于西北国境边缘,是监视邻国巴尔西亚的重要据点。根据宫廷的动向,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前线。」
「那么……我绝不会放弃。」
然而,她却抬起头,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某天,拉朱在结束训练后,与新结识的朋友们有说有笑地朝餐厅走去。他们的话题无非是将军们的事情、在餐厅里工作的女孩、以及最近刚从城里调来的贵族官吏如何让人不爽等,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就只是这样而已。然而,他绝不会把这个理由说出口。
只是,正因为现在愈来愈了解这些不是虚假的,拉朱就愈觉得「自己现在还无法承受这一切」。
「难道妳觉得我考不过测验?」
然而,这些疑问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你看他还带了个女人。那女的不是他的妻子,是他带进来的情妇。」
「无论妳说什么都没用。叔叔已经请人帮我安排好测验,要是现在反悔只会让叔叔为难。」
「你是说我适合待在山里当个猎人?」
拉朱非常清楚她为什么会反对。守护国境的边境要塞基本上不允许士兵的家属以外的女子与孩子进入。这是为了防止他国间谍的入侵。
「你看,在那里的就是那个官吏。很让人生气吧?」
缇娜以带着怨恨的眼神低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就一直保持沉默直到晚餐时间。
「──你是因为讨厌我才去要塞的吗?」
「因为我刚刚才告诉妳啊。」
──只不过是三年。只要这段时间过去,他就会成为一名大人,剑术实力也会更加精进,想必也能赚下一笔足够维持目前生活的钱财。
「那是为什么?以你的能力不必成为士兵,也能从事任何工作啊。」
「请便。」
「那么,我现在去把那座要塞破坏得无法修复,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了吧?」
正因如此,他决定进入要塞服役。
这句话并不算错,但也不是完全正确的答案。
她是不会衰老的存在,所以三年后就算站在一起,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格格不入。
※
『我要离开这个村子,去参加测验当上要塞的士兵』──当少年这样宣告时,这位强行住在他家的女人全力表示反对。
当然,要塞里也有女性工作者,但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查,像缇娜这样来自他国的人基本上在这关就会被刷下。也就是说,她无法跟着一起过去。
「没有为什么,我已经报名了。」
为什么她对自己这么执着?随着愈来愈理解她的特别之处,拉朱就愈意识到平凡的自己与她之间的差距。这种差距让他无法心安理得。他认为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回应她伸出来的手。
至少在自己成为大人之前还有时间。现在,他已经不必顾虑叔叔一家,可以自由行动。本以为会在这个村子里度过一生,但也许可以选择不同的道路。
暗色的眼眸在空中游移,不知道在凝视着何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偶尔会觉得那眼神中似乎潜藏着某种无法理解的悠久。
「……唔,完全没有解决!千万别这么做!要是妳真的这么做,我就再也不和妳说话了!」
「你讨厌我吗?」
拉朱边抚摸着小猫边躺下,闭上了眼睛。
最后,这番话让她安静了下来。
「不行!不能去那座要塞!那可是在国境边缘啊!? 太危险了,绝对不行!」
拉朱一时张口结舌,茫然地愣在那里。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应该说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脑海中只有无数的疑问四处乱窜。
她用那双暗色的眼眸俯视着拉朱,露出了微笑──那正是之前说过绝不会放弃的「她」。
※
「那只臭猫……」
他想知道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然而,作为一介士兵,他根本没有机会和贵族的爱妾对话。
拉朱无法告诉别人,带着无处宣泄的烦躁情绪度过了半天,但到了深夜,「她」却悄然造访他的眼前。与他同房的人似乎被某种不自然的力量影响而沉沉睡去,窗外伸出了女子白皙的手,呼唤他出去。
拉朱抱着想对站在露台上的女子怒吼的心情走出窗外。
「晚安,拉朱。」
身穿黑色洋装的她满脸笑意地向他问好,那笑容和以前如出一辙。
「……妳在做什么?」
「我想合法进入这座要塞。」
「这根本不合法。妳利用贵族的权势,而且还是当情妇……」
他努力不让自己感情用事,声音中却差点就带有怒气。
然而,缇娜只是干脆地摇了摇头。
「啊,不是啦。所谓情妇只是我施加的暗示。我对他进行了记忆操作。」
「啊?」
「我去了城都,从即将被派遣到这里的贵族中挑选了一个最无能的人对他施加暗示。虽然这个暗示的效果强烈,但如果连记忆也捏造就太麻烦了。所以如果被问到太多问题,他的记忆可能会有所出入而露出马脚。因为没有符合的记忆,他的脑袋可能会陷入混乱然后直接爆炸。」
「……这是什么情况?」
只要被问及私生活,就可能导致贵族的大脑「啪」一声爆炸,这已经不是不行,根本糟糕透顶了吧。
尽管还不到二十五岁,却已经被周围的人贴上「空有身分的废物」的烙印,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的青年,回以一个悠哉的笑容。
「真好啊,我也想见见缇娜小姐心仪的人。想为他加油呢。」
说得更准确一点,他喜欢被强势的女性训斥。
由于要塞里面没有多余的空间,尽管这个房间不算宽敞,但对四个人共同生活来说倒是不成问题。与大浴场不同,这里的每个房间都有独立浴室,据说这是因为以前曾爆发过瘟疫,所以才有这样的设计。尽管对某些士兵来说,这种几乎没有独处时间的生活会令人感到压抑,但对拉朱来说,反而很感谢房间里不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然而,身为贵族的他平常必须表现得高高在上,无法公开这种性癖。
就这样,拉朱在要塞中的日子又恢复了有猫陪伴的生活。
「你对猫真是宽容呢。」
缇娜回到莫劳的桌旁,随手拿起堆积如山的文件。
「嗯?」
缇娜看着这位不成材的学生,不禁吁了口气,但当她注意到时间后便立刻放下莫劳不管,匆忙离开房间。走下要塞的楼梯后,她一如预期地发现刚训练结束的拉朱,立刻飞扑过去。
「谢谢指教。」
「我的人生这么轻易就被打乱了……」
周围的几名士兵或许是注意到了拉朱的目光,也纷纷抬头看向她。
「又没关系,就这样把我拖着走也行喔。」
缇娜干脆地这样说道,承认自己并非他的情妇,只是利用魔法让他这么认为而已。当她准备施加更强烈的暗示时,莫劳却恳求她保持现状。
部队长德法斯今年二十二岁,他勉强抵挡住少年锐利的剑,抓住空档中断比试,深深感叹。
「既然妳能操作记忆,为什么不选个更好的身分呢?妳可以假装是这个国家的人,然后成为厨师之类的啊。」
说着,缇娜乖乖地变成了黑色的小猫。爬上他肩膀的猫一如往常地用头轻轻蹭着他。那柔软的触感让人有些痒痒的。拉朱将小猫抱在胸前。
「今天也在彻底消耗我的精神啊……」
※
萨内克要塞被高耸城墙围绕,建筑本身与城墙一样是建成正方形。
「因为若不是猫的型态你就不肯碰我嘛。请你也多摸摸人类时的我。」
「你是笨蛋吗?白天去风月场所也没意义吧。」
「喂,别喊那么大声。」
「需要得到你的允许吗?」
缇娜当然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总是选择在他一个人的自由时间去见他,但拉朱总是说「保持分寸,安分一点」,给出冷淡的反应。
「那只能是猫的样子。猫的话还可以。」
听到德法斯毫不吝惜地称赞,拉朱礼貌地鞠躬致谢。
「毕竟他们知道交给我重要的事也做不来嘛。要塞的文官还是有看人的眼光的。」
两个小时后,她回去对莫劳大声斥责:「完全没进展!你一直以来到底学了什么!」
结果,他只能将自己对女性的爱好藏在心底,然而愈是隐藏,内心的烦躁就愈发增长,于是他对周围的人变得严厉,导致女性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形成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恶性循环。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不管变成猫还是什么都行,他宁愿让她待在身边。
「拉朱!」
暗色的眼眸、如花朵般的微笑,只向着他一人。当两人目光交会时,她的脸上顿时露出欢欣的笑容,拉朱则不知该做何表情,面露难色。
「好了,结束,放开我。」
「我说啊。」
「缇娜小姐,妳又在看他了吗?」
「真烦人。别管我。不然我再用一次精神操控喔。」
「这样我今天就会被革职的。」
「回来得太快了,而且角度还那么刁钻。」
小猫被他轻轻放在枕边,满意地蜷缩成一团。
然而,那个夜晚有些不同。晚餐结束后不久,拉朱被两名同寝室的士兵在大餐厅抓住,这两人露出狡黠的笑容,邀请他一起出去玩。
「唔……」
「别废话,赶快做事吧。再过两个小时我会来检查进度,不要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拉朱顿时感觉一阵疲惫感袭来,忍不住蹲在了露台上。
「看来他们依然把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丢给你处理呢。」
「哎呀~真令人害羞啊。」
「你的直觉真的很敏锐啊……感觉很快就会被你超越了,真可怕。」
缇娜冷淡地回应后,莫劳反而笑得更加愉悦。自从一个月前利用精神操控跟着他到要塞后,缇娜打从心底对这个人感到无言,不禁吁了口气。
比试过后,拉朱发现自己的攻击范围比想像的要狭窄许多,时常感到自己的手脚不够用。虽然可以利用身体灵活的优势,但对手也是经验丰富的老手。若想更上一层楼,他需要持续不懈地努力训练。
莫劳现在的工作其实一开始是由缇娜亲自帮忙处理,但因为他实在没用到令人无奈,缇娜决定改变方针,开始教导他如何处理工作。她从简单的事情一步一步教起,但目前是以「放长远来看」的态度看待这件事。否则她反而会讨厌起自己。
「是不是吓到了?这是我的报复。」
然而,莫劳现在过着非常充实的生活。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对外宣称为他情妇的缇娜。当她用冷冰冰的话语斥责自己,他反而会感到无比舒畅,仿佛什么事都能做得到。于是,他甚至想要开始积极面对工作,但无奈的是即使情绪再怎么高涨,他也依然没有才能,无法对要塞本身的利益产生实质贡献。
──因为他喜欢强势的女性。
「依然是个赏心悦目的美女。让她当莫劳的情妇实在可惜。」
「……是真的吓到了。」
缇娜终于松开了双手,然后在轻轻浮起的同时移动到拉朱身边,在他的耳垂上落下一吻。她听到少年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在他开口责备之前迅速转移消失。拉朱总是说些冷酷无情的话,这点程度的小小报复也是应该的。
驻守在要塞的士兵们有时会到训练场进行剑术训练,有时则守在岗位上警戒周围,任务的分工细致,每月更换一次轮班表,其中当然也包括一些自由时间。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缇娜以比冰还要冷的语气回应。从城都派遣来的官吏莫劳见她如同看着虫子般的眼神,依然笑得兴高采烈。
她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除了当事人以外,谁也不晓得她的目标是他。
「请你一开始就把我算在里面。就是因为你试图把我推开我才会回来的。」
缇娜无视他的警告,浮在空中并抱住他的脖颈。当缇娜在两手使力确保不会被甩开后,拉朱似乎放弃了挣扎,主动移动到平常没什么人走的走廊。
「别骄傲地说这种话。你应该感到羞愧。」
「我是觉得不至于啦……真是可惜。」
在村子生活时,缇娜不分日夜都紧紧跟着拉朱,实在非常困扰。但现在她起码会在晚上早早变成猫的形态。尽管有同僚试图触摸这只只在夜晚出现的黑猫,但缇娜总是灵活地避开他们的手,然后每天都在拉朱的枕头边缩成一团。
拉朱睡在一般士兵用的四人房。
缇娜将脸凑近,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轻轻抱着她的少年此时好像在忍耐什么似地皱起眉头,随后他抬头看向天花板,吁了口气。
「我需要一个在某种程度上能够自由行动的立场。而且──」
「下次去考武官吧,你可能会是最年轻的合格者。」
就像这样,每天的生活大致上还算和平且幸福。
「我们待会去附近的城镇一趟吧。明天不是休假吗?」
「喔,是缇娜小姐啊。」
听到缇娜严厉的话语,莫劳露出窃笑说「我会努力的」,开始面对眼前的文件。
接着,她变回猫的形态,在要塞的屋顶上睡了两个小时的午觉。
「那明天去就行了吧。天都已经黑了。」
这女人曾言明摧毁这座要塞对她来说易如反掌。如今她将这股巨大力量隐藏在华丽的衣装之下,只为了追随他而来到这里。
莫劳在刚来到要塞的那阵子,确实以为缇娜是自己的情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感到「有些不对劲」。这样的疑惑累积到某一天,他终于忍不住直接向缇娜提出了质疑。
在一个云淡风轻的好天气里,拉朱把他的自由时间用来进行剑术训练。在艳阳高照之下,他与那些年长的同僚们不断进行模拟对决。
莫劳知道缇娜不是他的情妇,但要塞的其他人可不这么认为。假如他们看到缇娜对一介士兵如此执着,反而会影响到拉朱的立场。
「你对暗示产生抗性了呢。」
「别看。也别吵。」
「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成为我的恋人呢。」
「不──要──我就是想碰你嘛。」
拉朱试图抓住缇娜的肩膀将她推开,但缇娜拚命地抱紧他,不让他得逞。见她用尽全力紧紧抱住自己,拉朱或许是放弃抵抗,低下了头。缇娜用自己的额头接住他的额头,将纤瘦的身体贴在他身上,抬头仰望着他。
「妳靠太近了,离我远点。」
少年将剑收入剑鞘后退到一旁,此时突然感觉到有道视线正注视着他,于是抬起头。
面向训练场的要塞高大石墙,其四楼的窗户旁不知不觉间出现了一位正低头注视着他的女子。
在要塞的中央部分留着一片方形的空间,这块空地被设为一个广阔的训练场。
缇娜也与少年同样蹲了下来,凝视他的蓝色眼眸。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光芒。
女子抱住他,他接受这个拥抱,但依然感到后悔,不过一切都已经太迟了。缇娜满足地在他身上蹭了半饷后,抬起头轻声说道:
「咦──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每天都很开心。」
「不可能啦。」
「猫可以疗愈我,但妳会让我消耗精神力。要是过上这种生活三年,我应该能成为圣职者吧?」
「所以,晚上我会来找你,请让我睡在你身边。」
男人们不断发表不负责任的感想,这时缇娜好像被谁从后面叫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消失在窗后。拉朱皱着眉头,看向已经空无一人的窗台。
「不,我还差得远呢。」
「说得也是……等等,风月场所!? 」
见拉朱差点大声叫出来,其中一名士兵赶紧捂住他的嘴,另一名则抓住他的手,开始强行将他拖走。
「还有很多人也要去,我们一起去吧。不然我可以帮忙出你那份的钱。」
「我不需……唔……」
「别那么见外嘛。你还不懂女人吧?让我介绍你去个好地方。」
少年的嘴巴和手都被压住,拚命地想要挣脱伙伴的魔爪。或许是感觉到骚动,在附近的士兵也纷纷开始加入战局。至于这些人要站在哪一边?当然是帮忙把他拖走的那边。
要塞中最为年轻的这位少年总是一脸平淡,却又在各方面表现得极为优秀。这群早已超过十五岁的士兵们单纯对这样的他感到不是滋味,想要看看拉朱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狼狈模样。基于这种微不足道的理由,他们半强迫地将拉朱拖上马车,前往附近的城镇。
「等一下!我会死!要塞会被毁掉的!」
少年发出殷切的真心话呐喊,但同僚们只是将他的话当作玩笑。
拉朱就这样被紧紧绑在马车里面,和同僚们一起离开了要塞──当夜晚降临时,前来探望的黑猫发现房间空无一人,疑惑地歪了歪头。
「咦,我被抛下了吗?」
德法斯在当天晚上暂时先回到房间,一看到猫坐在拉朱的床上,忍不住苦笑起来。
尽管他是部队长,却总是说「四人房比较有趣」所以选择与部下们一同生活。这个男人对这只黑猫的主人是谁心知肚明。
德法斯愉快地抚摸这只老实小猫的头,笑着说道:
「你的主人被坏大人拖走拉去镇上了喔。应该是去了娼馆吧。」
德法斯完全相信这只猫是真正的猫,毫不犹豫地说出事实后,随口说了一句「我今晚也外宿」便离开了房间。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那个可以因为心情决定是否摧毁要塞的女人。
──灾难总是突如其来,将拉朱卷入其中。
月光皎洁的深夜,拉朱避开众人,悄悄返回房间时,看到自己的床上坐着一位女子,他出于本能做好了死亡的觉悟。
缇娜并没有变成猫,而是以人类的姿态等待。她一看到少年,嫣然一笑。
「这怎么行!我也要帮忙!」
要塞没有遭到摧毁的隔天,莫劳抱着像山一样多的文件回到了自己房间。
「哪里不一样?」
缇娜转过身,一脸厌恶地看着这幕景象,将其中一本帐簿转移到手中。
「变成猫!现在立刻!」
那个人在做什么啊!要是要塞被毁掉了,有一半是德法斯的错!拉朱的脑袋有一瞬间陷入了逃避现实的状态。随后他下定决心,拉了张椅子坐在缇娜对面。
「你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大的贡献了。」
拉朱怀着一丝希望,想说她或许还不知情,但下一瞬间缇娜便开口询问:「你去了娼馆吗?」简直就是宣告死刑。
「噢,原来如此。」
「缇娜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她像个还未感受到爱的孩子,像个自愿放手而成为大人的少女。
「我不会生气的。」
缇娜理直气壮地这样说,拉朱听到后顿时哑口无言。
「妳怎么知道的……」
这种毫不遮掩的坦率态度,比起风月场所的氛围更挑动了拉朱的心弦。
她的话语中没有一丝的讽刺。见她的态度如此平淡,拉朱感觉决心好像被浇熄了般吁了口气。他感到放心的同时,也有一种烦闷感涌上心头。
「请再多说几句。」
「啊,那对感情不太好的兄弟啊,我知道他们。不过我不太常参加社交活动……」
顺带一提,现在是第二十五代。奥斯卡的儿子威尔是一位各方面能力都很稳定的国王。而负责教育他的王妃走到莫劳的桌边,拿走了剩下的帐簿。
「给予第二十二代法尔萨斯国王威尔•诺尔斯•坦普斯•拉斯•法尔萨斯统治者教育的人就是我。」
「来,给妳的纪念品。」
「我收到了这条项链。」
她如同少女般诉说着爱意,并轻轻送上一吻。
「好~」
「我的力量比你知道的更为强大。假如我随便生气,可能会导致整个国家消失。所以我姑且还是有在注意。再说,我在成年之前就已经离群索居,嫉妒心也早就被磨灭了……尽管我还有些许记忆,但现在已经不太能理解嫉妒这种情感了,而且我也不想找回它,因为太危险了。」
小黑猫缩成小小的一团躺在枕头旁。拉朱伸手轻抚了几下富有光泽的毛。
「不是,我没有说谎……我只是以为妳会生气。」
对莫劳来说,挂在她脖子上的饰品只是没有镶嵌宝石的普通饰物。
「嗯。只是觉得抱歉。」
少年抱着属于自己的小猫,闭上了眼睛。
「咦?你是在说谎吗?」
「很好,那就睡吧。」
「妳不相信吗?」
「晚安。」
缇娜用手捂住嘴,打了个小哈欠。这也无可厚非。因为现在已经是她平时睡觉的时间了。她用睡意浓厚的眼神望向拉朱。
他将帐簿堆放在桌上,发现缇娜站在房间一隅,顿时目瞪口呆。因为她难得对着镜子露出开心的笑容。
拉朱听到这带有顾虑的问题,点了点头。
「我好开心,谢谢你。」
「因为我也想尽一份力。」
「我、我回来了。」
缇娜的脖颈很细,让人觉得仿佛一碰就会折断。
「……变、变成猫。」
映入眼帘的是缇娜开心的笑容。
「如果妳这样就接受了,那我希望妳平常不要一直黏过来。」
「不要。这完全是两码事。」
到头来,她还是只会直接闯进他的世界,从未考虑过自己的行为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结果,少年总是被迫与自己的内心战斗。他深呼吸了几次,试图找回那几乎失去的理智。
挂在脖颈的项链也随着缩小,但拉朱并没有在意,而是因为脱离了刚才的险境而松了口气。
他认为自己在现阶段还配不上她,这样做已经是极限了。
「欢迎回来。」
就算这样,若是他认为可以更接近她的那一天到来,他或许会选择与并非小猫形态的她一同入眠。
「为什么?你已经回来了不是吗?」
「…………」
「还是请你走开闪一边去吧。因为你很无能。」
「咦……缇娜小姐,妳曾在法尔萨斯仕官吗?话说,现在的法尔萨斯国王是第几代来着?」
「啊,嗯。」
「好。」
「缇娜小姐对奇怪的事物了如指掌呢。这些知识是从哪里学来的?」
「就算这个房间没有其他人,妳也要维持猫的形态!」
尽管他们看似有在正常对话,但完全没有沟通到彼此的意思。缇娜快速地翻阅着帐簿的内容。
「我没去,我逃出来了。」
她说自己活过比外表看起来更加长久的时间,但让这样的她再度尝到孤独,比惹她生气还要令人心痛。拉朱总算明白这点,伸手抚摸坐到自己膝上的女子的头。
「滚出去,废物。」
拉朱用紧张得可能会僵硬的手为她戴上了项链。平常看不到的白皙后颈散发出莫名的性感,令他无法平静。当缇娜回过头,飘散的花香就变得更加浓烈,不过,这或许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她冷漠的回应让人觉得她可能真的会这么做,莫劳只能笑咪咪把脸埋进文件堆里。
缇娜的反应时常让他摸不着头绪。她有时会表现出异常的执着,有时却又显得漠不关心。今天拉朱在回到要塞前经历了一番莫名的挣扎,好不容易摆脱伙伴的纠缠,但看到缇娜的反应如此冷淡,不禁让他感到有些不悦。他重重地吁了一口气。
然而,他知道那对缇娜来说比任何宝石都更有价值。见她像少女般雀跃的模样,莫劳也忍不住感到高兴。
那柔软的娇小身躯十分温暖,与其说花香,更像是散发着太阳的味道。
※
「不如说把它给我吧。」
「假如是更有生产性的工作,我还能教你怎么做……」
缇娜回得轻描淡写。这场谈话竟然只花了五秒钟就结束。
「我可以收下吗?」
「部队长告诉我的。」
「比起那个……我可以摸你吗?」
「我现在心情不错,今天我来帮你处理吧。」
莫劳或许是听得很高兴,发出「嘻嘻嘻」的笑声。缇娜夏将他推到一旁,自己坐到了办公桌前。她一边整理帐簿一边随口询问。
他本以为她肯定会生气,现在他觉得自己这样想也是错的。拉朱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最近,他不再有贵族特有的那种脾气,个性也变得圆滑了些,但由于无能,要塞的文官们对他依旧不客气。事实上,他们更像是为了打发他而给他安排了整理过去纪录的这种工作。然而,莫劳对工作的重要性没有明确的概念。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给我好好念书,笨蛋。」
「对了,你是城都的贵族吧。你知道下任国王候选人的兄弟们是什么样的人吗?」
她那稀世的美貌浮现出一抹令人心神荡漾的微笑,随后抬头看着拉朱。
「嗯?」
的确,拉朱也觉得很不妙。如果她真的生气了,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好事。
「真好啊,也让我看看吧。」
听到他的语气带着急迫,缇娜虽然一脸疑惑,但还是乖乖听话将自己变成了平常那只小猫。
「我最喜欢你了。」
「咦?」
「你在说什么啊?我把你从窗户扔出去喔?」
「哎呀,真令人高兴。」
「不要。」
──若是自己没回来,她是不是会一个人一直在这里等着呢。
「对不起。」
「因为,如果我吃醋的话,不就会有人死了吗?」
「我们来谈谈吧。」
「是吗,辛苦你了。」
那双暗色的硕大眼眸映着自己的脸。缓缓眨动的眼睛美得令人难以抗拒,顿时有种无法抑制的渴望涌上心头。拉朱想要伸手触摸她,但忍住了,喉咙不自觉地闷声作响。
放在里面的是一条银制的项链。拉朱甩开同伴在街上逃跑时,在一个摊贩看见了这个,觉得它非常适合缇娜。这并不是为了讨好她,而是单纯地想要送给她而买的。其实如果时间充裕,他还想去逛逛服饰店,但由于追兵比想像中还要多,他根本没那个机会。如果可以把所有人都打倒,说不定还有时间挑选衣服,他不禁觉得相当可惜。
「你又接下了这么多工作吗?」
拉朱感到有些意外,凝视着缇娜。
缇娜惊讶地将项链在手中摊开。拉朱正想对她说「虽然是便宜货」,却突然语塞。
「所以我不会生气的,只是……觉得有点寂寞。」
「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我就在猜是这样。没关系,我自己去调查吧。」
期待他也没有用,看样子只能趁有空的时间自己去搜集情报了。
「缇娜小姐,妳调查那种事情做什么?」
「以防万一。毕竟要是有什么事情发生,这里可是会变成战场的。」
缇娜边说边拿起堆在桌上的书信。她通常会打开那些与工作相关的信件确认内容,而这封未开封的信则是寄给莫劳的私人信件。
「这封信不打开看看吗?是给你的喔。」
「啊,不用了。反正里面也没写什么有趣的内容。」
「我认为信件不该以是否有趣来判断要不要读。」
「请把它烧了吧。」
「听人说话啊,无能。」
缇娜冷淡地回应后,莫劳又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缇娜傻眼地翻过信封,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写着「菈蒂亚•可可•亚西希斯」这个女性的名字。既然还带着家族姓氏,想必是贵族吧。尽管收信人说烧掉,但也不能真的烧掉寄给别人的信。缇娜刚想再次劝他打开信封,这时莫劳却主动解释。
「那是我的未婚妻。不过她总是吵吵闹闹的,是个烦人的女孩。肯定又是在信里催我快点回去结婚吧。」
「那不是挺合适的吗?你喜欢被骂对吧?」
「妳在说什么啊!被精确且冷漠地责骂,和像是被死缠烂打的小狗吠叫的那种叫骂,两者可是天壤之别……」
「谁管你啊,变态。」
缇娜将手上的信封朝莫劳扔去,用魔法强化过后的信掠过他的脸颊,深深插进了后面的墙壁。
拉朱凝视着被发到手边的卡片,陷入沉思。
他的确能看懂卡片上的文字。尽管他原本只是从村里的老人那里学会了基本的读写能力,但自从缇娜来了之后,他又从她身上学到了更多知识。她曾向拉朱保证过「这样就足以当个商人了」,但现在比起读写能力,更重要的是棋局的胜负。
在这个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他从手中的牌抽出了一张。
「嗯。」
「你散发着非常强烈的光芒。但很快就会有危机降临吧。身边人的背叛,来自远方的意志……」
他思考着缇娜究竟跑去哪里消磨时间。虽然他认为对方能自行返回要塞,但还是觉得不该就这么丢下她。拉朱漫不经心地仰望着与自己眼睛同色的天空。
「拜托嘛。你总是这么冷静,真没意思。」
拉朱喃喃自语着「这样也不太好吧……」,但这两人根本不在意。缇娜收拾着战术盘,同时微笑着挥手。
「明白了!请直接叫我的名字!」
拉朱看了看时钟,然后站了起来。
白金色头发的少女微微歪着头,她的视线转向怀中的花束,低声说道:
他像这样暂时发呆了一阵子,这时他感觉远处似乎传来了爆炸声,猛然起身。
「缇娜……?」
拉朱抬起头,认为她的邀请充满了无法抗拒的吸引力。然而──
「这个判断很不错。每一次都能感受到你的进步。」
「等、等等,等一下!我真的不需要!」
听到缇娜对莫劳冷淡的回应,拉朱认为这些话同样适用于自己。
在大叫的同时飞扑过来的是一名黑发女子。缇娜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直接捂住了少女的嘴巴并将其压制住,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啊……不需要,抱歉。」
她笑着翻开覆盖在自己棋盘旁边的那张牌。那是『山道及海路的封锁措施』。这是没有早期使用就不会有效果的一张牌,缇娜想必早就预料到拉朱会怎么进攻。
「我不去。」
「呃,喂,拉朱!」
拉朱回头一看,发现一位少女站在身后。
「觉得有意思吗?」
「我不打算为了逗你们开心而赌上性命!」
「拉朱,我晚点会介绍你去逛逛其他店的。」
难道她迷路了吗?正当拉朱困惑不解时,同僚的声音从少年背后传来。
「你今天才刚开始学不是吗?哪有那么快就能变强的。」
「哦,到了到了。」
「哈哈哈,我是教到哪忘到哪呀。」
缇娜立刻回答的反应让人感到痛快。听莫劳抱怨着说「好好喔~」,缇娜又把纸团扔向他,少年无奈地看这幕景象,然后走出了房间。
「──咦?不在。」
见拉朱盯着战术盘陷入沉思,缇娜莞尔一笑。
这时,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虽然猫不能进入餐厅这件事其实不难理解,却意外成了盲点。拉朱在心里想着「晚点再用其他方法补偿一下吧」,然后为了用餐走入了餐厅。
「──要占卜吗?」
这是一种用牌与棋子进行的战术竞赛。这场游戏让拉朱第一次体验到俯瞰战场的感觉。他以前曾与其他猎人组队打猎,不过从战术盘联想的战场比那更加复杂且多元。
严格来说,其实两者是相同的,但他并不打算说明。
如此这般,拉朱便来参观莫劳是如何被训练的。后来缇娜提议说「这只是文官的入门基础,假如你想学些新东西,不如学战术盘吧?」。
而且不管怎么说,他总觉得缇娜会过度溺爱自己。如果一直待在她的掌心,他恐怕永远无法让自己满意。
被称为卡桑朵菈的少女重新转向缇娜,抬起头再次开口:
「你居然觉得猫比女人重要!」
「……谢谢。」
「这里的肉很好吃哦,酒也很便宜。」
在蔚蓝的天空下,拉朱与几名同僚一起快步地穿梭在人群中。他的头上端坐着一只小黑猫。
虽然缇娜声称自己不会嫉妒,但拉朱不打算故意做些让她不开心的事情。尽管要塞里也有几位魔法师,但和他们相比,缇娜的能力明显高超许多。
他想必是要说可能没办法带进去吧。拉朱也察觉到这点,正在思考该如何是好时,猫突然在拉朱的耳边低语「待会见」,随后便从他的头上跳下来,转眼间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拉朱环顾四周,但周围人群依旧吵杂喧闹,似乎没有其他人注意到那声音。拉朱不禁担心,该不会是那个经常说「我要摧毁要塞」的女人随兴地与某件事扯上了关系吧。他犹豫着要不要去查看情况,还是留在原地等候。
拉朱四处张望,却不见那只黑猫的踪影。落日的余晖映照在广场上,只看到车水马龙的人潮。
「……这……」
「缇娜小姐,这样太不公平了!也请带我一起去吧!」
「好、好久不见,卡桑朵菈。」
拉朱在宣言的同时移动了两个棋子,坐在对面的缇娜见状,不禁莞尔一笑。
普通的魔法师就算只是浮空都需要相当集中精神,没办法做其他事情,她却能不用任何咏唱就经常轻飘飘地浮在空中。更不用说她能随意变身为猫,这本身就显示出她作为魔法师的与众不同。
「那么,我选择『山际的道路』。」
「我在这里等猫,请你们尽情去玩吧。」
「我要去!」
「不客气!请你随时来玩!我会非常开心的!」
「没关系,她待会就会回来。」
拉朱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这个名字让他联想到一位强大无比的魔法师,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忍不住回问:
走在前面的男子停下脚步,他们来到了一栋面向城镇中央广场的大建筑物前。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店内有些昏暗,但高朋满座。
缇娜笑着把棋子收好,顺手抓起一旁的文件揉成一团扔了出去,就这样「碰」一声,直接命中了在桌子对面笑着的莫劳的头。
「你该不会是……缇娜夏的男人吧?」
「嗯?在找猫吗?别担心,牠之后就会回来的。别管那个了,我们去玩吧!」
然而,少女完全无视他的动作,打算继续说下去,忽然间,她停了下来。
「你还是快点把我教给你的那些东西学好吧。」
那双苍色的眼眸骤然瞪大。
另一名少女语意不清地回答。因为嘴巴被捂住,这也没办法,但大概是在说「好久不见」吧。缇娜眼中毫无笑意,摆出显得相当焦急的表情继续说道:
那名同僚转头向上司德法斯说明,同时也察觉到拉朱头上的猫。他尴尬地看着猫那圆溜溜的眼睛。
「要占卜吗?」
「真正的指挥官、将军和政务官的工作要比这更为复杂。他们要看的事情很多元,而且大陆上还有许多有趣的事物。所以要不要离开这里,和我一起去旅行呢?」
「感觉我们有许多话可以好好聊聊,不过应该也没有。所以不要多嘴!明白吗!」
「就是这么回事。」
「对了,缇娜,明天我要和几个人一起到镇上吃饭,妳要一起去吗?如果是猫就可以带去。」
少女怀中抱着一束白色花束,静静地抬头凝视着拉朱,再次轻声询问: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等一下!」
拉朱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之前差点被强行带到娼馆的经历。当时要脱身可是费了一番工夫,不过今天头上有缇娜陪着。若真有什么意外发生,应该能避免最糟糕的情况。虽然可能还是会遇到一些没有到最糟但也算糟糕的状况。
「真的假的……我又输了?」
「听到拉朱叫你大人,会让我气死的,请不要这样。」
「她是苍月。失去宝座的女王。嫁给了对立者的女人。变质的……」
话虽如此,他也不打算在还没成为独当一面的士兵前就更换初衷。不过,他的确开始关注其他人的工作,甚至也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未来。
从拉朱居住的萨内克要塞出发,往东南方向骑马约三十分钟的路程,有一座繁华的大城镇。这里位于交通要道上,经常有旅人驻足,即使在夜晚也依然热闹,是国内屈指可数的城镇之一。
同僚们丢下一句「小心那些贵族喔──」便离开了,拉朱在广场的石阶上坐下。
「缇娜夏是指缇娜吗?」
「有间很好吃的餐厅,所以我们决定先去那里。」
「不用了。」
「真是聪明的猫啊。」
现在的他还什么都不是,是个连一次实战经验都没有的士兵。虽然每天都在花费时间努力成长,但实在不是能突然转换跑道的状态。
「咦?」
然而,当他们吃完漫长的晚餐移动到餐厅外面时,缇娜依然没有回来。
「啊──猫的话……」
悠哉走在后面跟来的部队长德法斯打着哈欠,询问前面的部下。
年龄看起来似乎比拉朱稍微大一些,这位女孩拥有白金色的头发与苍色的双眼,美丽得如同一尊栩栩如生的陶瓷人偶。她那面无表情的脸庞,让拉朱感觉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充满了非现实感。
对方以强迫推销的方式占卜,再加上「背叛」这样危险的字眼,拉朱顿时慌张地挥手拒绝。
「占卜?」
「我会送到你的房间。你可以直接去训练。」
她似乎很清楚他还想再多研究一下战术盘。拉朱正要离开房间时,忽然想起同僚之前对他说的话。
「不要。你要好好履行身为这个国家贵族的义务。」
「真好,缇娜小姐,请妳也教教我吧。」
他们三个人正待在莫劳的房间。由于缇娜在自由时间冲过来抱怨说「莫劳怎么教都学不会工作」,拉朱便随口询问「他到底在学什么啊?」。
介绍餐厅的那名男子见状,惊讶地像是自己的猫走失了一样。
少女占卜师默默点了点头,缇娜见状总算松了一口气,随即将手放开。
他对这类事情一向不相信。然而,即使遭到拒绝,少女仍然开口说道:
这单纯是出于对未知知识的好奇。自从来到这座要塞,拉朱目睹了许多人担任各式各样的职务,以比较常见的话来形容,就是世界一下子打开了。
「今天要去哪里?」
「差不多得回去了。非常感谢你,莫劳大人。」
「百年不见了吗?缇娜夏。」
「我刚才明明就说不要多嘴了!」
绝美的魔法师这样呐喊后抱住了头,但显然为时已晚。
红色的巨龙在夜空中飞行,坐在背上的少年以冰冷的眼神瞥向跪坐在眼前的女子。
「是我带妳来的,却把妳丢在那里,对不起。」
「不……能带我来这里已经很感激了。」
「我途中好像有听到爆炸声?」
「郊外有贵族在欺负小孩,我只是稍微教训了他们一下。」
「我理解妳的心情,但别做得太过火啊。」
「我下次会记取教训。」
明明都知道彼此有话想说,但还是讲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这样不自然的对话并没有持续很久。拉朱微微吁了口气,决定切入正题。
「妳的本名叫缇娜夏?」
「呃,对。是的。」
「我知道妳不会变老,但妳已经超过一百岁了啊?」
「抱歉,我是个老人。」
「这倒没什么。」
缇娜夏抬起头。看到她那双深邃的暗色眼眸,拉朱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怒火,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那名占卜师少女(虽说她似乎也超过一百岁了)似乎是缇娜夏的旧识。她刚刚说了许多教人在意的话。拉朱想知道更详细的内容,却没有听到进一步的解释。因为缇娜夏当场便拉着他骑上了这头巨龙。所以,现在缇娜夏自动地跪坐在翱翔于天空的龙背上。
「那个占卜师说妳嫁过人……妳曾经结过婚啊?」
「唔。」
「里亚斯……你竟然如此迫不及待地想把我推下台……!」
拉朱没有回应,只有她的恳求声回荡在夜空之中。
──再这样下去,自己将会在束手无策的状况下,于王位争夺战中一败涂地。
见莫劳兴高采烈地拿起了笔,缇娜不禁露出疲惫的神情。关上抽屉后,她不禁再次想起了那个心爱的少年,顿时重重地垂下了头。
假如里亚斯成为国王,他肯定不会放过会妨碍到自己的异母兄长。不是流放就是透过暗杀……然而,一旦艾兹尔失去国家中枢的地位,曾经对他强大的武力有所顾忌而按兵不动的周边国家有可能会开始展开行动。尤其是邻国巴尔希亚,时常在窥视着萨内克要塞的动向。
「或许这听起来很可疑,但我并不是在开玩笑,请不要怀疑这一点。」
「是说,曾经结过婚的人为什么还会缠着比自己年轻的对象,逼对方跟她结婚啊?」
「有可能的,就是萨内克要塞吗……」
即使心里明白,却难以抑制这种不快的情绪。明明她曾经一再强调「只有你是特别的」,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她的微笑、她的爱意,从前也曾向着某个男人。她曾经是某个人的妻子,陪伴在那个人身边。
「以防万一。」
拉朱听着这些话,不禁哑然失声。
「而且妳从第一次见面就一直黏着我。我可想不到自己有让妳这么喜欢的理由啊。妳以前说的那些都只是开玩笑?」
缇娜夏解开了跪坐的姿势,紧紧地抱住他。拉朱停顿了几秒,然后伸手抚摸她的头发。
莫劳将文件堆积成山,同时露出得意的笑容。缇娜双手扠腰,开始对他训话。
与精通如何为政的弟弟里亚斯不同,艾兹尔一直专注于剑术和军事。他认为这是支撑父王,不让周边国家看到自国破绽的最佳选择。
她那纤瘦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一场风暴,比黑夜更加深邃的黑暗在那里盘旋。
拉朱吊起眼睛瞪着缇娜夏。
「唔。」
「至少这件事跟你无关……快点完成你的作业。」
「的确很可疑。」
缇娜垂着头,捡起了丢在垃圾桶里的信。翻过来一看,发现信封上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这个女性是莫劳的未婚妻。她可能是因为没有收到回覆而相当生气,信封上的笔迹显得愈来愈有力。不过,字迹依然维持得很漂亮,从这点可以看出她是有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
德法斯在去镇上吃饭的那天,就直接「临时被召去执行其他任务」而没有回到要塞。虽然平时部队长不在也不会影响任务的进展,但也不能大剌剌地这么说。尽管以德法斯的个性应该不会在意这些,但作为下属,当然还是要表现出应有的态度。
艾兹尔强忍住差点深深叹出的一口气。
拉朱说到这里,脑海中浮现出犹如毛球般毛茸茸的可爱小猫,湿漉漉地垂头丧气的模样。他盯着缇娜,后者发出了尖叫声。
缇娜夏为此松了口气,但内心仍是满满的歉意。
一旦知道了这件事,甚至连以往那些沉重的爱语也变得可疑起来。拉朱明白这只是因为自己的肚量狭小,但现在他还太年轻,无法吞下所有情感。
「就算你最终不选择我,我的心意也不会改变。我是永远属于你的。」
然而,能够理解现状的诸侯并不多。他们都将这视为远方土地的问题而放松警惕,没意识到这是艾兹尔与其臣子们这几年来费尽千辛万苦维持的和平。关于这点,艾兹尔实在做得太过成功了。
「唉……你迟早还是得看的。总之现在先工作吧。你需要付出三倍的努力才能记住东西,好好加油吧。」
「必须想个办法……」
「就说那没什么了。」
应该还有扭转局势的机会。一个能够在尽量减少损失的情况下,让人们重新认识到军备重要性的机会。
也因为这样,自己才会持续被她所吸引。从他们第一次相遇起,他便深陷其中。
「不想看的东西为什么有必要打开呢?」
既然眼前的女子活了这么久,无论过去经历过什么都不足为奇。更何况她是如此出众的美女,肯定有过许多追求者。
「我又没说要洗妳……不过帮动物洗个澡应该会让人舒服点吧。」
这两位王子是同父异母,并没有在一起和睦地成长。他们年龄仅相差一岁,几乎没有太多交集,但成长过程中一直意识着彼此的存在。只是,他们之间绝非互相仇视。
「策略婚姻是贵族的义务之一喔。你一直以来都过着无能且安逸的生活,也该死心结婚了。」
虽然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那不可能是开玩笑,但他同时也很清楚自己并不值得被一见钟情。
缇娜夏低着头,仿佛头顶上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但她即使沉下肩膀,也依然重新抬头,直视着他。
独自一人在那里吃晚餐的拉朱,对坐到对面的队长德法斯抬起头。
「你也差不多该打开看看了。这可是第十封了。」
这番话引起了在场侧近的紧张情绪。
缇娜夏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听到这声默认,少年不由得皱起眉头。
萨内克要塞是对巴尔希亚具有震慑作用的边境要塞,也是门桑境内「一旦发生状况,最容易遭受攻击的地方」。如果艾兹尔从宫廷中消失,这里早晚会成为战场。
※
「……派米拉德将军去驻守萨内克要塞。」
「即使我是另一个我,即使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遇见现在的你,我依然会爱上你。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天,我就被你的精神所吸引。我对你的感情没有一丝虚假。」
现任国王今年已经六十七岁,由于年老体衰,长期卧病在床,而下一任国王将由两位王子中的哪一位继承,至今仍无法确定。
这是一份超越时空的永恒爱恋。
「殿、殿下,这究竟是……」
「九十年。」
目前仍在观望要站在哪个兄弟那边的诸侯不在少数,需要让他们认为「支持长子对国家更有利」。只是,周边国家在表面上看来维持着平衡,艾兹尔擅长的功勋并没有用武之地。
但相对的,这无疑也暴露了他在谋略与权术上的不足。里亚斯正是看准了兄长的这个弱点。
「你总是这么冷淡,没关系的。」
「抱歉,我是个老人。」
「等你睡着再说这种梦话吧。」
那句话足以让人屏住呼吸。
「我不要喔!? 我是说真的!」
「总觉得……明明什么都没做,但我已经累了。突然好想帮猫洗澡。」
拉朱瞪着这个他无法估量究竟活了超出自己多久岁数的女子。
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厌恶起无知的自己所带来的无力感。
做事不懂要领的他从未想过在自己的人生当中,竟然会遇上「自己努力维持的和平竟会反过来扯自己后腿」的这种窘境。不过,他也明白,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所以我现在不是正在为了摆脱无能而努力吗?缇娜小姐,请妳嫁给我吧。」
要塞的大餐厅为了避免过于拥挤,开放时间比一般餐厅更久。
「快去干活,笨蛋!」
「缇娜小姐,妳在反省什么?」
「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妳为什么不在他身边?」
太过沉重,无法称为无私的爱。因为她所付出的实在太多。
「请说得再直接些!」
「队长,你回来了?」
※
「啊……对不起,我刚才讲话很伤人。」
米拉德是艾兹尔的臣子中以正直和勇猛而闻名的男人。尽管他不擅玩弄心计,但在战场上的能力是毋庸置疑。将这样一个人物调派到边境的要塞,意味着那里可能会发生战斗。
缇娜无奈地将落在地上的信封丢进文件柜的抽屉里。那里已经放满了累积到现在的十封信。她看着这些封信,不禁吁了口气。
「今天回来的。如何?这几天有什么变化吗?」
「不要!我讨厌湿掉!」
成为国王所需的不仅仅是血统。有能的臣子与愿意支持自己的人脉也同样重要。然而,最近艾兹尔接连失去了本来可以仰赖的对象,要不是无法取得联络,不然就是回应他心意有变。更加严重的,是一位与他长年交好的大贵族竟在宅邸中遭到暗杀。
拉朱感觉自己被她从正面撞击了一下,顿时退缩。
──尽管真实身分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曝光,但拉朱最终还是没有洗那只小猫。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那个擅长权谋的异母弟弟里亚斯已经开始行动了。
在萨内克要塞的东南方遥远处,坐落着门桑的城都。
「因为妳的确很可疑啊。而且我从来没想到妳已经超过百岁了。」
「反省中……」
「你是小孩子吗!」
拉朱年纪虽小,却非常理智,对周围的人充满顾虑,因此往往会压抑自己的感受。这或许是他的一种温柔,但缇娜对自己让他说出那种情绪化的话语感到后悔。她甚至觉得为了赔罪,干脆变成猫的形态让他洗一洗算了,但因为实在不喜欢弄湿身体,所以明明还没被水淋到就开始大呼小叫。拉朱最后有些不耐烦地说「真是的……不弄湿妳就行了吧」。这样实在不像是道歉的人该做的反应。
──她总是能用短短一句话,射穿自己的心。
正因为他明白其中没有一丝谎言,所以无法否定。
「可是我是真的爱你。」
「呃,要问他怎么样了,这个问题非常难回答,不过大概九十年前我们曾经死别了。」
九十年很漫长。这是一段久远到让人几乎无法想像的时间。
──长子艾兹尔始终这样认为,然而最近发生在他身边的一系列异变,让他不得不改变这一看法。艾兹尔在自己的执勤室面对着心腹,咬牙切齿地说道:
「唔……年龄差距又拉大了……」
缇娜将信转了几圈,然后朝莫劳扔了过去。
话虽如此,依然无法抹灭她曾经是某人妻子的事实。
传说中,大陆上曾经存在着活过悠久时光的魔女,或许缇娜夏也是类似的存在。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对拉朱而言,她就只是眼前的她。
那份情感如同汹涌的洪流。
拉朱注视着这位亲切的部队长。
听说他年龄二十二岁。好像不是这个地方出身,而是来自城都那边。尽管剑术精湛,但看起来也不像会埋首训练,更像是随心所欲、如风般自由行动的那种类型。但是,这样的他依然当上了边境要塞的部队长,想必他一路走来也是在深思熟虑之后才行动的。
德法斯注意到部下正看着自己,便抬起视线。
「怎么了,有什么烦恼吗?」
「算是烦恼吗……其实我在想队长是怎么成为队长的?」
「嗯,自然而然。」
话题就这样轻易地结束了,看来德法斯并没有特别考虑过这个问题。眼见部下感到失望,他开怀地笑了起来。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能怎么活就怎么活吧。」
「是这样吗?」
拉朱倒不这么认为。至少,他希望成为一个让自己能够认同的人。
在那个小村落生活的时候,他从未明确意识到自己将来会成为什么样子,但现在不同。他渴望拥有确实的力量。
「别想那么多。你只要继续提升剑术本领,通过武官测验,顺利的话,也许就能在城都仕官,这样就行了吧?为什么现在才在烦恼这种事?」
「与其说现在……其实,是因为喜欢我的女性曾经结过婚──」
话说到一半,拉朱停住了,因为正喝着汤的德法斯突然呛到,整个咳了起来。
「队长,你还好吧?」
「你……这话题是要我从哪里吐槽啊?」
「呃,不用吐槽啦。我只是单纯感到疑问,不知道曾与她结婚的丈夫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而已。」
能够娶那个缇娜夏的男人,究竟是凭藉着哪点认为自己「配得上她」呢?
假如那只是因为纯粹的爱情,拉朱觉得自己比不上对方。因为他并不认为只要有着对她的爱意,自己就算一无所有也无所谓。
所以他有了一个直接的疑问,自己究竟需要什么才能拥有那样的自信?他认为应该要学会做不到的事情,并不断循环这样的过程,但到底应该把「哪种做不到的事情」作为目标呢?
其实以他的反射神经是可以避开的,但他根据经验知道要是躲开只会让她更加执着。与其遭到她用魔法束缚四肢,不如老实地接住还好一点。少年解开了缠在他脖子上的白皙手臂,然后将她放到地上。
然而,她却用靴底挡住了这一击。想必那是一双贴有金属的靴子。缇娜夏借着这股力道向后跳开,并迅速将短剑掷向拉朱的额头。
然而,一个平静的声音传来。
见她差点快要跌坐在地,拉朱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再次挥出一击。
「这绝对是威胁,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
「这不是一种交涉手段吗?」
事实上,拉朱从未见过大海,所以对这样的邀请多少有些心动。但他知道,一旦答应了第一个要求,感觉她就会接连不断地提出更多。
由于体格纤瘦,她的攻击显得很轻。所以拉朱只能勇敢地用力气压制。
「不,请让我继续吧。」
缇娜夏用拿着短剑的手揉了揉眉间。
「那当然。」
德法斯拿起了手中的面包,果断地说道:
那短剑瞄准得极其精准,但拉朱向右跳开闪过了攻击。
「基本上。今晚没有夜班。」
就在疑惑的瞬间,他感觉到头顶有柔软的手感滑过。当拉朱发现是她以手撑着头从他头顶上飞过时,他的背部被踢了一脚,身体向前踉跄。
月光下,白色的刀刃闪烁着寒光,毫不犹豫地朝他挥下。
「别浪费时间去在意那些了。再说,那是喜欢你的女人,不是你喜欢的女人吧?既然如此就别在意她了。你该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面。」
「唔……」
唯一的光源是那青白色的月光,在只有影子分外醒目的漆黑夜晚之中,缇娜夏露出了微笑。
在眼前的毫无疑问地是「杀人者」之威。
女子随着声音同时飞扑过来。他做出习惯性的动作接住了她。
缇娜夏抬头看着拉朱──转移到了后方。
两人来到要塞附近的平原,彼此拉开距离,各自确认手中的剑。拉朱选择了训练用的剑,凝视着拿着短剑与细身长剑的缇娜夏。
当拉朱从下方挥剑斩向她时,缇娜夏在千钧一发之际移动上半身避开攻击。
拉朱的确有这样做的打算,但目前他不清楚自己的终点在哪。当初进入要塞时,他只是模糊地认为「先服役个三年吧」,但现在他开始渴望有个更具体的目标。
「妳会使用魔法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啊。」
「但别被年长的女人骗了。如果是你,再过几年就可以随便挑选对象。」
「咦?可是我觉得你成长的速度非常快啊……如果连你都对自己的成长感到烦恼,其他人可是会彻底失去自信的。」
从近距离刺向死角的攻击──如果是普通人,这里就该结束了。
「拉朱。」
「我要稍微……认真起来了。」
她挥动左手的短剑,直接瞄准他的心脏。拉朱用剑柄将短剑击开,然后只用手腕的力量滑动剑刃,直取她的脖子。
拉朱听到这话,不禁皱起眉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少年带着这样的担忧,转过了走廊转角。
虽然很强,但不是无法战胜的对手。
──如果将来真的和她结婚,自己会变成一个嫉妒心非常强的丈夫吗?
「不去。」
「妳肯定用了魔法吧,妳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毕竟我也是个士兵啊。先到这里吧?」
「你怎么了?」
「明白了。」
尽管他一直在进行剑术修行,但从未实际感受到成效。他甚至觉得要是这样漫无目的地度过这三年该怎么办。缇娜夏就好像看透了他的想法,用漆黑的眼眸凝视着拉朱。
看到女子一瞬间就逃到剑无法触及的位置,拉朱无奈地表示:
拉朱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抬起头。
接着她放下手,抬起头。
然而在短剑即将刺入的前一刻,拉朱以左脚为轴心转动方向,绕到了她的侧面。
「可是那样的话,你就不会让我碰你了呀。」
他顺势在走廊上前行,缇娜夏则跟在旁边。即使有可能会被别人看到,她依旧毫不在意地与他交谈。
「这是什么动作啊!」
即使如此,这些问题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般令人难以忽视。
「还能用转移啊?」
自己将来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结果才能让自己感到满足?──说不定这些问题本该是在更加成熟后才会遇到。之所以会开始在意这种事情,是因为他偶然知道了缇娜夏与她那位前夫的存在。
「反、反射性地……对不起。」
「我现在是会在意自己为何这么不成熟的时期。」
「要是你太冷淡,我就要把这座要塞毁掉喔。」
「那么,就不客气了──我上了。」
──好快。
「攻击的时候不会使用,请让我用来强化身体。啊,对了,我们身上都张开了结界,不会受到致命伤,所以尽全力攻过来也不要紧的。」
「简单来说呢,你这样只是希望她爱着你一个人吧?你这家伙,占有欲还真强啊。」
不能让那家伙自由行动。拉朱下定决心,拉近了与她的距离。他相信结界,挥剑朝她的身体砍去。
她差点失去平衡,用握着短剑的左手撑在草地上。拉朱见机不可失,再次挥剑攻击,缇娜夏用长剑挡下。但缇娜夏的力量不足,一味受到压制。
「我以前经常练习短剑。」
「……啊?」
缇娜夏回答,同时挥剑朝他袭来,而那柄短剑再次转移回她的手中。
他稳住身子,挥剑反击,缇娜夏用她的长剑接住了挥过来的剑刃。
缇娜夏或许是为了战斗做准备,她身穿白色魔法袍,绑起头发。
──此刻,他才接触到了她身上那一直不为所知的一面。
「拜托妳,能不能用正常的方式叫我?」
她露出一个厚脸皮的笑容回应。
简单的交手后,拉朱发现缇娜夏很强。
尽管如此,刚才连德法斯都问他是否有什么烦恼。也许是因为自己最近想太多,甚至把情绪都表现在脸上了。他将双手环在脑后。
拉朱不由得倒抽一口气,下意识地重新握紧了剑柄。
视线的最上方有个白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嗯,本来是。这种剑术算是有点非正统就是了。而且我最近有点生疏了。」
「自己的事情吗?」
「千万别这样。禁止威胁。」
但就在他这么想的下一瞬间,缇娜夏从他的眼前消失。
拉珠带着这些思绪,结束了晚餐,与德法斯道别。
「话是这样说,但我毕竟还没有经历过实战。」
尽管有些不符预期,但她毕竟是个魔法师。她自己也说最近有些生疏,所以让她太过勉强也很过意不去。感到有些尴尬的拉朱放下了剑。
然而尽管为这股速度惊叹,拉朱还是做出了反应。他用剑柄弹开长剑的剑尖。
「我好久没有进行像这样的比试了。」
「妳原来是用双剑啊。」
她轻轻一踏草地,瞬间以惊人的速度冲入了拉朱的怀里。
「那要不要去玩呢?去海边如何?」
但是,缇娜夏也配合他的动作往前踏,用那把细身长剑使出剌击。
然而,缇娜夏迅速用长剑将攻击挡下。她侧身一踏步,毫不犹豫地再次举起短剑。
拉朱第一次看到她拿着长剑,更何况是双剑。这是他从未交手过的类型。他早就知道她具备战斗能力,但果然有战斗经验。拉朱对此感受到一种复杂的兴奋。他理解了这点,想要知道她在剑术上的真正实力。因为他感觉到缇娜夏深不可测的一面可能就藏在这里。至少在剑术上,他想知道她究竟达到了何种境界。
「那么,虽然不能算是实战……但我们来试试看吧?」
那是能够控制杀意与战意,挥舞刀刃之人的气场。
「妳的弓术明明那么差。」
然而,月光下的缇娜夏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那双暗色的眼眸比夜色更为深沉。
女子不满地撅起嘴,但是抬头看向少年后,突然瞪大双眼。
「没什么……」
「拉朱,工作都结束了吗?」
看到部下认真深思起来,德法斯傻眼地看着他。
拉朱其实并没有把德法斯后半段的话听进去。
「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我很轻的。」
速度快得来不及用剑架开。拉朱急忙侧过头闪避攻击,刀刃险些擦过结界,激起一片白色光点。趁着缇娜夏试图着地的瞬间,他挥出剑刃朝她的脚砍去。
他以前从没这样想过,但现在他怀疑是不是就如德法斯所说的。平常缇娜夏对他过分依赖,让他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占有欲。但是当他得知她九十年前曾有丈夫的时候,心里确实感到不太舒服。毕竟如果是死别的话,至少也说明两人并非是因为不和而分开。
她的眼神,比黑暗更让人无法看穿。
拉朱一如往常地拒绝之后,缇娜露出了极度失望的神情。
缇娜夏毫不犹豫地再次冲上来。
这就是她的个性。那毫不间断的连续攻击,每一击都带着可怕的速度。
就像是优雅地舞动一样。凶猛而激烈。
从不回头的剑刃,只是一心一意地向前。拉朱在格开所有攻击的同时,终于明白了。
──这就是她。
比他年长,拥有绝世美貌,难以捉摸,钟情得可怕。
简直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这样的她,为什么会选择自己呢?
他不明白。他觉得自己并不值得她选择。
但是,她丝毫不拘泥这些。
她只对他笑,对他撒娇,对他耍脾气,对他发怒,与他正面冲突。
也正因为拉朱对她来说是特别的存在──她才会偶尔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我输了……」
被抛在草原上的缇娜夏,终于在快喘不过气来的情况下说出了这句话。
拉朱自己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低头看着她。
她认真起来的剑法虽然每一击都很轻,但攻势以快得让人无法完全应对的速度扑来。正如她所说的,那种非正统的剑术混合了体术,专门瞄准死角攻击,让拉朱一次又一次地捏了一把冷汗。
不过,到头来拉朱还是击退了缇娜夏。他瞄准破绽,将她手中的短剑弹飞,随后抓住她失去武器的左手,将她摔了出去。
缇娜夏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摔出去,像猫那样发出了「呀」一声惨叫,但看来并没有受伤。或许是因为疲劳,她现在仍然躺在草地上。
缇娜夏一边发出「啊──」的声音,一边在地上翻滚。
「因为攻击距离没有差那么多,我还以为能够打得不分轩轾……结果还是不行呢。」
「用魔法强化身体会有多大影响?妳的速度快得让人难以置信。」
缇娜夏终于起身。她坐在草地上向拉朱招手。
缇娜夏靠在他的肩上。
缇娜夏靠在浴缸边缘,打了个哈欠。
在要塞的每天都过得很平静。拉朱也是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事情要做,看起来相当充实。他那努力不懈的模样,令人不禁温馨地想着「从前的他也是像这样长大的吧?」。与从前作为王太子成长的经历不同,现在他的没有多余的重担,能自由选择未来,这是一件好事。偶尔会看到他烦恼的样子,这也是多亏了自由吧──要是拉朱本人听到这样的感想,恐怕会说「是缇娜妳太沉重了」。
「为什么就算赢还是输结果都一样啊?那我的愿望就是妳今后绝对不准摧毁要塞。」
「我会被你甩掉吗!? 」
女子的语气之中带有的喜悦明显盖过了些许的无奈。拉朱点了点头,看向手持双剑的她。
「真是,非常,非常遗憾。但既然你赢了,我就答应你一个愿望吧。比如结婚之类的。」
「好困……」
「暂时先这样吧。接下来我会以甩开缇娜夏的方向努力。」
「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人。」
也许将来的某天他会再次陷入迷茫,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成长,是否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这是猛然起身的拉朱醒来的第一声。他在床上抱着头调整呼吸。
缇娜夏闭上眼睛,以单手端起茶杯。
她花了一些时间完全清醒过来,整理好服装仪容后便前往莫劳那里。
她说着拿走了酒瓶,直接转移到别的地方。随后,她将差点偏掉的话题拉回正轨。
「慢着慢着,我投降。」
「他」从睡梦中清醒。
「所以,新调来这里的将军是你的熟人吗?」
「好、好难!但我会努力的……」
她在床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梳理了一下毛发,然后恢复原本的姿态,走向空无一人的浴室。她在宽敞的浴缸里放满热水,接着懒洋洋地泡了进去,慢慢唤醒自己的意识。
「没有放水啊,我真的撑不住了。」
「唉……去洗个澡好了。」
「说是熟人也算吧。我们家族地位相当,年纪相仿,所以经常被拿来比较。大家总说我比他无能什么的……中伤得真是过分。」
「这不就是事实吗?」
天气晴朗,气温不至于过热,正是适合在外活动的好天气。
刚才的梦莫名真实,感觉现在怀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名陌生女子的身体触感。也许是因为做梦做到一半醒来,他现在感到有些头疼。
缇娜夏确认拉朱的呼吸平稳后,坐到他的膝盖上,以一种有些赌气的眼神抬头看着他。
──由于突然的调动,一位新来的将军即将被派遣到这座萨内克要塞。
「调动吗?」
「真的被你超越了啊。你可以找个更厉害的人陪你对练。我听说这次新来的将军相当有本事喔。」
她完全不打算参与这个国家的政治。只要拉朱生活的环境能够和平就行了。如果这份和平受到威胁,到时候就不得不采取适当的行动。
「……你在放水吗?」
拉朱将她抱在膝上,朝她脸颊轻轻一吻。缇娜夏愣了一下──下一瞬间,她几乎是以要将他推倒的气势扑了上来。
※
「才不要。跟你打会让人泄气的。」
在青白的月光底下,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草原上。
「竟然有人单凭肉身就有那么快的速度啊……」
「你做什么啊──」
德法斯随后说要休息,便离开了训练场。拉朱回过头来,向刚才在旁观战的同室士兵询问。
「太无情了!那我今后该靠什么活下去啊?」
拉朱将手指伸进她绑起的黑发之中,长发自然地散开,垂落在她的背上。他捻起一缕发丝,用指尖轻轻滑过。
此刻已经没有不久前还感到的低落情绪。也许是因为运动过,也许是因为战胜了她。虽然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但不可思议的是心情并不坏。拉朱抚摸着她的头,露出苦笑。
拉朱抚摸了一下睡在枕边的黑猫,独自前往浴室。
训练场上响起剑戟的声音。
见拉朱打算追击,德法斯用空着的手挡住他。
「难以置信?但你不是也做出应对了吗……我是以我剑术的师父为基准来强化的喔。」
缇娜夏翻阅了自己交给他的课题,然后两人一同坐下来吃午餐。这时她听到莫劳提起一件事,不禁微微挑起了眉毛。她用魔法束缚了打算中午就开酒瓶的莫劳,反问回去:
「我会帮你把记忆消除得干干净净,你就尽管放心一个人去吧。」
尽管如此,自己也会继续前行,逐一消除心中的疑虑。而她也肯定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拉朱用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现在乖乖变化为猫的女子。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可是我好开心!你终于有意愿和我结婚了吗!」
她发出轻微的悲鸣,睁开了眼睛,用交杂着睡意与责备的眼神凝视着他。
「我还没见过他。」
「唔哇!」
当缇娜夏以黑猫的姿态醒来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而拉朱早已不在房间。不仅如此,甚至一个人也没有。因为她总是起得太晚。这种情况对她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他伸手到宽敞的床边,把还在熟睡的女人搂进怀里。那白皙的躯体十分温暖。他的手滑过她光滑的背部后,她便像是被挠到痒处似地微微颤抖,缩起了身体。他在她耳边低语:
回想起刚才的攻势,他觉得除了直接的攻击魔法,她可能也用了不少其他魔法,但如果再加上攻击魔法,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感觉只能在她使用魔法之前就打倒她。
「咦?等一下,请等一下啦。」
至少在剑术方面要超越她,并有能力保护她。
就在这时,他清醒过来。
「起来吧,妳今天也有工作。」
「有这么难啊……」
比他大四岁的男子用尽全力摇头。这样不留情面的拒绝让少年无奈地吁了口气。
「就是啊。哎呀~突然这样真是让人伤脑筋呢。也许明天就轮到我了。如果我被调到其他地方,妳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嗯……虽说是能干的将军,但这种人也是形形色色……况且最近也没有发生战争。在黑暗时代,出现了不少只能用天才、鬼才称呼的那类人材,但那也是因为身处乱世才得以崭露头角,在和平时代反而无法突显这类才能,感觉也真是讽刺。」
「那么,下一个换你来?」
「毕竟他是贵族阶级,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你的话实在不太能相信。」
拉朱坐到她身边后,缇娜夏把上半身靠了过来。
「不是。」
「话说,输给十五岁的你,真是让人无地自容。我是不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反而变弱了?」
「呜唔,真想揭穿我们到底差了几岁!」
这是个一如既往的早晨,心情还不错。
「谁管你。」
见他笑着这样回答,拉朱有一瞬间露出怀疑的表情,但毕竟对方是上司,他也只能点头致意。德法斯收起自己的剑,耸了耸肩。
「所以就来找我吗?」
「好痛好痛!」
无缘无故梦见这种莫名其妙的梦,拉朱不禁觉得自己很可怜,无奈地垂下肩膀。
正如德法斯所说,把进入宫廷仕官当作目标或许也不错。沿着小小的目标一步一步地前进。
据说这个男人相当能干,甚至连王族都对他十分关注。会将这样的人派到靠近国境的要塞来,或许是因为局势发生了某种变化吧。
同室的人还没有人醒来。
枕边的黑猫轻轻扬了扬尾巴,但并没有醒来。
「醒醒吧,天亮了。」
「米拉德单纯就只是个性很差,坏心眼的家伙。」
在士兵们各自投入训练的同时,拉朱正朝着自己练习的对手德法斯大步逼近。或许是拉朱的速度超出了预料,德法斯顿时瞠目结舌。少年挥剑攻击之后,勉强挡下这一击的德法斯喊了声「哦」,踉跄了两三步。
缇娜夏用白皙的手指靠着下巴。
「没这回事、没这回事。好了,我们回去吧。」
拉朱让缇娜夏缠着他的脖颈,起身后在草原上迈出脚步。
「嗯。」
「我不知道妳以前怎么样,但应该是因为妳没用攻击魔法吧。」
「虽然没有用攻击魔法,但你用的也是普通的剑啊……本来我打算赢了就向你求婚的,结果全毁了,真过分。」
「我这是做了什么梦啊……」
没有回应。不过她似乎听到了,顿时皱起眉头。如果她是只猫的话,耳朵想必已经垂下去了吧。
缇娜夏眯起眼睛,看到眼前的男人露出难以言喻的笑容,微微吁了口气。
「要是我输了,我才会真心觉得沮丧。」
他吁了口气,把放在背上的手往下挪,轻轻捏了她的大腿。
「为、为什么我要被抛弃?是因为我不该把短剑转移过来吗!? 」
毕竟自己最为年轻又不是武官,想要请没有交情的将军陪他练剑实在很难。而且他认识的人最近都说「不行」,不愿再与他对练。
到头来,唯一不排斥与他交手且身手不凡的人,也只剩下她了。缇娜夏环顾四周空无一人的草原。
「恐怕很快就没有能与你对练的人了。更别说是在这种边境的要塞。」
「就算妳这么说,但我只是一个普通士兵,就算想去城都,也不是我能随便决定的。」
「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旅行?透过实战获得的经验,比花上数倍时间训练所得到的更有价值。」
「不行。」
「唔──」
她发出一声沉吟,一脚踢向草地,将右手的长剑轻松地挥了过来。拉朱用长剑接下了这击,但缇娜夏随即将左手的短剑从近距离投掷过来。
少年勉强侧过身体闪开短剑。
但几秒钟后,他感到后脑勺受到一阵冲击,不禁「唔」了一声。
他往前望去,发现缇娜夏正笑得一脸开心。
「我明明说过禁止用攻击魔法。」
「我没用喔。因为这把是魔法剑,会自动在空中飞回来……」
「妳要先说啊。」
「所以我不是说实战更能学到东西吗?」
拉朱面露苦色,捡起掉在草地上的短剑,按住依然隐隐作痛的头。
──虽然觉得她有些讨厌,但拉朱也明白她说的话是对的。
累积训练是为了应用在实战,但在关键时刻遭遇突发情况时,不能以「这和训练不一样」为借口来抱怨。既然「不使用魔法」这个条件已经削弱了她大半的力量,那么至少在剑术上,自己应该能够应对她的攻击。
拉朱将短剑还给她,然后重新拉开距离。
「麻烦再来一次。」
「少管闲事。她只会重复发着同样的牢骚,交给你去听就好了。」
米拉德冷哼一声,伸手抓住隐藏她容貌的面纱,硬生生将薄纱扯了下来。
「我透过使魔简单调查了一下,看来宫廷内部的势力斗争依然在台面下进行得很激烈。」
「厚颜无耻的女人,竟敢插手贵族之间的事。」
「因为没有她的帮助,我什么都做不了。」
两位王子分别是由正室与侧室所生,年龄相差一岁。据说他们都相当优秀,但正室的儿子擅长军务,侧室的儿子则在内政上更具才华。
这到底是怎么意思?如果他只是想养女人,那就应该回到城都与她结婚,之后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可为什么他就是不肯回来呢?──那女人八成对他灌输了「不想去城都」的想法吧。若是他回到城都结婚,那个女人就会被安置在正妻的地位之下。她不愿接受这种安排,选择留在可以自由行动的要塞。肯定是这样。实在是令人厌烦的状况。
虽然这番话怨气颇深,但不知道是哪里有趣,缇娜夏突然捧腹大笑。
若是紧急联络可以通过转移阵来转达,但一般私人信件之类的要随定期邮件一同寄送。所以,她起初觉得迟迟没有收到回信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不论寄出多少封,始终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但那感觉像是梦中的片段,模糊且不具体。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来。只知道这种感觉的存在。
仔细想想,她的双剑确实偏重于攻击而非防御,强调速度,以从死角攻击要害为主要目标的战斗风格。
「真狡猾……」
最后剩下的,只有如同她内心一样烧得焦黑散落的碎片。
缇娜夏在草地上翻滚着,嘴里发出「咪呀」之类的叫声,为自己的失态懊恼不已。看着她的反应,拉朱的确有想再更进一步挖苦她的想法,不过现在他有其他更想知道的事情。
「这样就不能回要塞了!那晚餐怎么办!」
那毫无防备而温柔的笑容──让拉朱想起了今早做过的梦。
「是的。话是这样说,我的本领也还没到那种地步。」
黑豹无声地绕到哑然失声的拉朱背后,猛然扑到他背上。
「如果你满意了,请放开我。」
「别说这种小家子气的话!」
拉朱轻轻拍了拍她靠过来的头,让她停了下来。
「我不想说是什么时候呢!」
「……区区一个卑贱的妾室。」
「你这家伙还是那么无趣。早点回城都应该才是为你好吧,菈蒂亚小姐也在等你。」
拉朱脑中模糊地回忆起大陆的历史。那个国家从前曾是大国,应该是在约百年前被现今的大国梅迪亚尔打败而灭亡。这么一来,至少可以确定她学剑的时间已经是百年之前的事了。
门桑虽然是一个大国,但国力与以往相比确实有所衰退。周边的国家开始崛起,国内有实力的诸侯逐渐崭露头角──她的看法是,这个国家这样下去不知能否再撑过一百年。
缇娜夏不禁感到有些头疼,轻轻按了按隔着一层面纱的太阳穴。
「别讲得好像在说别的国家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糟了!」
拉朱反射性地跳开,捂住因害羞而泛红的脸,站了起来。
然而,如今她已不在王位,也不打算介入各国的兴亡。她只想走在历史的阴影。假如拉朱改变心意,她也打算离开这个国家。
莫劳的未婚妻菈蒂亚•可可•亚西希斯拿着读完的信挺起身子,将信以烛台的火焰烧毁。
缇娜夏在面纱下保持沉默,心想应该还有别的讲法才对,皱起了眉头。虽说要是没有她在,莫劳一个人的确无法完成工作,但这话很容易被人挑毛病。
以男性来说,莫劳本就身形瘦小,他直接被揍飞,撞上了摆在走廊上的箱子。或许是打中了要害,他痛苦地按着头发出沉吟。
这就是唯一要求他做的事情。只要留下血脉,再来就可以无所事事地在宅邸过日子了。贵族必须承担的责任,全都会由自己替他完成。
「还是白天呢。」
「但你看起来有点奇怪。」
「不会。」
「不用回去了。去别的国家吧。」
少年怀着纷乱的思绪,不经意地低头看向仰躺在身旁的女子。
「那么,两位王子一起合作不就好了吗?」
「不是。我是向一个曾经四处流浪的刺客学的。本来他这套技术只传给一个继承人,但当时他已经金盆洗手,也不打算传给下一代,所以就当作代替方案教了我。」
「原来是暗杀技术吗!」
信中详细描述了她的未婚夫在要塞中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评价又是如何。
她打开了那个男人寄来的信,迫不及待地阅读内容。
「因为变小了就不好玩了嘛!」
「好啊。赢了的话你会愿意和我结婚吗?」
※
「真了不起!听起来很麻烦啊!」
「没、没什么。」
莫劳依然低着头呻吟,或许是有哪里受伤了,鲜血开始在地板滴落。缇娜夏见状,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意思?
「哇!」
「真希望他早点失势。」
「请放开我。」
而他们面对要塞里即将发生的微小变化,则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他带了一个情妇同居……」
「咦?」
「……是没关系啦。」
「等……」
拉朱用手撑着膝盖,开始思索。
两人就这样不着边际地进行着毫无结果的对话。
※
「好久不见啊。到这种地方来还是和女人在一起,你依然这么没出息啊。」
「塔伊利是以这种剑术为主流吗?看起来有点奇特。」
「……妳是妖女吗?还是淫魔?」
缇娜夏与莫劳并肩走在要塞的走廊上,简短向他说明了这几天查到的事情。在遥远的门桑城都,国王当然在那,还有他的两个儿子。目前在城都,国王的两个儿子正为了继承下一任王位而处于明争暗斗的状态。
那结实的体格显然是战士的特征。尽管缇娜夏不认识这张面孔,但从他身上的华丽装扮与傲慢态度,她立刻明白眼前这人就是传闻中的米拉德将军。
缇娜夏如此决定的当下,却发生了她未曾预料的事情。米拉德不发一语地握拳,朝毫无防备的莫劳挥了过去。
「不准顶嘴,妾室之流,凭什么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才~不~要~!你以为我永远都是猫就大错特错了!」
拉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释怀的感觉,重新摆好架势,这次由自己主动往前踏步。
她在目光交会的同时,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伸出了双手。
穿插几次休息,他们进行了约一小时的对练。拉朱坐在躺在草地上的缇娜夏旁边。她的体力显然不怎么好,没多久就气喘吁吁。拉朱看着闭眼休息的缇娜夏,心想是不是让她太过勉强了,伸手摸向她的额头。
「……那个国家已经灭亡了对吧?」
「不奇怪不奇怪。总之我们该回去了,变成猫吧。」
「这是一般人会有的想法呢。但现实中并不是这样,王位争夺就是这么复杂。然后,你自作主张地视为敌人的米拉德将军,似乎得到了正室王子的重用。毕竟是军人嘛。」
缇娜夏当然打算立刻跑向莫劳。然而她还未动作,手腕便被米拉德狠狠抓住。
缇娜夏稀世的美貌随之暴露,隐藏在面纱下的黑色眼眸冷冷地盯着他。米拉德被她的容貌惊得哑然失声,缇娜夏则露出一抹冷笑。
「我怎么可能带着黑豹回去啦!我要的是猫!猫!」
然而,即使寄出十封写满责骂与忠告的信,他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一种不协调感油然而生。
缇娜夏边思索边走在莫劳旁边,转过转角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另一个人的信。那人知道她正在伤脑筋,于是来信写道「我正好收到殿下的命令,即将被分派到萨内克要塞,我会帮妳了解他的状况再通知妳的」,自愿帮忙这件事。他们两家交情深厚,这个男人虽然固执且不知变通,但是个有军人风范的正直之人。所以她决定将这件事托付给他。
寄往边境要塞的信件,需五天才能送达。
她虽然一脸不满,但还是为了变身而开始咏唱。然而在缇娜夏在十秒钟后变成四足动物后,拉朱顿时错愕不已。她那矫健的身躯与黑色光滑的皮毛,这优美的身姿并非熟悉的小猫,而是一只更为巨大的──黑豹。
米拉德看着莫劳,讽刺地扬起嘴角。
──看来回房间后绝对要对他说教。
一名迎面走来的男子站在那里,以别有深意的眼神低头看着他们两人。
见他反应如此大,缇娜夏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她起身后,像猫一样歪着头询问:
「怎么了吗?」
但一直以来,拉朱都深信这只是一种特别的流派,完全没怀疑过这原本是不该公之于众的暗杀技术之一。
「话说,妳的剑术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跟谁学的?」
她已经暴露自己年过百岁的事实,拉朱心想她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隐瞒的。不过要是她说自己在什么「黑暗时代」学的,那确实是会让人有点吓到,所以拉朱决定不再追问。缇娜夏则回答了他剩下的问题。
她打从一开始就只是在向他讲述贵族的义务。他的家族似乎是因为「无法容忍一个无所事事的人待在家里」而让他成为官吏,但很明显他根本没有那样的能力。反正那不过是谁都可以胜任的工作。他只需要早点回来和自己结婚、生下孩子就好。
「随你怎么想。不过待会再说吧,我得看看他的状况。」
对方似乎也彻底误解了,嘲讽的态度更加明显。
「剑术是在塔伊利跟当时曾是将军的人学的。」
「等、等一下!不行!不能跳上来啦!为什么是变成黑豹!」
「拉朱。」
然而,米拉德并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不仅如此,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伸向她的衣领,并开始使力。缇娜夏原本打算用无咏唱组织治愈构成,慢了一拍才意识到男子的意图。他是在试图确认她的肌肤是否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特征。
──真是令人愤怒。算了,待会再操控他的记忆就行了。
缇娜夏这样判断后,决定优先完成治愈构成。然而下一瞬间,她被眼前这幕惊愕得差点中断构成。
因为那试图撕裂她衣服的手,突然被另一只手从侧面抓住,阻止了他的行为。
「别太过分了。」
撂下狠话,以满是怒气的锐利眼神盯着米拉德的,是年仅十五岁左右的一名少年。
当拉朱与同僚结束上午的训练,走在走廊上时,他们听到了某种东西撞击的巨大声响,这才注意到这起骚动。
士兵之间的私斗当然受到严格禁止,但血气方刚的人也不在少数。所以拉朱本以为只是又有人起了什么争执。
但当他们转过走廊转角,映入眼帘的却是被殴打后倒在地上的莫劳,以及被将军抓住的缇娜夏。目睹这非比寻常的画面,他的同僚顿时面露难色。
「这不妙啊,我们最好别扯上关系。」
「……帮忙叫队长来。」
「你说叫队长……」
拉朱并未等待同僚的回应,而是立即朝气氛危险的那两人跑去。
对方是地位高他一等的贵族。这样介入可能会要了他的命。他很清楚这点,也知道缇娜夏实力强大。
即使如此,他还是选择介入眼前的争执。因为不存在「不介入」这个选项。
换句话说──他只想知道是谁在试图对她施暴。仅此而已。
「小子,把手放开。」
「你先放手,我就放。」
拉朱毫不畏惧地回应上级的恐吓,示意他松开缇娜夏的手。米拉德看到这样的反应,脸色愈发扭曲。
──为什么自己要受这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平民这样指责?
「这个……因为要是出了什么事会很麻烦。」
他想要泼水惩罚她,但她变成人形后这根本不算惩罚。而且现在没办法回头,自然更难把她从身后扯下来。从后面抱着他的女子在他耳边轻轻吁了一口气。这股气息拂过濡湿的颈侧,拉朱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我已经帮你止住了出血,回到房间后我会好好治疗的。你自己能走吗?有没有感到不适或者想吐?」
这是一个看似毫无威胁的动作。
「等……等一下!喂!」
猫无法舔去背上的水滴,显得有些焦躁,最后放弃挣扎,吁了口气。
「勉强可以。对不起,缇娜小姐。」
「米拉德将军!您怎么了!」
「要我帮你洗头吗?」
「妳在做什么,妖女?」
所以,经过一番迷惘……艾兹尔做出了决定。
「不用吧,反正还有许多人都看到了,只消除他的记忆会引来怀疑的。」
他早已识破不擅长政略的兄长会采取什么行动。由于能靠自己完成的事不多,兄长只能依照自己的判断行动。然而,他并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反而准备将此变为自己获胜的转折点。
「这样真的可以吗,殿下?」
「妳真的这么想的话就放开我!快变回猫!」
「既然打算操作记忆,那妳应该更激烈地反抗吧?」
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今天的她看起来似乎心事重重。不过她现在是猫的形态,无法从表情看出什么端倪,所以拉朱只是没来由地这样觉得。
「什么都没有。」
不知不觉间,一群听闻骚动而赶来的人从走廊尽头聚集过来。
拉朱吓得想站起来,但那纤细的手腕轻轻缠上了他的脖颈。她的小脑袋将重量压在他的后脑勺上。
「那个人的伤势不要紧吧?」
「没什么。我只是感觉整个要塞好像快被炸飞了而已。」
「我是──」
「我别无选择……如果再继续放任那家伙,这个国家迟早会灭亡。既然迟早会遭到攻击,那不如趁现在挑起事端,这样我们还可以应对,也能提高我在国内的评价。」
「现在甚至存在着只要一个就能毁灭整座城镇的魔法具──无论是工具还是人,都取决于如何运用。」
「贵族真是容易发脾气啊。」
「但是,萨内克要塞那边……」
缇娜夏平静地回应。今天她直到午餐后才终于出现,而一出现就是这样的情况。
她静静地低语。
莫劳因为撞到要害,引发了轻微脑震荡,但在缇娜夏的治疗下,隔天便完全康复。「已经没事了」,他听到缇娜夏这样保证后,望着桌上堆积如山的书本,沉默了半饷。
「在将来的时代,决定国力的是魔法具。自国军队什么的,只要在城都保留最基本的兵力就足够了。兄长就是不了解这一点。」
「初次见面,我有些话想要请教你。」
──当时,她只是稍稍向他道了个谢就离开了。或许是算准他吃完晚餐的时间,缇娜夏比平常更早来到他的房间。
──的确,他之前一直在学习她教的工作方式。不过,那应该是以实际文件作为教材应用在当下的技术。
「说是打架,应该说……是他触怒了对方吧。因为他突然就被打了。」
少年依然用刺眼的目光盯着他,而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的缇娜夏则转移视线,专注地凝视着倒在地上的莫劳。虽然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但女子的视线让米拉德感到了些许疑惑。
拉朱将圆器放到一旁,沉进浴缸,背对着猫,闭上了眼睛。
「我本来只是打算把这一年左右的记忆彻底抹消而已,没事的。」
──他看到进来的那个人,不由得瞪大双眼。
「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会崩溃的。」
留下来的拉朱站到缇娜夏身边,此时她正跪在莫劳身旁。少年看着那个按着头努力想站起来的男人。缇娜夏则是吁了一口气。
「那我会报复喔。」
因此,不需要超出必要的军力。即使没有他们,国家依然可以运转。
但那里已经不见她的人影……而且这个晚上,她没有再以猫的形态回来。
最初那一瞬间,自己的确因为少年锐利的眼神而退缩,这让米拉德更是怒不可遏。但无论他如何瞪视眼前的两人,他们都没有显露出一丝动摇。
其中也有其他几位被找过来的将军,他们看到倒在地上的莫劳后,开始窃窃私语。
拉朱惊讶地转身回头。
「少啰嗦。今后局势会开始变得不稳定。作为保险,你也得工作了。」
缇娜夏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在短暂的沉默之中,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不断回荡。
然而就算要聊,房间里也还有其他同室的人,而他也因为白天的骚动被命令暂时约束自己,不得外出。最终作为妥协方案,拉朱将变成猫的她带入浴室,并警告她「如果妳回头我就泼水过去」,将她放在墙边后开始洗澡。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陷入混乱或失去了判断力。只是他从未具备分辨复杂政治局势的眼光而已。艾兹尔对自己的军事才能充满信心,但也深知自己在其他方面的见识相对不足。因此,他需要优秀的臣子来辅佐他。然而,异母弟弟里亚斯透过精湛的政治手腕,将这些重要的人才从兄长身边排除。
「……这是什么?」
「拉朱,请你要优先保护好自己哦。」
话音刚落,白皙的双臂突然从背后伸出。
拉朱心里觉得缇娜夏自己就有点急性子,但他没有说出口。少年在冲洗身体的同时吁了口气。
米拉德试图扭曲他抓住的缇娜夏的手腕,但就在这时,少年伸出另一只手,将手张开试图触碰米拉德的肘部。
那是一位拥有黑发黑眼的绝世美女。
黑色的皮毛因为蒸汽而显得有些艳丽。她选了浴室地板没有积水的地方坐下,稍微有点在意湿气的同时,朝着墙壁低下猫咪型态的头。
「可是经过白天那件事,你应该已经被米拉德将军给盯上了吧?我还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去消除他的记忆。」
「──真是的,兄长竟然做这种自己不擅长的事。」
若是现场只有米拉德和拉朱两人,拉朱肯定免不了要受到斥责和惩处,然而见到这当下难以判断的情况,众人顿时困惑不已。感觉到形势不利的米拉德夸张地啧了一声,随即说了句「没事」,挤开围观的人群离去。
然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历史、经济以及政治方面的种种名著。他盯着早在少年时代就被逼着学过的教科书。尽管这被视为贵族必备的修养,但莫劳从未理解过内容。
留下这句话后,她松开手臂。背后的气息也随之消失。
椅子发出的嘎吱声,被落在房间角落的一颗小石头捕捉到。
里亚斯应声后,门被打开。
※
「除了书还能是什么?」
拉朱带着警告的意味,将手中圆器里的热水朝她身上弹去,溅到猫的背上。缇娜夏立刻发出「呀」一声惨叫。之前他不小心用濡湿的手摸到她时也是这样,看来她非常讨厌水。拉朱不禁有个冲动,想直接把整盆水泼到她身上,但他知道这样做势必会引发战争。
「别装傻!」
这在某种意义上比毁掉要塞还要恶劣。拉朱舀起浴缸的热水,显得无精打采。
──这个女人据说是莫劳的情妇。
「……你,只是一个士兵吗?报上名来。」
「我觉得这更像是个人的个性问题。」
对于什么时候应该下定决心,艾兹尔从来没有明确的答案。
缇娜夏身穿朴素的魔法服,面带灿烂的微笑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黑衣,头发也高高束起,那个模样看起来犹如一位教师。看到她的眼中没有一丝笑意,莫劳勉强吞下了干巴巴的笑声。
「不需要。」
「不要,为什么?」
「白天的事谢谢你了。」
「米拉德在那里。那个男人应该能妥善处理。」
「我要泼水啰。」
「啊……要操作所有人的确有点麻烦。虽然不是做不到。」
「因为我没想到会给你添麻烦。若我知道你在场,可能当场就把那将军轰飞了。」
这颗石头连系到同一座城内的另一个房间。正在利用最新的魔法具窃听异母兄长房间的青年露出了冷笑。
里亚斯露出冷酷的笑容,对在旁待命的部下们下达了几个指示。当他们一一接到命令离开之后,过了半饷,有人敲响房间的门。
艾兹尔做出了这个苦涩的决定,作为他侧近的男人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为了执行主人的命令而离开房间。艾兹尔目送他的背影,随着重重的一声叹息,让自己陷入椅子里。
「没事的。虽然额头被划伤了,但只是轻微的脑震荡。我会继续观察,不过明天应该就会恢复了。」
「为什么会打起来?」
※
莫劳借助拉朱的手站了起来,对少年说了声「对不起」表示歉意。
正是因为她的存在,莫劳才会把未婚妻菈蒂亚晾在一旁。他曾好奇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却发现她从外表就明显异于常人。这女人绝非普通人类。
但米拉德基于本能感到危险,直觉告诉他不能就这样挨下这一击。
「拉朱,要不要一起离开这个国家?」
「缇娜小姐,我对这些东西真的是没辙。」
在地方配备强大的军队,或者将边境的防卫交给诸侯,可能会导致这些势力壮大,最终对王权形成威胁。
剑术精湛且备受赞誉的这名将军瞬间松开了抓住女子的手,并向后跳开。在拉开足够的距离后,他重新望向这名少年。
「别那样做。妳做事怎么总是这么极端。」
「原来是精神攻击啊!」
「保险……?」
「时间紧迫,我会强行把知识灌输给你。因为是由我教的,所以你要成为一流的文官。」
缇娜夏那不容置疑的气势让莫劳哑口无言。他明白如果再多说一句,势必会惹上不怎么快乐的麻烦。
就这样,莫劳被迫接受了与当年法尔萨斯次任国王相同的统治基础教育,过程非常惨烈。
※
在梦中,他有时会将她抱在膝上。
她如果被晾在一旁,便会主动跑到他的膝上,而在梦中,他会主动将她拉近,让她坐在自己膝上。他抚摸着她的头发,亲吻她,认为她比任何人都惹人怜爱,如同呵护易碎的物品一般珍视她。
在这片梦幻中,她的形象不断变化,从孩童到少女,再从女人变为妻子。
但无论是何种姿态都不变。只要他伸手,她就会执起他的手。
让他稍稍感到无奈的是,梦中的自己总是比抱在身上的她年长。
是拥有保护她的力量与自信的成年模样。如果现在也是这样,说不定他就能更坦率地面对她。
她笑得那么幸福,那么快乐。
然而,那犹如水晶般的笑容,却蕴含着漫长岁月与丧失──拉朱对此仍然一无所知。
──自那天起,缇娜夏再也没有出现在拉朱面前。
以前,她每晚都会以猫的形态来到房间,如今却没有出现。白天也不再像往常那样从窗户俯瞰他,仿佛已经从要塞中消失了似的,完全不见踪影。
即使如此,他仍然偶尔能感觉到她的气息。
仿佛就在他的身边,仿佛就站在他的身后。
所以拉朱并未感到不安,只是有些想念她的笑容而已。
自那次事件后,他与米拉德多次目光交会,但对方并未采取任何行动,顶多只是狠狠地瞪他一眼,然而这对他来说并不构成威胁。
时间转瞬即逝,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拉朱。」
「到时我就操作他们的记忆。」
「那么在这段时间里,记得不要把要塞毁了!还有,也不要伤害任何人!」
她缠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反而加强了力道。
「因为会消耗我的精神力。」
行军开始不久,他望向有条不紊地移动的队列,发现参与训练的人数超出预期。而且无法用稍微增加这样的表现来形容。
「既然理解了,那就改进一下吧。」
「缇娜夏。」
缇娜夏又开怀地笑了起来,让人无法分辨她哪句话是认真的,哪句话是开玩笑。她的反应实在难以捉摸。
她似乎没有认真回答的打算,接着她试图从正面抱过来。
拉朱在她成功之前拦住了她的身体,并为了不让她靠近而将她抬了起来。
「妳为什么这么惊讶?」
拉朱压低声音对前面的德法斯说:
「这里是走廊,要是被人看到怎么办?」
他实在很想捏捏她的脸,但还是忍住了。无论是多么强大的魔法师,她的身体依然脆弱。
「三分之二……这样应该不太好吧?」
「会喔。因为有许多事情要教那个不成材的弟子。」
然而拉朱皱着眉头,强行抵挡住这种诱惑。
然而幸运的是,他没有喝东西,所以只是哑口无言地愣在那里。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浮得比地面略高的她。
「我最近好像开始理解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了。」
「是啊,是山中训练。我不怕走山路,但这次要在那住三天。」
隔天早晨,拉朱离开要塞时,一位女子站在城墙上挥手为他送别。
的确,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本名,但也没必要那么吃惊吧。
拉朱咀嚼着自己的感情,然后开口说道:
拉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重复了这句话,也许是他的直觉使然。
像是用双手抱起猫那般,拉朱把手从缇娜夏的腋下穿过将她举了起来。缇娜夏虽然在空中挣扎了一番,但拉朱并没有把她放下。无可奈何之下,她浮上空中挣脱了少年的手。飘浮到天花板附近后,缇娜夏将身体倒过来抱着膝盖。
「你真的很冷淡耶。真教人失望。害我都忍不住想说如果不想要塞被毁掉的话就和我结婚呢。」
所以,还为时尚早。
一个月不见,她一点也没有变。不论是那种捉摸不定的性格,还是那无法理解的执着。试图用正常的思维来理解她,或许本来就是不可能的。
「缇娜夏,这三天妳会待在这里吗?」
极度拨动他人心弦──清冽而又妖艳的女子。
拉朱刚想转身,就马上感觉到她从背后抱住了自己,顿时停止了动作。他往后举起手,越过肩膀轻轻抚摸她的小脑袋。
「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心一点喔。」
──现在的他,所渴望的并非是她本身。
「因为好久没听到有人这样叫我了……」
「小气!这样又不会少块肉!」
「那真是遗憾。那么,抱抱我吧?」
月光洒在她的黑发,赋予更加艳丽的光泽。
因为比起国家的兴亡,她更强烈看重他的愿望。
一道熟悉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
「喵呜──!为何要这样对待我?」
拉朱在很早的阶段就意识到这一点。
铃声般的笑声翩然而至,拉朱忍不住按住了额头。
只要她愿意,任何东西都唾手可得。光是这份诱惑,就足以令人目眩神迷。
「拉朱,你明天要去野外演习吧?」
「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不想。」
「哇,怎么了?」
他们隶属的萨内克要塞,建造在邻国巴尔西亚的国境前线。
缇娜夏像只猫那样把头靠在他的手上蹭了蹭。
拉朱对这个没到头痛那么烦人的情况无奈地吁了口气。他避开他人的目光,随便挑了个空房间进去后,缇娜夏总算松开了双手。她绕到拉朱面前,微微屈膝向他行礼。
这是每两年一次的训练,会带着要塞里面三分之一的兵士登上附近的山。
「如果不想要塞被毁掉,就和我结婚吧?」
她轻轻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那无与伦比的美貌上落下阴影。
如果当初答应她「要不要离开这个国家」的提议,历史会不会因此而稍有不同。
「这是在表达我不想让妳靠近的意志。」
「噢。上级好像更改了指令。现在有要塞的三分之二兵力过来参加。」
拉朱离开了墙边,站到坐在窗边的女子面前,低头看着以陶醉神情抬头仰望的女子。
──有些事情不对劲。
「我是认真的。」
「好久不见,我一直很想见你,拉朱。」
缇娜夏往地面轻轻一蹬,向后跳开。犹如孕育着风的丝绸般,无声地落在并未安装玻璃的窗台上。
「放开。」
「……早知道就应该带缇娜夏一起来。」
「人好像多了不少。是不是有什么变动?」
万一敌国跨越国境入侵,要塞理应是最先抵御外敌的防线。尽管如此,上级却在这次演习调动了超过一半的兵力,这实在很有问题。假如这个情报泄露给他国,后果势必不堪设想。
听到她接着说出的这句话,如果当下拉朱正在喝东西,肯定会直接呛到整个喷出来吧。
他很清楚她指的是谁,但眼下这不过是细枝末节的小事。拉朱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放在她的头上。
「拉朱,要不要一起离开这个国家?」
「我们也不清楚上级的想法。」
「啊呜。」
「妳这种发言本身就让我不安。」
「我不是叫妳别说吗!」
「请你自己务必也要小心。这次演习的指挥官是米拉德吧?」
他渴望的是能站在她身边的力量。那种能够爱护她、保护她的力量。能让自身心安理得的自己。
她并不是谁都能拥有的女人,只有她选中的人才有这份资格。这样的优越感有如毒药般甜美。
「……禁止开这种玩笑。」
「要是他真的做了什么,你可以反击。我会窜改所有人的记忆。」
看到在远处的那道身影,拉朱苦笑了一下。他在后来这样想……
※
「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的,没事。」
明天正好是拉朱所在的队伍进行这项训练的日子。拉朱本来在想缇娜夏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不过若是她想知道,总会有办法打听到。不过话说回来,她提起这个话题的用意何在?拉朱不禁有种不祥的预感。要是她说要跟去怎么办?如果她能一直保持猫的形态倒还好,但要她安分一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拉朱从小在山里长大,对山中训练毫无不安,但如果她要跟去,他的不安恐怕会瞬间爆发到临界点。眼见少年自然地戒备起来,缇娜夏露出一抹天真的微笑。
「不要!就说我明天有演习了!」
「这就算讲得含蓄一点也是威胁。别说出口才是明智之举。」
「不要。」
「我现在真切地感受到短暂的平静已经结束了。妳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没什么。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放心吧。」
拉朱回头望向草原另一端隐约可见的要塞。
然而,听到这句话后,缇娜夏露出了欣喜的微笑。拉朱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离开了她。
「很多事情。」
「禁止!」
缇娜夏降落到靠在墙上的少年面前,嫣然一笑。
希望在回去之前的这三天,她不会发生什么事。
比起愿望,这更像是他内心的切实期盼,拉朱随即融入了行军队伍之中。
※
「好,今天到此为止。」
「真的吗!比平常提前了十三个小时,这样可以吗!今天不用熬夜,甚至不用泡在冷水中学东西,真的可以去睡觉吗!」
「不准睡。」
缇娜夏无情地宣布这句话后,莫劳开始发出「呜嘻嘻嘻」这种奇怪的笑声,不晓得他是在开心还是已经精神崩溃。
缇娜夏收拾好作为教材的书,指向窗外的中庭训练场。
「他们要来了。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别离开这个房间。我会先帮你设下结界。」
她的声音虽然不算严厉,但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莫劳也收起了笑容,正经地看着她。
「缇娜小姐,那妳要怎么办呢?」
「待在外面。因为我的王希望我保护这座要塞。」
「妳指的是待在城都的殿下吗?」
听到莫劳以为她这么做是为了正在争夺王位的王子,缇娜夏露出了极为不悦的神情。
「才不是。能够命令我的男人,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只有一人。这块大陆没有比他更出色的王。」
留下这句话后,她的身影瞬间从房间消失。莫劳慌张地站了起来。
从高处的窗户望下去,确实能看到中庭开始出现异变。
擅长军事的王子,与擅长内政的王子。
人们认为他们应该联手保卫国家,但王家的斗争往往不会让他们这么做。
侧室所生的王子运用自身的才干,暗中协助诸侯增强他们的实力,逐渐削弱王室的兵力。他通过经济发展壮大商人的势力,试图在和平时代排挤掉无用的军人。
里亚斯正像这样试图改变这个国家,削弱在军队中任职的兄长的势力。
然而,他们很快便回覆没办法,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干扰。
「那就这么办。第一队到第五队通过转移门返回,其余的部队骑马返回要塞!立刻行动!」
但现在已经无法实现了。他们用盾牌抵挡着近距离射来的箭矢,在心中祈祷演习中的部队能够尽快回来支援。
从要塞方向吹来的风,并未带来任何答案。
「不,他们已经在城里了!敌人就在要塞里面!」
隶属于第二队的拉朱听到命令突然变更,不禁皱起了眉头。虽然现在离得太远无法看见,但他还是望向要塞的方向。
立刻传来的是铠甲的碰撞声与人群压抑的声音,锋利而隐忍的杀气顿时在空气中蔓延。
「谁知道呢?希望不是。不过我们就放轻松点吧。」
随后,转移阵终于打开了通往指定座标的门。
在战术盘的对决中,吸引大部分兵力到其他地方,然后趁隙攻击主阵地的战术是基础中的基础。所以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而且她能使用转移,万一出了什么事,她就算马上出现在他面前也很正常。
就只是这样,一道不可视的冲击波便瞬间扫过石制通道。
就让他们随便去斗吧,无论这是否会延长或缩短国家的寿命,对于已经脱离人类的他们来说根本无关紧要。缇娜夏站在城墙上俯视中庭。
目前留在广阔要塞里面的门桑士兵约莫三千人,但是在建筑物内数量优势难以有效发挥。更糟糕的是,巴尔西亚的魔法师们接连打开小型转移门,呼叫更多增援进入要塞。突如其来的袭击使得战况愈发不利。
然后,他陷入了茫然。
「如果是城墙外面的话……」
最初的侵略行动会选择在现在开始,是基于一个月前收到的情报──「演习当天,要塞大部分的兵力会被调走」。虽然巴尔西亚起初认为这个情报的可信度不高,但姑且还是为此做好了准备。随后他们又从另一个来源得知──「演习当天,要塞的防御结界会重新设置,需要调动魔法师人员」。因此,巴尔西亚便将潜入当间谍的魔法师调来了这座要塞。
那一幕成了他们最后的记忆。
在这座要塞中,魔法师的工作可以分为几个类别,其中一项重要的职责,便是维护防御结界。像城都这类重要地点多半会绘制大规模的魔法阵,确保结界即便没人看守也能维持运作。然而,这样的防御措施难以覆盖整个要塞,这座要塞就是其中一个例子。这里的结界有七成是以魔法阵负责,其余部分则由轮班的魔法师维持。
缇娜夏并不打算确认敌军的生死,而是又打了个呵欠,从城墙上消失,只留下仍在燃烧的稻草。
另一方面,失去魔法师支援的门桑军无法挡下敌方的魔法攻势,逐渐被迫撤退。他们最终被逼到士兵家属居住的区域。
眼见异常的事态发生,指挥官米拉德顿时面露难色。但在这里逗留也毫无意义,万一要塞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们必须去确认情况。
「快命令魔法师联络演习部队!现在立刻!」
前去阻止狼烟的第一批士兵已遭到某人杀害,但第二批士兵总算成功将火熄灭。但在这过程中浪费的时间代价巨大,最好认为演习部队可能已经得知这起异变。
巴尔西亚早已向门桑派出了间谍,从旁观察着王位继承权的争斗,伺机而动。他们首先计划攻陷靠近国境的要塞,接着是掌控道路,等待合适的时机行动。一步一步削弱门桑的兵力,慢慢地将领土纳入巴尔西亚的掌控,最终逆转两国势力的格局。
事实证明,这一天真的到来了。
「快点,时间差不多了。」
「城门应该是关着的吧!立刻派弓兵上城墙……」
米拉德召集魔法师,命令他们打开通往要塞内的转移门。
若是才刚出发的演习军队被召回,势必会是个极大的威胁,因为他们尚未完全控制住要塞。
──这场争斗实在荒谬,缇娜夏心想。
缇娜夏自言自语,但没有人回应她。若是莫劳在这里,或许还会有所不同,但他现在应该正乖乖待在房间里。
侵入要塞内的巴尔西亚士兵在建筑物内不断推进,与正在应战的门桑士兵激烈交锋。
缇娜夏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向他们举起右手,轻轻弹了下白皙的手指。
「因为没有任何回应……请问该如何处理,米拉德将军?」
数百年来,巴尔西亚一直被领土广阔、兵力强大的门桑所压制,所以他们一直在等待机会,尤其是在魔法具的开发有所进展,国力差距缩小之后,他们更是密切关注着动态。
而是一种更为单纯,自古流传的方式──一道烟柱。
「那是……城墙上有人吗?立刻让魔法师和弓兵去杀了他们!把火熄掉!」
巴尔西亚的目标是迅速镇压这座要塞,并且尽可能避免情报外泄。
相对的,艾兹尔也在奋力反抗。国家不可能孤立存在,一旦他的势力崩盘,其他国家就会立即趁虚而入,即使是一丝破绽也会变成致命伤。就算拥有广阔的领地,与他国的实力差距也并没有多大。
这些声音逐渐充满了中庭──当完成任务的门关闭时,已经有一支全副武装的部队侵入要塞,总共一千两百名士兵。
在这股压倒性的速度下,位于直线上的魔法师甚至来不及发出死前的哀号,就被彻底轰飞。只剩下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之中。
「没、没错。请尽快采取行动!我方已经被压制了!」
接到命令的魔法师们立即奔向城墙上方,瞄准了狼烟与站在旁边的那个人。
要塞在抵御外部攻击时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所以一旦遭到敌人入侵,应对便会变得极为困难。将军一边指挥迎击,一边对士兵们下令。
「狼烟?没办法透过魔法联络他们吗?」
「是敌袭吗?」
演习军队在离开要塞三个小时后,才收到有关狼烟的联络消息。正当快要抵达预定的山脚时,他们收到巡逻士兵的联络,停止了行军。
方才应该还从走廊蜂拥而至的巴尔西亚士兵,此刻竟一个不剩,全都消失无踪。一直在打防御战的他们见到这幕,感觉就像是置身于恶梦之中,顿时面面相觑。
德法斯或许是看到部下紧张,笑着这样安慰他们。然而,此刻塞满少年脑袋的并非对即将到来的实战抱有的紧张,而是应该还留在要塞的那个女子。
最近被派遣到这里的魔法师们是否完全知晓真相,缇娜夏并不把这点视为问题。这些魔法师没有察觉到缇娜夏在旁默默注视着一切,按照既定的程序绘制着转移阵。
士兵飞奔而去,执行这项毋庸置疑的命令。然而,这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
「……怎么回事?」
※
城墙上的守卫应该早就在第一波攻击就被弓兵杀光。没想到还有幸存者。
缇娜夏站在城墙上俯视训练场,轻声自语。她身旁的男人低下头。
当然,这些人并非门桑的士兵,而是邻国巴尔西亚的部队。
这是一项危险的任务,但对方已经承诺会给他们一份与之相符的报酬。经过一番艰苦的奋斗,他们终于在中庭完成了大规模的转移阵。
他回想起艾兹尔王子在调派他到要塞时说的话。王子曾叮嘱他『这里接近国境,说不定会有意外情况发生,到时就麻烦你了』。现在想来,那句话代表他早已预测到现在的事态。
这时,一支箭穿过盾牌的缝隙,擦过武官的脚尖。他一阵惊慌,急忙低下头。
本来在敌人进攻至此之前,应该能透过魔法先让非战斗人员逃走。
那名武官小心翼翼,为了确认情况而透过盾牌的缝隙向外探望。
一旦现在的防线遭到突破,无法战斗的妇孺将首当其冲。门桑的武官握紧已经开始崩裂的剑,同时激励着自己的部下。回头望去,他看到一名母亲正抱着女儿,躲在门后瑟瑟发抖。
此时,一个巨大的转移阵正在中庭逐渐成形。
「米拉德将军似乎也已经抵达。接下来……」
他愣了半饷才抬起头。因为敌人的气息就是如此突兀地消失了。
「……差不多该收尾了。」
巴尔西亚的士兵从中庭踏入要塞,选择在狭窄的走廊应战,以弥补兵力上的劣势。
「那么,最接近要塞的地方是哪里能打开门?」
──然而,世界忽然间变得寂静无声。
「……为什么?」
「队长!是狼烟!」
他们一看到缇娜夏,便开始组织魔法构成,似乎打算将她连同狼烟一起消灭。
※
「你说敌军!? 在这种时候?」
「缇娜夏……?」
没有咏唱,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该怎么说,真是原始呢。让我想起了黑暗时代。」
因此,能与外界联系的门桑魔法师们在第一个转移阵完成之前,就已经被巴尔西亚安插进来的魔法师们一一擒获。
然而,缇娜夏并没有出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别后退!现在已经无法再退了!撑住!」
究竟发生了什么?拉朱有种不祥的预感。
要塞里面的魔法师早已被巴尔西亚所控制。
所以,他们向要塞外部通知异常状况的方式并不是魔法。
巴尔西亚军突然发动侵略──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留在要塞的将军耳中。
──而现在,这道防御结界正为了重新设置而暂时解除。
「等等……快完成了。」
缇娜夏用铁棍拨弄着点燃的大量稻草,同时打着呵欠,睡眼惺忪地看着向她跑来的那群魔法师。
巴尔西亚的士兵握着染血的剑,不断将抵抗的门桑士兵往内部压制。
「加快速度!逼他们退守!」巴尔西亚的指挥官叱责士兵,同时举起剑。
这是战争时期用于军队移动的大规模转移阵。本来这应该会被要塞的结界所限制,但由于现在结界并不完全,转移阵在完成的同时,便缓缓开始散发光芒。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望向窗外,突然大声喊叫:
听到如此难以置信的报告,将军当场哑口无言。这意味着他们已经被敌人抢占了先机,这点非常致命。
「封住转移,不让巴尔西亚人逃走,还有破坏这里的城门吗?不要破坏门会比较好吗?」
「艾兹尔殿下说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将军能进入即可。」
缇娜夏看着挤满训练场的巴尔西亚士兵,没有笑,仅是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这是早已布置好的战场,理想的舞台。人们赌上胜利与死亡,在这里起舞。
至于是否意识到自己是在别人的掌心上跳舞,取决于个人的器量。而被诱导到这里的巴尔西亚士兵想必难以察觉到这点。
为了与她联络而从城都派来的这名男子,偷偷瞥了一眼缇娜夏的侧脸。
她在约莫一个月前,出现在第一王子艾兹尔面前。
「初次见面,我是来谈点事情的。」
没有事先约好时间,也没有任何介绍,这个女人突然出现并闯入了执勤室。尽管应该有守卫把守,但她没有被任何人拦住就进入了房间。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艾兹尔见状,立刻起身,一边拿起手边的剑一边质问对方。
「妳是谁?」
「能确实保持警戒,反应不错。毕竟你的弟弟只从我的外表下了判断,毫无危机感。」
「妳是里亚斯的手下吗!」
「不是。」
女子轻轻弹了个响指,房间的一隅随之传来东西裂开的声音。侍从官慌张地走过去查看,发现在那里的是小型金属的碎片。
「你一直被异母弟弟透过魔法具窃听,所以计划早就被看穿了。你打算把要塞兵力减少的日子情报泄露给邻国巴尔西亚,然后等深信这件事的巴尔西亚攻击要塞时,再让要塞的部队与演习军队夹击他们,对吧?」
「什么……!」
艾兹尔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无法理解这个陌生的女人为何会知道他深思熟虑后才作出的决策。
这个计划的目的是为了证明「门桑表面上看似和平,实则如履薄冰,只要露出一丝破绽,他国随时都会趁机进攻,必须依靠军事力量来应对」。
计划是这样的,将参加山地演习的兵力增加到三分之二,并将这个情报泄露给巴尔西亚,借此诱导巴尔西亚发动攻击。然而要塞坚固,只要城门还在,就可以坚守到演习军队察觉异变后返回。然后进行夹击,让米拉德立下功勋。
缇娜夏没有看向身旁那位负责与艾兹尔联络的人员,而是像在赶他离开那样挥了挥手。
男子如此喟叹,但无人回应。他回过头,只见米拉德带领少数士兵通过转移门抵达,正向要塞的大门冲去。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我的魔法技术更为高明。要是有那个心想知道,密谈在我面前根本无所遁形。至于我的目的,则是来问你是否有意打破这种局面。」
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她身在何处。听到不断传来的剑戟声,让他内心几乎要开始焦躁不安。
艾兹尔看着关上的门,按着一片混乱的脑袋。
「──不提前把情报告诉米拉德将军?这未免也太冒险了吧。」
就像一切早已精心策划好一样,缇娜夏从二楼的窗台上冷眼注视着陷入混乱、无法好好应战的巴尔西亚军。
「就、就是妳吗!女人!」
「他好像没打算让要塞彻底沦陷,但非战斗人员将会蒙受重大损失,然后他会将责任归咎于你,因为是你更动了演习人员的安排,这样他就能把你排挤出去。我也认为会是这样,对方的计划明显更胜一筹。」
尽管对突发事态感到困惑,但米拉德很快便切换意识,将注意力集中在歼灭敌军上面。
当女人转身要离开时,艾兹尔急忙叫住了她。但是,他实在无法挤出其他话。面对这个神秘而无法捉摸的对象,他难以做出决定。
他熟练地指挥着部队进入要塞的范围内,自己也拔剑站在最前线。不时从深处传来的爆炸声,让他以为是留在要塞的友军在顽强抵抗敌人。
「荒唐……万一真的这么做,要塞会沦陷的……」
一声不知来自何人的喝斥从巴尔西亚军中响起。士兵们受到这句话的驱使,开始慌乱地动了起来,散漫地从训练场朝着城墙裂缝的方向奔去,争先恐后地试图迎击从破损的城墙涌入的敌兵。
女人看着迟疑的艾兹尔,浅浅露出苦笑。
米拉德紧接着派出快马,指示后方部队报告情况,同时命令部下利用狭窄的裂缝迎击敌军。
──说不定,根本无须担心。
缇娜夏承诺帮助他的内容包括「依照里亚斯的计划,让巴尔西亚的士兵成功进入要塞里面」以及「将损害降到最低,并依照预定让米拉德获得胜利」。
无论是尖叫声、辱骂声,不成语句的呼喊都毫无意义。
「只是一名路过的魔法师罢了。我也跟你的弟弟谈过话,而之所以会来找你,单纯是认为你更具备成为王者的资质。如果你不需要我的帮助也无所谓。我再另寻他人。」
当一阵温热的血风扑面而来时,拉朱不经意地望向前方,发现指挥官米拉德正挥舞着剑,眼中满是憎恨。
「怎么了?如果你们只顾着看我,小心背后有人砍过来喔?」
这一击是将战斗导向更加惨烈的混乱的开端。
当拉朱看到崩塌的城墙时,便确信这一切与她有关。
「……缇娜夏。」
压缩的空气弹射出,击中了男子的额头。他从鼻子流出鲜血,倒地不起。这异样的死法让周围的敌人哑然失声。
死亡化为美女的形体,带着艳丽的微笑环视着四周的敌人。
闪现天空的白光吸引众人抬头。
「那么需要报上名号的,应该是你吧?」
「等、等一下!」
米拉德的怒吼回响于战场。
他的推测并非完全错误。驻军原本的确被巴尔西亚军压制到没有退路,但如今移动到外面,已经能与对方势均力敌。
这种事并非谁都能做到。应该说能做到的人少之又少,除了那些极少数拥有异常力量的魔法师。
撂下这句话后,她没有给男子反应过来的时间,便从城墙上跳进要塞内侧。男子被这一举动吓了一跳,脸色大变。他差点脱口惊呼,但努力将这股情绪忍住了。
越过裂开的城墙,便进入了真正的战场。拉朱果断地踏上前线。
为了掌握状况,米拉德将军仅带着三百名士兵作为先遣队转移到要塞前面。他察觉到气氛明显与平常不同,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燃烧殆尽。」
短短的一两秒间,所有人都被上空的异象吸引,与此同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有喔。他已经事先安排好在同一天进行要塞防御结界的重设作业,并协助巴尔西亚的魔法师渗透到要塞里面。到了当天,再用转移将巴尔西亚的士兵直接引进要塞。」
艾兹尔并未向米拉德透露此次行动的细节,这是考虑到米拉德过于正直的个性所做的安排。但尽管惊讶,他仍能迅速采取有效的手段,显示出他确实是个卓越的军人。
另一方面,被缇娜夏转移到训练场的巴尔西亚士兵当中,有些人试图重新闯入建筑物内。他们判断在狭小的空间内战斗,甚至是进一步挟持人质,会对战况更加有利。
战况在此刻已经开始慢慢倾向门桑的胜利。门桑军前线不断地推进,这时负责指挥作战的米拉德忽然注意到了她。
他考虑到最后,在一周后总算告诉那位神秘的女子「希望妳协助我」。
于是他在通过战术盘的对决后──得到了以「变革」为属性的魔女的协助。
──这一瞬间,他的眼神涌起激昂的怒火。
她只是像履行既定计划般,举起那白皙的手,在手中燃起火焰。
在双方惊愕的这个瞬间所产生的短暂空白,被米拉德的怒吼打破。
「但、但是……里亚斯根本没有阻挠……」
门桑的士兵们接连穿过破裂的城墙侵入要塞。拉朱所在的部队也加入其中。
拉朱挥出的剑尖准确无误地割开了敌兵的喉咙,鲜红的血溅在他那仍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庞。但他毫不畏惧,继续向战场深处推进。他侧身躲过从头上劈下的剑后,他的剑随即刺入敌人铠甲的缝隙。
艾兹尔听到后,脸上露出明显如释重负的神情。
「这样做才好。那个男人是名优秀的军人,但他的个性不知变通。要是他知道我们刻意引诱巴尔西亚来犯,肯定会强烈反对。」
从紧闭的大门后方,隐约传来铠甲与剑碰撞的金属声响。看守的士兵也不见人影。每个人都察觉到异常,脸色大变。
听到这个声音,士兵们迅速回神。
巴尔西亚攻打要塞的一周前,当艾兹尔向她提起这件事时,缇娜夏曾歪着头表示不解。
另一方面,巴尔西亚的士兵们因为突然遭到转移、城墙在眼前崩塌,一时间陷入动摇。在他们尚未来得及重整混乱的指挥系统时,米拉德率领的军队已经透过城墙的裂缝发动了攻击。
这道魔法被抛向训练场的中央。
巨大的墙体碎片从空中落下。士兵们惊慌失措地拉开距离,避免被倾注而下的石砾砸中。周围顿时弥漫起浓密的沙尘。
「打破局面……?」
「女人!妳是什么人!」
「相对的,一旦置身于战场,他就会全力以赴。所以我希望妳能提前做好准备,让战况发展到那一步。」
随着其余演习军队陆续透过转移魔法返回,米拉德指挥着部队,同时也拔剑迎战。
少年在染满血肉与铁的赤裸地面上,不断挥剑前进。
「我会再来的,到时候再听你的答覆。」
「如果你有这个意愿,我就给你一次挑战机会,看你是否能得到我的帮助。不过,试炼之塔已经不在了……这样吧,如果你能在战术盘上胜过我,我就帮你。」
一名巴尔西亚士兵发出怪声朝他砍来。少年迅速压低身子闪开那击。就在剑刃从头上掠过时,他立刻用自己的剑斩向敌人。
──就在这时,晴朗的天空突然闪过一道雷光。
「啊,原来如此……」
然而,艾兹尔听到她的疑问只是摇了摇头。
「得有个名字,好刻在妳的墓碑上!」
艾兹尔茫然地站在原地。
「真是可怕的女人。希望她不要成为倾国红颜……」
他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他信任米拉德,打算在他能控制的范围内引发战斗。当他差点为此迷失自我时,突然想起了这个神秘女子的存在,以锐利的目光瞪视她。
听到艾兹尔的提议,缇娜夏环起双手开始思考。
眼前的城墙从上方出现了一道纵向的裂痕,坚固的墙体好似被巨大的铁锤砸裂那般,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开始崩塌。
充斥在这里的只有单纯的杀意与死亡。
听到这声怒吼,缇娜夏轻轻皱起眉头,转头回望男子。
「嗯,好吧……这点我可以帮你。」
「进攻!记得千万别冒进!组成队列攻击敌军!」
然而,在这些巴尔西亚士兵面前,是已经夺回魔法师、重新恢复态势的驻军。
「演习军回来后,事情就差不多结束了。我会稍微削减一些巴尔西亚士兵的数量。你回去报告吧。」
然而,那些爆炸声的真正源头并非门桑的魔法师,而是一名女子。
她那美丽的脸庞上看不到任何情感,既没有战意,也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一丝怜悯。
「别、别怕,反击回去!」
这突如其来的发展让所有人一时语塞,甚至有人开始祈求神明保佑。
「这个嘛,你知道又能怎样?」
士兵们原本像是被迷惑般将注意力全放在她身上,听到这番话才惊慌失措地转过头。
她独自降临在巴尔西亚的士兵之中,随意挥动魔法,以火焰漩涡扫荡周围的敌军。手持细剑的她吸引了所有恐惧与憎恨的目光。
「破门!」
听到将军的命令,士兵们显得有些犹豫。这座要塞的大门设计坚固,从外头难以攻破。加上现在也没有攻城装备,靠这三百人根本无能为力。但是就这样空等其余的演习军到来也不是办法。于是他们警惕着城墙上方,试图冲向大门。
尽管缇娜夏拥有强大的力量,但她并不想过度干涉国家之间的问题。因此,她一开始就告诉艾兹尔:「我只是以稍微便捷的方式去做其他人类也能做到的事。」
「妳为什么知道这些?又是为什么来这里?」
如果可能的话,他当然想这么做。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见艾兹尔因为懊悔而咬牙切齿,女子微微露出苦笑。
从高空俯瞰下来,这个景象显得奇怪无比。士兵们像一道从块状物中渗出的水流般涌向破裂的城墙,动作毫无队形可言。迎击他们的则是米拉德指挥的士兵。
然而,在惊愕的情绪稍稍平息之后,门桑的士兵们望着崩塌的城墙,纷纷倒抽一口气。
眼前的男子怒气冲天地挥剑砍来,缇娜夏用自己的剑接住攻击,并用细剑的剑身弹开对手的剑,将左手对准了他的头部。
「妳在说什么……妳到底是谁?」
从「裂开的」的城墙另一边,也就是足以让他们侵入的裂缝另一边,巴尔西亚的士兵们同样以惊愕的眼神盯着他们。
这名女子曾将攻进整个建筑物内的所有敌军强行转移至训练场。她的力量如此深不可测,所以就算身处混战之中也绝对不会死。应该说,她肯定会毫发无伤地回来。这个存在今后将会在争夺王位的政争中为主君提供建言。她的真正价值反而在这方面。
因此,缇娜夏的任务应该在米拉德将战线推进到训练场时便告一段落。
「──!」
对方朝着头顶劈下了猛烈的一击。
缇娜夏并未愚蠢地正面接下。她抢先一步向后跃开,让剑锋落空。随后她保持警惕,举起剑摆好架式,微微皱起形状姣好的眉毛,瞪视着那名理应是同一阵营的男子。
「这是什么意思?」
「露出真面目了吧,妖女!是妳把敌军引进了这座要塞吧!」
「我并非直接这么做。」
「别想狡辩!」
米拉德再次挥剑袭来,缇娜夏迅速向右闪避。眼见发生了出乎预料的麻烦,她忍不住想要咂嘴。
「虽然我听说过他很不懂变通,但比想像中更夸张呢……」
用魔法杀死他轻而易举,但这样做会让整个计划出现破绽。
如果自己是这个计划幕后的重要推手,眼前的男子便是表面上的主要人物。
她抬起头,用犹如暴风雪的目光凝视着米拉德。
「米拉德将军,你的职责是指挥军队,压制敌人,带来胜利。追杀我只是浪费时间。」
「闭嘴!」
米拉德似乎完全不打算听她的说词。缇娜夏第三次避开他挥来的剑,再次拉开距离。男子以混合著憎恶与杀气的眼神瞪视着缇娜夏。
「该死的妖女!就是妳让一切变得如此混乱!」
「不对。正是因为事情变得混乱,我才会出面干预。」
缇娜夏一边轻轻张开结界,一边以凶狠的眼神瞪视眼前的男子。她那漆黑的眼眸中闪现出强烈的威压。
「就算激动也要适可而止,想想你自己的职责是什么。」
「当然啦,小子。」
然而左手……却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把短剑。
「队长,我必须阻止他们。」
平时经常与他练习的上司,右手中依然握着熟悉的长剑。
德法斯举起双剑。
当初与缇娜夏比试时,他曾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那正是因为德法斯的动作与她的战斗风格十分相似。这也是为什么当他得知缇娜夏的师父是一位刺客时,这种感觉变得更加明显。因为德法斯从来没有暗示过这点。
然而,德法斯依然不打算放开抓住他的手,反而更加用力。
这男人拥有比起人类更接近野兽的眼神,朝着少年露出冷笑,随即不发一语地蹬向地面。
「艾兹尔要我帮你立下功勋。」
「有时候我的确会被召去城都处理老本行的事情,不过,拉朱,你可别误会啊,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确实是艾兹尔。否则怎么可能更动演习的人数?而里亚斯殿下只是稍微利用了这一点而已。若不仅让敌人成功潜入要塞,重要的将军又遭到暗杀,艾兹尔想必会大受打击吧?」
「菈蒂亚?……菈蒂亚•可可•亚西希斯?」
然而,这些疑问只能事后再确认,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被揭穿身分的男人露出了阴沉的微笑,那双适合在黑暗中行动的目光与捕食者无异。
「难道……你之所以说『别理他们』,是因为他们两人一旦死了,另一位王子,里亚斯殿下就会得利吗?」
「队长,你打算杀了她对吧。」
「不准妳叫那个名字!」
「如果你因为私怨而打算杀我,那么就算被我杀了也不能有怨言哦。」
「他们会有人死的!」
──那么,背叛的是谁?
「在这场混战中,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不过……比起那个死脑筋的军人,我倒觉得你更加危险啊,拉朱。」
「战局已经胜利在望了。」
拉朱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为何王子会下达一个不利于自国的命令。德法斯见状,继续说道:
「……你怎么知道?」
──尽管状况很麻烦,但她已经看出了原因。
「那两个人都是艾兹尔殿下的人。尽管我不清楚为什么他们会互相厮杀,但无论谁死了都无关紧要。毕竟他们都是这次事件的主谋,别理他们就行了。」
附近飘来肉被烧焦的臭味。
「在这种情况下,可不是一句开玩笑就能蒙混过去的。」
「正确来说,我是受雇于他。武官的工作其实挺有意思的。」
制止的呐喊从旁传来。但不仅仅是声音,男子的手也伸过来抓住了拉朱的肩膀。拉朱回头望向那人。
「嗯?你该不会是在说你在意的那个女人吧?那你可真是看上了一个麻烦的对象。」
比起对方的真正意图,拉朱选择先注意两人之间的距离。
「是吗?那么,我把你介绍给里亚斯殿下吧,你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你肯定能超越米拉德的。」
「等等,拉朱!」
明明对手是个娇小的女子,将军却毫不留情地挥剑攻击,少年看到这样的景象,在瞬间切换了意识。他斩倒眼前的敌兵,立刻冲向他们。
德法斯不否认自己的杀意,反而表现出年长者游刃有余的态度对拉朱提出忠告。
见上司不肯让步,拉朱暗自啧了一声,轻轻一个转身,从德法斯的手中挣脱。
但就在下一瞬间,少年感觉到了什么,迅速低下身子,随后一把短剑掠过他的头顶。
缇娜夏真的投靠了艾兹尔王子吗?
这两位王子他仅仅听过名字,然而他们彼此争斗所带来的算计,显然已经对此次袭击产生了影响。拉朱的神情变得更加严肃。
但德法斯说「别理他们」时的语气,让拉朱感到有些不对劲,他不禁皱起了眉头,仔细注视着眼前的上司。
但拉朱在指责的同时,也确信德法斯并未乱了方寸。
「队长的目标是米拉德将军吗?」
那么,为什么德法斯会知道艾兹尔王子的计划呢?少年抱着疑问继续追问:
每次比试,这位上官总是会露出破绽故意中断。他从未真正「输给」拉朱。
「你的本业是刺客吗?」
这不是训练中的切磋,至少米拉德明显打算杀了缇娜夏。她若有那个意思,想必也能杀死那个男人。
必须在事情演变成那样之前阻止他们。更重要的是,拉朱绝对不会在看到有人试图伤害缇娜夏后还坐视不管。
「胡说八道,这个假借殿下之名的魔物!」
听到米拉德在混战中发出低声爬行般的话语,缇娜夏不禁眯起眼睛。
「队长……你以前一直在手下留情吧?」
「闭上妳的臭嘴!……我答应了菈蒂亚小姐,要将妳排除!」
德法斯笑着说道,难以判断那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只是想让你冷静一下而已。我相信你能避开,而且这下也让你清醒了吧。」
「……队长?」
他只是维持着笑容,气氛却变得更加凌厉。
是城里的两位王族之一?米拉德?德法斯?还是缇娜夏?
这番话让拉朱大吃一惊。
「看来……就算说出实情应该也听不进去吧。不过,你宁愿放下指挥官的立场也要为了个人恩怨而战,真令人失望。艾兹尔似乎太抬举你了。」
说不定那句话所指的就是现在。来自远方的意志在这里交错,形成了一个小型战场。尽管规模远比全面战争要小得多,但确实是战场无误。
「我曾经与一个使用类似剑法的人交手过。她说她的剑术是从一位刺客那里学来的。」
拉朱回想起少女占卜师曾经说过的话。
「闭嘴,妖女!」
拉朱保持警惕,注视着这位手持双剑的上司。
不知已是第几次,数不清的斩击接连袭向缇娜夏。她手中的细身长剑轻微弯曲,巧妙地化解了攻击。
「如果这是真的……队长,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她在这一个月不见人影的期间到底在做什么呢?
「放心吧,别管他们。」
米拉德的剑既强劲又凶猛,再这样下去,恐怕她的身体还未倒下,手中的剑就会先无法承受。
「不敢当……我可不会这么说。」
『很快就会有危机降临吧。身边人的背叛,来自远方的意志……』
剑尖前方的男子仍然面带笑容。他的笑容令拉朱感到紧张。
但这击带着惊人气势挥出,她并未能完全化解。右手隐隐感到一阵麻痺,她皱起眉头,用魔力强化了自己的臂力。
德法斯的语气尖酸刻薄,眯起的眼睛捕捉到了正在战斗的米拉德与缇娜夏。
缇娜夏闪开攻击,让袭击过来的剑刃挥空,同时迅速张开结界,挡住了飞来的箭矢。
拉朱反射性地向后跳,拉开了距离。见德法斯露出亲切的微笑,他不禁倒抽一口气。
缇娜夏用手中的长剑将带着杀意的一击引向外侧。
拉朱在形成混战的训练场上战斗,这时他在沙尘的另一端看见了熟悉女性的身影,不由得瞪大双眼。她平时拿着双剑,此刻却握着一把细长的剑,还不知为何正在与米拉德交锋。
虽说现在处于混战之中,但对部下挥剑无疑是一种疯狂的行径。
「我拒绝。」
拉朱架好剑,紧盯着眼前的男人,不敢有一丝懈怠。
然而,这场计划之外的战斗势必不会持续太久,两人对此都心知肚明。缇娜夏以整个身体躲开下一击,抬头看向男子。
「将巴尔西亚引入要塞的情报是艾兹尔殿下故意泄漏的。他知道一旦有他国发动袭击,军方的影响力就会增强。所以那位大人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巴尔西亚进攻要塞,然后再由他的亲信米拉德将军镇压敌军,让他借此立下功勋。」
感觉到这样的变化,拉朱认为自己的推测可能是对的,瞪视着眼前的男子。
「还不行。还没有结束。」
「那就是所谓的倾国红颜啊。她出现才一周时间,就把艾兹尔迷得团团转。别被她给驱了,拉朱。」
「换句话说,队长,你是里亚斯殿下的部下吧。」
当要塞发生异变时,米拉德是真的很惊讶。那个反应看起来不像假的,其他部队长也都是相同的情况。
实际上,他依旧挂着一如往常的笑脸。
拉朱慢慢地举起剑。
那是为了杀人而锻炼至登峰造极的一种姿态。
「不好意思,她是我的女人。」
那位部队长一向懒散又亲切,总是与部下一起行动。然而,现在在拉朱眼前的这个人,至少散发出一种与以前的德法斯截然不同的气息。
「队长,你这是在做什么……」
「别去。当务之急是歼灭巴尔西亚兵。」
想必米拉德与莫劳的未婚妻菈蒂亚关系匪浅。缇娜夏被视为莫劳的情妇,所以米拉德对她抱有私人恩怨。
负伤士兵的啜泣声。吹来的干燥风。
德法斯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必要阻止那两个人……再说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演习有这么多人参加吗?来,我告诉你。这是艾兹尔殿下的命令。」
面对试探黑暗深处的问题,德法斯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战斗还没有结束。
「什么?」
「我不会让你过去的,拉朱。」
「妳以为有办法杀得了我?曝尸荒野的人是妳!」
男人的眼中已经看不到除了杀意以外的任何情感。就算听到主君的名号也不为所动,代表米拉德明显下定决心要杀死她。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甚至抛下指挥官的立场。
缇娜夏因为一丝的犹豫,没有展开攻击,继续承受男人的剑。
──如果知道事情会扭曲成这样,应该更早让莫劳打开信封的。
但这样的小小悔恨也只不过是借口罢了。不如说由自己代替弱小的莫劳成为米拉德的目标,还算是比较好的结果。
缇娜夏让沉重的长剑挥空,并迅速往后跳。
没时间再继续这场私斗了。巴尔西亚兵也快要被彻底歼灭。
因此,她发出了最后通告。
「我不会说不应该基于私情而行动,因为我也做了类似的事情。但时间已经不多了。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能够一直避开自己攻击的这个女人并非等闲之辈,想必米拉德也对此心知肚明。听到缇娜夏犹如冷锋般的言语,米拉德的气势更加凌厉。
他深吸一口气,将剑对准眼前的女人。
「愚蠢的问题,女人。」
「那就好。」
缇娜夏也将剑尖指向米拉德。
她的剑术实力即使与普通的武官相比也毫不逊色。但有言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一例。
就算如此,缇娜夏依然不会输。这不是自负,而是事实。她在空着的左手中注入魔力。
他们二人都因私情而拔剑相向。
这是一种无法救赎的愚蠢行径,是被扭曲侵蚀之人的伤感。
但他们不会请求原谅,也没有那样的资格。
他们只为唯一倾心的那个人而活。
这是目前为止最为强烈的斩击。拉朱手中的武器被应声击落。德法斯迅速将那把剑踢远,俯视着几分钟前还是自己部下的少年。
「现在让你死太可惜了。快说你改变主意了。」
会喊着他的名字,抱紧他的躯体吗?
「你的才能是天生的,杀了你太可惜了。加入我们吧。」
听到拉朱呼唤自己的名字,她抬起脸,移动视线看向他。
现在若不能战胜他,累积至今的锻炼就毫无意义。如果无法亲手击败这个想杀死她的人,那么一切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拉朱险些被短剑划过侧腹,但他在最后一刻扭动身体避开了攻击。接着,他以自己的剑挡下了德法斯利用时间差挥过来的长剑。
这句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缇娜夏闭上双眼,仅以嘴角露出微笑,轻轻张开双臂,在没有任何前兆之下当场从眼前消失。
两把剑相互碰撞的触感只有一瞬间。
──然而,这一切却因为一丝的空隙而发生了变化。
拉朱依循刻入灵魂深处的动作,高举自己的剑。
「缇娜夏?」
「拉朱?」
『所以我才叫你不要离开房间啊。』
缇娜夏随即露出花朵般的微笑。
在拉朱作为这个国家子民的这几年,甚至这几十年间,她选择让这个国家「维持下去」。
拉朱试图握紧那麻痺的手。
男子握着短剑的左手动了起来。
「缇娜夏。」
那是一把犹如镜面般闪耀的双刃剑,拒绝了所有法则,无论是外在、内在,甚至所有一切。
「你也真敢说啊。」
这是无可取代的笑容。但如今花香已经消失,反而是血腥味充斥着鼻腔,侵入脑内。
巴尔西亚袭击事件留下了许多谜团。
德法斯的身体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很遗憾。」
但以此为契机,「应该重视国防」的观点使得艾兹尔的话语权大增。几个月后,他击败了原本的竞争对手里亚斯,以国家实质掌权者的身分登上王位。原本被认为仅擅长军事的他展现了卓越的内政手腕,在外交方面也会依据各国情势巧妙应对,使门桑此后三十年间避免了进一步的战乱。
另外,莫劳在不久之后也离开了要塞。据说必须继承家业的他回到城都之后,在城中担任文官。
最终,缇娜夏没有再回到这座要塞。
「这是速效性的麻痺药。可惜的是你无法活用这次教训了……最后一击了,小子。」
无声无息,唯有那把突然出现在手中的剑划过一道轨迹。
胜负已经没有悬念,这只不过是一个过程。
缇娜夏从要塞消失了。
然而,拉朱却拒绝了她的提议。因为他的目标是成为一个不依赖她也能强大的存在。
仅珍视着自己的她,其实很想将他带离这个国家,这点无庸置疑。她不希望他留在这个可能因争夺王位而动荡不安的要塞之中。
然后──朝着眼前那个目瞪口呆的男人劈下。
不能失去平衡,这意味着死亡。然而,对方攻势凌厉,丝毫不给他攻击的机会,再加上力量的差距,少年逐渐开始落于下风。男子以与平时练习时截然不同的动作挥剑,露出了残酷的笑容。
拉朱再次呼唤她的名字。缇娜夏松开了握着莫劳的手,然后朝向拉朱轻轻挥动右手。
「你太大意了。明明识破了我的本业,却没有警戒毒药。」
缇娜夏直到刚才还在与米拉德对峙的地方,如今只有她一人站在那里。
缇娜夏稳重地微笑,将带有魔力的左手朝向米拉德。
男子的攻击速度和缇娜夏相差无几,但每一击都远远比她的剑要沉重许多。
这把从未见过的剑不知从何而来,使用起来却不可思议地顺手。少年重新振作差点虚脱的精神,转过身查看身后的情况。
但是,德法斯顺势将自己的剑轻轻一转,拉朱的剑尖便受到影响,往外侧偏去。接着,他以犹如箭矢般的速度将短剑刺向拉朱敞开的胸膛。少年在情急之下用脚踢开了这一击。
德法斯将剑往上举,钢铁微微反射着光芒。
「不如队长加入我们这边如何?我可以介绍猫给你认识。」
倒在眼前的恐怕是米拉德。缇娜夏罕见地露出阴郁、带有阴影的表情,凝视着已经不再动弹的米拉德。
米拉德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以足以将她身体劈开的速度与力量挥下手中的剑。
随后,德法斯的剑就像玻璃般碎裂开来。拉朱看着德法斯惊愕的眼神,没有回应。
他拚命甩开缠绕全身的麻痺感,掌握住手中的某样东西。接着,他挥出那物,迎击挥向自己的剑。
「拉朱,真可惜啊。」
暗色的双眸顿时睁大。
拉朱环顾四周,却找不到他寻找的人。哪里都不见她的踪影,他只能孤身一人仰望要塞。
「一般来说,第一次上战场的人动作会更加僵硬。但你甚至在杀死敌人的时候都没有动摇。因为战斗已经深深刻入你的骨髓了吧。」
「毒药、吗?」
夜晚睡觉时,枕边再也没有那只小黑猫的身影,也感受不到她的气息。
拉朱虽然遭到压制,仍努力站稳脚步。
她仅是被称为「影之宠妃」,在私底下受到众人的畏惧。
拉朱无动于衷地看着从他身体底下逐渐扩散的血泊。接着,他将视线移向握在右手的那把长剑。
从远处随风飘来有人在呼唤着谁的声音。
敌国士兵的尸体堆积如山,救护的魔法师们在尸堆中匆忙奔走。
「缇娜小姐,危险!」
那双暗色的眼眸之中,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寂寥。
进入视野一隅的那个人影。目睹少年遭到手持双剑的男人压制,缇娜夏在一瞬间分心。
见两把剑从头上交叉袭来,少年勉强以长剑接住。
另外,有名女子在艾兹尔身旁提供统治建议,并透过周密的情报操作排除政敌。然而即使在宫廷内,也鲜少有人知晓其名。
原本拉朱住的四人房随着德法斯的死亡变成了三人房。拉朱因为杀死德法斯而受到了审问,但很快就因为上层的压力而不再被追究。
拉朱弹开对方接二连三的攻势,与那个犹如猛禽般的男子对视,发现他愉快地笑了。
她的右手并没有握着剑,而是抓住了某个男子的衣领。从穿着来看,那个男子似乎是莫劳。
──这个人的剑技比缇娜夏要强上许多。然而,德法斯并不会使用魔法。
米拉德受到她的魔法攻击,尽管伤势已经痊愈,但似乎失去了大约一年的记忆。他很快就被送回城都,并脱离军队静养身体。
德法斯毫不迟疑地从上方挥剑攻击。
──想都不用想。
拉朱用剑身挡住长剑的斩击。
她的笑容如同被漂白过一般纯净,显得如此不真实,宛如置身梦境之中。
拉朱举起了右手。他的手掌异常火烫,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没拿武器的手根本无计可施。结局已经近在咫尺。
少年才刚弹开对方的攻击,反应稍微慢了一拍。
接着,她再次看向拉朱。
缇娜夏理解拉朱的想法后,得出的结论是──争取时间。
但是,缇娜夏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奔向拉朱身边。她像是被某个声音呼唤般,只有脸转向了背后。
拉朱将剑反推回去,随后猛然从地上跃起。紧张与兴奋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有股热流直冲背脊。
※
那么,应该还有胜算。拉朱这样告诉自己。
短剑划出一道弧线,向着拉朱的右手袭来。少年意识到对方的目标不是他的剑而是手腕,便迅速往后跳。德法斯以无声的脚步缩短了距离。
这也代表她露出了破绽。
男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的身体从侧面被人推开。
要是在这里死去,她会哭泣吗?
就算这样,他仍凭藉着本能迅速往旁边跳去。投掷过来的短剑擦过了他的右臂。
当他一再强调『不会离开这个国家』时,她心中究竟在想什么呢?
闪着白光的剑刃迎面而来。下一刻,缇娜夏看见了那个代替自己站在前方的男子。
这击留下了浅浅的伤口,血液缓缓渗出。然而,就在拉朱差点松了口气的瞬间,一股未知的麻痺感从伤口处迅速蔓延。握住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拉朱没有回答的余裕,差点失去平衡的他用左手撑在地面。
※
在城堡深处的一室,那里没经过房间主人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入,即使是这个国家的国王也不例外。
艾兹尔透过接待室轻轻敲了寝室的门。在他开始敲门后大约过了五分钟,才听到里面传来回应。
「好吵。」
随着简短的一句话,门自动打开了。他走了几步踏入房间,从宽敞的房间另一边,天篷床后传来了女子低沉的声音。
「──有什么事?」
「瓦瑟拉侯爵请求我们调解他与其他侯爵之间的争端,希望妳能过目一下陈情内容。」
「我三十分钟后过去。」
艾兹尔只说了一句「拜托了」便转身离开。没听到她说出「你连这种事都还没办法靠自己做吗?」这句话,他内心松了口气。他早已认清自己在内政方面仍然是个半吊子。尽管他设法努力成长,但实际上目前的成果并不显著。
或许是因为她也明白这点,所以一开始就告诉他:「就选一些值得信任且有能力的臣子吧。有几个人被暗杀的确是个沉痛的损失。」事实上,自她出现的这一年,愈来愈多人开始聚集在艾兹尔身边。甚至让他有成为王的真实感。
尽管如此,最靠近他身边的始终是她──或许正因为如此,她被称为「影之宠妃」。这个称呼可能是出于她的名字无人知晓,以及对她的判断极为倚重的艾兹尔目前还没有妃子,众人才这样认为。
然而,实情截然不同。艾兹尔在没有随从陪伴的情况下走回长廊,同时苦笑了一下。
──她不是「宠妃」,而是「女王」。
她是让艾兹尔登上王位,并且以出色的手腕掌控各项政务,维持国家运作的统治者。艾兹尔则是那个经常需要她收拾残局的半吊子国王。唯一能毫无惧色地与她接触的,大概只有那个同样受她教育的文官吧。
「前路漫长,但必须加快脚步……」
她或许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国家。因此,他必须在那之前须尽快培养自己与臣子。虽说早已明白,但统御一国确实是相当繁重的工作。尽管如此,能够得到她的帮助已是莫大的幸运。
艾兹尔独自走在漫长的走廊。
而她走过同一条走廊去与艾兹尔碰面,则是三十几分钟后的事。
※
「好困,困到不行。」
「请妳起床吧,缇娜小姐,工作都堆积如山了。」
「你要做一半。」
现在在那座要塞里的他正在做什么呢?她并不打算去干涉,也不打算知道,但她希望在自己维持这个国家的这段时间,就算只是一点点,只要能对他有所帮助就好了。
「再快一点!」
「说出你的愿望吧。是地位?还是宝石?」
「那请你见见我的笔友吧。」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工作对她来说并不痛苦,但被叫醒就难受了。一不小心感觉就会睡着。
缇娜夏闻言,瞪大了双眼。
「对方也真可怜。」
「也差不多可以由我来照顾陛下了,缇娜小姐就回到他身边吧。」
寝室的门被大力敲响。
回到城都后,莫劳去见过他的未婚妻,并正式解除了婚约。
「啊……」
他在这里。
在观众的目光之中,站在广场中央的将军抬头看向王。艾兹尔随即站起身来作为回应。
不过,与刚来这座城堡的时候不同,最近她的负担已经减轻了不少。
缇娜夏心想,明明是个贵族,居然有交笔友这么不起眼的兴趣啊,但这种事本来就是因人而异。
于是,她只好在表面上尊重王的意愿,坐到了他的旁边。从露台上望去,广场上似乎刚刚结束某种大赛,四周仍被兴奋的热气所笼罩。缇娜夏隔着面纱俯视着为了整理场地而四处奔波的士兵。
「不要。我好困。」
「不要。」
「别用这种理由叫醒我!我拒绝!」
「那里在做什么?」
听到王的话,那人以堂堂正正的态度抬起头。
「烦死了。出去等着吧。」
「请别这么任性嘛,应该就快结束了,去一下就好。」
「缇娜小姐明明看过文件,却忘得一干二净了呢。对了,陛下在叫妳,我们过去吧。」
「要相信别人说的话呀!」
「别这么说,不然又会被人在背后说是『鲜少露面的毒蘑菇』喔。」
她将莫劳赶出房间后,拖着还未完全清醒的身体走向浴室。洗澡醒神、换上简便的礼服并披上面纱后,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
「缇娜小姐,话说回来,就快到城都的庆典了喔。」
──不知不觉间,她来到这座城堡已经快一年了。
两人并肩走在城堡的走廊上。女官与文官们看到他们,纷纷避到走廊一侧,并深深低下头。
莫劳从门口大声说道:
莫劳将文件分成两半后,缇娜夏依然趴在桌上打着呵欠。
听到露台下方不时传来的欢呼声,缇娜夏不禁感到疑惑。
在这座城堡里,缇娜夏几乎不会在自己日常生活以外的场合使用魔法。因此,有不少人甚至不知道她是一名魔法师。不过,她对于目前宫廷魔法师们正在研究什么还是有些好奇。她记住了这一点,打算有空的话就去看看。
她沉默了好几秒,凝视着这个不成材的弟子,浅浅一笑。
「我本来是打算如果两个小时后妳还没出来,就再叫妳起床。」
「庆典当天城内也会有一些活动,缇娜小姐不如也四处逛逛吧。」
听到王的话后,那名将军稍稍往旁边移动一步,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人。那人似乎就是优胜者,他走上前来,向王行了一礼。
走出走廊时,缇娜夏发现莫劳还在那里,顿时感到惊讶。
※
缇娜夏不喜欢抛头露面,通常在公共场合都会戴着面纱。这与她名字不为人知的情况相辅相成,使得城中的人对她既感兴趣又心存畏惧。大家都不敢接近她,更不会主动与她交谈。
「是是是。」
当时,为保护缇娜夏而站到米拉德面前的他,被切断了一半右臂。虽然缇娜夏用魔法帮他接回去,最终得以平安无事,但相对地,受到缇娜夏反击的米拉德,似乎因为被魔法击中的冲击,丧失了一年左右的记忆。这个结果完全在意料之外,记忆也不是被魔法抹去的,所以无法恢复。不过曾是莫劳前未婚妻的那位千金,好像经常去探望正在疗养中的米拉德。
「请将她赐与我。」
签完名、处理好文件后,缇娜夏将目光落在祭典前的日程表。
看到这个人,缇娜夏惊讶得目瞪口呆。
莫劳在缇娜夏面前放下了一杯茶。她拿起茶杯啜了一口。莫劳满怀自信地挺起胸膛。
「哇。你其实没必要等我啊。」
缇娜夏至今看过不少同时在政务与军事方面都极为出色的王,但那是因为她活过悠久的时光。实际上,大多数的王并非如此,几乎都是把实际的工作交由臣子处理。
到头来还是缇娜夏认输,她一边喊着「放弃吧!」一边用魔法打开了门。
「我两个小时后去。」
「我就说不要了……你知道我不喜欢出现在人前吧。」
她现在也在这里承担了这些业务。虽然麻烦,但若能清除国内外的不安因素并培养出人才,即使她不在,想必这个国家至少也能维持数十年的安稳。
「怎么样,我现在也成为一流的文官了吧!」
比起遇见他之前的那四百年还要漫长许多。
这种敲门方式肯定是莫劳。被允许进入她房间接待室的,只有艾兹尔和莫劳而已。由于睡意正浓,她尝试无视了五分钟,但他却不厌其烦地继续敲着门。
然而,她的大嗓门吸引了不少人回头,甚至连艾兹尔也注意到这边,向她招手,使得她无法再拒绝。
缇娜夏在过目文件的同时忍住呵欠。莫劳在她眼前又追加了一叠文件。
「拉朱!」
他竟然为了这种事情等在那里,看来是相当清闲。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伸出了左手,笔直地朝向站在王身边的缇娜夏。
随后,缇娜夏处理完所有工作,为了补眠而返回房间。
无法得到他的爱令人难过,但那只是一个微小的缺憾而已。
即使如此,每隔三天左右,总会有一些意外的事情让她不得不起床。
莫劳还在要塞时便开始接受她的教导,正稳定地培养出一流的本领,如今已是城中不可或缺的人才。
「拉朱!为什么?」
所以,当她再次遇见他时,内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开心无比。
回应少年愿望的并不是王,而是站在他身边的女人。她翻越栏杆,从露台上跳了下来。
莫劳是因为知道她为什么会离开要塞来到这座城堡,才会说出这种话的吧。
两人在长长的走廊上行走,来到了通往露台的回廊。从那里延伸出去的宽间露台上设置了许多座位,坐满了人群。其中也能看到艾兹尔的背影。
九十年的时间很漫长。
只要这样,这个世界就会鲜明地改变色彩。
因此,她可以什么也不做,安静地在那里睡着。
「今天是庆典进行到一半的日子喔。缇娜小姐不是说过,要去看魔法师的研究发表会吗?」
从街道的警备、要人的护卫,到迎接外国来宾的安排开始,到在城内领地举行的剑术大会与魔法师的研究发表会等等。她快速翻阅文件,掌握要点,最后目光停在一张有关魔法研究发表与图书馆开放部分资料的文件上。
「别这样说嘛。我还要介绍我的笔友给妳认识呢。」
完全忘记了。自己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但因为几乎不会因私事行动,所以忘得一干二净了。缇娜夏揉了揉凌乱的头发,从床上坐了起来。既然要在人前露面,就得稍微准备一下。
「缇娜小姐,请妳换好衣服到外面来吧。陛下希望妳能在庆典上露面。」
「你在说什么啊?要是把事情交给你,我会非常不安的。」
缇娜夏不明白为什么非得去那种地方,反抗之意显而易见。
首先,她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一点也不在乎!」
「……泡茶的技术的确进步了不少。」
实际上,莫劳作为文官的能力也已经相当出色,他确实地跟上了缇娜夏的教导。此刻,他带着得意的笑容俯视着自己的师父。
缇娜夏强忍着呵欠,审阅有关庆典的文件。
另一方面,虽然她也有尝试教导艾兹尔,但成效似乎不大。看来他的确没有政务方面的天赋。
「是吗。那我就睡个一整天吧。」
「更不想了。」
看到她因长裙不便奔跑而焦急地拉着裙䙓向这边奔来,拉朱露出苦笑等着她。随后他伸出双手,将来到眼前的女子抱了起来。
「打得漂亮。我将赐予优胜者将军的职位,与他所求之物。」
「这样会变成蘑菇的。不过,我的笔友说要来参加庆典,所以我打算带他到镇上逛逛!」
像这样睡眠的时间比一年前更长,想必也意味着她已经成功栽培出能替代她的人才了吧。
这段时间既像是一瞬间,又像是漫长的岁月。
「信上写说妳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生气。所以我来接妳了。」
「我有在工作耶!」
「我知道。」
少年摘下她的面纱,看到那双睽违已久的暗色眼眸,里面闪烁着一丝泪光。
如今就算近距离凝视这双眼睛,他也不再抗拒,只感受到胸中燃烧的念想。
她依偎在拉朱锻炼了一年的双臂之中,露出犹如花朵盛开般的稚嫩笑容。那双白皙的手轻轻抚在他的脸颊上。
「拉朱,我真的非常喜欢你。请和我结婚。」
「不行。」
「呀!」
见女子发出像猫一样的悲鸣,他不禁笑了,紧紧抱住那纤瘦的身体。
「是我让妳等了这么久,应该要由我来说──和我结婚吧。」
他们是这世上唯二的异质存在,不断重复着相遇与别离。
他们像这样将绝望与希望交织在一起,跨越悠久的时光与心灵的倦怠。
在这质朴的求婚面前,缇娜夏瞪大了她的黑眼睛,将脸贴近他耳边低语:
「选我好吗?真的确定吗?」
「如果缇娜夏愿意选我的话。」
听到拉朱用类似的话回应,她开心地露出微笑。拉朱将她纤瘦的身体放下,抬头看向国王。
站在露台上的艾兹尔低头看着他们,眼神似乎带着一丝遗憾,但这情感很快就从他的脸上消失。
「好吧。她本来就不在我的支配底下,就随你带走吧。」
「谢陛下。」
为了今后能牵着她的手一起前行。
拉朱在心中立誓,紧紧握住了那只小手。
就这样,他们终于──变回了两个人。
所以,为了不失去这抹笑容。
拉朱转头看向身旁,轻轻握住了那双白皙的手。温暖的手指轻轻回握他。
而现在,他眼前只有笑得一脸幸福的她。
他还不知道这微小的温度对两人而言是多大的救赎。不过,总有一天他会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