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話
《在男女比例崩壞的世界中,我的周圍劍拔弩張》 · 月島しいる · 4356 字
在蟬鳴聲的迴盪中,最上飛鳥獨自一人在紅葉院的操場上奔跑。
這是她從一年級起就持續至今的習慣,即使在暑假期間也從未間斷。
「……大清早就這麼酷熱,真是讓人提不起勁啊。」
擦去不斷流下的汗水,她不由得抱怨了一句。
身爲始國十八家之一的最上家,是掌握着北方軍統帥權的名門。
在東北雪國出生長大的飛鳥,即使在紅葉院度過了三年,也依然無法適應關東的夏天。
結束了一整套的日常訓練後,飛鳥已經被暑氣蒸得筋疲力盡,只能拖着腳步向宿舍走去。
「早上好!」
途中,在各處進行晨間清掃的學妹們都充滿活力地向她低頭問好。
紅葉院是一所神道系的全寄宿制學校,有着嚴格的上下級關係。
「啊啊,早上好。」
飛鳥一邊對學妹們簡單地回話,一邊走在長長的木製走廊上。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你這傢伙,連拖地都拖不好嗎?」
飛鳥不由得停下腳步,回過頭去。
只見一個一年級的學生,正在被一羣三年級學生訓斥。
「這沒擦乾淨的地方是怎麼回事?」
「對、對不起。」
那羣三年級學生是五人一組,全都是飛鳥的同班同學。
(又來了嗎。)
而北條家的長女在中學生時期,就已經帶着大批親兵,是深深刻上了北條家特色的少女。
一年級時所受到的欺凌,大概讓她們過分看重在學校或宿舍裏的階級地位吧。
她們與身爲始國十八家的飛鳥,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又是這種只在紅葉院纔行得通的價值觀,飛鳥對此感到一陣無語。
「現在還在這種地方閒逛真的好嗎?你至今都還沒有被任何人指名吧?」
「是!我要以最上前輩爲目標,成爲一個公正而強大的女人!」
而如今,她們卻又在對新生重複着同樣的事情。
睦月最後笑了笑,帶着跟班們離開了。
飛鳥說出自己的擔憂後,電話那頭傳來了祖母的嘆息聲。
飛鳥感到一陣不好意思,轉過身去。
聽到飛鳥的話,睦月的臉扭曲了。
「啊、那個……謝謝您。」
之前久違的祖母打來的電話,是以這樣一句話開始的。
「哎呀。這不是『無指名』的最上飛鳥同學嗎?」
「哎呀,莫非您又去跑步鍛鍊了?越變成肌肉疙瘩可是會越沒人指名的哦?」
「連班級指名都沒有的肌肉疙瘩,和我們怎麼可能相提並論。」
「那……倒是沒錯……」
一色家的長女是個臉上總是掛着假面般微笑、品行端正的姑娘,堪稱『秩序守護者』的化身。
「沒事吧?」
她曾多次與兩家的次期當主見過面。
天上怎麼可能掉這種餡餅呢,飛鳥不禁感到無語,心想那個以猛將著稱的祖母,終於也老糊塗了嗎。
『聽好了,只有在想讓對方聽話的時候纔給錢會出問題,但平時就以捐贈的形式到處撒錢,那就連問題都算不上,這是世間的常理。你這小丫頭光長個子不長腦子。也該好好學學爲政之道了。』
聽到這句話,她身邊的跟班少女們發出了噗嗤的笑聲。
聽到飛鳥的話,一年級的少女臉上綻放出了光彩。
「……是嗎。」
「鍛鍊是我職責的一部分。身爲要成爲北方軍統帥的人,我不能有半點鬆懈。」
「要是再被那幫傢伙找麻煩,就來找我商量。將來可別變成那種三年級生哦。」
「……一色和北條家的?」
被分配到各個班級的男生,通過指名自己中意的女生,從而逐步形成班級。
「你們最好意識到,對於外校的男生來說,什麼班級指名根本就是無關緊要的事。」
「……可我不喜歡那種做法。」
飛鳥向包圍着新生的同班同學出聲說道。
五人詫異地回過頭,看到飛鳥後,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嫌惡表情。
無論哪一個,都不像是會因一時感情用事而行動的類型。
飛鳥對此感到十分困惑。對於在紅葉院就讀的飛鳥來說,白雪學園的事與她毫無關係。
「真是輸不起呢。今天的結緣巡遊可真讓人期待。」
「差不多該到此爲止了吧。」
全寄宿制這種封閉的環境會讓人變得眼界狹隘,她們所有人自然也都深陷其中。
『怎麼了?你在在意什麼?』
紅葉院採用了名爲『指名制』的制度。
◇◆◇
『聽好了。老身在白雪學園淘到了一個絕品 。』
『你說得對。事實上,A班的一色和北條家的千金已經立刻行動了。關於這個男孩的事情,那兩個丫頭應該全都調查清楚了。』
領頭的少女——蓮實睦月,吊起眉梢,語帶譏諷。
飛鳥直到升上三年級,至今仍未被任何男生指名,一直停留在只有女生的候補班級裏。
飛鳥回過頭,向被嚇的瑟瑟發抖的學妹搭話。
「這話我們彼此彼此吧。你們雖然被班級指名了,卻沒能進入羣落,現在也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吧。」
對於這些以進入神祇院爲目標、來自各地大社的她們來說,十八家的權力是行不通的。
「把結緣巡遊的交流對象改成白雪……這是怎麼回事?該不會是賄賂了……」
「哎呀,真是遠大的志向呢。但是,今天的結緣巡遊不就是最後的機會了嗎?我覺得您應該有更優先的事情要做吧?」
『怎麼樣,開始有興趣了吧?光是有了一色和北條在,一般的女人應該都無法靠近纔對。簡直就像是爲你量身定做的局面。』
而這種錯誤的認知,又讓她們開始重複起過去學姐們所作所爲,形成了惡性循環。
(雖然很想永遠保持公平……但身爲十八家,身不由己啊。)
然後,她在心中帶着自嘲的意味,默默地抱怨道。
她們全都是隸屬於天御原大社的巫覡。
作爲天御原大社的長女,睦月在紅葉院內擁有特別強的影響力。
「那還不是很快就會被上位班級的人喫幹抹淨嘛。我不認爲會有那麼好的事。」
『那邊的最底層班級裏,有個剛形成羣落的男生。雖然說過去有些瑕疵,但現在基本上已經沒什麼問題了。我已經把你們這次結緣巡遊的交流對象硬換成他們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飛鳥她們在新生時期,也曾因受到學姐們的各種刁難而滿腹牢騷。
她覺得這真是一個輪迴。
「白雪?到底是什麼……」
『說什麼胡話。你給我記住了,無論是爲政還是軍務,最後的結果九成都是由這種前期準備決定的。嘛,看到實物之後,你的想法大概也會改變吧。是那個最底層班級的男生。你記住了。』
這就是暑假剛開始時,那通電話的內容。
雖然自己嘴上對祖母那麼說,但當結緣巡遊當天到來時,『絕品』這個詞卻無數次在腦中閃過。
飛鳥已經三年級了,從紅葉院畢業後就必須進入軍校。
那樣一來,就再也無法指望能有什麼男女間的邂逅了。
能靠自己找到對象的機會,今天就是最後一次。如果一無所獲,她大概就會被塞進母親或祖母找來的、尚有空位的羣落裏,過上寄人籬下的日子吧。
「……喂,我的打扮看起來不奇怪吧?」
在作爲結緣巡遊會場的體育館裏,飛鳥向室友問道。
她現在身穿紅葉院的茶色水手服,爲了方便活動而在腦後編起的頭髮。
雖然是和平時一樣的裝扮,但因爲周圍的同學們都精心打扮過,讓她感到坐立不安。
「既然會沒自信,至少也該在髮型上下點功夫吧。」
「如果不能讓對方喜歡上平時的我,那就沒有意義了。」
「唔——……嘛,雖然這很像你的作風啦。」
這麼說的室友,從早上開始就花了很長時間捲了頭髮。
她也和飛鳥一樣,處於未被任何人指名的狀態。
「……總覺得有點想吐。」
「你可千萬別真的吐出來啊。」
眼前紅葉院陳舊的體育館,被裝飾得如同派對會場一般。
結緣巡遊預定舉行爲期兩天,第一天是以立食的形式,一邊享用午餐,一邊各自向在意的異性搭話,加深交流。
報名參加的女生們在正式開始前就被聚集了起來,剩下的就只是等待男生們的到來了。
然後,飛鳥將嘔吐物吐在了牆邊。
「……抱歉。稍微有點緊張……已經……沒事了。」
「還想吐嗎?全都吐出來可能會舒服一點。」
能和九個陌生的男生聚集在一處,這對她們來說,是一生中都屈指可數的珍貴機會。
「各位,作爲代表紅葉院的人,同時也是學姐,請務必做出不丟臉的行爲。」
糟了,她心想。
嘈雜聲如波浪般擴散開來。
「不好意思,我現在沒空搭理你。」
唯獨飛鳥一個人,蜷縮在了原地。
少年沒有絲毫嫌棄的樣子,用手帕擦拭着她那沾滿嘔吐物的雙手。
飛鳥緩緩抬起頭,這才終於意識到,正在撫摸自己後背的是個男生。
就在這時,老師格外大聲地喊道。
飛鳥在恍惚中言聽計從地伸出了雙手。
以這聲號令爲信號,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突然,站在牆邊的一位老師提高了聲音。
她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搖搖晃晃地靠在了擺放着食物的桌子上。
下意識想捂住嘴的雙手此時沾滿了穢物,讓飛鳥只能蜷縮在原地。
一位老師跑了過來。
但是,胃袋卻彷彿違背了飛鳥的意志,像水泵一樣收縮起來,飛鳥慌忙站起身,向牆邊跑去。
她強行想要嚥下從胃底湧上來的東西。
「那麼,讓我們歡迎白雪學園的各位一年級同學!請大家以熱烈的掌聲歡迎!」
「……嗯。」
「對、對不起!剩下的我們來處理就行了。」
然後,一隻手輕輕地搭在了她的背上,緩緩撫摸着。
「……唔……哇……嘔……」
周圍傳來了細小的尖叫聲,掌聲也像察覺到了異常一般,漸漸平息了下去。
一個溫柔的聲音傳來。
她只是覺得,一切都結束了。
那是陌生的、低沉而又平穩的聲音。
只有一個陌生人的聲音,聽起來異常清晰。
夾雜在掌聲中,傳來了睦月詫異的聲音。
「……可能不太好。」
看着她這樣,飛鳥心想,或許睦月也很緊張吧。
「時間快到了。」
然而,陷入極度緊張的飛鳥,什麼都沒聽進去。
周圍有一百多名三年級學生,大家都不安地你看我我看你。
然而飛鳥連頭都沒抬,只是默默地用雙手捂住了嘴。
飛鳥輕描淡寫地應付過去後,睦月聳了聳肩,沒再多說什麼。
會場的所有人都向入口投去了熾熱的目光。
「……嗯。」
「喂,你沒事吧?」
「喂,不是吧……」
「……唔……嘔……」
「手上的東西,先在這裏稍微擦掉吧。可以把手伸出來嗎?」
面對室友擔憂的聲音,飛鳥坦率地示弱了。
在此期間,會場全體爆發出了一片嬌俏的歡呼聲。看來,男生們已經進入會場了。
「這可是關係到人生的大事啊,你給我振作一點。」
老師開始宣讀注意事項。
過了一會兒,嘔吐感才平息了,但飛鳥卻依然動彈不得。
從附近飄來的食物氣味,讓她的感覺更加糟糕。
看着像雕塑一樣僵住的飛鳥,少年拿出一方手帕,開始溫柔地擦拭她的嘴角。
「喂,最上同學?」
所有的聲音,都漸漸遠去。
因爲身體極度不適,反而讓她沒有對此感到羞恥。
許多人也正是爲了尋求這樣的機會,纔去擠那四大男女混校的獨木橋的。
「這次來到紅葉院的一年級男生共有九位。」
「沒事吧?」
彷彿在違抗飛鳥的意志一般,胃部痙攣着再次吐出了嘔吐物。
「最上同學,您的臉色很難看啊,沒事吧?」
就在飛鳥坐立不安地摸着劉海時,睦月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湊了過來。
「呃……啊……嘔……」
「老師您還有主持的任務吧,我來就行了,沒關係的。」
「可、可是……誰……那邊的,蓮實同學!麻煩你把最上同學帶回房間去。」
「哎,啊……我明白了。」
被老師點名的睦月,一臉不情願地走了過來。
在此期間,飛鳥始終凝視着近在眼前的少年,一動不動。
——『嘛,看到實物之後,你的想法大概也會改變吧。』
祖母的話語在腦中閃過。
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確實,用『絕品』來形容他再合適不過了。
飛鳥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又小聲地乾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