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真羨慕江戶時代啊。」

放學後的圖書室裏，下川杏嘀咕道。

坐在她對面的安田芽衣不解地看着她。

「突然怎麼了？」

「排卵期的時候，幕府會把男性借給女性不是嗎。那個時候只要好好納稅，誰都能和男人上牀。」

「喂……別說了。說這種反動主義的話。」

「可是啊……」

杏一邊把身體靠在桌上，一邊懶洋洋地繼續發着牢騷。

「就算推翻了獨佔男性的幕府，結果現在也只是換了個人獨佔而已嘛。」

「可是，男人在那時候可是被當成東西一樣對待哦。現在可健全多了。」

「你還裝什麼好孩子啊。」

「這是事實啊。幕府把男性借出來，完全是爲了人口生產。當時要是有工授精技術，那些傢伙絕對不會外借男人的。」

「那倒是。」

面對芽衣的正論，杏撅起了嘴。

「你看，瑞樹大人不也選了神成同學嗎。對音無同學也很溫柔。這麼看我們也是有機會的。」

「可是北條家已經開始盯上我們了啊。」

「……………………」

或許是覺得話題開始變得危險，芽衣沉默了。

杏嘆了口氣，決定換個話題。

「唉……動物真好啊。想選多少就選多少。」

「哎—？」

「……嗯。」

說到這裏，話題中斷了。

「當時我還想着，能當上班長，黨的特別項目也由我指揮。」

看着周圍華麗的同學們，她每天都深切地體會到自己是個渺小的凡人。

「杏剛纔說幕府時代好，但在那個時候，我們這種女生連這麼近距離地看到男生都不可能。所以，我對現狀還挺滿意的。」

「你不是正在看嗎？」

藤堂瑞樹幾乎沒怎麼上過中學。

「你很煩哎。就是因爲那種事情不是絕對不可能發生，所以才浪漫嘛。」

「請、請坐！」

至少，在升入白雪學園之前是這樣。

這時，背後傳來了腳步聲。

兩人重新默默地讀起了小說。

「這是社會性生物的宿命吧。人類在分類上，和螞蟻、蜜蜂是同一個團體的。」

「那、那麼……這本是今年賣得很好的……」

「我家在很鄉下的地方，那裏的學校內根本就沒有男生。所以，光是現在這樣能在同一個教室裏有男生，我就覺得很好了。」

杏一邊玩弄着梳成雙馬尾的黑髮，一邊吐露了心聲。

「我想讀讀戀愛小說。你們有什麼推薦嗎？」

在公立中學被當作秀才的人，在這裏卻被當作差生。這種落差，足以將杏擊垮。

杏也慌忙站起身，爲了製造下一個話題而跟了過去。

「你讀過菲爾的小說嗎？要是男女比例相同的話會怎麼樣那本。」

在中學，她甚至有些看不起那些成績不好的同學。

「瑞、瑞樹大人？」

「…………………………」

「謝謝。我很快就還。」

在她們目瞪口呆的情況下，藤堂瑞樹在旁邊坐了下來。

「嗯。」

「我啊，入學前還自信滿滿地覺得能做得更好呢。」

「成年的男人早就被人圈定了。哪裏真實了。」

結果，在升入白雪學園後，杏落入了K班，成了所謂的差生。

她覺得自己很適合讀書，所以也不覺得學習是件苦差事。

「感覺有點不真實，不太合我的胃口。同時被五個男人追求什麼的，太不可能了，看得我出戏。」

「還會被男孩子喜歡，一起約個會什麼的。」

「……我的想法可能有點不一樣吧。」

「不、不用。您、您慢慢看！」

傳來了一道比女生稍低，沉穩的聲音。

就這樣，這放學後的圖書室，成了杏唯一的避難所。

「戀、戀愛小說嗎？」

「不，我這是第二遍了。您請您請。」

下川杏從小就被說很聰明。她自己也有這種自覺。

在這裏，無論是學習、容貌、家世，杏都沒有任何可以誇耀的地方。

她只能不爽地把臉埋在了桌上。

「我還是喜歡那種真的可能發生的情景。比如，和小學時關係好的男生，長大後再重逢之類的。」

「最後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杏茫然地凝視着在旁邊椅子上開始讀起小說的瑞樹。

杏無法像芽衣那樣積極地思考。

她遞上正好在讀的書。

她慌忙抬起頭，回頭一看。

「我可以在旁邊坐嗎？」

「……」

「你們倆，在看什麼呢？」

杏覺得，眼前的芽衣想必也和她有着一樣的心路歷程吧。

看着瑞樹極其自然地，像問朋友一樣說話，讓杏不禁和芽衣對視了一眼。

「那、那個……都是些女人的妄想之類的東西，對男性來說可能會不快。」

這種讀書的時間，是杏升入白雪學園以來，唯一的一點樂趣。

杏的心猛地一跳。

「這、這本也是很受歡迎的小說！聽說接下來還要拍成電影！」

這時，對面的芽衣突然站起身，跑向放着新作小說的書架。

聽到芽衣的話，杏意外地抬起了頭。

「沒關係。我只是想知道什麼樣的比較受歡迎。」

沉默降臨。

◇◆◇

瑞樹接過兩人遞來的書，靜靜地微笑了。

除了御門玲以外，他的交友關係幾乎停留在小學時代，他也自覺對社會上一般的戀愛觀很生疏。

至於自己前世那褪色的記憶，也大半是醫院裏的生活，派不上什麼用場。

他一邊翻看着下川杏和安田芽衣接連拿來的暢銷小說，一邊把握着女性視角的思考方式。

隨便讀了幾本後，他很快就看出了大致的傾向。

這些故事中，男人一般都會與中意的幾個女人一起生活，膩了就疏遠，這種模式似乎很普遍。

而告白、交往、分手這種前世的概念極其淡薄。

特別是『交往』，被當作是女性同性戀愛才有的概念。

因此，很多小說都以被『名花有主』，加入以男性爲中心的被稱爲『羣落』的社羣爲開端，之後故事的主軸則放在如何獲得男性的寵愛上。

「…………………………」

瑞樹能直接聽到別人的戀愛故事的機會非常少。

而他自己在高中之前，同級生裏一個別的男生都沒有。

女生也不可能在他面前談論其他男生，而且說到底，這個世界的大部分女生都處於無法正常戀愛的情況，所以瑞樹只能通過這種虛構作品來窺探世間的戀愛觀。

連男女關係中的一般常識都很模糊，這對瑞樹來說是個令人煩惱的問題。

「……說起來，這些小說裏輔佐官當主角的還挺多的呢。」

「因爲如果要讓主人公是成年人的話，這是最快捷的設定了。」

對瑞樹的疑問，杏回答道。

「我想很多人是爲了當輔佐官才進白雪的。」

瑞樹想起御門玲的母校也是白雪學園。

「說起來，成爲輔佐官的條件是必須是男女同校畢業的吧。」

「是的。因爲需要有和男性日常接觸的經驗。」

「哦。我的『親兵』裏也有幾個喜歡書的孩子。下次介紹給你。」

「啊，嗯。」

「那可是最熱門的！因爲絕對有利嘛！那種別人無法模仿的羈絆很寶貴！」

走着走着，乃愛的手突然包住了瑞樹的手。

「還有，小說裏青梅竹馬的設定也很多呢。」

忽然，杏的臉沉了下來。

瑞樹順着她的視線望去，不知何時北條乃愛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

「不好意思。瑞樹君和我有約。我借走了。」

「瑞樹君，差不多到時間了。」

「啊，還書的事我們來做就好了。」

「你和她們聊什麼了？」

「啊，嗯。」

「謝謝，不好意思啊。」

他看了看錶，站起身來。

乃愛就那樣把書遞給杏，然後轉過身。

「那再見了。」

瑞樹微笑着看着興高采烈地講述的杏。

然後，她高興地說道。

「畢竟，這可是我們第一次的基因提供啊。」

他向杏她們揮了揮手，然後跟在乃愛身後走出了圖書室。

他正要把書遞給杏她們時，乃愛輕輕地接過了書。

「我讓她們給我推薦了些暢銷的小說。」

「……好的。」

「而且，我不太高興呢。至少今天，我希望你只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