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之證
《崩壞世界的魔杖匠人》 · 黑留ハガネ · 5976 字
村雲雁彌已經決定將自己的祕密帶入墳墓。
村雲是一名魔法使。
而這件事,至今無人知曉。
即便是直屬上司的東北狩獵組合也對此一無所知。
最初他並不想隱瞞此事。
村雲原本在一家餐飲店工作,採摘野菜是他的愛好。格雷姆林災害爆發時,他正身處深山的小屋裏數着收集的蘑菇留宿。本應第二天就返回,但伴隨着變異導致的沉睡,使他足足昏迷了三天。
當他從昏睡中醒來時,立刻便意識到自己身體能力的飛躍,從全身湧出的魔力以及刻在腦海裏的魔法咒文。
在山間小屋逗留了數日,調整好心態並接受了自身變化的村雲,準備下山去醫院好好檢查一番。
然而映入眼簾的仙台市,已是宛如一片人間煉獄的景象。
怪物們肆意橫行,自衛隊與警察在避難所築起防線,鮮血、烈焰、悲鳴、喧囂與死亡,在整座城市不斷蔓延。
雖然村雲覺醒了驚人的力量,但畢竟是沒有做好任何思想準備的普通人。眼前這副慘狀讓人完全想象不到這是現代的日本,村雲膽怯了,他連滾帶爬地逃進了避難所。
可就連那處避難所也沒堅持幾日便毀滅了。取而代之,出現了四位超越者,將魔物驅逐出仙台市,安頓了市民。
這四人便是東北狩獵組合。
東北狩獵組合原本是一個家族。
並不是比喻。除去後加入的一位魔女,其餘全員都有血緣關係。
這一家族似乎都身體強壯,並且具備成爲魔法使,魔女條件的靜電體質。在加上其中還有三人是持有狩獵執照的菁英獵人,且展現出了彼此間默契的配合,因此備受仙台倖存市民們的擁戴。
但是。即便如此。仍遠遠不夠。
村雲的安心也只是恍惚之間。
被譽爲仙台的英雄的東北狩獵組合,很快便顯露了他們能力的極限。認清糧食的匱乏,能夠守護的地域也十分有限的東北狩獵組合決意削減人口。他們不顧反對之聲,斷然定下了方針。
他們將老弱病殘趕向了遊蕩着食人魔物的守護區域外。
察覺到獵手們正在逼近的大太法師,從腰部噴發出彷彿帶有劇毒的紫色氣體。可剛剛噴發出的氣體一瞬間就被突如其來的巨大龍捲風帶入到高空吹散了。
獵手們已經毫無勝算了。
現在回頭看,確實是正確的決定。
村雲一瞬間察覺到,戰場的緊繃氣氛驟然鬆弛了下來。
正因爲她性格活潑,直率,會理所應當地爲無辜市民貢獻自己的力量。倘若讓她知道自己身懷本領卻一直雪藏,一定會對自己心生厭惡。
村雲覺醒後的超強視力瞬間就捕捉到了那是四名魔法使和一名魔女。
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然登上監視塔,呆呆佇立在望遠鏡前發着呆。
管你是什麼。
村雲沒有那份捨棄安逸的監視員生活,而捨命投身戰場的勇氣。
村雲並不想死。
兔注意到凝視着戒指啞口無言的村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趁着大太法師行動遲緩的間隙,五道身影從五處監視據點一躍而起,以五路合圍之勢,朝着巨人腳下極速逼近。
爲什麼,沒能坦白自己的祕密?
他們清楚自身能力的極限。也明白保護不了所有人。更深知犧牲在所難免。
村雲確信勝利在望。
就這樣,戰鬥從開始大概持續了30分鐘。
然而,大太法師也在不斷再生。
可每當話到嘴邊,只要看到她脖子上的圍巾,就會硬生生又把話咽回去。那條圍巾和圍巾下的傷痕會讓他想起那次差點使兔身首異處的充滿血腥的狩獵意外。
兔每個月帶來一次物資,以及回收大太法師的觀察日誌,再與村雲閒聊一些家長裏短便返回。
隨即展開了一波齊射的封印彈炮火。
在被五發封印彈擊中的那一刻,大太法師的岩石鎧甲已徹底剝落。巨人毫無遮掩地裸露着赤銅色的毛皮,宛若猴子一樣的醜陋且猙獰的臉也暴露無遺。
其他魔物都懼怕大太法師,因此大多不敢靠近它的領地。所以坐落在領地邊緣的這座監視塔,大體上也比較安全。只要留意它每七個月會擴張一次領地就不會發生意外。
大肆發動魔法,早已渙散的集中力和所剩無幾的魔力。
而那將房子都捲上天搗碎的巨大龍捲,卻沒能傷到大太法師分毫。
時間延緩確實奏效了。大太法師肆意踩踏的雙腳,拼命揮動的雙臂,動作都慢得離譜,碰不到獵手們一絲一毫。
但反過來想,一旦有必要,就會被要求赴死。
封印彈還剩兩發。
大太法師有兩種能力。致命的大範圍粘着毒氣和再生能力。
據說東京魔女集會的「杖」的性能遠比傳聞還要厲害得多。
況且本身魔法使並沒有保護羣衆的義務。假如就算有義務,在如今這個崩壞世界裏,也不可能謀求與保護數萬人性命這樣的重任相符的報酬。
只希望自己強擠出的一句“恭喜”能夠裝得若無其事。
村雲身爲魔法使,故而明白魔法的極限所在。可不管是獵手們施展的哪一種魔法都遠遠超過了本應無法跨越的極限。
那躍起的姿態透着一股不祥之感。
然而,在生死關頭,大太法師發動了第三個魔法。
畢竟他們在削減人口時,連家人也毫不例外地割捨了。
這座監視塔修建在距離大太法師領地非常近的地方。
但隨着那致死的毒霧從地面上消失,獵手們已然抵達了巨人的腳下。
即便已經減少了人口,仍不斷出現因營養不足而倒下的人,所以即使想要保護所有人,最終也會演變成因飢餓導致全滅的局面吧。
宰了你!!!
覺醒了超乎常人的力量並不代表自己就是不死之身。該死還是會死的。
就在這時,隨着一聲槍響升起的東北狩獵組合與大太法師開戰的狼煙,便成了村雲怒火的宣泄口。
比起聽自己說笑時的側臉,比起收下贈禮道謝時的笑顏,此時望着這份愛戀的信物的兔,耀眼得如日生輝。
這次的討伐作戰,村雲還沒有見過從東京魔女集會那邊引進的魔法道具的實物。
爲了進一步接近她,他已經不止一次兩次想向她坦白自己是魔法使的事了。

正以驚人的速度修復着負傷的部位。
原本直到破壞掉鎧甲之前都還算順利的戰局變得有些蹊蹺。
兔是東北狩獵組合的唯一女性,也是唯一一位非血緣關係成員,憑藉自身與生俱來的可愛氣質很順利地融入了組織。
並非像是在水中動作遲緩的模樣。而是彷彿剛剛被打上岸的新鮮魚類不停地撲騰一般,充滿生機的躍動。
絕不會進行不必要的虐待以及無意義的赴死。
接下來只要處決沒有了四肢,只剩下身體和頭顱的大太法師就大功告成了。
從上個月的作戰演習後兔興奮的樣子也可以猜得到。如果是比佐貫野打造的名器更高一檔的話,那幾乎就已經脫離了常理。
原本處在魔法難以企及的高處的大太法師頭顱,終於墜落到了地面。
最糟糕的底牌。
所以讓她認爲自己只是魔力比較高的普通人反而更安心。
被奪去四肢的大太法師躍向了空中。
村雲全身冒着冷汗。
現在,老子憋屈的要死。
將戒指舉過頭頂,發自內心微笑着的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美麗。
呼嘯的龍捲風,從天而降的巨大光柱,四面八方匯聚到一處迸發出的耀眼的紫電,半透明的巨狼死死地咬住了巨人的雙腳。宛如天災附有自我意識般襲擊着巨人。
兔是人如其名,長着一對兔耳的魔女。
「啊,這個?大狼說如果打倒了大太法師就和我結婚吧。雖然還沒有舉辦婚禮,但先把戒指戴上了。」
當然,她所擅長的便利的賦予強化魔法也起到了很大作用,但歸根結底,就連以頑固老爺子遠近聞名的頭領「大熊」都對她格外青睞的原因,還是她自身那份美好的本心的品性。
從躍向空中的巨大身體上,正極速地生長着新的四肢。
事實上,被稱作「封印彈」的特殊彈擊中的大太法師,像烏龜一樣緩緩起身,併發出了怪異的咆哮。
大太法師的第三個魔法,是它一直隱藏着的可以將封印彈的時間延緩解除的時間加速魔法。
即使擁有強大的力量,但若能隱藏起來不動用這份力量就再好不過了,抱有這種想法的人絕對存在。但也有因變異改變了外觀而身不由己的人吧。
即使這樣會很難再和兔有進展。
村雲心中充斥着無處發泄的怒火,暗想若不是你的話,我現在還能和兔保持着良好的關係,可這股怒火卻慢慢轉變成了不安。
爲什麼,爲什麼,沒有早點將愛慕之意傳達出去……
村雲謹慎地觀察着周圍是否有和自己一樣將力量隱藏起來混入普通人羣中的魔女和魔法使。
礙事的鎧甲已經被破壞掉了。接下來只要再將它暴揍一頓就可以了。
能慰籍村雲安逸卻孤獨的監視員生活的只有每月一次運送過來的物資,以及那位攜帶物資定期前來巡視的東北狩獵組合的唯一女性成員——兔。
在被第十三發封印彈擊中的同時,大太法師的四肢已經全部被破壞掉了。
正因爲如此公正,才令人恐懼。
什麼都無所謂了,想要將心中這股無處宣泄的怒火發泄出去。
然而,這次連大熊都撤回了「不許貿然對大太法師出手」的話,一定是很厲害的東西。
雖是正確的抉擇,但卻令人心中不安。
在寒冬的某日,爲參加大太法師討伐作戰而全副武裝的兔造訪了監視塔,在她左手的無名指上,一枚銀色的戒指正泛着微光。那是一枚婚戒。
村雲認清「東北狩獵組合也會做出這種事」,便決心將自己這份力量作爲祕密保守。
明明一直在承受着巨大的傷害,傷口也在不斷增加,可儘管承受了甚至足以殺死它兩次的魔法轟擊,卻依舊活着。算得上重傷的也就只有快要斷掉的一隻腳而已。
那是東北狩獵組合成員之一——氈鹿。
不要說最後一搏,現在就連想要逃走都成了無稽之談。
而這之後,村雲終將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幼稚。
被大幅強化的魔法炮火毫不留情地集中貫穿了大太法師。
動作,不對,時間變得緩慢了。封印彈的原理構造和魔物捕獸夾似乎非常相似。
在那之後是怎麼送奔赴戰場的兔的,村雲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可大太法師恰好瞄準了這個時機。
雖說如果大太法師狂爆起來的話自己便會是第一名受害者,但只要大太法師老老實實的,就沒有比這更輕鬆的工作了。況且如果村雲發揮魔法使的實力,就算萬一大太法師狂暴起來,想要逃走還是不難的。
縱使是身經百戰的獵手,畢竟也是一場長達30分鐘的戰鬥。如今已沒有辦法維持高度的集中力。而且全程都是單方面輪番猛攻,對方根本沒能做出像樣的抵抗。村雲也覺得就這樣一鼓作氣拿下了。
就像自己愛慕着兔一樣,爲什麼沒有想到同樣兔也會有其他追求者呢?
實在是超乎想象的韌性。衆人都知道大太法師擁有再生能力。卻未料到它的恢復能力竟強大到如此地步。
彷彿五臟六腑都被灼燒一般悔恨着自己的愚蠢。
村雲在坐落於吾妻山西側的大太法師監視塔,謀得了監視員一職,順利地做了數年。
村雲以「以人類來說還算不錯」的程度抑制着魔力,隱藏着魔法使獨有的特徵,巧妙地融入了東北狩獵組合。
當然,東北狩獵組合儘管嚴格,但也公正。
即便是在魔法使之中,村雲控制魔力的手段也是數一數二的。所以僞裝成泛泛的普通人並不是什麼難事。
最初配置在吾妻山西側監視員有三名,但由於大太法師比較安分,便逐步減少人員,如今只剩村雲一人。
村雲害怕攤牌後被藉以強者之名而被迫無休止的勞作後,落得被拋棄的下場。
她是一位一頭粉色的秀髮,身手輕盈,身材纖細的女子,一張可愛的臉龐再加上平易近人的開朗性格,不知不覺間已經俘獲了村雲的心。
村雲流下了眼淚,就連自己這懦弱的眼淚都愈發勾起了內心的自我厭惡。
爲什麼,沒有多拿出一些勇氣?
村雲意識到自己的情感,並委婉地接近兔。他打聽她的喜好,爲她做料理,還用她喜歡的顏色的花做成書籤當作禮物。
即便如此,不愧是身經百戰的獵手們,閱歷終究不一樣。五人察覺到事態危機,迅速一同展開撤離。
五人分別向五個不同的方向逃去。
已將身體完全再生的大太法師,從腳邊的山腳搬起一塊巨巖,朝着獵手中的一人……大狼的方向用盡全力擲了出去。
而村雲變異後的雙眼,即便相隔了將近20公里,也清楚地看見了大狼不顧一切逃跑的背影。
一股不安的預感掠過村雲的心頭。
被盯上的並不是兔。
而是那個在自己一籌莫展的時候,輕易俘獲了兔芳心的男人。
村雲心中生出了不好的念頭。
失去了約定成婚的心上人,以悲傷度日的兔。而站在她身旁的自己,溫柔地加以安慰……
……想到這裏的村雲回過神輕輕一笑,面向虛空擺開架勢,張弓搭箭,蓄勢待發。
村雲喜歡兔。
不管是什麼樣的理由,也不想看見她哭泣的臉。
「狩獵只需三樣東西便足以。武器,覺悟,還有妻子的臨別目送。」
傾盡瀕臨魔力暴走極限的全部力量,虛空之中,一柄縈繞着柔和磷光的黃金弓矢緩緩凝聚成型。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伴隨着詠唱,黃金的弓矢消失在無形之中,僅剩下雙手拉滿弓弦的觸感。
聲音與氣味亦消散,就連魔力也變得朦朧。
村雲絲毫不曾猶豫地念出了這第三句,至今爲止從未詠唱過的咒文。
「狩獵亦或是被狩獵。」
爲了將威力大幅提升,以一旦偏離目標,箭矢便會轉爲貫穿自身爲代價。
長達20公里的距離僅用了數秒的必殺之矢,在大太法師將巨巖擲出的一瞬間,將它的身體硬生生一分爲二。
村雲甚至都沒有獲得與情敵一教高下的機會。
緊張的氣氛又持續了一個小時。
還有比這更完美的結局嗎?
飛行的箭矢無視了空氣的阻力,就連本應發出的音爆也銷聲匿跡,與那份超高破壞力截然相反地,無聲無息地飛向目標。
很明顯已經毫無生氣。
戰場的氣氛再度驟變。
即便如此,能夠幫助到自己心儀的女子所傾心的那個男人,村云爲此感到驕傲。
想必也會有人嘲笑他是狼狽的敗犬吧。
大太法師終於死掉了。
拼盡全力拉弓將注入的魔力提升到魔力匱乏症狀的臨界點,不可思議的是,村雲竟心如止水般地輕輕鬆開了手指。
鮮血形成的大河也停止了流淌,大太法師因失血過多身體開始逐漸萎縮。
鮮血如河川一般漸漸染紅了樹木與大地,大太法師已沒有了絲毫動靜。
兔平安無事。
村雲雁彌已做好覺悟將自己的祕密帶入到墳墓之中。

大太法師再也不動了。
經過了漫長的耐久戰,大太法師終於戰死。
作爲最後的掙扎而發動時間加速和高速再生,已耗盡了大太法師的所有力量。
然而……
大狼也還活着。
村雲終於長舒了一口氣,癱坐在原地。
將這份自豪藏於心中,想必村雲將會作爲一名既非魔法使,亦無任何頭銜的無名之輩走完此生吧。
看似無窮無盡的巨人再生能力,顯然也存在極限。
雖然看似已經死去,可剛剛就因爲這份輕率差點付出慘痛的代價。村雲和獵手們都不敢大意地保持着臨戰狀態。
村雲任憑虛脫的身體躺倒在監視塔內冰冷的牀板上,下定決心即使被東北狩獵組合問道「你看見最後發生了什麼嗎?」也毅然裝作一無所知。
沒有標準頭部的原因是避免射空過小的目標。
因爲唯一想要將祕密坦白的女性,卻已嫁給了另一個男人。
只要將其身體轟飛,逼得它花費時間再生,就能爲大狼爭取到足以脫身的時間。即便無法脫離大太法師的領地,也能逃出投石的必中範圍。
已沒有魔力發第二支箭矢的村雲拖着虛弱的身體望向戰場。
脫弦而出的隱形箭矢徑直地劃破長空而去。
失去身體的大太法師,上半身與下半身伴隨着地鳴倒了下去。
大太法師依然一動不動。
又過了一個小時,在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一隻小鳥落在了大太法師圓睜的眼睛上。
……然而,這次沒有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