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指們

我是世界第一的魔杖匠人。

然而，直到現在爲止，我同時也是世界上唯一的魔杖匠人。

格雷姆林這種材料極其難以加工，就連熟練的手工匠人，也無法把它削成球形。因此，世間那些使用豐收魔法的人，往往只是撿起本來就接近球形的格雷姆林直接握在手中使用。

我每天只能製造一到兩根泛用型魔法杖，生產量遠遠無法滿足需求。再加上在製造工序中加入了魔力逆流防止結構，使得單根魔法杖的製作時間又稍微拉長了一些。

就在新學年開始之際，被任命到東京魔法大學格雷姆林工學科的半田教授所提出的新技術，漂亮地打破了我對魔杖產業的壟斷。

半田教授在到任後還不到半年，便與研究室的學生們共同開發出了「研磨、鑄造、機械加工」三種格雷姆林加工技術，使得普通工匠也能製作魔杖。

關於「研磨」，具體來說是由兩項研究成果構成的。

正因如此，工匠們終於能夠將格雷姆林加工成球體。

首先，是研磨劑高效且精密的生產。

格雷姆林的莫氏硬度高達11，連鑽石都無法在其表面留下劃痕。因此，要研磨格雷姆林，就必須使用格雷姆林。我過去一直是把格雷姆林敲碎磨成粉末用作研磨劑。

半田教授的研究室對這一點進行了改良。

他們利用水流以及流體中物質沉澱的特性，開發出了一種新方法，從而能夠批量生產均質且高品質的研磨劑。

半田研究室出品的研磨劑，比我自己做的質量還要好，如今我也在方便地使用它。

再也不需要每次都親手把格雷姆林砸碎磨成粉來製作研磨劑，省了很多事情。果然，這種消耗品還是買現成的最好。

第二項關於研磨劑的研究成果，雖然相當直接，但我從未想到過。

格雷姆林非常難以切削，加工技術不過關就會直接碎裂。

因此，半田研究室想出了完全不進行切削的方法。

原理其實很簡單。

那就是像流水一樣大量使用研磨劑，完全不切削，僅靠研磨來塑形……！

我第一次聽說時，覺得這方法就是力大磚飛當場笑噴了，可仔細一想卻發現它相當合理，不由得認真佩服起來。

就這樣，憑藉「研磨、鑄造、機械加工」這三大支柱，半田研究室的成果讓魔杖加工製造正式開始。

青之魔女一邊給我看自己的手一邊示範。

正因爲如此，魔女們纔會向我尋求高品質的定製魔杖。

然而，研磨至少能保證在加工過程中不會出現碎掉或開裂。雖然效率不高，但卻穩妥可靠。

自從開始使用半田研究室出品的高品質研磨劑之後，我的指尖就漸漸被染白了。現在，只有指尖是純白的。

但與此同時，我自己的魔杖性能也會持續進化。我絕不會吝惜爲此付出的努力。

東京魔女集會的魔女們，正是討厭這種量產產品。

「沒事沒事。用不着那麼大力，貼上去就能削。比起力量，更重要的是細心！放鬆肩膀再來一次。」

在我看來，僅靠研磨來加工格雷姆林實在是效率低下。就好比要修整一塊形狀參差不齊的木料，卻不用鋸子也不用鑿子，而是直接從打磨開始。這種做法低效到了極點，我連考慮都沒考慮過。

只要還能避免面對面進行技術交流，我就會毫不保留地提供技術。

精通流體力學的半田教授，在我所設計的魔力逆流防止結構基礎上進行了多階段改良，以特斯拉閥爲原型，開發出了一種能高效擴散並衰減逆流魔力的結構。

儘管他們的效率並不算高，但勝在人手多。我在產量上完全處於劣勢。

我原本一直壟斷魔杖的製造，結果突然冒出一股競爭勢力開始量產，說實話確實被嚇了一跳。

那自然會讓人想要擁有同一品牌的魔法杖。

如果用格雷姆林災害發生前的價值觀來形容，那就相當於「拿到名牌大學畢業證的同時，還附送一輛豪華轎車」。

「不用了。我已經很清楚自己不適合這個了。本來還覺得自己至少算是手巧的。」

繼火之魔女非常擅長用火，她的統治區即便在冬天供暖也十分充足，還設有常設澡堂等設施，無論公私，依靠火力的產業復興都推進得非常迅速。

「什麼意思？不過也不能說完全不對吧。」

首先，材料就不過關。

半田研究室的量產型魔杖，與我的作品相比，品質簡直是天壤之別。

我耐心地從姿勢到動作細節一點點教她，但青之魔女始終不得要領。折騰了大約一個小時後，她在一個奇怪的角度上猛地用力，直接弄裂了。

那是一種幾何感十足卻相當複雜的形狀，看起來非常難以通過切削得到，但半田教授通過鑄造的方式解決了這個問題。

能做到之後再握拳。接下來……這樣……只把食指和無名指同時豎起來，小指和中指貼着不動。

這就好比黑道老大天天開着一輛廉價的小貨車出門一樣。不管本人多厲害都會被人看輕。一旦首領被輕視，組織風氣就會敗壞，治安惡化，在各種談判中也會處於劣勢，沒有任何好處。

至於魔杖的加工技術本身，今後我也會繼續通過大日向教授與魔法大學共享。

不然我恐怕早就被時代的劇烈變遷甩在後頭，現在也許只是個鄉下的無名工匠了。太危險了。

青之魔女一臉不解地歪着頭。畢竟她在成爲魔女之前據說當過模特，大概會把這種膚色變化當成缺點吧。

「怎，怎麼了……」

更重要的是，他們完全沒有設計美感。

「……我實在搞不懂大利你的審美。」

半田研究室借用了其中一部分水車並進行了改造。

魔力逆流防止結構同樣差了一口氣。從結構本身能看出他們想實現什麼，但整體加工精度實在太低，理論跟不上實物。相比之下，我能做到百分之百還原理論值的精度。

畢竟她們是以武治國的超越者。

我憑藉自己天生靈巧的雙手，一開始就能直接加工格雷姆林，所以從來沒有去思考這種既低效又費時費力的方法。

「不用吧？又沒必要遮。我還挺喜歡的，看着就很有工匠的手的感覺，挺帥的。」

太、太可怕了～我要是這麼幹手指肯定會被磨得血肉模糊。

「啊，手指？用研磨劑用多了就會這樣。」

最後一項研究成果「機械加工」，則是爲了輔助效率極其低下的研磨加工而誕生的。

這其中，也多虧了青之魔女的居阿諾斯帶來的宣傳效應。

隨着魔杖開始量產，不只是原本做精細手工的工匠，連對加工一竅不通的門外漢也上了生產線。

眼球之魔女、繼火之魔女、八王子之魔女、預知之魔法使等東京魔女集會的重量級人物，通過青之魔女向我發出了魔杖的製作委託。眼球之魔女甚至一次性訂了兩根。

經歷了這次魔杖生產革命之後，我重新明確了自己的定位。

複雜造型和裝飾會嚴重拖累生產效率，可以看出他們是把設計壓縮到了極限。

隨着我公開的加工技術不斷流入社會，市面上的魔杖性能會整體提升。

青之魔女垂頭喪氣，用手直接抓住高速旋轉的磨石把研磨機強行停了下來。

「首先這樣握拳。拇指不要收進去，貼着食指。然後……像、像這樣……只把小指和中指同時豎起來，食指和無名指貼在掌心不動。

研磨劑的原料，是晶雨中的小顆粒乳白色格雷姆林，所以做出來的研磨劑本身就是白色的。

青之魔女似乎只是偶然聽說了白指這個說法，並不清楚原因。我便把她帶進工房，一邊讓她看研磨機和研磨劑，一邊解釋。

這種頂點中的頂點，如果使用的是量產魔杖實在太掉價了。

雖說是機械加工，但並不是讓電動加工機械復活，更接近於一種機關裝置。

「用來遮住黑點和黑眼圈的化妝品，也能把你手指的白色遮掉。」

說穿了，其實是個任何人一聽就覺得理所當然的簡單點子，只是沒人先去做而已。也就是所謂的哥倫布的蛋。【注：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後成了英雄，卻也受到一些人的嫉妒。在一次宴會上有人嘲諷他，認爲大陸就在那裏，而他只是運氣好撞上了，換了別人一樣能發現。於是哥倫布拿來一個雞蛋，讓在場的衆人將其立在桌上。大家毫不意外地都失敗了。而哥倫布卻將雞蛋在桌上輕輕磕了一下便成功完成了這個任務。衆人都不服氣，但哥倫布卻反駁說，這的確是最簡單不過的事，可是剛纔卻誰也沒想到。他離席時說，我能想到你們想不到的，這就是我勝過你們的地方。】

半田教授團隊的研磨加工法，正是過於手巧的我絕對不可能想到的思路。

「哈？遮瑕膏？那是什麼？」

明明就算不找我，魔女集會旗下的工坊也能要多少做多少。

聽說今年甚至有學生是衝着魔杖纔來報考的。

那種像嬰兒爽身粉一樣細膩的高品質研磨劑，長期使用就會鑽進指甲縫和皮膚紋理裏。

爲了讓這些完全的外行儘快成長爲可用之才，有位前鋼琴教師憑經驗設計出的能夠後天提升靈巧度的指法訓練流行了起來。

理所當然，長期使用之後指頭也會被染成白色。起初還能洗掉，最近卻怎麼也洗不掉了，白色的指尖已經變成理所當然。

至於「鑄造」方面的研究成果，則是對格雷姆林熔化再凝固技術的進一步發展。

「這是我自己做的腳踏式研磨機。像這樣坐在椅子上，用腳踩下面的曲柄踏板，對吧？動力通過齒輪鏈條從這裏傳到這裏讓磨石轉起來。只要擰這個，水滴就會自動滴到磨石上，接下來只要把要削的石頭對上去就行了。來試試，坐下坐下。」

這麼一想，魔杖實現量產，對我來說反而是件好事。

用劣質研磨劑慢吞吞做魔杖的二三流工匠指頭確實不會變白。

雖然她戴着面具，看不出視線的壓迫感，但被人這樣毫不掩飾地突然盯着看，還是讓人有些不自在。

只要是優秀的人才，哪怕最初動機只是爲了魔杖，只要他們願意認真學習研究，大學方面自然會繼續向我下訂單。

魔女是真的結實。她用這種方式展示了作爲生物的差距。

＊

原料鑑別能力不足，使用二流三流品質的格雷姆林，成品質量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我這才明白她到底在看什麼，心裏釋然了。

畢竟我可是世界第一的魔杖匠人啊！

熔化格雷姆林需要接近1200℃的高溫，對此他們把製造方法與設計圖交給了繼火之魔女，委託她那邊用反射爐進行生產，從而解決了問題。

我一度戰戰兢兢，但其實並沒有發生那樣的事情。

面向大衆的魔杖生產開始過了段時間，在魔杖匠人之間也開始形成了一種類似「等級評定」的東西。

「你知道嗎？傳言說『白指是一流魔杖匠人的證明』。」

聽說那裏有多座與我私人反射爐同等級別的反射爐同時滿負荷運轉。果然是市中心，人力資源充足，不論做什麼，和單打獨鬥相比，都會快上許多。

使用工業級金剛石砂紙研磨機對寶石進行高速研磨塑形，本來就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半田教授真正厲害的地方，在於他改良了研磨工具與工序，使之能夠加工比鑽石還硬的格雷姆林。實在是了不起。

魔法大學也是同理。

我真正意識到這一點，是在青之魔女拿來了這次要在田裏種的南瓜種子時。她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盯着我的指尖來回打量。我在玄關剛接過裝着南瓜種子的布袋，就被她直接捕獲，整個人都僵住了。

正因爲有大路貨存在，高端產品纔會更加耀眼。

「有訣竅的。用腳跟踩踏板讓轉速起來，之後腳稍微停一下，穩住手在轉速掉下來之前趕緊削。」

「嗯……椅子有點低。然後是踩這個？……不行吧，腳一動手就會抖啊。」

青之魔女這次帶來的傳聞不只有白指，還有最近在工匠之間流行起來的一種指法訓練。

最強魔女所使用的最強魔杖。這個超規格武器作爲藝術品也是一流，還有着把幹掉吸血之魔法使，險些毀滅東京的巨型怪獸擊斃的傳說戰績。

既然削起來困難，那一次成型就好了。

就連球體加工，在我看來都粗糙得像是喝得爛醉後做出來的一樣。

「不過你也明白了吧？我們這種格雷姆林加工的魔杖匠人，一天要做好幾個小時，手指當然會變白。」

由於我憑藉自身的手工技巧，不用鑄模也能直接削出形狀，因此這個方法我同樣不可能想到。

當然，手指白不一定就是一流，但一流的魔杖匠人肯定手指都是白的。

理由很簡單，她們想要高品質的高端魔杖。

照這樣下去，我會不會被奪走市場份額，從傳說的魔杖匠人的寶座跌落，不久後泯然衆人呢!?

魔法大學的畢業生，會在被授予魔術師稱號的同時，得到一根由我製作的魔杖。

當然這是爲了面向大衆普及而設計的量產品，也情有可原。但結果就是，所有出廠的魔杖都是毫無趣味可言的統一簡約設計，連一點個性都沒有。

我的加工技術中，有不少是常人無法模仿的。與其說會因傳授技術而失去什麼，不如說能獲得的回報要壓倒性地多得多。

大學量產的研磨劑對我幫助極大，而且他們還會擅自把我設計的魔力逆流防止結構升級改良。雙方互相刺激，共同進步，我也希望能繼續加深技術交流。

半田教授提出了量產路線，我選擇的是定製化的高端路線。

流經東京的主要河流，荒川、隅田川、多摩川上都安裝了水車，而且至今仍在不斷增設。這些水車主要用於爲雨水槽式地上供水系統提供水源，以取代地下水管網。

說真的，幸好當初和青之魔女，大日向教授建立了人脈關係。

說到底，也只是我見識不足而已。事實上，這種研磨加工方式在寶石加工行業中早已是常見手法。

「沒什麼。你也是白的啊。」

他們將完全熔化了的粘稠格雷姆林倒入鑄模中冷卻凝固，無需再進行切削便直接得到在魔力逆流力學上最爲理想的形狀。真是聰明……！

有了磨牀，比起純手工那種讓人精神恍惚的研磨作業，效率高了很多。原本極端低效的作業，至少被改善到了低效的程度。

大日向教授也一如既往地向我下單，請我製作學生用的魔杖。

「原來如此。要不要我借你遮瑕膏？」

他們將水車獲得的能量，通過齒輪、滑輪和配重轉化並儲存爲勢能，使動力源能夠輸出穩定的功率，從而驅動可以投產的基礎型

研削機

。

更別說只是做成球形，內部根本沒有進一步挖削成雙層結構，導致魔法威力的增幅率與我親手製作的魔杖比不了。

把這兩個動作交替進行，儘量快。」

「這樣？」

我高速復刻了一遍，青之魔女整個人都驚呆了。

「太快了！都能看到殘影了，而且太絲滑了……！」

「少瞧不起人了。我可是靠靈巧喫飯的。還有沒有別的訓練？」

「有是有，但對你來說會不會太簡單了。」

「簡單也行，反正還挺有意思。」

在我的催促下，青之魔女又教了我幾種訓練方法。

「手心向下，這樣整個貼在桌子上。只抬起小指和無名指，用這兩根指尖交替快速敲桌子。注意不要讓整個手掌用力，輕快地動。」

「明白。」

「嗯。果然你都會。看着你我覺得自己笨得要命。」

「還有嗎？還有嗎？」

「還來？那……雙手合十像要開動了那樣。然後只把兩對無名指和食指分開。復原之後把小指，中指和拇指一起分開再合上。快速重複。」

「行行行，這樣對吧？下一個？」

「沒有了！」

似乎訓練項目就這三種，青之魔女有些自暴自棄地說道。

原來只有這些啊。

我還期待着，也許自己的靈巧度還能通過訓練進一步提升，但顯然沒這麼美好的事情。全都輕輕鬆鬆就能做到。

不過，這種訓練的存在也挺可怕的。

如果靈巧度真的可以通過這種方式後天培養，那麼那些原本笨手笨腳的魔杖匠人，經過多年鍛鍊，說不定也會逐漸逼近我的水平。

但我是凌駕於那些白指之上的神之指。

爲了讓這雙神之手的技藝始終保持，我必須在靈巧度上毫不留情地把所有人遠遠甩在身後。

雖然我不覺得他們能追上我，但也不能喫老本。

傳言說什麼一流魔杖匠人的手指都是白的，叫白指。

得考慮一下給我自己設計一套專用的指法訓練了。普通人的訓練對我來說等級太低。

我要親自開發一套，符合我這個層次的超高級靈巧度訓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