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代的新通貨

正值天高馬肥之秋。

我終於完成了心心念唸的稻田收割，悠閒地睡了個懶覺，好好犒勞了一下被過度使用的腰和四肢。

每年的收割已經漸漸習慣了。可就算習慣了，累還是累，而且還得時刻看老天的臉色。雖說理智上知道那種事不可能再發生了，但還是忍不住杞人憂天地想着會不會哪天又有龍從天而降把我抓走。那傢伙明明外表那麼帥氣，性格卻那麼糟，真是沒救了。

我裹着被子暖洋洋地躺着，一邊不太講究地直接從飯桶裏扒飯喫，一邊翻着珍貴的漫畫雜誌最新刊。這時，從玄關那邊傳來了咪咪的叫聲。是木炭受驚警戒時的聲音。

那些火蜥蜴把反射爐當成巢穴和活動據點，不過它們也記住了從後山到我家的路線，白天經常跑來玩。

最近甚至發生過它們從外面撞破紗窗闖進來，把工房爐子的灰撒得滿屋都是的事情，實在讓人沒法掉以輕心。

我本來還以爲它是被窗玻璃裏映出的自己嚇到了，但隨後門鈴響了，才知道不是。

是我訂的鐵鋼羊毛送到了。

「木炭！不準噴火啊！」

「咪——！」

我一邊從被窩裏爬出來，一邊朝玄關喊了一聲，對方精神十足地回應了。

不過這傢伙實在不太可靠。木炭不管聽沒聽懂，都會很有精神地答應一聲。能回話倒是挺了不起！

我踩上拖鞋走到玄關，只見後腿站立着的木炭正對着人發出威嚇，而被它嚇到一臉爲難的，是一隻白鼬。在白鼬後面，日和正蹲着，隨時準備保護它。

「哦，來了啊。」

「你好，大利先生。這孩子是誰呀？」

「這傢伙叫木炭，是最有好奇心，也最親人的一個。」

要是碰上最愛擺架子的椿那傢伙，現在恐怕早就被噴火或者抓傷了吧。當然，有日和在，不至於讓教授受傷就是了。

體型上其實是大日向教授比木炭更大。第一次見到我這些寵物的教授，爲了不刺激木炭，四腳着地壓低姿態，輕輕點頭致意。

「木炭先生，我是大日向慧，請多關照。」

「咪！」

「是的。另外，爲了防僞，新貨幣會加入一定程度的複雜紋樣。所以我就在想，大利先生有沒有興趣擔任這些紋樣，也就是模具製作的原型師。」

大日向教授開心地拍了拍小小的前爪，但日和卻一臉懷疑地潑冷水。

「看、看來是這樣呢……嚇我一跳。」

不過在那小小的爪子碰到之前，日和已經迅速抓住白鼬，把它拉到身邊保護起來。

正面是日和的面具，背面是居阿諾斯。

我差點把「別在意」說出口，但勉強忍住了。這顯然不是能一筆帶過的事。

鐵鋼羊的毛線是淺灰色的，又輕又蓬鬆。據大日向教授說明，只要其中一部分暴露在高溫（比如篝火）中，整件製品就會瞬間硬化。但即使硬化，柔韌性也不會消失。簡直是最強材料。

不過，接下來我就要用自己做的硬幣去買東西了啊。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人類的定義被改變這件事實在太可怕了。教授大概從小學到初中年紀身高便停止增長，表面看像是壽命延長，但也完全可能是變短了。

大日向教授雖然有點沮喪，但舔着用來玩人偶的小號杯子裏的茶，很快就恢復了精神。

參考資料中有一幅明顯出自高水平畫家的寫實畫，但比例顯然不對。和旁邊畫着的札幌電視塔一對比，這隻山熊全長起碼有40米。

畫完圖紙鬆了口氣，我發現日和和教授正熱烈討論着一些複雜話題。

「東北狩獵協會、北海道魔獸農場，以及東京魔女集會這三個大型倖存者社區已經達成共識，決定在明年年初發行統一的新貨幣。今後交流會越來越頻繁，總不能一直靠以物易物。我們需要一種不佔空間，便於保存的貨幣。」

北海道魔獸農場擁有一百元硬幣的設計權，指定的是大魔獸「山熊」。

「有興趣。我想做。」

五十元硬幣：東京魔女集會最強者「青之魔女」。

如果把這隻山熊的全身塞進一枚硬幣裏，細節會過於複雜，所以我打算正面只刻山熊的臉，背面配上「100」的數字，再巧妙融入腹部的紋樣。

而且不管是面具還是魔杖都很帥。再怎麼說也是偉人之一。

大日向教授在日和手中尾巴瑟瑟發抖。

於是造幣負責人就通過大日向教授，把這活兒全丟給了我。

就連畫都能傳達出「這是個好人」的感覺。不過這人已經在大怪獸入侵中去世了……

雖然日和本人不在候選列表裏，但比起青之魔女提議的「白鼬醬」，這個至少好三倍。帶點私心也無所謂。

「那當然。」

根據東北狩獵協會的要求，十元硬幣的設計已經確定爲「仙台東照宮」。據說那是他們行政中樞所在的建築。資料裏有災難前拍攝的照片，可以作爲參考。

「好好好，我懂了我懂了。剛纔吐槽你是我不對。大利你是頂級工匠，最適合當新硬幣原型師了。」

不過能讓日和也一起跟着難受，那就無所謂了！

在客廳裏給他們上了茶，並接過了一整紙袋的毛線球。

當然，也並非完全沒有替代品。借據和配給券多少也起到了類似紙幣的作用。就連我手裏也有品川區一家金屬加工廠的產權證明。

「已經很夠了。教授你也有這種衣服嗎？」

資料裏列了大約30個候選方案，並附有設計草圖。

既然剩下的設計怎麼選都有問題，那我乾脆按自己喜好來。

我完全聽不懂，於是把他們丟在客廳，自己進工房開工。

「真的嗎！太好了！如果是大利先生的話，一定能做出非常優秀的作品！」

不過我就沒這個顧慮了。反正我身份不明，就算有魔女生氣，還有安保日和。

「你這傢伙肯定會做得噁心程度的精細吧。」

看着鬍鬚都耷拉下來的白鼬，日和慌忙安慰。

讓她每次看到五十元硬幣都羞恥一下吧。哈哈哈！

一元硬幣：那個沒啥出息的龍「龍之魔女」。

「我有一套。考慮到成長期，特地做得稍微大一點……不過變成獸人之後，身高好像沒怎麼長。」

「是的。所以現在我們正在回收舊貨幣中的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一百元、五百元硬幣。打算保留面額數字，把它們熔掉後重新設計，鑄造成新貨幣。」

他用前爪整理了一下溼潤的嘴邊，然後開口。

「那就是說要發行六種新貨幣咯。」

「嗯……確實是這樣，不過紙幣印刷起來比較困難……」

徹底說服了日和之後，我從大日向教授那裏聽取了模具設計條件，拿到資料，立刻開始繪製圖紙。

它腹部有類似太陽的紋樣，雙手腕還帶着神聖的光環，完全就是北方大地守護神「神威」的氣場。北海道也太厲害了吧！

「話說回來，大利先生。除了魔杖，你也會製作護身符之類的東西吧？」

我還是當個普通人就好！雖然很想要超能力，但要是因此連性癖或者壽命都被扭曲，那我可敬謝不敏。我的超能力有這份手巧就夠了。

至於一元、五元、五十元、五百元，則由主導發行新貨幣並承擔製造工作的魔女集會擁有設計權。

「有點不一樣。是用變成人類的魔法變成人類，用變成白鼬的魔法變成白鼬。雖然通過重新組合迂迴詠唱的詞語提高了穩定性，但最初那次事故，讓我的所謂『人類』被重新定義成了帶獸耳和尾巴的樣子……」

「要用貨幣嗎？不能用紙幣嗎？紙不是更輕也不佔地方？」

先用木頭做模型，然後壓進砂箱裏，取出模型後往空腔裏澆入熔化的金屬，冷卻後再打磨成型。

「但，但是有獸耳的慧醬也很可愛呀……」

像繼火那傢伙，因爲變成魔女導致種族改變，從初中生的身高直接縮小成手掌大小。地獄的魔女還覺醒了食人衝動……種族被扭曲之後會發生什麼，誰也說不準。太可怕了。

說起來也挺厲害的，意見這麼分裂，偏偏五百元的設計卻能瞬間一致決定，還是面額最高的硬幣。

發行新貨幣，像是歷史的一個轉折點，讓人有種新生活即將開始的清爽感。

「咪!? 」

沒辦法。魔物就是這種東西，不會親近人類，也不會因爲你是白鼬就對你好一點。

五元硬幣：日本最高學府「東京魔法大學」。

什麼「信用創造」「貨幣價值擔保」「通貨膨脹率」之類的，顯然是在討論貨幣流通的問題。

「哈？別小看我，我可是工匠。早就考慮好了。硬幣會磨損沾污。設計太精細的話，一旦磨損反而看不出原來的圖案，適得其反。畢竟是硬幣嘛。自古以來硬幣上會用人物、植物、建築、生物作爲圖案，是有可視性的理由的。既要有一定複雜度，又要在稍微磨損後仍能辨認，而且線條一旦扭曲就容易產生違和感，從而起到防僞效果——」

資料裏的肖像怎麼看都是典型的成熟吸血鬼：穿着燕尾服，夾雜白髮的頭髮往後梳，身形修長，是個相當有魅力的中年紳士。氣質優雅高貴，但表情卻調皮地眨着眼，帶着十足的戲劇感。

不過五百元的設計已經一致通過，採用吸血之魔法使的肖像。

「哦？說來聽聽。」

「慧醬，果然還是不行吧。沒有嵌入『小惡魔』，是沒法和魔物搞好關係的。」

這是預知之魔法使力推的。我也受過他的照顧，是個穩妥選擇。

「反過來說，到現在還能一直靠以物易物才厲害吧。」

雖然本體很廢，但我實在抵擋不住龍那帥氣外表的誘惑。而且她人緣也不算差。不過你就乖乖當最弱的一元吧。

但每個方案都有問題，所以反過來說選哪個都可以。因爲吵得太久根本決定不了，眼球之魔女甚至私下對負責造幣的人說「乾脆你自己決定吧，不滿我來擺平。」

剩下的一元、五元、五十元的設計還沒定。魔女們意見完全不統一，吵得不可開交。

幹了幹了，現在就幹！我要做新貨幣的模具！

新貨幣，模具。聽起來很有意思。

「那麼，作爲副業之一，你有沒有興趣參與制作新貨幣的模具？」

「目前鐵鋼羊毛製品，是由編織工匠製作成衣服，優先配給給既不是魔女也不是魔法使的重要人物。因爲產量太少，所以分配給大利先生的數量也就這些了……」

我被勾起了興趣，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

「啊，沒有印刷機確實麻煩啊。還有防僞和防水處理之類的也很頭疼吧。」

我訂的是一套上下衣服用的中粗毛線，以及做手套用的細毛線。

就在教授低頭的一瞬間，木炭居然試圖去抓它的頭。

也難怪無論選哪個設計都會得罪某個魔女，實在太慘了。

我先把木炭帶走，和木炭一起關進工房的爐子裏讓它老實待着，然後把兩人請進屋。

光看人望就知道，吸血之魔法使的去世實在太可惜了。

「嗯，算是副業吧。主業還是魔杖。」

一邊削木頭做模型，我一邊產生了一種既感慨又奇妙的感覺。

「這樣啊。不過不是說你可以在人類和白鼬之間自由切換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