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敘事詩假說
《崩壞世界的魔杖匠人》 · 黑留ハガネ · 5387 字
正值盛夏連日的酷暑天氣。稻田裏的稻子開始抽穗了。
接下來,他們會慢慢結實鼓起,最終迎來秋天的豐收。這是非常關鍵的時期。水稻種植從春到秋一直都很重要,但一旦開始抽穗,就需要格外細心照料。
去年施肥太省,結果癟粒很多,所以今年打算比去年多撒一些。
如今化學肥料無法新增生產,高效肥料變得十分珍貴。像格雷姆林災害之前那樣可以預期穩定增產隨便用的肥料,現在必須精打細算節省着用。
我也嘗試用人糞和廚餘垃圾發酵做堆肥來生產有機肥料,但進展並不順利。似乎一個人生活產生的廢棄量從根本上就不夠。
一個人收集生活垃圾做成的堆肥堆太小了。
堆肥堆太小的話,在發酵過程中產生的熱量很快就會散失,溫度上不去。
溫度上不去的話,堆肥裏的細菌和寄生蟲就不會被殺死。
細菌和寄生蟲不被殺死,就無法變成優質堆肥。
如果用火或熱水強行提高溫度,又會把本不該殺死的微生物也一併殺掉。
基於這些原理,一個人要生產高質量堆肥確實很難。
雖然最近開始和三隻火蜥蜴一起生活了,但它們以木炭爲主食,也不排便,只會打出像廢氣一樣的嗝。
據說在城市裏,因爲生活垃圾大量產生,肥料製作反而很順利。雖然也可以直接進口肥料,但我不太想讓自己的生活基礎依賴外部。萬一被人說想要肥料就得做這個做那個!那就麻煩了。雖然這可能是我想太多。
一邊照料稻田,一邊研究利用隔熱材料,蒸汽壓和火盆做個裝置,讓堆肥內部溫度能半自動維持穩定的某一天,我收到了大日向教授的來信。
信裏先是例行的問候和都市近況的介紹,還有對問題的回覆,但其中寫着「近期想去你那邊玩」讓我很驚訝。
大日向教授一直很理解我不擅長與人相處,也很爲我着想。所以我很奇怪,她居然說要來,後面又寫着「已經成功穩定了變身魔法」。
什麼!
那就是說,可以自由在白鼬模式和獸人模式之間切換了!?
太熱血了!
如果不是人形,而是變成小巧毛茸茸又可愛的白鼬來拜訪,那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我興沖沖地回信表示熱烈歡迎。
「原來是這個。你想太複雜了。都叫朋友不就行了?朋友本來就有很多種。」
「是的,算是比較忙的。」
大概是察覺到我們對話要陷入循環,青之魔女插話。
「…………。摯友嗎。我沒意見。不過既然從朋友變成摯友,那也要考慮將來可能發展成其他關係的可能性。」
天啊,陽角太可怕了!明明說的是同樣的語言,卻感覺每個字都在發光。太恐怖了,果然我無法理解這種人。
「有的哦?」
「你願意和我做朋友嗎?」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覺得想和你變得親近,想成爲朋友。這很奇怪嗎?」
雖然被說想做朋友讓我有點被嚇到,但並不覺得不愉快。
「好久不見了,大利先生。很高興再次見到您!」
「嗯……是啊,最近在做的事情裏比較有意思的是……」
「你這傢伙……算了。討厭嗎?」
好可愛。
「是的。」
聽到這話,青之魔女愣住了。
「沒有什麼特殊能力。人類形態更強壯靈活,移動也更快。而且白鼬更容易餓,能喫的東西也變少,還會掉很多毛。」
她一邊嘟囔着,我一邊拉着已經改名爲日和的青之魔女的袖子,又單手抓起還在蹦蹦跳的白鼬抱在懷裏,興沖沖地走進了屋子。
「你不懂也沒關係。話說既然是摯友了,還叫青之魔女就太見外了。差不多該用名字稱呼我了。」
畢竟我們已經互相寫信好幾年了,我知道大日向教授是個好人。
不過也有一個問題。
三個人在,來打撲克牌吧!兩個人能玩的牌類遊戲太少了,很無聊。有三個人的話桌遊選擇也多了。
「爲,爲什麼?我自己說也怪,但我也不是那種會讓人特別想當朋友的人吧?」
「?????」
「你是指?」
「嗯……想成爲朋友的理由,就是因爲我想成爲朋友。」
「太好了!謝謝!我們好好相處吧!」
「是青山。青山日和。」
我發自內心地提出疑問,一旁看着的青之魔女居然深深地點了點頭。
喫飽之後,我們也沒了繼續玩遊戲的興致,就決定稍微放鬆一下。
看着尾巴豎直,有點緊張的大日向教授,我說道。
「沒問題的。我今天特地空出了一整天。」
「很奇怪吧。」
「原來如此。我大概明白你想說什麼了。」
「什麼?」
「朋友這種東西不是靠努力爭取來的吧?是因爲合得來,纔會自然而然變親近,不知不覺就成了朋友。就像我和你一樣。」
原來如此。我還以爲她是突然變回白鼬的,其實是早就開始研究了。
她用像是在溫柔開導我的語氣說着,但我還是完全不理解。
送信的青之魔女已經提前見過教授的變身,還打包票說「白鼬形態的慧醬也很可愛」,讓我更加期待不已。
到底是不是放水沒人知道。如果真是也太高明瞭。
「也不算……討厭吧?」
「你我關係已經算是挺高級的朋友了吧?現在剛和大日向教授成爲朋友,但你們兩個的……怎麼說,親密度?不一樣吧?卻都用『朋友』這個詞一概而論,不覺得奇怪嗎?」
「感覺不壞。可以做朋友。」
日和經常來蹭飯,沒什麼反應,而白鼬則誇張地表現出高興的樣子,把臉埋進小碟裏的和食中。
她的信總是寫得清楚又體貼,還每次都會附上點心。雖然性格和我不太合,但毫無疑問是個沒有心機的好人。
「……嗯,這種朋友確實也有。不過對慧醬來說,朋友不是那樣的。」
那是半年前我送給大日向教授的護身符。
我對一臉滿意地點頭的青之魔女說道。
「你是爲了和我做朋友,才努力讓自己能自由在人類和白鼬之間變身的嗎……?」
明明連繼火的放火事件中那種粉碎性骨折一樣複雜的人際關係我都能理解並處理,大日向教授的想法卻完全搞不懂。
「什麼啊,你是喜歡我嗎?」
毛色光亮的白鼬身體胸前,掛着一枚鏈子被調短的護身符,輕輕搖晃着。
這傢伙還真容易卡住。戴着面具有時候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她毫不害羞地笑着說道。
「沒什麼道理可講。簡單說,慧醬就是很擅長社交的人。這你也知道吧?就算對象是像你這樣沒救的傢伙,她也會想和你做朋友,還會爲此努力。」
「那不是完全沒優點嗎……」
「誒?摯友之上還有嗎?」
「我不接受。所以從今天起,青之魔女是我的摯友(Best Friend)。」
午飯簡單喫了鹽烤鮎魚,小鍋飯,醃黃瓜和味噌湯,全部都是自制的。
好喫吧,好喫吧。我做飯可是又好又香。當年小學家庭課第一次拿菜刀,我做了個兔子蘋果(寫實版),把老師都看傻了。手巧的人就沒有不會做飯的。(注:兔子蘋果就是把蘋果帶皮切塊,切成兔子的形狀)
「慧醬就是這種人。大利,你沒遇到過這種類型的?」
從迷霧的另一頭,跟在青之魔女腳邊小步跑來的那隻白鼬,讓我不由得露出笑容。歡迎,歡迎來到奧多摩公園!
大日向教授開心得跳來跳去,顯得無比高興。
朋友變多真好~。不過再多就不用了吧。
如果這個可愛的生物能這麼開心,那做朋友也不錯。
「真的完全搞不懂。到底什麼意思?」
當時她希望做成可以放父親照片的項鍊吊墜,還要求鏈子的長度可以調節。
「那果然平時還是很忙吧。」
「聽從自己的內心就好。先把你對朋友的定義忘掉。慧醬說想和你做朋友,你是什麼感覺?」
因爲一向聰明的大日向教授說了些實在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我決定問問第三者的意見。
我本來只是隨口一說,卻被她用直球反擊,嚇了一跳。
比如龍之魔女,雖然本來是使用變身魔法的人,但因爲一直保持龍的形態,所以有了那個稱號。
看似對雙方都有利的提議,但一旦答應照做,不知不覺就變成她贏了。可就算拒絕她的提議,也不知爲何還是贏不了。是不是太強了?根本打不過啊。
「居然這麼幹脆就用名字了……你的距離感到底是怎麼回事?」
「哈?」
「教授,好久不見。」
「話說教授啊,你看起來一直很忙,今天倒是挺閒的?」
我當時沒多想就照做了,現在才明白,她是爲了在人體和白鼬形態之間切換時,也能繼續佩戴。
「你不是更喜歡保持人類的樣子嗎?還是說變成白鼬會獲得什麼特殊能力?」
「最近都在做什麼?上課?做研究?」
「不過啊,如果我和大日向教授成了朋友,就得重新定義我和你的關係了。」
一邊喝着飯後茶(茶葉是大日向教授帶來的),一邊聊她的近況。
我一氣之下在疊疊樂和雙六里大殺四方,但在所有遊戲裏都只拿到第二或第三名的日和鬧起彆扭來了。其實她有一次在桌遊中拿了第一,但她對着那隻天真無邪的白鼬發火,說「這是放水局!」,自己宣佈無效所以不算數。
你等着,回頭用疊疊樂狠狠幹你。
在她的催促下,我重新面對那隻白鼬。
龍可以不用詠唱就噴火,能飛,鱗片堅硬強韌,總之擁有各種強大又便利的能力。而且她本人性格也和龍很契合。
「那就叫日和吧。」
身爲東京魔法大學校長,語言學科教授,同時還是魔女集會的意見領袖,大日向教授事務繁忙,但她還是安排好了時間,在九月初久違地來到奧多摩。
欸……?這也算優點嗎?
大日向教授無論是撲克牌還是桌遊都很強。不只是操作強,嘴上談判也很厲害。
「啊,也是。習慣了。青,青,青什麼來着?青森?青木?就是你家門牌上寫的那個?」
「感覺陽角好可怕。」
「嗯,算是吧。」
也就是說到底是什麼意思?已經超出我的理解範圍了。
「可以這樣見到大利先生。」
之後我們一整個上午都在打牌和玩桌遊。
「喂,你又想說什麼……」
「是的!如果是這個樣子的話,可以和我做朋友嗎?」

「是吧。那你也知道該怎麼回答慧醬了。」
我蹲下身,握了握它小小的前爪。
我抱着頭苦惱時,大日向教授在一旁坐立不安地搖着尾巴。青之魔女嘆了口氣,總結道。
「我是挺高興你變回白鼬的,不過教授你OK嗎?」
我還以爲白鼬模式也有什麼優點,但大日向教授搖了搖頭。
白鼬用小小的手臂抱在一起,認真思考着。
這時正在喝茶的日和接過話題。
「我覺得無名敘事詩那個挺有意思的。不如也跟大利說說?」
「哦?無名敘事詩……!」
雖然完全不知道是什麼,但光聽名字就已經很帶勁了。
彷彿喚醒了我中學時代的那種感覺。那種聽到「無名」「無雙」之類詞就會興奮的時期。很有興趣啊!
白鼬觀察了一下我的表情,微微一笑。
「有興趣嗎?那我就簡單講一下吧。
所謂無名敘事詩假說,是一個可能關係到魔法語言學根本的理論。這個假說,是隨着通過東北狩獵協會和北海道魔獸農場的使者們,收集到的魔法詠唱樣本增多之後,逐漸浮現出來的。」
據說,在一些魔法詠唱中可以看出時間順序和相互關聯。
某個魔法的詠唱內容,與另一個魔法的詠唱內容是相互連接的,而它們的魔法效果之間也存在關聯。
由此推測,大部分魔法詠唱其實可能都是從某一篇巨大的文本中摘取出來的片段。
「提出這個假說最大的契機,是咒殺咒語和反射咒語。
有一種可以詛咒殺死對方的咒殺魔法,它的咒語是這樣的。
Natuu·Yawe Denniekurarabain Fukusituwakurarafifi·Yawe
。」
一邊說着,教授一邊在紙上寫下了翻譯。
我看完翻譯,直接被勸退了。這種內容對應的效果居然是咒殺,也太狠了吧?
「惡魔也太離譜了。愛的表達也太扭曲了吧。」
「這一點我也有同感。然後,北海道魔獸農場的一位魔女使用的魔法反射咒文是這樣的。
Nshuonuuta0;1;0;1;Yawe
。」
魔石和格雷姆林的加工已經很有深度了。
但魔法語言學,同樣深不可測。
作爲一切魔法源頭的無名敘事詩,實在太想讀了。
雖然災害已經發生,但未必不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提前瞭解原因總是有必要的。
「啊,也可能是個壞結局?那可有點難受。」
「誰知道呢?我覺得不會只是單純的壞結局。即便是悲劇,至少也會包含某種寓意或教訓。當然,如果是好結局我會更開心。」
但從沒想過它們真的就是詩,或者說是某個詩篇的一部分。
之後,我們圍繞着無名敘事詩的謎團熱烈討論了好一陣。
「對,正是如此!不僅在對話上能夠成立,在魔法效果上也正好是將咒殺反射回去。
那位使用這個反射魔法的魔女,之前一直不明白爲什麼要愛自己這樣的內容會變成魔法反射。但結合咒殺咒文來看,這不是再明顯不過了嗎?」
……而且說實話,我自己也非常非常想知道這部敘事詩的全文!」
「我知道的一個冰凍魔法的詠唱還挺悲傷的,不知道有沒有救?」
「原來如此啊。」
也就是說,
「要是知道全文了記得告訴我。我超感興趣。」
說着,教授把這段翻譯寫在剛纔咒殺咒文的下面。
今後就期待研究能有更多進展了。
目前通過詠唱內容所能窺見的無名敘事詩還非常零碎,整體全貌仍然完全不明。
「哈哈,我會幫你轉達的。」
我以前就覺得這些詠唱的翻譯很有詩意。
「在魔法語言學科中,目前的主流學說認爲,所有魔法詠唱都引用自同一部敘事詩。我們將這部標題不明的宏大敘事詩,暫且稱爲『無名敘事詩』。」
真的太有意思了。
同時把那份扭曲的愛與詛咒一起反彈回惡魔身上。
「當然可以。對我來說,我也期待着解讀無名敘事詩的內容,或許能揭開引發格雷姆林災害的夏塔克座流星羣的來歷。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故事中登場了惡魔與聖職者,並且在劇情中途似乎有人會成爲國王。
「這不就是惡魔在表白,然後被表白的人,大概是個類似聖職者的人,直接拒絕了嗎?這話確實像聖職者會說的。」
「太牛了吧?我都想送個魔杖給起這名字的人了。」
把兩段放在一起看,確實能很清楚地看出它們之間的聯繫,甚至像對話一樣。
現在這麼一說,反而覺得只能這麼解釋了。
惡魔一邊說着「我愛你。但因爲我是惡魔,這就是我的愛的方式。」一邊試圖用詛咒殺死某人。
而被詛咒的人則回應「要先愛自己,勝過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