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之魔N
《崩壞世界的魔杖匠人》 · 黑留ハガネ · 1.8萬 字
『秋意漸濃,天氣微涼,不知大利先生近來是否一切安好。
文京區雖規模不大,卻也漸見萬聖節的裝飾。
去年尚無從顧及於此,今年則用收穫的南瓜製作了傑克南瓜燈,我也將其裝飾於大學之中。
隨信附上預定於當日分發給學生的南瓜餅乾試製品。若能告知味道上的感想,我將不勝欣喜。
那麼。
關於上次來信中詢問之事,就結論而言,想必是魔法文明獨特的生死觀使然。
在魔法語中,關於生死的表述區分得極爲細緻。
例如,大冰河魔法詠唱中的「聽命於我」發音爲「Zei」,此爲對生者呼喚時所用。而對死者呼喚「聽命於我」時,則發音爲「kukeffu」。
此類細緻區分,關係到魔法發動的條件。
殭屍之魔女的死者支配魔法,即便對象心臟仍在跳動,但若處於腦死狀態亦能生效。而入間之魔法使的傀儡魔法,據說對心跳停止的生物使用便會失效。
此外還有「魔法性死亡」這一概念,存在將再也無法使用魔法的狀態表述爲「死」的詞語。
魔法性死亡可換言爲「不可逆之死」、「宏大的死亡」,與腦死亡或心跳停止相比,似乎被視作更爲重大的事態。由這些表述上的差異來推測,我懷疑腦死或心跳停止對魔法文明而言,可能是可逆之死。 換言之,我認爲可能存在復甦魔法,只是我們不知曉詠唱文而已。話題有些岔開了。
基於以上理由,同一魔法作用於生物時與作用於屍體時,效果會出現差異。
即便將對活人有特殊效果的攻擊魔法向屍體發動,也會因對象不當而無法充分發揮效果。
不知此番解釋是否清楚?若還有不明之處,敬請隨時垂詢。大利先生的着眼點頗有趣味,對我而言亦是良好的刺激。
另有一事,關於東京魔法大學學生用魔杖的交付事宜,目前正與預知之魔法使以及青女士一同商議。尚請稍候。待下次寄信時,應可隨信附上正式訂單。
最後,聽聞大利先生的稻田即將迎來收穫!獨自照料田畝,想必辛勞備至。
祈願您能有一個碩果累累的秋天。
大日向 慧』
*
我讀完信箋,將其投入信件盒,隨即狼吞虎嚥地喫起了用油紙包着的南瓜餅乾。
我屏息觀察。
這頭龍看來也不例外,喜歡亮晶晶的東西,它開始辛勤地搜刮我的家,接連奪走我收集和製作的作品。
我跳起來想奪回龍之魔女拿着的奧多摩隕石,卻被它的爪尖啪地一下彈開,打飛出去。
這方面的基本注意事項,已寫在了根據預知之魔法使向花之魔女學習魔法時所聞內容編撰而成的手冊上,但目前似乎不斷湧現出手冊未能涵蓋、連花之魔女亦不知曉的細微要點。
天高馬肥的秋天。終於到了收割之時。
龍將它那爬蟲類般的面孔抵在我家的牆壁上,聞了一會兒,我正好奇它在做什麼呢,結果猛地甩動尾巴,將房屋的一角擊飛。
魔杖的流通因其性能終究難免受到限制,但若僅是作爲美觀的飾品則無此憂。我打算參考她的意見磨練手藝,當作魔杖匠人的副業,時不時地推銷一下。
它那表情簡直像在問你剛纔幹啥了?。
原本預估獸害、病害及發育不良導致的減產,只種植了預計兩石收成的稻子(因爲外行突然經營大規模稻田絕對照料不過來,故控制了種植規模),即便扣除因收割推遲兩日而被鳥類畜生啄食的部分,結果仍令人大爲滿意。
我流着冷汗屏息潛伏,聽到一聲輕微的震動,似乎降落在附近了。不是怎麼這麼近。太近了吧。怎麼降落得這麼近?這樣一直躲着能行嗎?是不是該賭一把全力衝刺逃跑?
「請等等。這裏不是空房子。是我的家。你現在拿着的那個也是我的東西,請還給我」
「……啊。莫非你是龍之魔女?」
巨龍似乎對我的房子產生了興趣,心情頗好地甩着尾巴,將粗壯的頭顱探進坍塌的屋角,在裏面一頓翻找。
它、它說話了?明明是魔物?魔物不是不會說話嗎?
若在仍埋於土中的狀態下施放豐收魔法,肥大化時會將泥土捲入可食部。此外,也不知是何原理,若施法後立即採收貯存,作物會變得極易腐爛。
雖然心知肚明,但果真無效。連蚊子叮咬都算不上。
是魔物。還是龍。
其他的比如果樹、綠葉菜等,根據作物種類不同,各有恰當施放豐收魔法的訣竅
前天下了小雨未能收割,但昨天和今天連續放晴,受潮的稻子想必也已乾燥。
啊啊,真是和平。
「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ruby=Wizard]魔術師[/ruby]現在不是該在大學上課嗎?」
拿了……什麼?
無論如何,既然是魔女就能溝通。我開始說明情況。
沐浴在紛揚閃爍光芒中的稻穗噌地一下肥大了一圈,不堪重負的莖稈接連折斷,如同被強風吹倒般紛紛倒伏。
抬頭但見白雲悠悠,天空湛藍透徹,飛鳥緩緩盤旋。
它靈巧地用前爪將箱子匆匆塞進腹部那個像袋鼠一樣的口袋裏,又把頭探進去,這次叼起並搶走了我仿照老動畫角色製作的梅杜莎石像(眼眶裏嵌着紅寶石)。
「哦哦……哦?」
我詠唱出所能使用的最強攻擊魔法,依照咒文,一支粗大的冰槍應聲射出。這魔法足以輕易貫穿車門,卻啪地一聲打在轉回頭來的巨龍的眉間,掉落了。
我舉起變電杖,抱着必死的決心衝向巨龍,卻被它疑惑地搭話了,急忙剎住腳步。
除水稻外,西紅柿、茄子等開花結實後果實爲可食部的作物,均適用此規律。爲避免此類失敗,最好在臨近收割時施法。至於紅薯、蘿蔔、馬鈴薯、蕪菁等根部可食的作物,則需在施法前先將其拔出。
風中飄來某物燒焦的氣味,令我心緒不寧。喂,不會是引發山火了吧?
嗯—,還行!但似乎沒使用黃油和砂糖,甜味完全不夠。50分。
「是的。我就是龍之魔女。可以送你回去,不過稍等一下。讓我先把寶貝都裝好」
巨龍一臉呆愣,將鼻尖湊近腳邊的冰槍,鼻息便將其融化成了水。
故而必須將其拔出,施加魔法使其肥大化後,再埋回土中等待三到四日,待其穩定後方可再次採收。
嗚、嗚哇啊啊啊!糟糕透了——!
「[ruby=Gulista·hiazi]結晶的季節輪迴[/ruby]。[ruby=Zei]聽命於我[/ruby],[ruby=Dadanidaputoraeooo·putorae]在你眼中映照的並非此世之世界[/ruby],[ruby=Hiteihiteikapajiyaueuento]受盡非被食者之恩惠[/ruby]!」
但並非能無限增加收成。施放兩次以上也無意義。
魔杖釋放出閃爍而輕柔的波動,呈扇形擴散開來。
龍喜好財寶。這是奇幻作品中龍類的經典習性。
大日向教授每次來信都附上點心,感覺簡直像是在投餵我似的。
豐收魔法是隻需施放一次,便能使作物的可食用部分肥大化或分裂,令收成增至兩倍多,實爲離譜的魔法。
我撲上去抱住巨龍的前腿,懸掛着阻止它。
和……平……?
另外,豐收魔法對蘑菇無效,對部分貝類卻有效,需注意的是我們人類視爲作物之物,與豐收魔法認定爲作物之物之間,存在些許差異。
接着它發出歡快的鳴叫,叼出了一個用來收集格雷姆林的大型雜物箱。
我站在已排幹水的田埂上,舉起「變電杖」,詠唱豐收魔法。
壞了。
我原以爲是魔物的龍,結果是魔女。是青之魔女提到過的龍之魔女。
她似乎最近正用空運的方式,將學會了豐收魔法迂迴詠唱的魔法習得者,通稱「[ruby=Wizard]魔術師[/ruby]」的人送往全國各地。
我猛地站起身,舉起「變電杖」大叫。
與房屋一比,龍的大小便一目瞭然。身高比二層樓的屋頂稍矮,約7米。算上尾巴全長更長。這是一頭有着一對翅膀、體格壯碩的西方龍,如打磨鋒利的刀刃般的尾巴尖端反射着耀眼的陽光。胸前鑲嵌着一顆如同由壓縮火焰構成的大型寶石。
這、這傢伙——!小偷!強盜!掠奪者!
但現在衝出去肯定會被殺。必須忍住,等待這場風波過去。
格雷姆林災害後文明雖已衰退,但隨時隨地能使用冷凍魔法,這倒是比災害前更方便了。用着也開心
我哼着從稻作遊戲學來的插秧歌,興高采烈地收割稻子,將其晾掛到乾燥用的木架上。即便手疼腰痠也算不得什麼。汗水換來的將是更多的食物。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ruby=Vaalaa]凍結[/ruby]」
那原本只是黑點般大小的身影,隨着急速俯衝靠近而迅速變大,輪廓也變得清晰起來。
但考慮到這是在糧食仍實行配給制度下烤制的餅乾,可得120分。真香。
已經到極限了。
好!就這麼幹。別的被搶走也就算了,唯有奧多摩隕石絕不能交出。那可是我的寶貝啊!
看來人類要能穩定運用豐收魔法,尚需時日。新技術的普及果然費時。
「龍——!看這邊,我要宰了你![ruby=Du·Vaalaa]凍結之槍[/ruby]!」
「煩死了。這是我的東西。這麼又圓又亮又大的魔石,給你太浪費了」
我戰戰兢兢地從田埂雜草的縫隙中窺視,只見那巨龍偏偏就落在我的家門前。
啊啊——?!你、你這傢伙!在對我的房子做什麼!
「!!!!!」
我喝下用魔法冰得透心涼的煎茶,輕舒一口氣。
冷靜,要往好處想。如果它只是拿房子撒氣,拆夠了就滿意地回去,那倒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例如水稻,若在開花前施放豐收魔法,莖會變得異常粗壯,葉片也會變大。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得給農業神·大日向大明神修建一座神社才成啊。
這頭面目兇惡、有着金色眼瞳的巨龍,用着與外表不符的年輕女聲繼續說道。
「誒~?聽起來好假。奧多摩既沒有魔女也沒有魔法使。不可能有人住」
龍之魔女說着,就要把奧多摩隕石塞進腹部的袋鼠袋裏。
嗯,很好。雖然收割變得不便,但收成憑此便能增加兩倍多。真是離譜的魔法。
我分四次對2公畝=200平方米的稻田施放了豐收魔法,隨即開始收割。按計算,此舉可收穫四石,即夠四個成年人喫一年的大米。
這是青之魔女曾警告過我「遇到就躲起來祈禱」的,人類無法戰勝的超強怪物。
是一條如火焰般鮮豔的真紅巨龍。
不過,我也會偶爾回贈些用格雷姆林削製成的格雷姆林飾品給她。雖說是小孩子,但能獲得女性視角的點評,老實說很是難得。。
雖不明瞭其詳細機制,但豐收魔法似乎會導致某種平衡失調,即便開花結果,莖葉卻愈發瘋長,至關重要的稻穀內容物卻得不到營養,變得乾癟。
我悠閒地品了一會兒茶,抬頭看向天空。
糟了糟了糟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
「嗚哦哦哦——!」
和狸貓或兔子的變異體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大口吃完餅乾填飽了肚子,我便戴上草帽,脖子上搭了條毛巾,腰間插着「變電杖」,將水壺塞進屁股後面的口袋,扛起鐮刀前去收割。
「你說這些也沒用,我就是住着的啊,有啥辦法。你看,那邊有稻田吧?那是我的田。那看起來像是被棄置的廢田嗎?不像吧?是我住在這裏,照料着的。明白了吧?明白了就還給我,快還給我。那是我的啊!」
我咬緊牙關默默忍耐,只見巨龍發出一聲格外響亮的歡快鳴叫,叼起了它找到的我的至寶奧多摩隕石,猛烈地搖晃着尾巴。
喂。
可惡!既然如此,我也豁出去了。靠近它,把魔杖捅進它嘴裏零距離射擊!攻擊沒有鱗片保護的體內,總會有點痛的吧。趁那機會,哪怕只奪回奧多摩隕石也好,然後逃跑躲起來。
這我可忍不了。
哈?
然而,比例不對。
我從田埂上滾落,一手捂住幾乎要驚叫出聲的嘴,匍匐着躲到晾在架子上的稻捆下面。
我幾乎要失聲驚叫,但強忍住了。
不、不可原諒。絕不可原諒。真想立刻衝出去揍它一頓。
不對等等等等等等。
原本在藍天中飛舞的鳥兒,停止了盤旋,開始向地面降落。
…………。
這可不是鳥。
「要是迷路了,我可以送你回去。不過作爲交換,把你手上那根魔杖給我。那個很漂亮」
若有聯合收割機,割稻這種工作轉眼就能完成,手工操作則頗費時間。收割近半時,我暫作歇息,于田埂坐下,將水壺中的冷水煎茶倒入杯中。
那衝擊如同喫了相撲手的全力推掌,讓我喘不過氣,咳嗽起來。好、好大的力氣。
但我不能退縮。
管你是不是魔女,乾的事就是搶劫。
我是魔杖匠人。想要魔法杖的話,我給你做,賣給你也行。但用這種方式硬搶,我可不答應。
「那個不行。唯有奧多摩隕石絕對不行。想要魔杖的話,我給你做你喜歡的款式都可以!把那個還給我。還給我。喂!」
「再這麼纏人,我就燒了你……嗯?你剛纔說,能做這個?」
我抱着龍的腿據理力爭,龍用前爪指着從腹袋裏凸出的奧多摩隕石問道。
我點了點頭。
「沒錯。按你要求的款式設計。雖然還在練習,但飾品也能做!什麼都給你做,所以把那個還給我!」
「這真是你做的?」
「是啊!」
「你,叫什麼名字?」
「大利賢師。好了快還給我。好嗎?總之,先還給我。還給我的話,什麼問題我都可以回答」
龍之魔女無視我的懇求,轉動脖子,看向我家的門牌。
自然,門牌上寫着「大利」。
龍之魔女眨了眨眼。
「還真是你家啊。那,這真是你做的?」
「都說了是。誤會解開了吧?那,還給我。你這小偷」
「嗯…………好吧。我決定了。你,到我的巢穴裏去製作寶貝」
「啥?」
這麼大顆,底座設計也需要下一番功夫。小顆寶石合適的底座設計,用在這個大小上恐怕會不協調。得多畫幾種設計圖,用木材做個實際大小的模型試試……
有意思!
「喂,別亂動」
手銬什麼的毫無意義啊,蠢貨——!
「可怕」
「這就是我的魔石,『烈火流星』。把它給我加工成適合戴在我脖子上的項鍊」
銬在我腳上的石像相當重。勉強能抱起來走路,但抱着石像搖搖晃晃地走,根本不可能逃掉。
阻止我逃跑的問題是這手銬。
「青之魔女也?」
她雖然想藏匿我以防技術外流……嗯。會爲了我而與其它魔女敵對嗎?
真是會信口開河啊。絕對是趁火打劫偷的吧。
「大利。我任命你爲我的財寶管理官。負責打磨寶貝讓它們變漂亮,還要製作好多新寶貝。作爲交換,讓你喫肉喫到飽。也會保護你免受魔物侵害」
比居阿諾斯的魔石,奧多摩隕石(只有拳頭大小)還大。居然有小型蜜瓜的大小。
「說話會咬到舌頭的。安靜點」
「稍微轉過去一下。我要暫時變回人形」
只扇動一次翅膀就速度便急速上升,轉眼間地面就遠離了。
內部能看到不少雜質,但這些雜質在光線下反射,看起來如同搖曳的活火。
唔——姆。要把它加工成項鍊的話,是用長階梯形切割還是祖母綠切割呢?
「救、救命啊——!」
「不是了提升魔法威力而加工?」
我一拒絕命令,龍之魔女就呲出牙,用兇惡的眼神瞪過來。好可怕。但對這傢伙來說,我是珍貴的寶貝生產員。應該不會因爲稍微惹她不高興就啪唧一下弄死我。得強硬點。
「不要啊啊啊啊!有人販子!」
我內心有點懷疑察覺到異變的青之魔女是否真的會來救我,但表面仍氣勢十足地說,不讓她看穿。
另外,還有點兒不知是香水還是洗髮水般的花香。沒有獸臭味。
她用前爪扔過來一副髒兮兮的手銬,我只好不情願地把腳銬在石像上。
「什麼嘛,別嚇唬人啊!那傢伙怎麼可能從青梅跑到東大和來。就連怪獸來襲的時候她都縮着沒出來」
體感大概幾分鐘左右。實際可能更短。
(譯註:這裏指龍之魔女會在句尾加上の)
我轉過身,緊緊閉上眼睛,雙手牢牢捂住眼。身後傳來窸窣聲,接着聽到了咒文。
「你瞭解青之魔女什麼?既然你不是青梅市民,她纔不會來救你。她是個心已冰冷的女人」
「哈?好色的傢伙。看你的小黃書去吧」
「咳咳。那個,這東西的加工委託我接了。但工具在我家,放我回去吧。現在的話,我可以不追究」
我晃了晃銬在石像上的腳給她看,龍之魔女像只過大的貓一樣蜷縮起來,安頓在巢穴中央,悠閒地開口說道。
玻璃碎片、格雷姆林、古錢幣、100日元硬幣、500日元硬幣、銀飾、珠寶盒鋪滿了地面,看起來睡起來絕不會舒服。不過對於龍的身體和鱗片來說,牀凹凸不平也沒關係吧。
自說自話得出結論的龍之魔女,用前爪抓住我,伴隨着地鳴飛上天空。只扇動一次翅膀就急速加速,轉眼間地面就遠離了。
如果是大日向教授被綁架,她哪怕把整個東京凍住也會去救吧。但我嘛,不過是魔杖銷售的商業合作伙伴。青之魔女沒有救我的義務。
唯一的交涉籌碼被一笑置之,我失去了信心。
「雖然是與想象中比起來不算太壞的提議。但是我拒絕。奴隸待遇恕不奉陪」
雖然能自由加工這巢穴裏囤積的金銀財寶似乎很有趣,但被銬着腳像奴隸一樣被迫幹活,實在讓人不爽。
強烈的風壓和恐懼,加上驚人的高度,讓我連慘叫都很快發不出了。真想幹脆昏過去算了,卻也未能如願。
當我拖着癱軟的雙腿,想爬着悄悄溜走時,被尾巴擋住了去路。
被龍抓着,不知會被帶往何方,我恐懼得渾身發抖,不過強制觀光飛行意外地很快結束了。
還說什麼變成魔女時句尾變了,難道是大腦變異導致智商下降了。
「能變身?我對這倒是有點興趣。能看着嗎」
龍之魔女把腹袋裏的東西倒出來,增加巢穴裏的亮閃閃,然後把頭埋進財寶的小山裏歡鬧着。真天真無邪呢。你個畜生。
好大。
但是我有特長。
「想被宰了嗎?」
居然被提出一堆家庭主婦般的囑咐。
「咿咿咿……咿……!」
再次響起氣球破裂聲後,「可以了。轉過來吧」聽到她這麼說,我放下手轉過身。
氣球破裂般的聲音響起,一陣風吹過,停頓片刻後又聽到咒文。
「你不知道嗎?變異導致身體或性癖改變,在魔女裏是很常見的。像眼球之魔女,主食都變成眼珠了。她本人還成了獨眼,真夠噁心的」
龍之魔女得意地說。
「總之不管你說什麼都不會放你走,死心吧。既然你會魔石加工,那就先着手魔石加工。把我的魔石切割得閃閃發光的吧!」
「[ruby=Kamaikapajiyaenienshuoa·U]雖非人身[/ruby],[ruby=□□□·□Dagado·Mie·Kamai]縱使身軀亦仿人形[/ruby]」
「龍尺寸的浴室嗎……難道是燒一池子水?」
「真的假的」
實在是嚇軟了腿,全身顫抖不止。在沒有安全繩、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進行高空旅行,折壽啊。現在的我,都能笑着去蹦極了。
「胡說八道。這是烈火流星。是掉在港區,我撿到保護起來的」
「你的工作間就在這裏。大約明天就會有人把你的工具送來,今天你先想想設計什麼的。我要睡了。乖乖待着別想逃。今天的飯你就先喫那邊的罐頭什麼的湊合一下。只要不弄傷弄髒,我的寶物你可以隨便看。但要是敢碰巢穴最裏面的墳墓就殺了你。廁所和浴室在那邊岔路盡頭。我不在用的時候你可以隨便用」
這絕非過山車可比的恐怖體驗,讓我全身的血色盡褪。
我從半埋在寶山裏、穿着豪華禮服的假髮模特頭上借來一枚髮夾,咔噠一下撬開了手銬。
「倒也不是」
就算對方是龍,只要不是人,我就能強硬起來。
很容易想象她就像洗劫我家一樣,去洗劫了失去主人的吸血之魔法使的家,偷走了魔石。或者是從吸血之魔法使的屍體上剝下來的。
小看我的手巧程度了吧。我可是能靠手巧征服世界的男人。
或許這傢伙說得對。
「那是什麼?魔石漂亮就行。是世界第一的寶石。你要把魔石的魅力給我充分地發揮出來」
看她對其他魔女並無忌憚的樣子,我便提出了青之魔女的名字。巨龍的軀體猛地一震。她小聲地、怯怯地問道。
「吵死了。我這把年紀還這種說話方式,我自己也知道很要命。但變異後就變成這樣了。是不可抗力」
龍之魔女呼吸粗重,眼睛因貪婪而閃閃發光,她慢吞吞地站起來,用爪尖戳了戳我。
「禁止逃跑。嗯——,記得放在這附近來着……有了。喏,手銬。把腳銬在那個石像上」
我和被搶的戰利品一起被扔進巢穴,還沒能抱怨就先癱倒在地上。
港區是已故之人——吸血之魔法使管轄的區域。
不過,畢竟是真正的魔女嘛。最熟悉的青之魔女因爲總戴着面具像個普通女人,差點忘了這茬。
我觀察了一會兒龍之魔女的動靜,發現她開始從鼻子裏冒出鼻涕泡,讓我確信她不是裝睡。
真是個女強盜,不過話說回來,眼前這顆紅色魔石讓我非常感興趣。
龍之魔女降落在一處壞掉的大壩的壩體側面。那裏被挖出了一個巨大的橫穴,如同洞穴,成了她的巢穴。
我接過紅色魔石陷入沉思,忽然意識到龍之魔女正緊緊盯着我,這纔回過神來。
「眼球?繼火?八王子?這些傢伙無論是誰都不是我對手」
哈啊啊啊——!怎麼會這樣?!我明明只是在收稻子啊!
「嘖!」
話說回來,對啊。
逃跑吧!
「啊,是要裸體啊。抱歉,我轉過去」
寶石加工的常規做法是通過切割使雜質變得不可見或難以察覺,但這顆魔石恐怕反而要凸顯它們才更美。
「不,那傢伙偶爾會去隔壁市哦。也常來奧多摩。這裏是東大和的話,離青梅很近吧」
我的慘叫徒勞地被奧多摩的羣山吞噬。
哼,蠢貨!
乍一看,龍之魔女的樣子和連續變身前一模一樣,但仔細看,她胸前鑲嵌的那顆如同壓縮火焰的巨大寶石不見了。
龍之魔女閉上眼睛,把下巴搭在前爪上,開始發出鼾聲。纔剛過中午,真是悠閒啊。
形狀更接近橢圓形或長方體,而非球形。
「我可聽說龍之魔女持有的魔石是從死去的吸血之魔法使那兒搶來的『血月』啊」
那顆寶石被她捏在爪尖,舉到我面前。
「真的好嗎?做這種事。我的魔女同伴會飛過來救我的」
「……你,是青梅市民?」
哈哈。這傢伙真的滿腦子只有財寶啊。自稱奔三女子,腦子卻相當原始嘛。
「翱翔天際[ruby=□□□□·□□]翱翔天際[/ruby],[ruby=Niitetsutetsutate]吐息焚焰[/ruby],[ruby=Nagu·Nazugu·Enienshiuoau]蜥蜴亦龍[/ruby]」
好。
青之魔女。
想象一下就覺得相當毛骨悚然。就像童話故事裏的壞巫婆。
龍之魔女嗤之以鼻。
「是人類尺寸的鐵鍋浴缸。我洗澡時也會變回人形。爲了節省沐浴露和洗髮水嘛。還有,粉色瓶的洗髮水是我的,你用客人用的綠色瓶子」
「還用這種賣萌的句尾。龍纔沒這種需求呢」
我沉浸在勝利的餘韻中,躡手躡腳,想悄悄溜出巢穴。
但是,龍之魔女咻地一聲伸出尾巴擋住了去路。
我戰戰兢兢地一看,只見巨龍眯着眼睛,呲着銳利的牙,發出低沉的吼聲。
冷汗流了下來。
我倒着走回原處,重新給自己銬上手銬。
我晃了晃手銬給她看,巨龍閉上眼睛,又打起了鼾。
沒戲了。是野生的直覺嗎?看來是逃不掉了。
救命啊,青之魔女!
快來啊——!
*
時至傍晚,日落西山,長夜已盡,黎明來臨。
即便過了一整天,青之魔女也還是沒有來。
取而代之,在日出時分到來的,是一位穿着西裝、微胖的中年大叔。
「那我去工作啦。財前,你跟那邊新來的好好說明一下情況」
「遵命,魔女大人。您慢走」
微胖大叔向龍之魔女深深鞠了一躬後,龍之魔女打了個大哈欠,便展翅飛向天空。
說是要負責把大學畢業的魔術師們運送到日本全國各地來着。看來今天也有指標要完成啊。
看來即便是唯我獨尊的龍之魔女,似乎也具備足以接取魔女集會工作的基本社交性。
確認龍之魔女的身影消失在遠方的天際後,我端正姿勢,目光直視地面,大聲向微胖大叔懇求道。
「那、那個,不好意思。其實我是被綁架到這兒來的。能不能……放我走?」
「啊——,這個有點困難呢。鄙人名叫財前金太郎,算是負責管理龍之魔女大人地盤上事務的人」
「啊——」
「大利先生真是遭遇無妄之災了,不過嘛,俗話說的好,久居則安」
「是我負責完善的。大利先生如果有什麼事,也請先和我溝通。龍之魔女大人她……有點那個」
「那、那個!謝、謝謝你教給我,不靠偷竊也能活下去的方法……!」
「是,我是……」
就算趁龍之魔女不在時逃跑,她也會像警犬一樣循着氣味追蹤過來,根本逃不掉。我對此地地理一無所知,距離青梅也很遠。想在龍之魔女發現我逃跑之前逃到青之魔女家,簡直是難如登天。
確保飼料和照料家畜,按理說應該相當困難纔對。
「啊,我叫大利。」
既然自力逃跑的希望破滅,那麼唯一的指望就是青之魔女能來救我了。
「呀——?!」
然而祈禱落空,中午時分來的不是青之魔女,而是那條畜生龍。
微胖大叔……財前金太郎先生他以前也是被龍之魔女綁架來的人。據說是出於「名字很吉利」這種蠢到家的理由被帶來,和我一樣被拴在巢穴裏,但順從地待了一個月左右就被釋放了。
反過來講,那種頭腦簡單、沒有政治嗅覺卻連內政都想插手的魔女所管轄的地區,想必很夠嗆。
我無能爲力,只好把身子半藏在凹凸不平的財寶山裏,發呆度日。大約在財前先生離開一小時後,送餐的推車來了。
聽人說話啊。我叫你閉嘴滾蛋啊。
「這樣啊」
小屁孩嗎。不過是來送個飯,爲什麼非要進行業務範圍之外的無用對話?快把飯放下滾蛋啊!
衷心希望她今後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能喫飽飯,幸福地生活下去。別再讓我看見她那張臉了。
可惡——。他看起來不像壞人,對龍之魔女似乎也沒多少忠誠,但反過來說,他也沒有幫我逃走的情分。
「好了好了,住久了就會習慣的。我先通知食物班給您送些喫的來。請您好好睡覺,喫點美味的肉,冷靜下來之後再慢慢考慮今後的事吧」
一個小學年紀的女孩推着裝滿大冷藏箱的購物車,停在我面前。女孩開始對照着紙條打量我,我迅速移開了視線。別看我。
是因爲文明社會崩潰,沒能上語文和算術課嗎?真可憐……
「我們組織了鯨魚解體班,除了肉之外,還會提取油脂和骨頭等作爲資源利用。在交換市場上可是很受歡迎的商品哦」
我的加工技術已經暴露給了龍之魔女。但財前先生現在還不知道。
即便如此。
她心情很好地從腹袋裏掏出ATM機,把裏面的東西倒進巢穴,空箱子扔到巢外,然後輕鬆地跟我搭話
我在財前先生日後與龍對質時不會出現矛盾的範圍內,隱瞞了部分事實。
「好、好的。我這就去別處。但是就一句,就一句我一直想對您說的……!」
財前先生含糊其辭。
便當裏塞滿了像是鯨魚肉的烤肉和滿是蟲蛀痕跡的蔬菜,色澤實在談不上能勾起食慾,但味道還算可以。最重要的是非常新鮮,量也足。
「對於移居來的人,我們會根據其特長分配工作。如果住在這個區域,無論年齡或是性別,都必須從事某項工作。大利先生您有什麼特長嗎?」
「一個便當盒是一餐的量。這是三天的份,所以是九餐。沒有問題吧?」
「果然,要是違抗她命令放我走,你也會被殺掉嗎」
我儘量小聲含糊地回答以免引起注意,但這似乎反而引起了這位食物班少女的興趣。
就是靠着那尋寶嗅覺,在飛越奧多摩上空時嗅到了奧多摩隕石的味道嗎。如果連藏在屋裏的東西都能從高空嗅到,那確實躲不掉。
被他這麼一問,我差點老實回答,但在千鈞一髮之際閉上了嘴。
「?!…………我,以前也被人這麼說過」
「龍之魔女大人統治着橫跨武藏村山、東大和、東村山這三市的大片區域。您想,龍這種生物不是非常強大的魔物嗎?弱小的魔物不敢靠近沾染了龍之魔女大人氣味的領地。即使在市區內出現的弱小魔物也會逃之夭夭。而那些強大到無視氣味出現的魔物,龍之魔女大人也會親自討伐」
鯨魚是巨大的海洋生物。僅僅一頭就能提供成百上千人份的肉。
沒想到還挺盡職盡責的在維持治安的嘛?雖然綁架了我。
任性妄爲配上龍的能力數值,真是相當惡劣的組合啊。
「?」
無論如何,活着就好。
直到少女的身影完全消失,我才重新開始幾乎停滯的呼吸,鬆了口氣。
想到這裏,我突然意識到那個舉止可疑的食物班少女是誰了。
雖然覺得現在才隱瞞可能爲時已晚,但青之魔女曾苦口婆心地告誡我,不要向外界炫耀我那危險的技術,所以還是保密爲妙。
「別別別別碰我!總、總之你到那邊去!快滾、別跟我說話!走開!走開!」
我要是等不到救援,難道也要被拴上整整一個月嗎?饒了我吧。
好想回奧多摩。回到我那舉目四望不見人影的,我的理想鄉。
「謝,謝謝了……」
不過,要是沒出現在我面前就更好了。
「那個,回收班是?」
財前先生承諾會安排人送來食物和寶石加工工具後,說還有其他工作要忙就回去了。
?是說除了我之外還有像我這樣的社交障礙者嗎?這世道真是沒救了!
我不知道是發什麼瘋了,整個人癱在財寶山上,發出有氣無力呻吟。少女見我如此,把手放在了我額頭上。
「哈啊。那條龍,看着那副德性,福利待遇倒是搞得挺像樣嘛」
原來如此,那確實夠大。字面意義上的。
那時候,奧多摩的物資已經枯竭了。
看來龍之魔女領地的伙食情況確實不錯。
「不會哦?那位大人雖然倫理觀有點那啥……但只要不觸犯她的逆鱗,是不會被殺掉的。雖說有治安更好的地區,但這裏也算不上多差。那個……?」
那傢伙並非每天都來奧多摩,所以沒及時發現我被綁架也不奇怪,但對於等待的我來說,只有無比的不安。
「實在抱歉啊,正如剛纔所說,這很困難。龍之魔女大人的嗅覺非常厲害。就算我放您走,想必也會立刻被抓住。龍之魔女大人能從很遠的地方就嗅到獵物的氣味,據說連寶物的氣味也能分辨」
「我是寶石匠人」
「快消失!謝謝你來送飯幫大忙了!閉嘴快滾到別處去!」
「鯨魚?」
不對,是因爲有了龍的能力數值才變得任性妄爲的嗎?算了,管他呢。
嗚嗚嗚。難道我要在這裏當一輩子黑奴嗎?
「那個~,雖然難以啓齒,但果然,那啥~,畢竟我是被綁架來的,還是想回老家去。我會自己偷偷逃走的,能不能請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所謂回收班,就是負責從廢墟中回收貴金屬和寶石的團隊。如果行李有富餘,也會去回收醫療用品等物資。 他們會由龍之魔女大人帶領,前往沒有魔女和魔法使的、已被毀滅的都市區域,分散進行回收作業。龍之魔女大人會在作業期間放哨,所以被魔物襲擊的危險情況較少,但墜落、坍塌等事故還是會發生的,且也並非絕對沒有魔物出現。是個危險的工作。 不過嘛,相應的,配給會更多,也能住上好房子,不出動的時候都可以休息」
那可是搶劫綁架監禁的混蛋龍之魔女啊!別忘了,別原諒那傢伙啊。
這可和用陷阱捕捉兔子,或是在山裏走好幾個小時才獵到一頭鹿的狩獵規模完全不同。正是巨型魔法生物·龍才能做到的大型狩獵。
「不。是龍之魔女大人會去捕鯨回來」
能對試圖逃跑的俘虜慷慨給予這麼多食物,說明糧食生產體制相當了得。像我光是養活自己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魔女和魔法使原本也都是普通人。並非所有人以前都是政治家或公司經營者那樣擅長統率他人的人才。
鄰近的青梅市又被青之魔女拒絕移居。
「對於人類之間的衝突和犯罪,大人不予仲裁,任其自治,所以雖說魔物危害少,但也並非就意味着和平。 我們地區最大的優點還得是肉類。與其他地區相比,食物配給中肉類的分量非常充足。大利先生您平時也喫不到多少肉吧?」
「是、是啊。也就抓到鹿的時候能喫點好肉。這麼說來,難道是說。這一帶的畜牧業還在運轉……?」
本該是接受義務教育的年紀,卻混在大人中間在食物班工作,我一邊憐憫着少女的遭遇,一邊打開了便當。不管發生什麼事,肚子該餓還是會餓。
畢竟這裏,到處都是人嘛。從巢穴裏都能看到普通住宅區裏有人在晃盪。好討厭
「失禮了,可否請教一下您貴姓?」
「嚯~……」
龍之魔女是否考慮得那麼周到值得懷疑,但這種武力強大的魔女位居頂點,內政則交由擅長的人負責的統治方式,似乎還挺不錯的。
這樣啊,不再靠偷竊過日子,在食物班工作了嗎。多留下那麼多食物,是表示謝意?雖然是小屁孩倒還挺懂事的。
「那個——,請問您是大利先生嗎?財前先生讓我把三天份的食物送過來」
真可怕。那孩子怎麼回事?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腦子有問題嗎?還說是三天份,結果留下了差不多夠喫十天的食物。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就說的通了。
說着說着微胖大叔便開始詳細地告訴我這可憐的階下囚各種情況。
真的拜託了。快來啊,青之魔女。我從沒這樣祈求過想見一個人。
極度的恐懼讓我不由自主地失聲驚叫。
混蛋!你媽沒教過你只有在便利店找零和給迷路小孩指路的時候才能碰別人嗎?!這傢伙腦子正常嗎!
少女說着莫名其妙的話,低下頭,把裝着三天分食物的超大冷藏箱「咚」地一聲擺在我面前,然後一步三回頭、頻頻鞠躬着離開了。
光是近在咫尺有人就足以讓我食慾全無,這直接的身體接觸更是讓我的壓力槽瞬間爆表。
「呀——!」
在意料之外的、不情願的重逢之後,我擺弄着紅色魔石,等了一上午,但青之魔女沒來。
我第二次懇求,財前先生愧疚地向我道歉。
看着曾與我處境相同的財前先生,倒不像是會遭受虐待。但那難道不是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嗎?就是受害者對綁架犯敞開心扉那種。太討厭了。
「那個,您沒事吧?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她流離輾轉,最終在龍之魔女的領地落腳,也不足爲奇。這裏離奧多摩不算近,但只要花時間,小孩子的腳程也能到。
看來正如財前先生所說,龍之魔女的地盤「不算太壞」。
嗯——。雖說是龍之魔女統治的地區,但實際上負責內政的人是這個人吧。
對我而言的烏托邦也並非此地。
「…………啊?……啊~……」
「啊啊~……難怪會被看上呢。真是爲您感到難過。既然是這種情況,那待會兒安排您和回收班見個面吧。今後您和他們打交道的機會恐怕會是最多的」
「現在感覺怎麼樣?項鍊做好了嗎?」
「哪能那麼快啊笨蛋。我在等財前先生把工具送來呢」
「好期待呀。完成了我要在魔女集會上炫耀。大家肯定會羨慕死的。嘎哈哈哈!」
發出愚蠢狂笑的龍之魔女,和我同時察覺到了異變。
當今季節是秋天。是個微寒的季節,山裏有些日子甚至會下霜。
但,大白天地上就豎起霜柱,這很不尋常。
將住宅區街道染成一片雪白的霜柱,彷彿在宣告着某物的接近,正朝着龍巢蔓延開來。
雖然長着爬蟲類的臉,但我卻清楚的看見覆蓋着紅色鱗片的龍臉唰地一下變得蒼白。
而我則欣喜若狂。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來了!
青之魔女來了!!!!!
將大地染成雪白、帶來不合時宜的冬季的青之魔女,正以驚人的速度奔跑而來。
剛在住宅區那頭看見她的身影,下一個瞬間她便如黑色子彈般衝來,在我眼前急停。晚了一瞬才追上她的風,用風壓將破碎的霜柱如鑽塵般吹散飛舞。
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的鑽塵襯托之下,青之魔女的身影如夢似幻,那本該看慣了的破舊黑衣、面具,還有居阿諾斯,此刻都顯得無比帥氣。
怎、怎麼有點心跳加速。這種感覺究竟是……?!
我努力冷靜地分析着自己身上出現的這種心理bug,心想難怪有在吊橋效應下輕易湊成對的男女時,青之魔女緩緩地用雙臂將我抱起,緊緊摟住,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還活着……!」
聲音充滿了喜悅,卻像迷路的孩子般帶着哭腔。
平時要是被這樣緊緊抱住束縛住,我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了,但她緊緊抱着我的手臂顫抖得如此厲害,以至於同情壓過了恐懼。
喂喂財前先生。那裏很危險哦!
看着青之魔女依然放心不下的樣子,我苦笑了。說起來,感覺喫得比平時還奢侈。鯨魚肉什麼的,就算想喫也很難喫到啊。
「還、還給你就是了。對不起嘛。我不知道他是你的男人」
「誒?青之魔女你居然有朋友?」
見青之魔女陷入沉思,自以爲得到支持而得意起來的龍之魔女喜形於色地說道。
「社交障礙。安靜。這事以後再說」
是擔心被綁架的孩子而趕來的母親啊這是。媽媽——!
空氣驟然變得沉重冰冷,彷彿能聽到「轟」的一聲錯覺。
我被龍之魔女離地時的風壓吹翻了,但青之魔女卻紋絲不動。
雖然使用身體強化魔法可以更快,但源自吸血之魔法使的身體強化魔法會消耗血液和魔力。據說使用過度的話,即使是魔女也會因貧血而倒下,所以不能濫用。
「只要饒了我,我的財寶分你一半。所以求你了」
「別說噁心的話。他是我的朋友」
「大利,我再確認一次。你沒被虐待吧?也給你飯喫了吧?」
在趕來了卻束手無策、只能遠遠圍觀的羣衆面前,被半凍住的龍之魔女難看地乞求饒命。
絕對不能惹她生氣……

「就是啊!說得好財前!再多說點!殺了我可是世界的損失啊!」
青之魔女捲起袖子,財前先生爽快地退開了。
青之魔女一邊拉着貨車奔跑,一邊擔心地回頭問道,我輕鬆地揮了揮手。
青之魔女將居阿諾斯抵在腰間,下達了絕對零度的宣判。
青之魔女語氣稍緩地說道,但財前先生卻張開她厚實的雙手,反而更堅定地擋住了去路。
她將居阿諾斯對準試圖像火箭發射般高速遠離的龍,詠唱了咒文。
「別擔心啦,老媽。沒事的」
連我都這樣了,直接被殺意籠罩的龍之魔女更是嚇得尾巴都縮了起來。
她用頗爲認真的語氣嫌煩我,於是我老實地閉上了嘴。
「啊?」
那個賤女人,想逃!
失去了盟友的龍,面對一步步逼近的執刑人,發出了悲鳴。
說這種話經過我同意了嗎?到底是媽媽還是朋友你給我說清楚!
「魔女大人被凍住了?!」
這樣啊。
「糟了糟了……」
我是主張宰了算了派,但執刑人是青之魔女。我這個輕易被擄走、還要勞煩她來救的蠢貨,沒資格對她的決定說三道四。
「喂等等別把話題帶過去。這話我可不能當沒聽見。朋友?是朋友嗎?我們是朋友?但是,不對……誒?感覺還不賴?但也沒覺得多好。那就算是朋友?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們什麼時候成朋友了?昨天就已經是了?前天呢?話說回來,這種事不是應該取得雙方同意才能算朋友嗎?被說是朋友然後覺得『也行吧』,這樣就算朋友了嗎?朋友費這概念是都市傳說對吧?對吧?不是那麼回事吧?」
「不,好像不是魔物襲擊啊」
對於下巴嘎吱作響、說話有點不利索的龍之魔女舉起的白旗,青之魔女哼了一聲。
被連續拋來兩個直白的問題,青之魔女像是頭痛般用手按住了額頭
即使知道殺意不是衝着我來的,我依被然嚇得牙齒打顫。已經分不清是冷還是怕了。
不,與其說是看熱鬧的,不如說是警衛隊的緊急出動?大家都拿着十字弩或金屬球棒,穿着用金屬板加固的皮背心。還有手持鋤頭鐵鍬武裝起來的農民混在其中。
我知道青之魔女曾經被入間之魔法使那個人渣連同受庇護的民衆一起綁架過,失去了很多。這次我被綁架,直接戳中了她的心理創傷,想必讓她方寸大亂了吧。
民衆們目睹了宛如天災的非人級別魔法暴力後,雖然警惕,卻顯得十分鎮定。
「一半不夠嗎?四分之一也行啊」
居阿諾斯指向天空,巨龍的頭頂上方,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白色漩渦。它猛烈旋轉着,將巨龍捲入其中,砸向地面。
不過確實。雖然想聽聽青之魔女對「男女之間不存在純友誼」這種說法的看法,但現在似乎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哈啊」
正擔心地在我身上摸來摸去的青之魔女,瞬間驅散了慈愛,用帶着殺氣的低沉聲音瞪向龍。
龍之魔女的處置,全憑青之魔女一念之間。
是財前先生。
青之魔女依舊將居阿諾斯對着龍之魔女,不耐煩地咂了下嘴。
雖然不是立刻點頭,但最終能獲得大家認同,這一點足以看出龍之魔女平日的爲人。
「誒,是魔女?那是青之魔女嗎?!」
青之魔女似乎也對這拙劣的求饒感到無語,連話都懶得回,直接舉起了居阿諾斯。龍之魔女仍不放棄,拖着半凍的身體踉踉蹌蹌地想逃跑。就在青之魔女深吸一口氣,要詠唱處刑魔法時,人羣分開,一個微胖大叔晃着肚子咚咚地衝了出來,插到了兩位魔女之間。

「[ruby=Du·Vaalaa]凍結之槍[/ruby]」
「那就好……」
「…………」
這不是威脅或別的什麼,一聽就知道她是真的會下死手。
呵。活該。老師,就這麼幹掉她吧!
是啊。很害怕吧。
人羣低聲交談片刻,隨後紛紛點頭。人羣中還混着之前那位食物班的少女。
「…………哎。好吧。命可以饒了,但得讓這傢伙用她身體長長記性。我會撕下她一條腿」
「龍之魔女,我將處刑你。看在魔女集會的情誼上。若不抵抗,可以給你個痛快」
嗯,嗯~。看來即使是搶劫綁架監禁的混蛋龍,也多少有些人望啊。從食物班少女的例子來看,她似乎也保護了從其他地區流落至此的難民。擁有一定人望也不是不能理解。
「青之魔女大人的情況我不瞭解,但能否請您高抬貴手呢?我們並非擔心失去守護者。龍之魔女大人確實是個相當那啥的人。但不管怎麼說,我們是靠她喫飯,受她保護的。也有很多條性命是被她救下的。 我們有恩於她。懇請您,至少饒她一命,可以嗎」
「喂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是什麼樣的魔物?」
「這下完了。完蛋了。A班快回去疏散婦女兒童」
龍之魔女想詠唱什麼魔法垂死掙扎,她的下顎卻被冰槍魔法的速射精準擊穿,沒了聲音。
龍之魔女以與其巨體不符的敏捷動作,雙爪抓起奧多摩隕石和紅色魔石烈火流星,震地起飛。
真好啊。就算有風險也讓人羨慕。我也好想瞬間變成肌肉男~。
這什麼反應啊。朋友?我可是頭一次聽說。
「誒?我、我和你是朋友嗎?」
「您就是青之魔女大人吧?久仰大名。鄙人是負責管理龍之魔女大人地盤上的事務的,名叫財前」
「別開玩笑。真是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我旁觀着毫無威嚴、哭喊嚎叫的龍,被給自身施加了身體強化魔法的青之魔女硬生生地、噗嗤噗嗤地撕下了一條腿。
不過,就算考慮到這些,我個人還是覺得在這裏直接幹掉她比較好。留她活口,指不定又會幹出什麼混賬事來。
「咿——!要、要知道他是你的男人,我就不偷走了嘛!這是不幸的事故!是誤會啊!」
人羣也放鬆了緊張的神經,瀰漫着「太好了太好了」的氣氛,開始嘰嘰喳喳地交談起來。
「財前——————!你背叛我?!別過來、別、等、啊、住手、呀啊啊啊!殺龍兇手——!」
她不是來拯救公主的勇者。
「龍之魔女。你沒有酌情寬恕的餘地。單是此次事件就死不足惜,更何況你還有其他累累罪行————」
被轟鳴的白色激流砸落在地的巨龍,掙扎着試圖起飛,但抵抗是徒勞的,翅膀逐漸被寒氣凍結。
「嗚啊……住、住手啊。我投降……」
怎麼還帶減少的。都這時候了就別捨不得財寶了啊!
「啊,請便請便。這點程度的話完全沒問題」
在這一連串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處刑的過程中,住宅區的人三三兩兩地聚攏過來看熱鬧。
正當我們沉浸在感動的重逢擁抱中時,不會看氣氛的龍帶着明顯想逃跑的語氣說道。
「哎呀,綁架監禁確實是混蛋行爲,但待遇本身倒不算差。喫的也不是罐頭杯麪之類的,而是正經的肉和蔬菜」
被龍之魔女搶走的格雷姆林、奧多摩隕石、美術品、以及紅色魔石烈火流星,和我一起被放在貨車上,由青之魔女拉着返回奧多摩。
在那之後。
「魔女大人。非常抱歉,請您現在先安分點」
*
聽了財前先生的懇求,青之魔女略作思索,將目光投向人羣。
「啊啊……給你們添麻煩了,抱歉。善後事宜我會告知眼球之魔女的。所以這裏遲早會被併入其他魔女的管理區。這傢伙死後的事就不必擔心了」
在魔法餘波將龍巢徹底覆蓋上白霜、四周變成銀裝素裹的世界時,龍之魔女已經虛弱不堪,像砧板上瑟瑟發抖的鯉魚般任人宰割。
好強。和我使用的是同種魔法,威力卻天差地別。就算扣除居阿諾斯的威力增幅,也強得離譜。
嚯——,經歷過格雷姆林災害活下來的傢伙們膽量就是不一樣。雖然趕來的應該都是些膽量過人的戰鬥人員,但這也太有種了。
「礙事。滾開」
青之魔女腳程飛快,坐在貨車上欣賞着窗外嗖嗖掠過的風景相當有趣。感覺時速有50公里左右。
我慌忙躲到青之魔女背後,躲避着冰冷的暴風。看起來她控制了魔法範圍,但餘波依然厲害得嚇人。
「[ruby=Mamugi□□□·□□□Vaalaaputoraekeeyaabu·to]魔物所吐純白籠罩世間[/ruby],[ruby=Mata·Gitsutagaida]而天地自此以五季輪轉[/ruby]」
「咕![ruby=□□□□□kiakiyarowouori]火山亦難耐此星輝[/ruby],」
哼,活該。不過有點血腥啊。能面不改色完成這種血腥場面的青之魔女,果然不是浪得虛名,確實令人畏懼。
「…………!!!」
回想起來,最近的糧食狀況真是大大改善了。已經一個多月沒碰罐頭、杯麪、壓縮餅乾這些上個時代生產的食品遺產了。
不再需要在瓦礫和廢墟中尋找物資了,如今已經可以生產新的糧食,維持生活。
豐收魔法的普及果然偉大。依賴消耗上個時代遺產的掠奪時代已經結束。
就連我這種社交圈窄得可憐的人所知範圍內,都有傢伙放棄掠奪生活開始從事生產業了,這無疑已是全社會的潮流,掠奪行爲正在變得過時。
有東西碰到臉頰的觸感,抬頭望去,只見陰沉的天空下,伴隨着小雨,如同閃閃發光的細雪般,格雷姆林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
我用貨臺上裝着的帶框畫作代替雨傘,遮擋着這結晶之雨————晶雨,一邊欣賞着這光之精靈從天而降、如夢似幻的美麗景緻。
難以忘懷。
文明崩潰後,第一次遭遇晶雨時,傾瀉而下的格雷姆林,簡直就是人類時代的終結與絕望的象徵。
但現在不同了。這不過是爲大地上帶來魔法水晶的、美麗的恩惠之雨。
「世道變啦。還以爲人類要完蛋了,沒想到復興進展得挺順利的嘛。感覺很快就能恢復原樣了」
「是嗎?不過是才解決了一個問題而已。大利你太樂觀了」
青之魔女悲觀地說着,輕輕回過頭,用大拇指指了指東方的天空。
「能看到遠處和雨雲不同的、赤黑色的雲吧?那下面可是地獄。之前有魔女暴走,把那片地方變成了人類無法生存的世界。據說三十年後會吞噬整個東京,但阻止的方法還沒找到」
「誒誒?」
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確實能看到如同地獄般不祥的、超自然的赤黑色雲朵。雨雲降下美麗的水晶,唯獨那赤黑雲朵下方的大氣顯得渾濁不堪。
一看就覺得很糟糕。之前說沒有豐收魔法的話兩年後就是饑荒地獄,難道三十年後會是貨真價實的地獄?
「而且首都圈以外的土地變成什麼樣了,我們也不甚瞭解。龍之魔女在運送習得了豐收魔法的魔術師時,順便在收集全國的情報,但畢竟是龍之魔女,就算她說『沒問題!』也很難相信。指不定日本的哪個角落就沉睡着足以給搖搖欲墜的人類最後一擊的、不得了的危險」
「確實……?」
被她這麼嚴肅地一說,不禁覺得或許真是這樣。
實際上光是在東京,就因大怪獸登陸和入間政變(這個我只聽說過傳聞)而兩次瀕臨毀滅。算上糧食危機就是三次。再把一切起源的格雷姆林災害算上就是四次了。滅亡危機也來得太頻繁了吧。真是受夠了。
耗盡心力的掠奪與文明餘響的時代已經結束。
光是東京近郊就發生了這麼多危機,考慮到日本全國、全世界,恐怕只會更多。在通訊斷絕的遙遠之地,正在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根本無從得知。
從今往後,註定將是令人心潮澎湃的復興與魔法的時代。
我如此堅信着。
無論面臨何種危機,人類都會頑強地生存下來,再次復興崛起。
「不過嘛,船到橋頭自然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