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語言學
《崩壞世界的魔杖匠人》 · 黑留ハガネ · 1.9萬 字
因爲青之魔女說會把魔法語資料帶來,所以我在自己手工做的日曆上畫了個圈,掰着手指頭數着日子,盼望着約定的第五天到來。
魔杖是通過魔法語來施展魔法的輔助與強化工具,因此在製作魔杖時,魔法語的知識是不可或缺的。
在不懂魔法語的情況下製作魔杖,就像一個從未到過生產現場的社長來主導製造業一樣。雖然也不是完全做不了,但絕對做不好。
我認爲,學習魔法語對於理解與發展魔杖的結構理論是必不可少的。
而且我單純也對魔法語很感興趣。
這股幹勁,與學生時代被迫學習英語時相比,簡直是天差地別。
畢竟是魔法語啊。魔法啊!誰能不感興趣呢?
然而五天後,當我滿懷期待地等着青之魔女帶來一疊魔法語資料時,我的期待被徹底辜負了。
青之魔女照舊穿着那件破破爛爛的黑衣服,手持青魔杖居阿諾斯,臉上戴着面具,卻並沒有帶着任何資料。取而代之的,是她肩膀上坐着的一隻小動物。
「你好,初次見面!我叫大日向慧!」
「它、它說話了!?」
那隻小動物用少女的聲音精神十足地打了聲招呼。
它看起來像只鼬,但因爲全身都是白毛,大概是雪貂吧。
雪貂在說話。
一般來說,雪貂是不會說話的。
可它偏偏在說話。
也就是說——
「是雪貂魔物啊!」
「哈哈,果然看上去像那樣呢。其實我是白鼬哦。另外,我是人類。」
那隻雪貂,不,白鼬這麼說道,然後從青之魔女的身體上唰地滑下來,跑到我腳邊,用後腿直立起來,伸出右前爪。
「魔法語資料呢?是配送延遲了嗎?我可是特地期待着今天能拿到的,結果你帶來的卻是隻白鼬,真讓人失望啊。」
然後我把青之魔女拉到建築物後面,躲開白鼬的視線,小聲質問道。
我原以爲我們之間早就達成共識,我不想見人,而青之魔女也不想讓外界知道堪比核彈的技術,所以要把我隱藏起來。結果這居然有坑。
你真全說了!
我由衷地爲她高興。
「也就是說,這孩子原本是人類?」

「慧醬是青梅出生青梅長大的哦。在格雷姆林災害之前父母離婚,被父親帶去港區生活,才得以倖存下來。」
說在奧多摩有個魔杖匠人?
但話說回來,我訂的可是魔法語資料啊?
哼,真是個有趣的生物。
可愛得不得了~!我情不自禁地笑出來。
「當然是因爲她值得信任。」
我很清楚,青之魔女對青梅和那片地區的居民有着近乎執念般的守護心。以爲早已滅亡的青梅居民能以任何形式被確認倖存,這確實值得慶祝。
不過話說回來,大日向怎麼看都不像人類,也的確不是人類吧。
「她說對魔杖工匠感興趣,所以我就帶她來了。」
「我一開始也打算拿紙質資料的。不過去了研究室聊着聊着,發現慧醬是青梅出身。」
雖然我不擅長和人打交道,也討厭動物(被那些糟蹋農田的畜生們逼的),但人和動物合在一起反而變得可愛。
手,好小!我居然和一隻會說話的白鼬握手了。這場面比起幻想更像是童話。
「那又怎樣啊?」
我心想你不做人真是對了。但幸好我還有點理智,沒把這話說出口。
青之魔女用「天空是藍的」一樣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完蛋,這傢伙雖然平時冷靜沉着,但一遇到青梅出身的人就徹底沒轍。
「你不是說要隱藏我的存在嗎?怎麼自己全漏出去了?」
說完,小白鼬大日向舉起短短的雙手。
說我就是那個製作了居阿諾斯的人?
雖然莫名其妙,但我遲了一拍反應過來那是在打招呼,於是蹲下去跟它握手。
「…………」
我偷偷看向那隻正在不遠處追着蝴蝶轉圈的童話小動物。
說有個社恐盜版仙人?
我抱怨着對青之魔女發牢騷,她卻難得露出高興的表情說。
「變身失敗啊。那你是魔女?白鼬之魔女之類的?」
「不,我是魔法語言學教授。今天呢,是因爲聽說大利先生想學習魔法語,於是青之魔女就想把我介紹給你!」
「真的嗎?」
喂喂,你都說了?
我連養活自己都費勁,哪還能養寵物啊。
「嗯。因爲慧醬是青梅出身。」
看着那隻小小的腦袋規規矩矩地點頭行禮,我陷入了沉默。
我一向討厭電視裏那些給動物配音的節目,但這隻真的會說人話的動物,實在太可愛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快遞員小姐?我訂的貨和送來的可不一樣啊。是送錯了嗎?
「哈~?」
「喂!我說好的要資料!要紙的!你怎麼把研究者本人帶來了啊,笨蛋!」
「啊,是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沒錯!因爲魔法暴走,才變成這樣啦!」
怎麼看都只是會說話的小動物而已。要是連這種可愛又弱小的白鼬都害怕那什麼東西都得怕了。
反正外交全權交給青之魔女是我自己決定的,她判斷可以信任……那就可以吧。
雖然我本來最希望能拿到紙質的魔法語資料,但如果換成一隻會說話的白鼬也不壞。
幸好她不是人。真慶幸那次事故讓她變成了白鼬。拜託就永遠保持那樣吧。
我結束了質問回到大日向面前,決定好好接待。
這是我第一次和研究者交談。得尊稱她爲教授纔行。
「今天請多指教了,大日向教授。」
「好的!我纔要請您多多指教呢!如果能聽您講講居阿諾斯的事情,我會很高興的!」
我鞠了一躬,而白鼬教授則把小爪子在胸前併攏,興奮地嗯!了一聲。
嗯?
明明是研究魔法語言的教授,聲音和舉止卻稚嫩得像個孩子。
看起來是白鼬,難不成本體是個裝嫩的大媽?
不對。
我只是被「教授」這個頭銜誤導,以爲她是中年或老年人。
那就問清楚吧。
「冒昧問一句,大日向教授您幾歲?」
「上個月剛滿十二歲!」
噗,原來是個小鬼啊!
要不要來顆糖!?
既然總不能一直站着聊,我便帶她進了屋。青之魔女像往常一樣,只象徵性地打了聲招呼,徑直走進書房翻我的書(漫畫)。
當初青之魔女第一次來時也是一模一樣的反應。
「大利先生真聰明!這些實驗的點子都是您自己想出來的嗎?」
雖然動物的臉不好分辨,但大日向教授好像在害羞地扭捏。
爲什麼要問這麼隱私的事?這些問題和魔杖魔法語完全沒關係啊?怎麼突然就談到老家了?
融化的蠟燭和菸灰的氣味讓古舊的氛圍更添真實。
很好,儘管問吧。
裝滿結晶雨中乳白色格雷姆林的半開廢料盒看起來就像寶箱。牆上供奉着奧多摩隕石杖,還貼着幾張魔杖設計圖。
「愛知。」
「好厲害!簡直就像魔法工匠的工房一樣!」
那雙圓溜溜的小眼睛閃閃發亮,躥上工作臺環顧房間讚歎道。
「原來如此?挺有意思的實驗呢!結果怎麼樣?」
「你怎麼回事?問東問西的到底想幹嘛?」
大日向教授嗅着氣味,小心地在工具之間穿梭,嘰嘰喳喳地發問。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懂!我也是從爸爸那裏學到的東西,對研究很有幫助。這樣看來,研究者和工匠真的挺像的。大利先生您上的是哪所大學呢?」
「哇~真有創造力!您是大學學來的嗎?」
「啊……真遺憾。那這個呢?」
「哇啊……!」
「倒也和大學沒啥關係吧。雖然知識確實是靈感的來源沒錯。」
「這是想用蝕刻法加工格雷姆林。結果它的耐腐蝕性太高,完全不行,只是把工具腐蝕掉了。」
「是的!我希望能和您成爲朋友!」
「???」
可她只是個孩子。十二歲的小孩會幹這種事?
「那個是把粉碎後的格雷姆林放進以太溶劑裏,用手搖式離心機試試看能不能分離出成分的實驗。」
我一開始以爲她只是對魔杖工坊感興趣,所以耐心回答,但漸漸發現話題越來越偏。
我小心翼翼地帶着大日向教授走進工作間免得一腳踩到她,一進去白鼬就發出驚歎的聲音。
被這隻活力滿滿的小動物誇得有點不知所措。
明明是日語,我的大腦卻拒絕理解。
「說到愛知,那就是味噌炸豬排的地方!真好喫呢~您常喫嗎?」
格雷姆林災害讓世上失去了電力,我把3D打印機和研磨機都撤掉,換上了更多磨刀石和鐵砧之類的原始工具。
「哇~!您做了好多實驗啊,太厲害了!」
「還好吧。」
「啊……是我太唐突了嗎?對不起。因爲我們都研究魔法嘛,我想和您關係好一點。嘿嘿。」
「這樣嗎?我覺得不會哦……是在東京的大學嗎?大利先生的老家是哪?」
確實,這間原本是土間(即日式房屋中室內和室外過渡的部分)的八疊大的房間現在充滿了奇幻氣息。
「關係好……?」
這白鼬真能聊啊,感覺很會交朋友。
「失敗了。」
像嗎……應該說就是纔對。
「普通到說了你也不知道的地方。」
「差不多吧……。」
從奧多摩中學理科教室偷來的實驗器材也陳列在玻璃櫃裏,我點燃掛在天花板上的燈籠,柔和的橙色光芒照亮了整間工房。
「這個是什麼?」
朋友這種東西,不是想當就能當的吧?
爲了成爲朋友而去搞好關係,完全聽不懂。
應該是因爲氣味相投,順其自然地變得要好,不知不覺中成了朋友。那纔是自然的過程。
要努力去變得要好,本身就不對,違反了人類的法則。
那照你這邏輯,就算我特別討厭對方,只要裝出一副熱絡的樣子,拼命演好「我們是好朋友哦~」的話,那也算朋友了嗎!?
唉真是的,這傢伙根本不懂朋友這個概念啊。
我雖然這輩子一個朋友都沒交到過,但這種事我還是明白的。
……我明白啊!
我狠狠地咂了下舌,大日向教授似乎察覺到了我徹底拒絕的意思,身體一抖,小小的尾巴耷拉下來,整個人蔫了。
不懂社會險惡啊孩子。這世上可是有那種被人邀去唱卡拉OK就緊張到舌頭打結的男人啊。你得更慎重點挑朋友。
「少說這些。趕緊教我魔法語吧,我叫你來的目的就是這個。」
「好……對不起。」
大日向教授顯得很沮喪,但很快又振作起來,一躍跳到工作用的繪圖板上。
「那個……可以用這張紙和鉛筆嗎?」
「隨便用。」
「那我就失禮了。那麼,現在開始講課啦。啊,對了,您要上個廁所什麼的嗎?我準備的是九十分鐘的課程。」
「沒問題。講吧。」
我在椅子上墊了個靠墊,拿好筆記本,擺出認真聆聽的姿態。
沒想到都大學畢業這麼久了,還有機會聽課。
如果真有大學開魔法語言學這種課肯定爆滿吧。而且還是超可愛的白鼬教授。
「當然,請說。」
語言樣本的收集對應這五段中最基礎的觀察環節。研究小組在吸血之魔法使的協助下,對十三名魔女與魔法使進行了咒語的詢問調查,共記錄下七十二條咒語樣本。在分析這些咒語的含義與發音方式後,他們認爲至少必須規定七個人類無法發音的未知音素,否則無法完整表達這些咒語。換句話說,魔法語,本就不是人類,或者說智人使用的語言。」
我用充滿敬意的目光看向大日向教授。語言學家大顯身手啊。我的魔杖能改變世界,但她們這些語言學家,也能左右世界的命運。果然值得尊敬啊,教授!!!
大日向教授笑着點頭。
而在蒙古,則有極其豐富的關於馬的詞彙。這是因爲他們的生活與馬密不可分。
青之魔女也常提到這人,據說是個交際極廣做事極有效率的能人。
青之魔女也曾叮囑過。一不小心魔法就給人biubiu了很危險。簡直像張嘴就走火的槍。搞不好真要死人。
那就不行了嘛。很多咒語都是魔女和魔法使專用的。就算研究出來也念不出來,那還有什麼意義。
「哦哦!」
因此,研究小組除了研究語言本身外,也同步調查了最接近母語者的人,也就是魔女與魔法使本人。這些研究極其耗費精力,而由於格雷姆林災害後機器無法使用,人員更是短缺。於是我便經常到父親的研究室幫忙。」
「謝謝誇獎。我原來上的是私立學校,從入學到現在,考試沒拿過第二名。爸爸也一直誇我呢。」
「魔法語言學雖屬語言學,但也兼有歷史與地理風俗學的元素。
如果運用這種自身強化魔法,理論上即使是手持較大格雷姆林碎片的普通人,也能打倒弱小魔物。這將大幅減輕魔女與魔法使的負擔,提高體力勞動效率,並在各方面帶來幫助。」
具體來說,研究小組以咒語的改造與改良爲最高使命。
雖說現在已經死了,但即使他活着我估計也不會見面。太善於交際的人我應付不來。
「大日向教授你真的只有十二歲?這內容根本不是小學生能準備出來的吧。」
「然後在這研究的過程中發生了魔法爆發,研究小組的成員接連死去,包括我父親在內,全員死亡。現在只剩我一個人在繼續研究。」
被這平淡地說出的驚人事實嚇得毛骨悚然。
我點點頭。
舉個身邊的例子,日語中與雪有關的詞非常多。淡雪、粉雪、牡丹雪、霰、吹雪、地吹雪、溼雪、新雪、殘雪等等。這是因爲日本是多雪之國。語言中才形成了對雪進行細微區分的文化。
「研究小組是在研究魔法語,但那個時代的局勢緊張。人們要求研究必須立刻能轉化爲實用成果。畢竟不可能浪費寶貴人力去做沒用的學問。
來了,吸血之魔法使。
「哦哦」
在語言學乃至一切實驗科學中,都適用『觀察・推論・假設・驗證・考察』的五段研究法。也就是先觀察收集數據,從數據中進行猜測,再建立猜測如果正確就該出現某種結果的假說,然後對假說進行實驗驗證,再對實驗結果進行考察。如此循環反覆,就能系統而高效地逼近真相。
「學不會的。因爲裏面含有不可發音音。」
語言學真厲害啊!
「啊……」
「所以,我正在進行迂迴詠唱的研究開發。通過分析魔法語,避開不可發音音,用含義相同且人類能發音的詞語重新構築咒語內容,從而創造出人類也能發音的同等效果的魔法。」
我一直安靜地聽着,但終於還是忍不住舉手發問。
不過,這其中潛藏着巨大危險。因爲在格雷姆林或魔石附近,如果人類精確地發出魔法語的音節,而自身又無法控制魔力,就會被強制發動魔法。當然,這種反應也可作爲一種高精度的發音正確性測試,對研究很有幫助。但魔力爆發的危險依舊存在。」
「首先是魔法語言學的歷史。我的父親,大日向聰一,原本在大學裏教授語言學。在格雷姆林災害爆發不久後,他受到了熟人吸血先生……吸血之魔法使的諮詢。父親對那場災害引發的一系列事態深感憂慮,於是召集研究室的助教和討論班學生,成立了魔法語言解析小組。」
原來如此,問題卡在這上面啊。
「誒」
神童啊,了不起。
「這事我聽過。青之魔女詠唱時也發出過那種奇怪的聲音。」
說完,白鼬豎起鬍鬚,驕傲地鼓起胸前的毛。
真奇怪,如今能活下來的人類,好像都得在某方面特別出衆。不管是我,還是青之魔女,還是大日向教授。
原來研究真是有意義的。
「哦。我想學那個。是什麼咒語?」
啊,這一段您不用記筆記,當作前言聽聽就好。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只有語言學家才能做的事。
沒什麼特長的人,大概早就被這殘酷的生存競爭淘汰了吧。真是個艱難的時代。
「等下,可以插一句嗎?」
「研究小組首先收集語言樣本。
以吸血之魔法使的Deini系咒語爲例。這一套咒語多與血有關,其中之一便是自身強化魔法。它通過消耗魔力與自身血液來大幅提升身體能力。從消耗的魔力量與血量來看,普通人也能勉強使用。雖然會導致貧血,但不會有生命危險。
「回到正題。在咒語中,有的內容提到了文學,這說明魔法語中可能存在文字。但這些文字的形態我們完全無從得知。因此,魔法語言學的研究只能以發音和發聲方法爲核心。
「沒錯,Vaalaa語系裏也包含這些不可發音音。您知道的不少呢。」
由此可知,理解一門語言,也就能瞭解孕育它的土地與文化。反之,瞭解風土人情,也能加深對語言的理解。
魔法爆發竟然真的能死人啊,真的死人啊,還死了一堆!這怎麼回事!安全性去哪了!?
「魔法語的研究有這麼危險嗎?能死人?」
「是的。這研究就是去賭命。因爲修改咒語結構,經常會導致效果與預期不符。有時甚至是致命的。比如本該消耗血液來強化自身,結果血液沸騰了,或者血液暴增導致身體爆裂。我自己也曾經改造並吟唱變身成龍的咒語,結果變成了白鼬。沒有變成無機物或微生物,或者直接死掉,已經算是極大的幸運。」
「嘶」
我之前就只覺得白鼬教授好可愛~,但聽完她的來歷完全笑不出來。
度過生死難關最後的結果卻是那樣!
這不是十二歲孩子該乾的事啊!做這種研究不知道有多少條命纔夠。
「那把研究交給不會引發魔法爆發的魔女或魔法使不就好了?」
「她們對自己是怎麼發音的並沒有自覺。而且他們都很忙。最後必須由無法發出那些不可發音音的普通人來唸咒,確認是否混入了不可發音音。即使有危險也得做。」
「還是別幹了吧?你也會死的。交給大人去做啊。」
「我想親手完成父親的研究。」
大日向教授斬釘截鐵地說。
她那圓圓的眼睛中,燃燒着身處亂世之人的熾熱覺悟之火。
氣勢壓人。那小小的身軀看起來格外高大。覺悟全開啊。
大日向教授,真是了不起的女人。
經過她長達九十分鐘的魔法語課程,我學到了魔法語的基礎知識。
雖然音標、語法、修辭什麼的複雜到快讓腦子打結,一時記不全,但基本部分還是掌握了,教授也給我打了合格。被誇是優秀的學生,心情自然不壞。
學了不少東西,但其中最直觀最重要的成果就是掌握了「安全音」。
所謂安全音,是那些容易讓魔法爆發的魔法語言學家們在研究中發明的安全機制。
魔法語的發音和日語完全不同,所以在日常對話中不小心引發魔法爆發的可能性幾乎沒有。但對於天天講魔法語的魔法語言學家來說就不一樣了。他們在互相討論魔法語時,若不慎觸發那就麻煩大了。
「我對農業一竅不通啊。除了小學種過牽牛花,什麼都沒種過。但大利你不是有家庭菜園,還有田地嗎?」
到底怎麼談纔會談成這樣?
算了,我也不認識那傢伙。
「可你比我懂啊。大利你不是做出了居阿諾斯嗎?不能再造出一根引發農業革命的魔杖嗎?」
「別把個人開墾和國家級農業政策混爲一談啊。」
她一臉懇求地說着,但無論怎麼想都不現實。
詳細一問,原來是在魔女集會上的政治交易。
這是什麼展開?
這個擦音在目前已知的魔法語中完全不存在,被認爲是魔法語體系外的音素。
上完廁所(旱廁),正打算回工作間,結果被從書房探出臉來的青之魔女叫住了。
「那就到這邊來一下。我有事想商量。」
講完課後我給說累了的白鼬教授倒了一碟罐裝果汁,自己也開始休息。好久沒這麼用腦了真是累死。
「大利,課上完了嗎?」
要想從根本上保護他們免於詠唱事故,還得有更徹底的對策或新方法纔行。
「你在說什麼啊?」
「其實啊。」
所以,魔法語言學家在講魔法語時,會在句首習慣性地加上一個短促的擦音。
嘴上這麼說但我還是在思考。
「嗯?」
因此,只要在魔法語裏混入這個擦音,就會使發音變得不合法,魔法必定不啓動。
要是把居阿諾斯借給那位預知之魔法使讓他發射超增幅豐收魔法就行了,可青之魔女說過去入間之魔法使因爲這種事搞出過大災難,爲了避免重蹈覆轍絕對不能借出去。
安全音很短很輕,不仔細聽就會像雜音一樣被忽略,所以即使加上它,交流也不會受影響。
「那你自己拿着居阿諾斯,到全國各地去施展豐收魔法不就好了?……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想離開青梅吧。」
「是你青之魔女答應的吧?那就你自己想辦法啊。」
比如說「我想諮詢一下[ruby=Vaalaa]凍結[/ruby] 語系的問題」這種話一出口,冷凍光線就開始亂射,實在過於危險。
她講了半天日本現在的糧食危機有多嚴重,但總結起來就是這麼回事。
既然青之魔女說「我想信他,但還信不過」那就只能聽她的。
「嗯。」
這可算是魔法語言學家的一項偉大研究成果。
「那個,有點難以啓齒。」
「希望你聽了不要生氣。」
「光聽這話我就要生氣了。快說吧。社恐角色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保護大日向教授的預知之魔法使,其實是負責糧食問題的大臣,他說可以借人過來幫忙,但作爲交換,要我們協助他們的糧食增產項目。
對魔女和魔法使來說這沒用,但對我們普通人卻極其重要。
「開什麼玩笑。這也太離譜了吧。」
我催促後,青之魔女終於開口。
被她招手引進書房,青之魔女一邊擺弄從面具下散開的頭髮,一邊吞吞吐吐地說。
它是防止魔法語引發爆發的安全裝置音,故稱「安全音」。
完全聽不懂啊。
「其實我簽了個空頭支票。雖然沒明確說出口,只是含糊其詞地表示我會想辦法,但總之,作爲這次魔法語課程的報酬,我們必須解決日本,至少是東京周邊一帶的糧食問題。」
不過,進行迂迴詠唱或改造詠唱實驗時需要真正觸發魔法,那時候不能加安全音讓它不發動。所以魔法語言學家即使學會了安全音,也仍然逃不掉致命事故。
「上完了。再學下去今天也記不住了。」
還沒等她回答,我就自己得出了結論。
那看來,靠居阿諾斯解決不行。奧多摩隕石杖也是同理。
「那人海戰術呢?我雖然沒想到會有這種用處,但之前閒得無聊的時候,做了三百根格雷姆林制的通用雙層型魔杖。把豐收魔法教給普通人,讓三百個人輪着施法總行了吧?」
「人海戰術也不行。豐收魔法中含有不可發音音,只有魔女和魔法使才能用。」
「真的假的~!等等,大日向教授不是說她就在研究那種東西嗎?繞開不可發音音,改造成讓人類也能念出咒語的研究!」
我打了個響指指向青之魔女。
腦子裏信息連接在一起。原來如此,大日向教授說「她的研究能立刻帶來實際利益」指的就是這事啊。
那就沒問題了!大日向教授會解決的!我剛放下心,青之魔女卻沉重地搖了搖頭。
「照這樣下去,慧醬肯定會在研究完成前死掉。詠唱實驗的死亡事故率太高了。我打算無論如何都要勸她停止實驗,但那樣一來就沒有魔法語研究者了。」
「啊,因爲死太多了,現在只剩她一個人吧。那就招點新人啊。」
「魔法語研究者的殉職率超過九成,比警備隊的死亡率還高。雖說在招人,但根本沒人來。」
我提的方案全都被她一一否決,簡直快氣炸了。
那要我怎麼辦啊!
「這不就死局了嗎。」
「是啊。所以我才困擾。想借用大利你的智慧。」
「不行。」
我只是個普通的傳奇魔杖匠人罷了。
教授那種天才都沒解決的問題,還有那些比一百萬個我加起來更會交際的政客們都束手無策,我當然也不可能解決。
理所當然地我選擇了放棄,但青之魔女卻不依不饒。
「我明白你會這麼說。但至少想一想有沒有什麼辦法。我也會一起想。」
……只是想想那倒也行。就是覺得心累。
客人走後,熟悉的安靜又回到身邊,腦子也開始靈光起來。
確定目標之後就進入我的專長了。
因爲血量暴增身體爆裂的事故,威力減弱了也就只會變得容易流鼻血而已。
我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想摸她,卻被她在睡夢中用小小的舌頭舔了一下指尖。
而且因爲本身是人,不需要訓練也會自己準備食物,也不會吵。這簡直是最強生物吧。
結果看到大日向教授蜷縮在毯子上睡得正香。
雖然是個難題,但我有自己的強項。我的手藝是世界第一。在魔杖製作上,我無人能敵。發揮我的長處,製造出能降低魔法語實驗死亡率的魔杖纔是最好的辦法。
我其實只想當個隱居的傳奇魔杖職人,輕鬆地在幕後看戲。所以外交談判之類的麻煩事全都丟給了青之魔女。
青之魔女鬆了口氣,低下了頭。
是啊。
以前我造的魔杖,全部都是爲了提升威力。和加工前相比,至少都有兩倍增強。像居阿諾斯這種,強化倍率高得離譜,連增強多少倍都還不能確定(青之魔女說可能接近一百倍)。
這是什麼犯規的生物啊!
我盯着製圖板,花了一整夜推敲各種設計。地上堆滿了被撕碎的草圖,一邊啃着掛在門把上的青之魔女送的外賣便當,一邊苦思冥想。
等能讓所有人都念出的豐收魔法咒語完成後,我倉庫裏那三百根格雷姆林制通用魔杖就能派上用場。三百根不夠就再造。
就算不能完全歸零,只要能無限接近零也夠了。
那太令人難過了。
「嗯,只是想想就好。那我就感激不盡了。對不起,勉強你了。」
只要魔法語實驗的死亡率大幅下降,就會有人報名參與魔法語研究。研究團隊就不再是大日向教授一人,她的負擔會大大減輕。青之魔女也能放下對慧的擔憂,研究效率提升,豐收魔法的迂迴詠唱就能更早完成。
還是認真想一想吧。
問題就在這裏。強化兩三倍就危險,但要是能做出強化倍率1/1000的魔杖,就算魔法語實驗失敗也不致命。
製作降低輸出的魔杖。這就是目標。
至於變成白鼬的情況,威力減弱後,可能就只是長出白鼬耳朵或者尾巴罷了。
指尖被那溫熱的小舌輕輕舔着,漸漸讓我產生了實感。
比如因爲血液沸騰而死的事故,如果威力減弱血液只會變熱,那反而能促進血液循環。
「……只是想想而已?」
她承擔着日本糧食問題,又被強行帶來給這種與社恐男一對一上課,還變成了白鼬,精神和身體都已經疲憊到了極點吧。
要做的就是開發出相應的加工法,然後製作出來。
我聽過一些魔法語實驗失敗導致死亡的案例,很多其實只要靠削弱威力就能避免死亡。
她該不會生氣了吧?我一邊忐忑,一邊悄悄回到工作間。
想辦法既能解決日本的糧食問題,又能防止白鼬教授死於事故。
熟睡的大日向教授被青之魔女小心翼翼地放進鋪好柔軟毛毯的籃子裏,帶回去了。
那就反過來想想。
那麼,要如何降低魔法語實驗的死亡率呢?
聊着聊着時間就過去了,我纔想起在休息期間把大日向教授晾在了一邊。原本是打算休息完後進入提問環節的。
既然能通過加工讓魔法變強,是不是也能通過加工讓魔法變弱?
真希望她別在事故前就先過勞死。這個世界對小學女孩太苛刻了。
這樣下去,這隻可愛的毛茸茸小動物,會因爲魯莽的實驗而死。
別把日本的未來壓我身上啊。真的,拜託了。
即便只是未加工的格雷姆林,也能當作低效的魔法媒介使用。只要把豐收魔法的迂迴詠唱文本傳播出去,就能靠人海戰術施放低功率的豐收魔法,從而解決糧食問題。
我拿出紙筆寫下情報,整理問題。歸根結底,只要能讓魔法語實驗的死亡率變成零就行。
可、可愛……!
「…………」
從簡單的角度來說,加工成球形會讓魔法威力增強,那反過來,做出球形的反面,理論上就能讓魔法威力降低。
可是,球形的反面……?
球形有反面嗎……?
也許幾何學家能靈光一現,但我完全沒頭緒。
不過看來確實得用幾何學的方式思考。於是我從壁櫥裏翻出高中大學時用的數學教科書尋找靈感。
把格雷姆林隨機加工成不規則形狀當然能降低輸出,
但也就降到一半~三分之一左右。
輸出減少一半的魔法還是足以殺人。而且用不規則形狀的格雷姆林施法,魔法還會打偏。要是射向目標的殺人魔法反打自己那就太慘了。不規則加工還是算了。
大概只要是球體或者和球體有關的加工,都會讓魔法變強。
那能用螺旋?或者方形?
我隨即試着把格雷姆林削成螺旋狀和方形,結果威力衰減還是隻有一半到三分之一,而且本該筆直飛出的固有頻率激光還歪到奇怪方向去。太危險,完全不行。
我又撕掉一張設計圖,這時視線被數學資料集裏的分形結構一欄吸引。
分形。指部分與整體具有自相似性的幾何形態……?
定義我沒太懂,但旁邊的插圖一眼就讓我明白了。
哦。
哦哦哦!
原來不只是平面,立體也能做成分形結構。
而且還是遞歸的。
分形結構存在於自然界的樹木,海岸線,積雨雲和雪花結晶之中……嗯嗯嗯。
雖然只是直覺,但我覺得這個分形結構,有種「魔法的」形狀的感覺。
至於他們是怎麼推測出來的,我沒聽教授詳細解釋(就算解釋了我也聽不懂),但這似乎是一個相當有可信度的假說,在研究團隊內部被視爲「幾乎等同於事實的猜想」。
這塊分形加工的格雷姆林內部空洞多,結構脆,稍一碰就會裂。必須小心對待。
哦哦哦!?弱爆了!?威力減少得離譜!雖然不知道第一次爲什麼沒發出來,但威力的確降低得厲害!
可……我看不懂!
也許只是我希望它們有關聯,才把毫無關係的兩個概念硬是聯繫在一起。
算了,不想那麼多。先加工一個正十二面體分形出來看看吧。
都是十二。這是巧合,還是必然?
什麼情況?怎麼回事!
據說那是魔法語言研究小組已故的吉田副教授提出的猜想。根據「吉田猜想」,在目前已確認的七個不可發音音之外,還存在另外五個未知的不可發音音。
大日向教授曾提過,在魔法語言學中有一個叫「吉田猜想」的東西。
纔剛開始加工,我就意識到這事情不簡單。
用節拍器量了半天,也只知道這是有規律的週期性閃爍。
也或許,我真的在調查,製作和構思的過程中窺見了某種真理。
「[ruby=Vaalaa]凍結[/ruby]!」
「啊——!」
看着堆在角落的便當盒數量,我估摸着自己整整幹了三天三夜。怪不得困得要命。
加工居阿諾斯的時候我還能一口氣幹完,但這次根本撐不下去。我只能反覆休息,用熱毛巾敷眼睛,讓雙手稍微恢復知覺。
我用指尖描摹着資料集中所附的正十二面體分形示意圖,從中感受到了一種魔法的意義。
這次測試完就睡吧。真是太拼了。
不過幸好我之前造了三百多根魔杖。
「啊——!」
這次細細的白色光束射出,擊中牆上的靶子,紙做的靶子都沒晃就消散了。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由於這是前所未有的複雜加工,我選用了手頭最大最容易加工的格雷姆林,直徑28毫米,採自橫濱火力發電廠的那一塊。
我睏意全消,連忙開始檢查。
雖然腦子並沒有完全理解,但我這雙曾經精密加工過數百塊魔石、與它們親密接觸的神之手,正因那種名爲分形的圖形而發出戰慄。
終於,在過於集中注意力導致感受不到時間流逝,感覺永遠沒法迎來完結的精密加工終於結束,那一瞬間我差點力竭倒下。
這個意思是成功了!?
我原本只是有點期待,沒想到真的發生了什麼。
正十二面體的分形。
沒有那些經驗提升我的技術,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完成這種超精密的工藝。
打個比方,在米粒上雕佛像的難度是1,那這次差不多有100。真不是誇張。
沒有任何別的現象。既不發熱,也不震動,只是一閃一閃。倒挺像廣告牌燈。
沒有白色激光射出,反而是正十二面體分形開始有節奏地閃爍起來。
十二個不可發音音。
既然搞不明白,那再喊一次吧。
好險。差點把做好的成品掉在地上。
居阿諾斯的球形多層加工已經夠難了,而分形加工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那種層層遞歸的結構削着削着,眼睛和手都受不了了。
加起來就是十二個音。
我晃晃悠悠地舉起試作品,念出慣用的固有頻率咒語,然而情況怪怪的。
之後得往縫隙裏灌樹脂加固。就算這次試製失敗,也要留下來當紀念。
唔唔唔,越想越亂。
從資料上的插圖來看這是一種複雜到讓人頭暈的精密加工,但試試看又不要錢。
我又試了個剛學的冰凍咒語。
結果又不發射了,只是閃起藍白色的光。
唔?
這樣的話……
「[ruby=Vaalaa]凍結[/ruby]。原來如此,這是進入待機狀態了?[ruby=Vaalaa]凍結[/ruby],[ruby=Vaalaa]凍結[/ruby],[ruby=Vaalaa]凍結[/ruby],[ruby=Vaalaa]凍結[/ruby]。沒錯。那麼Vaalaa……這次就完全沒反應。」
反覆試了幾次,它會在第一次詠唱時進入魔法待機狀態,第二次詠唱纔會真正發動。
而且威力大幅下降。
必須念兩次纔會發動的天然安全鎖!
而且威力大幅降低,事故率也會大幅降低!
只要有其中任意一個功能都算革命性成果,而它兩個全佔了!
我激動得發抖。簡直比想象中還完美。
看來我不僅是世界第一的魔杖匠人,可能甚至是宇宙第一。
我興沖沖地開始給這件世紀大發明做收尾。
往縫裏注入樹脂固定,然後整體覆上一層透明樹脂,再削成菱形。魔杖裏的寶石一般都用球形,但封裝成球形可能會讓威力回升。菱形也不難看。
成品看起來像是透明的菱形結晶中,懸浮着白色的正十二面體分形結構。
還挺帥的不是嗎?看着不錯!
杖身我用了長達120釐米的桐木。桐木柔軟易拋光,輕便漂亮。雖然比居阿諾斯的強度差點,也沒做防凍處理,但反正是實驗室用,不打仗問題不大。
當然,對小小的白鼬教授來說,這根魔杖還是大得離譜,但沒關係。
我就喜歡小馬拉大車的設定啊!
幼女揮巨錘就是我的XP。
大概小學六年級左右的少女。
聽說在東京市區已經實施了配給制度,但糧食短缺還是很嚴重,我一個人躲在奧多摩生活,倒沒什麼實感。青之魔女會定期給我糧食,稻田也長得不錯。當然,等到收割季節,肯定要和那些盯上稻穗的害獸展開一場激烈的攻防戰所以也不能掉以輕心。
「變回去。」
我震驚得全身發抖。
而且她手裏拿着我交給大日向教授的那根魔杖阿萊斯特。
有着白鼬的特徵。
「啊!大利先生——!歡迎回來!出去辦事了嗎?」
幸好,稻田只是水位稍微下降了一點,沒出什麼大事。我調整了一下止水閥,讓水流再多一點,然後趁天完全黑下來之前回了家。
沒想到我當年看大學戰爭動畫時買的那本校徽大全竟然能派上用場,這下連預知之魔法使都得服我。
「你說過只要想想就好吧?」
「……啊?」
「啊。」
「嗯。」
「差不多吧。那個之前讓我想的糧食問題的解決方案。」
自從自己開始種田之後,我終於明白了那些在臺風天跑去看稻田狀況,結果不幸遭遇意外去世的老人的心情。當然會擔心啊。
「…………!?」
杖身上我刻上了她父親任教的那所大學的校徽。聽說大日向教授挺黏父親的,這設計她一定會喜歡。
難道說!
「看這個,正十二面體分形魔杖阿萊斯特,還有使用說明。交給大日向教授就行。她看了就懂。那我睡覺去了。」
最後,我在杖身用花哨的字體刻上了取自二十世紀最偉大的魔術師阿萊斯特·克勞利名字的Aleister,完工。
「謝謝您送我的阿萊斯特!託您的福,我才能變回這樣!雖然還沒完全變回來……但我真的很想親口向您道謝!」
好時機。我打開門,正好迎面撞上送便當來的青之魔女。
爲什麼你又變成人了啊教授!
那從白色短髮中豎起的鼠耳,還有隻有尖端是黑色的白色尾巴我都見過。
我真希望她能拼命拖着這根超長魔杖,光想想就能笑出來。
但是,她的聲音我聽過。
我本想對大日向教授說一句「太好了」這種客套話,結果脫口而出的是真心話。
我是個只有手很巧的普通男人。
「早啊!」
我是天才真對不起啦!
但光靠這雙手我就能解決一切!
昏沉的睡意湧上來,我甚至沒走到牀邊就倒在地上睡死過去。等再醒來,依然是傍晚。
那個親切地揮手打招呼的可愛小女孩,我沒有印象。
我突如其來的開門嚇得她一抖。
你、你該不會是。
看來我整整睡了一天。通宵三天真不是鬧着玩的。幹活的時候很精神,但現在身體劇痛,手指僵硬,眼睛酸澀。全身筋疲力盡。
「糧食問題的解決方案。完成了。」
當我一邊寫使用說明書一邊把玩成品時,門外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想着要是能迴避不可發音音做出讓普通人也能使用的改良版豐收魔法的話希望她能教我,我回到家門口,卻看到青之魔女和一個陌生的女孩背對着夕陽站在那裏。
不過,睡完醒來腦子倒是清醒了。我泡了杯速溶咖啡,啃了點金槍魚罐頭和玉米罐頭,然後去看看田地。畢竟已經三天沒看了有點擔心。(翻譯:其實是四天)
「啊,啊啊。早。雖然現在是傍晚。休息?」
「我感覺完成了。」
我都說過我不擅長和人類相處了吧!
不要不要不要!我更喜歡白鼬形態的你啊!
快變回去!快變回白鼬!
可惡!
「……能變回人形真好呢。」
「您,您好像很不高興!?」
我好不容易擠出一句祝賀的話,大日向教授卻一臉慌張。
這時我聽見青之魔女在她耳邊悄悄地說。
「慧醬,大利大概是個福瑞控。」
「福瑞……控?」
「大利不擅長和人類相處嘛,估計只能喜歡動物這種。」
「原,原來如此?」
「我都聽見了啊,你們這羣人控。」
對我來說,你們纔是喜歡人類的怪人。我也知道在這世界上那纔是主流,而我纔是異類。
「我不是喜歡動物,只是單純不擅長和人類相處。」
「是這樣啊……那,要摸摸尾巴嗎?」
雖然總覺得誤會沒完全解開,但她那柔軟蓬鬆的尾巴我還是摸了。
外頭漸漸暗下來,於是我把兩人請進屋。家裏沒有會客室那種多餘的空間,就帶她們進客廳,倒上剩下的速溶咖啡。
「那個,阿萊斯特用起來怎麼樣?」
「非常棒!」
「誒……?剛剛好的。」
這要不是cosplay簡直不現實。
「真是令人佩服,大日向教授您太了不起了。」
「…………!?」
「嗯,是那樣沒錯,不過不止於此。以前因爲魔法容易暴走,我們做實驗都要小心篩選,只能選出最必要的幾個實驗。實驗清單其實早就花了一年多準備好了。這次有了阿萊斯特這個突破口,一口氣把積壓的實驗全做了……差不多這樣。」
「幾乎是零。說明書上寫的確實沒錯。就算出事故也幾乎不會造成傷害。」
原本我想實現小動物拿超大武器的設定,結果她變回人後反倒變成正常尺寸的武器了。
「啊,做出來了。」
「也很棒!明明我沒特意說明,但做出來的樣子就像是我心中那個魔杖的樣子!」
「設計怎麼樣?」
「控制好魔力的話魔法威力能再提升一點。魔女或魔法使也可以拿來做負重訓練。」
這不可能吧!? 這纔剛隔一天啊!?
「原來如此。那事故率降到多少了?」
「啊,這樣啊。那還好,我剛剛都快嚇傻了。不過能把那95%的研究完全喫透並融入自己的思考,已經很了不起了。教授你真的非常努力,我認爲這是天才的工作。天才的我都這麼說了,那肯定沒錯。」
「能正常使用就好。那結構挺精密的,有問題隨時告訴我,我幫你維修。裏面灌了樹脂,正常使用應該不會碎。」
真奇妙。對我來說這仍是令人心潮澎湃的幻想,但對新一代的孩子來說,這只不過是他們與生俱來的日常。
「我有居阿諾斯就夠了。」
她都能變回人了,這就說明魔杖確實起了大作用。不過,作爲製作人,我當然想詳細聽聽使用體驗。
原來代溝就是這麼產生的啊。
她邊說邊用居阿諾斯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太、太厲害了!厲害到可怕!
大日向教授簡直天才到讓人害怕!
我震驚到腦子卡殼。
青之魔女一邊把微溫的咖啡變成冰咖啡,一邊補充道。
「改良版豐收魔法,完成了。」
我一問,大日向教授立刻笑着回答。
黑衣戴着面具,手持藍色魔杖的魔女。
「請別用敬語啦。我剛纔也說了,不是我一個人一天之內完成的。是我父親和他的同事大日向組留下了大量研究數據,我只是基於那些成果最後一推而已。大概95%的部分早就完成了,你完成了剩下的4.9%,我只是把最後那0.1%補上而已。」
「……哈?」
唔……既然本人這麼說那就算了。
最開始還不太順手,現在已經完全和它合拍了。
我重新打量面前的兩人。
也就是說,那個日本陷入史無前例大饑荒的未來,就這樣被一天之內推翻了!?
「嗯。對了,豐收魔法那邊進展如何?有成果了嗎?」
她歪着頭舉起阿萊斯特杖。
除了變身解除,現在連豐收魔法都改良成功了!?
白髮的獸人少女,手持幾何學形狀的魔杖。
「這樣啊?那青之魔女你也要來一根嗎?分形杖。」
「那就好。那長度部分,我是按你白鼬的體型來定的,可能得改改吧。」
「好的!現在用起來真的超棒,有問題我一定請您幫忙!」
格雷姆林災害後出生的人,大概會把這種異樣的魔杖與魔女當作理所當然的存在吧。
「不過話說回來,我是覺得這根杖能幫上研究的忙,但沒想到才一天就見成果了。性能這麼好嗎?」
「我也試過,和用未加工的格雷姆林施法相比,威力大約只有原來的百分之一到一百二十分之一。」
「這樣嗎?謝謝您。」
「你父親在天之靈也一定會爲你驕傲的。真是值得自豪的女兒。」
「…………」
我隨口說出這句後,原本笑容滿面的教授表情一變。
她趕緊用手遮住臉,低下了頭。
下一秒,傳來了輕輕的抽泣聲。
糟、糟了,惹哭她了。
果然,對和父親好的孩子來說,提到去世的父親是禁忌啊。
可惡,這就是爲什麼我不喜歡和人說話。寫信交流還能先檢查檢查再發,不至於說出這種蠢話。人類的對話太難了。
「對、對不起,我太不懂分寸了。」
我緊張到胃痛,慌忙道歉,青之魔女輕撫她的背脊,替她溫柔地開口。
「沒關係。大利有時候會無意間觸動別人的心,不過方向總是好的。雖然他多數時候確實不太顧人感受,但我和慧醬都明白,那就是大利的性格。偏偏他又總能在別人最需要的時候,說出那句最想聽的話。」
「…………?」
「哼哼,也就是說大利你就保持原樣就好。」
青之魔女微笑着總結。
哈?是這樣嗎……?雖然教授還在抽泣,但她點了點頭,那大概就是了吧。
我還是完全不懂。
算了。
她們說我就這樣挺好,那我就這樣吧。
我調整情緒繼續說。教授看起來也差不多平復了。
「好長!!」
「那個。那就只教咒語? 還是說你也想知道咒語的來歷?」
是預知先生付出代價學來的,然後又由我繼承並研究。
「沒錯。十五種咒語中,唯一與原文效果相同的是這個。

好了!理論部分到此爲止。我們來練習發音吧。咒語太長我們一段一段練。跟我念,別忘記安全音。結晶的季節輪迴(Gulista·hiazi )。」
也就是說,從魔法語言學的角度,未來視魔法無論怎麼變通,人類都無法使用——
「是的。你有沒有在森林裏聽過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 就是那種感覺。」
「Gulista·hiajui。」
在改造詠唱時,這個基幹單詞是不能更改的。它是固定的。幸運的是,花之魔女的詞根是[ruby=Wewent]恩惠[/ruby],人類也能發音。」
「要背下來這麼長的東西啊。藍瘦。」
「是啊,我也不知道。這世界上沒有人知道這個詞。既然叫捕食者,大概是生物吧?不過你想啊,美國的颶風不是會用女性人名命名嗎?我們根本不知道使用魔法語的文明有什麼文化什麼價值觀,所以冥界捕食者的真正含義根本無法確定,只能推測。
「比如預知先生的『[ruby=□□□□Kunakku]啓示啊[/ruby]』這一套,這種詞根本身就是高級咒語了。擁有這種由高級咒語詞根構成的魔法體系的魔女或魔法使,經常會因爲魔力的逆流而受到反噬傷害,或者失去控制引發二次災害。」
於是,在青之魔女去廚房做晚飯的同時,我便開始學習那改良版豐收魔法。
「魔法都有所謂的詞根,簡單來說就是基本咒語。比如說青之魔女使用的[ruby=Vaalaa]凍結[/ruby]。她所使用的所有魔法詠唱文中都一定包含[ruby=Vaalaa]凍結[/ruby]。
「詠唱原文『結晶的季節輪迴。受盡冥界捕食者的恩惠』(Gulista·hiazi □□□□wewent)中,『結晶的季節輪迴』這部分人類可以發音,也有語義分節,不需要改。詞根不能改,所以『恩惠』也要保留。因此,只要把『冥界捕食者』換成能發音的詞就行了,但問題就在這。
詠唱的原文是『結晶的季節輪迴。受盡冥界捕食者的恩惠』(Gulista·hiazi □□□□wewent),所以人類無法發音。」
能看見一秒後的未來,在體育界或格鬥界都能無敵。那當然是高等魔法。
首先呢,豐收魔法是管理着從東京都荒川區到臺東區一帶地區的花之魔女的魔法。
那是超越者專屬的咒文。真不公平啊。
「也就是說我來當這個咒語的測試員?行啊。」
「……嗚,好的。當然可以。而且,在向預知報告之前,確實需要找人做最後的測試。大利先生能幫忙就再好不過了。」
我提前一點學會也沒什麼問題吧。
「那也就是說,有的魔法連詞根都沒法發音? 我聽說越是高級的咒語,無法發出的音越多。按這個理論來說,詞根構成的基本咒語應該是最低級的纔對吧。」
就像禁止用片假名詞彙,還限定只能用幼兒園學到的詞彙進行商務會談一樣。能湊出一個能用的咒語已經是奇蹟了,冗長也是沒辦法的。
「誒? 不知道。」
『結晶的季節輪迴。聽命於我,在你眼中映照的並非此世之世界,受盡非被食者之恩惠。』」
我試着模仿那種聲音,馬上就放棄了。
「理解文法結構會稍微容易些。大利先生記憶力好,應該不難。
「回到正題,既然你說改良版豐收魔法已經能繞過詠唱限制了,那能教教我嗎?既然連普通人也能用,我也想在自家田裏試試看。」
「然後你們用阿萊斯特做了實驗?」
「那我就給您講講吧。放心,以您現在的知識也能聽懂的。
於是我們就根據推測,從研究團隊掌握的72個咒語中篩選出可能替代的單詞,再經過組合,用完全可發音的詞彙重構出了15種迂迴咒文。」
上一次的課程裏,我只是學完了魔法語的基礎而已。
「好問題。」
聽到我的提問,大日向教授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興致高昂地回答。
「畢竟是迂迴咒語嘛。」
我立刻答道,大日向教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我對來歷也挺感興趣的。」
哈,難怪這研究很費力。
「哦~! 確實,預知未來這種魔法,就算是最低級版本也屬於高級咒語的範疇了啊。」
根本不可能發得出來。
這是國家機密級別的重要魔法,本來以爲就算求了也不可能被教,但仔細想想,反正很快就會在日本全國傳播開來。
你知道冥界捕食者是什麼嗎?」
聽完解釋,我深感認同。
被稱爲魔法語研究集大成的豐收魔法迂迴詠唱,是怎麼誕生的?作爲魔法語的初學者,對這種最前沿的研究話題當然很好奇。
「□□□□那部分是無法發出的音嗎?」
「哦~!前半段完美!後半有點可惜。不是ju+i,是zi,就像字母Z的發音那樣,嘴張開,舌頭這樣……」
然後我就被小學女生進行發音指導,把手伸進我嘴裏按舌頭,一路練到深夜,終於把豐收魔法迂迴詠唱的發音勉強記住了。爲了防止忘記,我還在紙上密密麻麻寫下所有發音要點。
我們練習詠唱的時候,青之魔女不僅默默地做了晚飯,還做了夜宵。真是個(方便的)好女人,幫大忙了。
當然,她做飯的理由估計一半是爲了大日向教授長身體。畢竟咖喱是甜口的。
等得到大日向教授確認合格時已經是深夜了。
她還若無其事地說「能借個沙發嗎?」這傢伙居然想順便住下,但我當然會把她推給青之魔女。
開什麼玩笑。青之魔女在身邊護送,走夜路上戰場都安全。請務必離開。
雖然她有點不情願,但還是乖乖地被青之魔女牽着手帶到玄關。臨出門前,她回頭羞怯地說。
「那個,我以後還能再來玩嗎……?」
「不行。」
「大利,你怎麼回事!」
「啊,沒關係沒關係!只是說法問題吧?
嗯,我想繼續進行技術交流。你看這次因爲我的知識,才能造出正十二面體分形魔杖對吧?我也因爲阿萊斯特完成了豐收魔法迂迴詠唱,還……90%恢復人形了。我們的技術交流帶來了革新,所以今後定期見面交流,對雙方都是好事。怎麼樣?」
「不要。絕對不想再見。」
她還試圖理性勸說,但我堅決拒絕。
如果是白鼬模式我歡迎,但獸耳模式絕對不行。
大日向教授是個好孩子,也很有趣。
但她那種開朗外向的性格讓我本能地排斥。就算像青之魔女那樣戴上面具,我的身體也會產生排斥反應。
青之魔女見我全力拒絕一個小孩都要氣得把我凍上,我趕緊提出折衷方案。
「見面絕對不行,但書信往來我超歡迎。我們做筆友吧。」
我看着那背影,擦了一把。原來是汗啊!呼,累死了。
我決定默默關注她的未來成長。
哪天會不會直接開始說鳥語或者魚語都不奇怪。
「誒?筆友……嗎?」
十二歲就這樣,長大以後該成什麼樣啊。
她對我這個社恐拉滿的提議竟然非常高興,邊揮手邊搖尾巴,笑着在青之魔女的陪伴下走遠了。
「對。雖然不想見面但我想繼續交流技術,教授你的研究也挺有意思。」
「原來如此,那太好了。那我們來做筆友吧!好期待呢,我回去就寫信!」